第二卷 風起青萍末 第一百二十九章 纏鬥陰骨爪

出鞘·祠夢·10,952·2026/3/26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當三人吃完野果,開始琢磨著如何抓緊時間,探索這方畫卷小洞天之時,那個身著鴉青長袍的少女,腰間那隻驚魂鈴驀然響起。 少女有一瞬間的呆滯,然後喊道:“有妖氣。” 丁昱和李子衿同時起身,雙雙拔劍出鞘,因為只有明夜那隻驚魂鈴響起,說明妖怪是從少女後方出現的,所以只需要盯住她那邊就好。 可是下一刻,兩個身穿道袍的少年,腰間懸掛的驚魂鈴也同時響起,與那少女明夜身上的驚魂鈴以同樣的節奏震動,聲音尖銳刺耳,讓人難以招架。 明夜已經用雙手捂住耳朵了,可是這樣便騰不出手握劍。 李子衿皺眉望向四周,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少年忽然發現樹林之中,彷彿有一雙眼睛,正望向三人這邊。 再然後,出現是三雙、五雙、十雙。 李子衿朝那個蒼雲劍派的雙劍少年抬了抬下巴,提醒他往前走,因為此刻的丁昱,背對著樹林。 “快過來。” 李子衿喊道。 然而三隻驚魂鈴同時響起的聲音實在太大,遠遠蓋過了少年的喊聲,哪怕是相隔不到一丈的丁昱,都沒能聽清楚李子衿的言語。 他又伸手指了指丁昱後面。 明夜被那響聲刺激地已經握住耳朵,蹲下身子,黑白雙劍擺放在地上,她想去拿,可是比起叢林中那無數雙眼睛,少女更怕驚魂鈴瘋狂震動發出的這種尖銳聲響。 對這種聲音,她有過陰影。 若只是一隻驚魂鈴還好,三隻驚魂鈴同時作響,頻率還如此之快,莫說是一個少女了,就連李子衿和丁昱都有些難以忍受。 三人的耳中,竟然開始緩緩流出鮮血。 李子衿觀那樹林之中的那些眼睛,竟然都還能按捺住,沒有趁此時衝上來,就好像在以逸待勞,等待著什麼。 它們在等什麼? 少年心思急轉,心中有一個猜測,不管究竟是不是給他猜中,都務必要試試。 李子衿瞬間扯下自己的驚魂鈴,將這門中品法器扔入湖中。 三隻驚魂鈴少了一隻,動靜小了不少。 他又向前一步,一劍挑向丁昱。後者其實有一瞬間的猶豫,想過要不要抬劍抵抗,可是最終他沒有動手,而是選擇了相信李子衿不會傷害自己。 李子衿一劍挑下驚魂鈴,以一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古劍劍尖,穩穩接住那隻鈴鐺,再以一記橫掃,將丁昱那隻驚魂鈴扔入湖中。 三人耳中,都不再流出鮮血。 明夜看到這一幕,也十分果斷地鬆開一隻捂住耳朵的手,扯下自己腰間的驚魂鈴,將其扔入湖中。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恢復了英氣,於篝火旁一個翻滾,用雙手精準地抓起被她放置在一旁的黑白雙劍,站到丁昱和李子衿身旁。 三人齊齊望向那個樹林。 那些眼睛動了。 當他們衝出樹林的第一刻,李子衿感到有些驚訝,因為那些眼睛,竟然都是被點化過的蒼白紙人。 扶搖天下蒼白紙人,分很多種。 有一種是李子衿在鯤鵬渡船奇珍樓中,從一位美婦人店鋪中帶走的那隻蒼白紙人,模樣小巧,可以幫主人翻書,研磨,還能做一些類似於整理書房之類的小事。 這樣的蒼白紙人,沒什麼殺力,故而價錢也相當便宜,不只是山上人會用,就連山下一些個不信鬼神的普通人家,也會請上那麼三兩隻蒼白紙人回家。 還有一種蒼白紙人,紙張材質和製作工藝,以及點化手段都與李子衿那隻蒼白紙人不同。 模樣如人,大小如人,五官俱備,但是空有一層皮,身體裡邊並無血肉,更無筋骨,故而雖然同樣能夠手握兵器,有一定的殺力,但是相當脆弱。 就如此時此刻,那個帶頭衝鋒,衝到李子衿眼前,被少年一劍刺中,就將它身子給捅了個通透一般。 那隻蒼白紙人,受傷之後瞬間粉碎。 他們眼中的光芒,也不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光芒。 而是此刻正操縱著他們的那個主人,暫借給他們的視線。 “小心一些。”身穿不合身道袍的李子衿轉頭對丁昱和明夜說道。 言簡意賅。 那個操縱這些蒼白紙人的幕後黑手,先是不知道以什麼古怪神通,借三名少年少女的法寶驚魂鈴,來傷到他們自己。 隨後又同時操縱這麼多蒼白紙人,來圍攻李子衿三人。 眼下還不知道他後頭有什麼樣的手段呢。 不曾想一處畫卷小洞天中,竟然除他們之外,還會有別人的存在。 是畫中人,還是? 李子衿手握翠渠,甚至連劍芒都沒有凝聚,更沒有使出極其耗費靈力的山水共情,而是就那麼靠著普通的劍招,殺入敵陣,如砍瓜切菜一般將那些名副其實一碰就碎的蒼白紙人砍了個稀巴爛。 少女明夜,手握黑白雙劍,更是依次砥礪劍術,一改方才的靦腆姿態。 握劍的少女,神情冷峻,目光如炬,穿梭在那數之不盡的蒼白紙人大軍之中,劍舞不斷,出劍不停。 蒼雲劍派那位草鞋少年,是以一力降十會的劍招,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要讓身前那群蒼白紙人倒下一大片。 丁昱同樣手握雙劍,只是劍招緩慢,勢大力沉,頗有橫掃千軍之時,往往一記蓄力已久的橫抹,或是最為簡單粗暴的十字斬,一橫一豎,便讓以自身為圓心的三丈範圍內所有蒼白紙人,不得近身。 三人各有手段,殺“人”無數。 然而樹林之中,源源不斷地衝出蒼白紙人來,就如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般。 這些可都是滿滿當當的神仙錢啊,這樣一隻哪怕極其脆弱,但有一定殺力的蒼白紙人,少說一隻也要花上十枚小滿錢。 幕後之人莫不是那坐擁金山銀山的商家子弟?所以才可以如此毫無顧忌地揮霍神仙錢? 又是一劍挑飛一隻蒼白紙人的頭顱,李子衿側身躲開一刀,一腳再度踹碎那隻手握砍刀的蒼白紙人,縱身一躍,凌空一個翻滾,腳踩一隻蒼白紙人的肩膀,借力躍到丁昱身邊。 他對丁昱說道:“這樣不行,照這麼砍下去,紙人沒殺光我們就累死了,人海戰術得找到那個操縱蒼白紙人的傢伙才行。” 蒼雲劍派的小少年,一劍拍飛一隻蒼白紙人,讓那隻紙人完全粉碎之前,還撞倒了一片紙人,點頭道:“說吧,要我怎麼做。” 李子衿微笑道:“你的劍招有以一當十的風采,需要你為我們突圍。” 丁昱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拍了拍胸腹,爽快答應。 李子衿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就右手劍換左手劍,朝自己腦袋戳去,隨後微微側過身子,翠渠劍刺穿少年身後一個想要偷襲的蒼白紙人頭顱。 這一手舉重若輕的劍術,看得丁昱熱血沸騰,覺得在問劍臺上,會輸給李子衿,其實半點也不冤。 而那個舉重若輕的少年劍客,沒了青衫,穿著道袍,在蒼白紙人大軍中幾個閃身,又找到那手握黑白雙劍的少女。 “明夜。” 不等他把話說完,少女便打斷了他的言語,說道:“我知道,你開路。” 彼此一個眼神間的交匯,無須什麼長篇大論的解釋,便能立刻懂得對方的意思。 這種默契,其實無關乎於兩人聰不聰明。 李子衿意外,也不意外,只是點頭,以自己最擅長的左手劍開道。 劍尖之上凝聚出一粒劍芒,殺力極強,那些蒼白紙人只要沾到翠渠劍尖的劍芒,瞬間就會化為齏粉,哪怕是他們手中的刀槍劍戟,只要是碰到李子衿的劍芒,都會被瞬間折斷。 李子衿帶著明夜,斬開了通往丁昱的那條道路。 三人匯合後,李子衿粗略估算了一下從當前位置,到樹林之中的距離,沉聲問道:“有沒有把握?” 不是問明夜有沒有把握跟自己聯手找到幕後之人,而是問那蒼雲劍派的丁昱,有沒有把握殺出去,再為他們守住退路。 丁昱想都沒想,立刻說道:“沒問題。” “好。”李子衿話音未落,就看見雙劍少年以他最引以為傲的十字斬,朝前方的蒼白紙人斬去,一豎一橫,倒了一大片。 “快。”丁昱一劍拍飛三隻蒼白紙人,吼道。 大敵當前,每個人都不敢有多餘的廢話。 一個字也不行。 機會稍縱即逝,生死之間,就連說一個字,都極耗心神。 明夜一個閃身,跟在丁昱身後,沒有再遞出任何一劍。 李子衿同樣如此,緊隨那鴉青長袍的少女,收起了劍芒,儲存實力。 從篝火到樹林之間的距離,其實不遠,可是隻靠那個蒼雲劍派的少年一人雙劍,強行突圍,依舊花了半炷香的時間。 等到將明夜和李子衿送到樹林間之時,丁昱已經滿頭大汗了,剛換不久的衣服,又被汗水浸透。 現在三人是真的半點後路都沒有了,樹林中依舊不斷湧出蒼白紙人,而之前就衝出樹林的那些蒼白紙人,又從後面一湧而上,將李子衿三人團團包圍。 這是插翅也難飛的圍殺。 看著丁昱一個人苦苦支撐,想要按捺住出劍的衝動,並不容易。 明夜忍得很辛苦,途中有好幾次想要出劍,幫丁昱攔下幾記陰狠無比的偷襲,不過都被那個草鞋少年逢凶化吉,最後都變成了有驚無險。 李子衿同樣如此,可是他知道幕後之人只會比這些蒼白紙人更難對付,十倍百倍。 他當然不介意去替換丁昱,但那樣勝算太小。 在對幕後之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所有於心不忍都將會是害三人身死的罪魁禍首。 “找到源頭沒有。”明夜看著已經跳上樹梢的李子衿。 少年搖頭,“還沒有,這片樹林太大了,哪怕站在枝頭,依然一眼望不到邊,不過那些蒼白紙人,好像不會爬樹,我們可以從上面深入樹林,去找源頭。” 明夜腳尖凝聚靈力,縱身一躍,跳上枝頭,與李子衿並肩而立,登高望遠。 果真就如身旁少年所說,不過倒是給她發現了一些更為關鍵的細節。 明夜抬起一隻手,伸出食指,指向林中一處,說道:“你看,那是什麼?” 李子衿眯起眼,身子微微向前,順著少女纖纖玉指所指方向,看見那裡似乎有個樹洞。 那是一顆足以稱之為龐然大物的參天古樹。 故而樹底的洞,倒不如說是山洞,更為恰當。 它的樹根盤結纏繞在地面,李子衿順著那些樹根瞧,瞧出了讓少年心驚膽戰的一幕。 因為通常樹根不會在地面,而是在地下。 所以當李子衿發現這份古怪之後,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發現有些樹根,最終又蔓延到樹林中那些小樹身上。還有一些樹根,居然蔓延進了湖水之中,水面之上是樹根,水面之下又變成了藤蔓。 聯想到之前那些顯然就是衝著他們來的水中藤蔓,李子衿恍然大悟,“那些藤蔓,跟這片樹林,是一體的。” 一顆古樹,竟然能分裂成無數小樹?還能入水為藤? 明夜皺眉說道:“難不成是隻上了年紀的千年樹妖。” 李子衿搖頭,“不論如何,先去那個樹洞,找到源頭再說。” 他又低頭喊道:“丁昱,上來。” 草鞋少年哦了一聲,雙劍入鞘,左右彈射兩棵老樹,爬上樹梢。 地上那些蒼白紙人,果真不會上樹,但是卻懂得以刀劍砍伐樹木。 事不宜遲,李子衿果斷帶頭跳躍向下一棵樹,之後再下一棵,明夜與丁昱,緊隨其後。 李子衿瞥了眼下方那些未開靈智的蒼白紙人,只知道跟在他們後邊兒對著那些樹木一通胡亂揮砍,笑道:“砍吧砍吧,最好是把你家主人的根給刨了。” 樹枝之上,一路順遂,三人很快就到了樹洞門口。 依舊是無須李子衿言語,才剛休息沒多久的丁昱,竟然就自己拔出雙劍,衝了下去,率先為李子衿和明夜開路。 身後二人,微微呆滯之後,也果斷一頭從樹枝躍下,跟在丁昱身後,進入樹洞。 之前遠觀這棵參天古樹,李子衿還沒覺得如何。 然而此時置身其中,少年才發現這樹洞有多大。 向上望不到頂,向前望不到邊。 丁昱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之前那些被他們甩開的蒼白紙人,還沒有立刻跟上來。 樹洞之外有一口井,似乎就是蒼白紙人的源頭。 方才他在開路之時,多看了周圍一眼。 “怎麼說?”明夜下意識望向李子衿,少女沒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就對他產生了依賴。 而之所以會有此問,是因為前面有兩條岔路。 岔路是永恆的難題。 走了這一頭,就會錯過那一頭。 人生的岔路,更加難以抉擇。 因為時光無法倒退,不僅僅是走了這一頭就無法再走那一頭了,更是選擇了一條路,或是一個人之後,就無法重回那個歲月,再看一眼當初如果選擇另一條路,或另一個人,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好在眼下,李子衿只需要選擇樹洞中的岔路而已。 少年立刻給出答案,“裡頭情況如何,我們都不知道,貿然分開不明智。眼下距離雲夢前輩所說的二十四個時辰,還有許久,我們有充足的時間,還是三人一起走一邊吧,若沒找到那個幕後之人,再回頭走另一邊。” 李子衿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其實還有第三種選擇,他沒有告訴明夜和丁昱。 那就是前面的路,哪條都不選,直接回頭,離開樹洞,從外面想辦法。 但那樣只會被源源不斷地蒼白紙人淹死,而且無法解決根源問題。 解鈴還須繫鈴人啊,如今的麻煩,是要先找到操縱蒼白紙人的幕後之人,否則別說什麼機緣法寶了,三人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個天大的疑問。 丁昱想都沒想,已經無條件相信李子衿了,說道:“我聽李大哥的。” 明夜也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 李子衿笑道:“別急,既然這一條聽了我的,下一條,我想聽你們意見,左還是右?” 明夜與丁昱相視一眼,都有些糾結。 兩個人都是使雙劍的啊。 要在左右之間做抉擇,著實有些困難。 李子衿嘆了口氣,“就說你們喜歡先出左手劍,還是右手劍吧?” “左。” “右。” 前一句是身著鴉青長袍的少女明夜所說,後一句是腳踩草鞋,腰間左右各自挎劍的少年丁昱所說。 而前頭那個才不過年長丁昱幾歲,就被莫名其妙稱呼為李大哥的少年,翻了個白眼,徑直往左側那條路走去。 真是信了他倆的邪。 李子衿自己當然還是最喜歡,也最擅長左手劍的。 雖然與人對敵,他喜歡先出右手劍,可是面對強敵,最終都只能換成左手劍。 之前在籠門客棧,後來面對姜襄、明夜,皆是如此。 三人走進左側岔路一截之後,光線愈發黯淡,明夜忽然停下腳步,喊住兩名少年,說道:“等一下,用這個。” 少女從懷中摸出一張極為小巧的符籙,只不過瞧著有些年頭了,上面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而且字元如蚯蚓爬行一般,扭扭曲曲,讓人不忍直視。 李子衿笑道:“這符不會是你畫的吧?” 丁昱倒是沒說話,畢竟他自己也是個不愛寫字的,估計真要畫符,還不如這張符籙上面的字元寫得好呢。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微微臉紅,這都是她多少年之前所畫的陽氣挑燈符了。 雖然畫得醜了些,可是符膽靈光還是有的,勉強能用。 她瞪了李子衿一眼,“能用就行,在這裡邊有都不錯了,你還嫌棄?!” 李子衿認識此符,那是陽氣挑燈符,不再逗弄少女,而是笑著點頭,等著明夜讓他“大開眼界”。 在道門符籙中,陽氣挑燈符屬於入門幾張基礎符籙之一,道門各分支都會傳授畫符方法。 與李子衿剛開始修行時,喜愛使用的分身符、替身符都一樣廣為人知。 扶搖天下的修道之人,基本上人人身上都有陽氣挑燈符。 也沒什麼殺力,一般情況下是在煉氣士走夜路時,用來增加自身陽氣,防止鬼魅邪祟趁虛而入的。 需要催動陽氣挑燈符的道決也不復雜,只需在心中默唸一句“陽氣始凝,百鬼退避”即可。 催動陽氣挑燈符之後,符籙便會自行燃燒,燃燒之時,所散發出的光亮猶如一盞夜燈,可以為走夜路的煉氣士,點亮前路。 明夜併攏食指中指,指尖捻起那張符籙,心中默唸道決。 下一刻,少女手中那張上了年頭的陽氣挑燈符瞬間燃燒起來,將整個山洞都照亮。 明夜鬆開雙指,以指尖輕輕推開那張符籙。 一張陽氣挑燈符,緩緩飛向前方,為三名少年少女帶路。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輕聲說道:“陽氣挑燈符可以維持一個時辰的照明,這樣的符我只剩下一張了,也就是說一個時辰如果都走不到底,我們就只能另尋出路。” 李子衿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跟在那張陽氣挑燈符身後。 丁昱忽然說了句:“咦,你們聽,後頭那些蒼白紙人好像不敢進來了,沒有動靜了?” 前面的李子衿跟明夜對視一眼,不由地開始打起精神來。 蒼白紙人不敢進來,這可不算什麼好訊息。 只能說明樹洞深處的那個“人”,要更可怕。 三人行至深處,發現樹洞邊緣那些樹壁之上,逐漸出現瞭如同壁畫一般的景象。 而越往深處走,這樹洞就越不像樹洞。 那些樹壁,最終都變成了石壁。 三人腳下的路,也從泥土變為了青苔遍佈的青石板。 “牆上畫的是什麼?”蒼雲劍派丁昱,好奇問道。 李子衿和明夜,一路上也在觀察這些“壁畫”,不得不提,有些滲人。 他看了丁昱一眼,說道:“不像是一個人畫的,前前後後,區別太大,像是很多人在牆上作畫,然後一人只畫一部分。” 丁昱湊近石壁一步,用手摸了摸石壁,觸感黏糊糊的,而被草鞋少年觸控到的那一塊石磚,竟然就塌陷下去。 李子衿驚呼道:“別碰!” 已經晚了。 樹洞之中那些石壁,塌陷一塊之後,牽一髮而動全身。 三人頭上那塊,瞬間塌陷,兩側各自有巨石滾下。 “丁昱,用劍氣!”李子衿幾乎瞬間拔出翠渠劍,凝聚劍芒,一記山水共情,將一塊足以把三人碾成肉泥的龐大巨石,一分為二,碎向兩側。 女子劍仙雲夢借給三名少年少女的劍氣,明夜和李子衿那縷都已經在湖中用掉,眼下,便只剩下丁昱眉心,還存放有一道如同洞府境劍修傾力一劍的劍氣了。 草鞋少年以指尖抵住眉心,面朝上方。 他緩緩挪開食中雙指。 有劍氣匹練瞬間充盈,將從天而降的巨石全部粉碎。 少女明夜,拔出雙劍,如同在鯤鵬渡船上,李子衿初次見到她一般的漫天劍光出現。 黑白雙劍,一長一短,一曲一直,一是一非,在少女頭頂,凝聚出一片貨真價實的劍雨。 比之問劍臺上只以出劍不停的劍招所組成的“劍雨”,要強上無數倍。 漫天劍光覆蓋在三人頭頂,形成一面屏障,將許多被那道劍氣匹練粉碎的碎石,悉數阻攔,排擠在外。 如同一處劍氣結界。 李子衿驚訝無比,沒想到她傾力出手,會是如此威力。 問劍臺上,他能勝過她,真是僥倖而已。 丁昱無心的一個觸碰,恰好就觸碰到了機關,好在三人各顯神通,又一次渡過難關。 山水共情極其耗費靈力,劈開那巨石之後,李子衿只能倚靠在一顆跟他等高的巨石上休息。 施展了劍雨的少女明夜,同樣喘息不停,此刻已經香汗淋漓,柱劍在地,開始閉目養神。 兩人都不忍去責怪丁昱。 可這就讓那個草鞋少年更加難受了,覺得自己前前後後已經兩次幹了傻事,他打心眼裡有些愧疚,只能是一拳砸在地面青石板上,有些血肉模糊。 李子衿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的氛圍,“丁昱,不要這樣,儲存體力,後面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我······對不起。”丁昱眼神晦暗不明。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明夜,驀然睜開眼睛,以手指抵住嘴唇,示意兩人不要說話,“噓。” 丁昱第一個站起身來。 李子衿緩緩拔劍出鞘,儘量做到不發出聲音。 明夜小心翼翼地朝左側走了兩步,都是以腳後跟先著地,再緩緩將腳掌覆蓋上地面,她耳朵微動,歪著腦袋。 側耳傾聽。 一個老翁的聲音,有些沙啞,在樹洞中開始迴盪。 “三個小娃,細皮嫩肉,是給老夫加餐來了?” 李子衿眯起眼,幾乎出於下意識地瞬間往地面一個翻滾。 少年前腳剛走,從他剛剛所倚靠的巨石之中便伸出一隻森森白骨,指尖鋒利無匹,削鐵如泥,竟能徒手撕開頑石。 下一刻,明夜和丁昱緩緩走到李子衿身邊,三人劍尖同時指向那顆頑石。 從石縫中走出一個瘦弱老人,身形佝僂。 三人瞬間認出那人。 是之前在湖心的船伕。 眼前這個駝背老人,左手與常人無異,右手血肉卻從手腕處消失,露出森森白骨,指尖鋒利尖銳,毫無疑問可以見血封喉。 三名少年少女,都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剛才還在為三人划船的船伕,就是幕後操縱蒼白紙人之人。 只是······ 他究竟是武夫?還是煉氣士? 李子衿有些捉摸不透眼前老人的身份,若是武夫,何以能夠同時操縱那麼多的蒼白紙人? 若是煉氣士,肉身又為何如此強悍,竟然能夠徒手撕開頑石? 難道對方跟自己一樣,氣體雙煉? 不先勘破對方根腳的話,就沒有辦法針對性地破解此人的攻勢。 若是煉氣士,只需近身圍攻,讓他難以招架,騰不出手施展術法神通。 反之,若對方是武夫,則需要避其鋒芒,迂迴作戰。 可眼下真正麻煩之處在於,這個看似瘦弱的駝背老人,極有可能既是煉氣士,又是武夫。 即便境界最高不會超過洞府境,可氣體雙煉在低境界時幾乎佔盡優勢,即便三人聯手,也未必是他敵手。 李子衿笑道:“不知前輩在此修行,倒是我們幾個魯莽了,無意衝撞了前輩,咱們這就離開。” 說完還給丁昱和明夜各自一個眼神,讓他們不要貿然出手,隨後轉身往回走,只是與那瘦弱老人保持了一段距離。 一段足以讓他遞出一劍的距離。 那船伕看著三人往回走,也不打算攔著他,反而嗤笑道:“好啊,等你們筋疲力竭了,老夫再來將你們剝皮燉湯便是,反正這洞天出口已經被毀,你們休想走出去了。” 如同給三人潑了一盆冷水。 明夜和丁昱幾乎瞬間開始擔憂起來,之前作為入畫起點的那艘湖心小船,應該也是離開這幅山水畫的關鍵。 李子衿卻大喜。 因為這老人已經將自己的來歷,交代了一半。 他是畫外人,否則不會稱呼此處為“洞天”。 只不過被困在畫中而已。 那老人見側對自己的李子衿嘴角微扯,頓時眯眼問道:“小娃子,你在笑什麼?都死到臨頭了,還能笑得出來?” 李子衿轉過身,正對老人,神色從容,說道:“我在笑前輩無趣,有些可憐而已。” 船伕冷笑一聲,身形瞬間一個閃爍,出現在李子衿面前。 白骨森森,利爪揮向李子衿的面門,他目光陰鷙,說道:“撕了你的嘴,看看到底誰可憐。” 站在一旁的明夜和丁昱正要出手,不料李子衿已經抬起一劍,招架住了這一招揮爪。 翠渠劍尖,一粒劍芒。 少年驚歎於老人白骨的堅硬程度,那個敏捷地不像話的駝背老人更加訝異於少年區區築魂境劍修,竟然能在劍尖凝聚出不亞於劍氣殺力的靈力。 鋒利程度竟然跟他那隻淬鍊過無數次的陰骨爪不相上下。 他手握翠渠,又是一劍橫抹,逼退那船伕,同時朝丁昱和明夜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插手。 嘴上,卻還要如同故意激怒老人一樣,裝作雲淡風輕地說上一句:“打一個可憐至極的老駝背,用不著你們幫忙。” 丁昱愣了愣,這不像是李大哥會說的話啊? 明夜倒是很快反應過來,知道他是想故意激怒船伕。 只是···為什麼? 而那邊那位駝背老人,似乎相當聽不得別人罵自己駝背。 已經獰笑著又一個閃爍出現在李子衿身後,一爪子從上往下劈落,他用這招,得手過無數次,擰下的頭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就在老人的那隻陰骨爪,馬上就要擰開少年天靈蓋之時,那個少年微微歪過頭,右手劍換左手劍,向著自己腦袋一戳,於此同時微微歪頭,躲過自己戳向自己的一劍。 丁昱睜大了雙眼,再次看到了李子衿這記劍術,實在匪夷所思,因為看起來,他就像是鉚足了勁,傾力給自己一劍似的。 即便是使劍如臂使指,可是這樣的劍術,也未免太冒險了吧,稍有不慎,就會死於自己劍下。 翠渠劍尖的一粒劍芒,精準戳中那隻陰骨爪,交鋒之後,兩人各“退”一步。 那老人是後退,李子衿其實卻是背對著老人,向前一步。 若非在閣樓中觀閣老徒手碎九天雲雷,又在雲雷之中,練過身法,李子衿恐怕還真躲不開這記陰骨爪。 可是少年的眼力,快到能捕捉那九天雲雷的劈落痕跡了。 駝背老人再快,能快過那九天雲雷? 再次出手落空的老人,心中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表面卻要不動聲色地望著李子衿背影,剛才他的“手”幾乎都已經觸碰到少年的髮絲了,這都被躲掉了? 老人只當是巧合,倒要看看這道袍少年,究竟能有多少的運氣。 他開始瘋狂對李子衿發起猛攻。 李子衿同樣施展身法。 是那能快到躲過雲雷的身法,面對這個速度快到不像話的駝背老人,少年竟然不落下風。 兩人多是身形一閃就脫離原地。 然後在另一個位置猛然碰撞。 劍芒與陰骨爪的交鋒,鏗鏘錚鳴之後,兩人身形同時再一閃,又瞬間出現在下一個位置,再度交鋒。 “李子衿是武夫?!”明夜驚訝問道,不可能啊,問劍行上自己可是輸給了李子衿的,單論劍術,他確實無可挑剔,怎麼可能不是劍修? 除非他既是劍修,又是武夫。 丁昱一怔,發現他那李大哥,確實身法奇特,關鍵是,三境的劍修,哪來的這種速度? 他幡然醒悟,望向身邊那個身著鴉青長袍的少女,二人異口同聲道;“氣體雙煉!” 二人再度望向李子衿,發現雖然他能夠跟上那老人的速度,但是每次卻都是更晚一步動身。 這就意味著,其實李子衿的速度還要稍稍快上一分,是身法的優勢,但是由於境界太低。 每當李子衿身形閃爍一次,就會直接耗盡體內那口武夫真氣,然後需要休息片刻,才能再度閃身。 故而每次李子衿與駝背老人交鋒後,都會選擇迅速拉開一大段距離,讓老人追逐他。 又是一劍與一爪碰撞出火花,李子衿不斷以言語刺激駝背老人,即便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卻還要裝作氣定神閒地說道:“你也是扶搖天下的人,對吧?否則你不會說‘洞天’二字,為什麼不回去?” 老人怒罵一句:“關你屁事!” 兩人身形再度一閃,出現在三丈之外,李子衿彎腰躲過一記要命的陰骨爪,隨手一腳踹向老人肚皮,卻只能借力後躍,無法對駝背老人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更不能擊退老人半步。 只是李子衿厲害在不僅僅手中有劍,更有一劍,刺向那船伕心中,他又笑著自問自答到:“讓我猜猜,是因為待在這洞天之內,與回到扶搖天下,並無區別是吧?無論在裡頭還是外面,你都孑然一身,沒什麼可牽掛的。” 一爪迎面而來。 李子衿橫劍在身,招架住那一爪,卻捱上老人一腳,被踹飛出去,於地上幾個翻滾,嘴角溢位鮮血。 明夜有些擔憂,正要出手,這次反而是丁昱攔住了少女,搖了搖頭說:“聽他的。” 之前幾次都是因為莽撞,引起了不小的麻煩,這一次,丁昱牢記教訓,明夜也只好握緊了黑白雙劍,待在旁邊。 李子衿單腳跪地,以手拄劍支撐著身子,這個角度,他面對著那駝背老人,而駝背老人又背對著明夜和丁昱。 少年隨手抹去嘴角鮮血,擺出一副極其欠揍地模樣,笑道:“老駝背,是不是他們都罵你駝背,嫌棄你,所以你才甘願一個人,活在小洞天裡,也不想離開這裡,回到扶搖天下?你一定殺了不少進入洞天尋找機緣的年輕修士吧?洞府境之上進不來,洞府境之下,沒人打得過你這個氣體雙煉的老駝背,我就好奇一點,你跟這個老怪物,到底有什麼交易,才會讓它肯幫你為非作歹。” 李子衿口中的怪物,是說洞天之中,這棵參天古樹。 那水下藤蔓可不是出自眼前駝背老人之手。 不難想象,他與那老怪物聯手,殺掉無數進入畫卷小洞天的修士。 船伕以此練功,砥礪陰骨爪的殺力,提升境界。 而那本就生長於畫卷小洞天的樹妖,正好吸食那些年輕修士體內的靈力,所以才可以讓一座畫卷小洞天,靈力如此充沛。 尤其是湖底,肯定死了不少煉氣士,當時李子衿跟明夜一起跳入湖中,瞬間就感受到充盈著天地靈力。 不死個千八百人,絕對不足以讓一座小洞天的靈力都變得如此充沛。 而這老駝背之所以在船上一聲不吭,除去裝神弄鬼想要糊弄他們三人之外,想必也是與那老怪物的一份交易。 譬如,這幾個歸你,那幾個歸我之類的。 李子衿雖然不敢確定這一點,但他可以相信自己一定猜對了大半。 果然,在李子衿一口氣說出一大段話來刺激那駝背老人之後,那個老人的陰骨爪,開始微微顫抖,嘴角抽搐,不再言語,只是看待李子衿的眼神,宛如看待一具屍體。 他那隻陰骨爪,掌心不斷凝聚靈力,形成一隻幽綠模樣的爪子,不斷拋向李子衿,那個駝背老人,在憤怒至極的情況下,一句話也懶得說。 卻犯下了致命錯誤,將後背留給了兩個陌生人。 他的恨意太深了,恨那些整日罵他駝背的人,恨他們把自己逼來一座小洞天。 老人來此之後,苦練一門陰骨爪,實力突飛猛進,伴隨著殺的年輕修士越多,擰碎的頭骨越多,他的陰骨爪殺力就越高,從培元境初期,升到洞府境巔峰,而且他有預感,只要自己一隻腳邁出畫卷小洞天,回到扶搖天下,就可以瞬間突破洞府境巔峰,躋身煉神境,甚至不是初期,而是中期! 可是如今回去也沒什麼意思。 他要等到陰骨爪大成,再回去殺光他們。 就從眼前這個礙手礙腳的少年開始,等他擰碎少年郎的頭骨,再看看他的骨頭有沒有他的嘴那般硬。 “可以了。”伴隨著李子衿輕聲言語。 等候多時,只等他一句話的少年少女,同時出手。 明夜腳尖點地,瞬間繞過老人,以漫天劍雨,替已經力竭,此刻只能拄劍在地,半跪著的李子衿擋下無數幽綠爪子。 白色劍光與幽綠爪芒將樹洞渲染成詭異陰森的顏色。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擋在李子衿身前。 那個同樣手持雙劍,卻是三人之中,殺力最高的少年,腳踩草鞋,瞬間出現在駝背老人身後。 丁昱面容堅毅,當斷得斷,傾力出手,以一記十字斬,當場斬殺駝背老人。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當三人吃完野果,開始琢磨著如何抓緊時間,探索這方畫卷小洞天之時,那個身著鴉青長袍的少女,腰間那隻驚魂鈴驀然響起。

少女有一瞬間的呆滯,然後喊道:“有妖氣。”

丁昱和李子衿同時起身,雙雙拔劍出鞘,因為只有明夜那隻驚魂鈴響起,說明妖怪是從少女後方出現的,所以只需要盯住她那邊就好。

可是下一刻,兩個身穿道袍的少年,腰間懸掛的驚魂鈴也同時響起,與那少女明夜身上的驚魂鈴以同樣的節奏震動,聲音尖銳刺耳,讓人難以招架。

明夜已經用雙手捂住耳朵了,可是這樣便騰不出手握劍。

李子衿皺眉望向四周,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少年忽然發現樹林之中,彷彿有一雙眼睛,正望向三人這邊。

再然後,出現是三雙、五雙、十雙。

李子衿朝那個蒼雲劍派的雙劍少年抬了抬下巴,提醒他往前走,因為此刻的丁昱,背對著樹林。

“快過來。”

李子衿喊道。

然而三隻驚魂鈴同時響起的聲音實在太大,遠遠蓋過了少年的喊聲,哪怕是相隔不到一丈的丁昱,都沒能聽清楚李子衿的言語。

他又伸手指了指丁昱後面。

明夜被那響聲刺激地已經握住耳朵,蹲下身子,黑白雙劍擺放在地上,她想去拿,可是比起叢林中那無數雙眼睛,少女更怕驚魂鈴瘋狂震動發出的這種尖銳聲響。

對這種聲音,她有過陰影。

若只是一隻驚魂鈴還好,三隻驚魂鈴同時作響,頻率還如此之快,莫說是一個少女了,就連李子衿和丁昱都有些難以忍受。

三人的耳中,竟然開始緩緩流出鮮血。

李子衿觀那樹林之中的那些眼睛,竟然都還能按捺住,沒有趁此時衝上來,就好像在以逸待勞,等待著什麼。

它們在等什麼?

少年心思急轉,心中有一個猜測,不管究竟是不是給他猜中,都務必要試試。

李子衿瞬間扯下自己的驚魂鈴,將這門中品法器扔入湖中。

三隻驚魂鈴少了一隻,動靜小了不少。

他又向前一步,一劍挑向丁昱。後者其實有一瞬間的猶豫,想過要不要抬劍抵抗,可是最終他沒有動手,而是選擇了相信李子衿不會傷害自己。

李子衿一劍挑下驚魂鈴,以一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古劍劍尖,穩穩接住那隻鈴鐺,再以一記橫掃,將丁昱那隻驚魂鈴扔入湖中。

三人耳中,都不再流出鮮血。

明夜看到這一幕,也十分果斷地鬆開一隻捂住耳朵的手,扯下自己腰間的驚魂鈴,將其扔入湖中。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恢復了英氣,於篝火旁一個翻滾,用雙手精準地抓起被她放置在一旁的黑白雙劍,站到丁昱和李子衿身旁。

三人齊齊望向那個樹林。

那些眼睛動了。

當他們衝出樹林的第一刻,李子衿感到有些驚訝,因為那些眼睛,竟然都是被點化過的蒼白紙人。

扶搖天下蒼白紙人,分很多種。

有一種是李子衿在鯤鵬渡船奇珍樓中,從一位美婦人店鋪中帶走的那隻蒼白紙人,模樣小巧,可以幫主人翻書,研磨,還能做一些類似於整理書房之類的小事。

這樣的蒼白紙人,沒什麼殺力,故而價錢也相當便宜,不只是山上人會用,就連山下一些個不信鬼神的普通人家,也會請上那麼三兩隻蒼白紙人回家。

還有一種蒼白紙人,紙張材質和製作工藝,以及點化手段都與李子衿那隻蒼白紙人不同。

模樣如人,大小如人,五官俱備,但是空有一層皮,身體裡邊並無血肉,更無筋骨,故而雖然同樣能夠手握兵器,有一定的殺力,但是相當脆弱。

就如此時此刻,那個帶頭衝鋒,衝到李子衿眼前,被少年一劍刺中,就將它身子給捅了個通透一般。

那隻蒼白紙人,受傷之後瞬間粉碎。

他們眼中的光芒,也不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光芒。

而是此刻正操縱著他們的那個主人,暫借給他們的視線。

“小心一些。”身穿不合身道袍的李子衿轉頭對丁昱和明夜說道。

言簡意賅。

那個操縱這些蒼白紙人的幕後黑手,先是不知道以什麼古怪神通,借三名少年少女的法寶驚魂鈴,來傷到他們自己。

隨後又同時操縱這麼多蒼白紙人,來圍攻李子衿三人。

眼下還不知道他後頭有什麼樣的手段呢。

不曾想一處畫卷小洞天中,竟然除他們之外,還會有別人的存在。

是畫中人,還是?

李子衿手握翠渠,甚至連劍芒都沒有凝聚,更沒有使出極其耗費靈力的山水共情,而是就那麼靠著普通的劍招,殺入敵陣,如砍瓜切菜一般將那些名副其實一碰就碎的蒼白紙人砍了個稀巴爛。

少女明夜,手握黑白雙劍,更是依次砥礪劍術,一改方才的靦腆姿態。

握劍的少女,神情冷峻,目光如炬,穿梭在那數之不盡的蒼白紙人大軍之中,劍舞不斷,出劍不停。

蒼雲劍派那位草鞋少年,是以一力降十會的劍招,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要讓身前那群蒼白紙人倒下一大片。

丁昱同樣手握雙劍,只是劍招緩慢,勢大力沉,頗有橫掃千軍之時,往往一記蓄力已久的橫抹,或是最為簡單粗暴的十字斬,一橫一豎,便讓以自身為圓心的三丈範圍內所有蒼白紙人,不得近身。

三人各有手段,殺“人”無數。

然而樹林之中,源源不斷地衝出蒼白紙人來,就如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般。

這些可都是滿滿當當的神仙錢啊,這樣一隻哪怕極其脆弱,但有一定殺力的蒼白紙人,少說一隻也要花上十枚小滿錢。

幕後之人莫不是那坐擁金山銀山的商家子弟?所以才可以如此毫無顧忌地揮霍神仙錢?

又是一劍挑飛一隻蒼白紙人的頭顱,李子衿側身躲開一刀,一腳再度踹碎那隻手握砍刀的蒼白紙人,縱身一躍,凌空一個翻滾,腳踩一隻蒼白紙人的肩膀,借力躍到丁昱身邊。

他對丁昱說道:“這樣不行,照這麼砍下去,紙人沒殺光我們就累死了,人海戰術得找到那個操縱蒼白紙人的傢伙才行。”

蒼雲劍派的小少年,一劍拍飛一隻蒼白紙人,讓那隻紙人完全粉碎之前,還撞倒了一片紙人,點頭道:“說吧,要我怎麼做。”

李子衿微笑道:“你的劍招有以一當十的風采,需要你為我們突圍。”

丁昱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拍了拍胸腹,爽快答應。

李子衿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就右手劍換左手劍,朝自己腦袋戳去,隨後微微側過身子,翠渠劍刺穿少年身後一個想要偷襲的蒼白紙人頭顱。

這一手舉重若輕的劍術,看得丁昱熱血沸騰,覺得在問劍臺上,會輸給李子衿,其實半點也不冤。

而那個舉重若輕的少年劍客,沒了青衫,穿著道袍,在蒼白紙人大軍中幾個閃身,又找到那手握黑白雙劍的少女。

“明夜。”

不等他把話說完,少女便打斷了他的言語,說道:“我知道,你開路。”

彼此一個眼神間的交匯,無須什麼長篇大論的解釋,便能立刻懂得對方的意思。

這種默契,其實無關乎於兩人聰不聰明。

李子衿意外,也不意外,只是點頭,以自己最擅長的左手劍開道。

劍尖之上凝聚出一粒劍芒,殺力極強,那些蒼白紙人只要沾到翠渠劍尖的劍芒,瞬間就會化為齏粉,哪怕是他們手中的刀槍劍戟,只要是碰到李子衿的劍芒,都會被瞬間折斷。

李子衿帶著明夜,斬開了通往丁昱的那條道路。

三人匯合後,李子衿粗略估算了一下從當前位置,到樹林之中的距離,沉聲問道:“有沒有把握?”

不是問明夜有沒有把握跟自己聯手找到幕後之人,而是問那蒼雲劍派的丁昱,有沒有把握殺出去,再為他們守住退路。

丁昱想都沒想,立刻說道:“沒問題。”

“好。”李子衿話音未落,就看見雙劍少年以他最引以為傲的十字斬,朝前方的蒼白紙人斬去,一豎一橫,倒了一大片。

“快。”丁昱一劍拍飛三隻蒼白紙人,吼道。

大敵當前,每個人都不敢有多餘的廢話。

一個字也不行。

機會稍縱即逝,生死之間,就連說一個字,都極耗心神。

明夜一個閃身,跟在丁昱身後,沒有再遞出任何一劍。

李子衿同樣如此,緊隨那鴉青長袍的少女,收起了劍芒,儲存實力。

從篝火到樹林之間的距離,其實不遠,可是隻靠那個蒼雲劍派的少年一人雙劍,強行突圍,依舊花了半炷香的時間。

等到將明夜和李子衿送到樹林間之時,丁昱已經滿頭大汗了,剛換不久的衣服,又被汗水浸透。

現在三人是真的半點後路都沒有了,樹林中依舊不斷湧出蒼白紙人,而之前就衝出樹林的那些蒼白紙人,又從後面一湧而上,將李子衿三人團團包圍。

這是插翅也難飛的圍殺。

看著丁昱一個人苦苦支撐,想要按捺住出劍的衝動,並不容易。

明夜忍得很辛苦,途中有好幾次想要出劍,幫丁昱攔下幾記陰狠無比的偷襲,不過都被那個草鞋少年逢凶化吉,最後都變成了有驚無險。

李子衿同樣如此,可是他知道幕後之人只會比這些蒼白紙人更難對付,十倍百倍。

他當然不介意去替換丁昱,但那樣勝算太小。

在對幕後之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所有於心不忍都將會是害三人身死的罪魁禍首。

“找到源頭沒有。”明夜看著已經跳上樹梢的李子衿。

少年搖頭,“還沒有,這片樹林太大了,哪怕站在枝頭,依然一眼望不到邊,不過那些蒼白紙人,好像不會爬樹,我們可以從上面深入樹林,去找源頭。”

明夜腳尖凝聚靈力,縱身一躍,跳上枝頭,與李子衿並肩而立,登高望遠。

果真就如身旁少年所說,不過倒是給她發現了一些更為關鍵的細節。

明夜抬起一隻手,伸出食指,指向林中一處,說道:“你看,那是什麼?”

李子衿眯起眼,身子微微向前,順著少女纖纖玉指所指方向,看見那裡似乎有個樹洞。

那是一顆足以稱之為龐然大物的參天古樹。

故而樹底的洞,倒不如說是山洞,更為恰當。

它的樹根盤結纏繞在地面,李子衿順著那些樹根瞧,瞧出了讓少年心驚膽戰的一幕。

因為通常樹根不會在地面,而是在地下。

所以當李子衿發現這份古怪之後,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發現有些樹根,最終又蔓延到樹林中那些小樹身上。還有一些樹根,居然蔓延進了湖水之中,水面之上是樹根,水面之下又變成了藤蔓。

聯想到之前那些顯然就是衝著他們來的水中藤蔓,李子衿恍然大悟,“那些藤蔓,跟這片樹林,是一體的。”

一顆古樹,竟然能分裂成無數小樹?還能入水為藤?

明夜皺眉說道:“難不成是隻上了年紀的千年樹妖。”

李子衿搖頭,“不論如何,先去那個樹洞,找到源頭再說。”

他又低頭喊道:“丁昱,上來。”

草鞋少年哦了一聲,雙劍入鞘,左右彈射兩棵老樹,爬上樹梢。

地上那些蒼白紙人,果真不會上樹,但是卻懂得以刀劍砍伐樹木。

事不宜遲,李子衿果斷帶頭跳躍向下一棵樹,之後再下一棵,明夜與丁昱,緊隨其後。

李子衿瞥了眼下方那些未開靈智的蒼白紙人,只知道跟在他們後邊兒對著那些樹木一通胡亂揮砍,笑道:“砍吧砍吧,最好是把你家主人的根給刨了。”

樹枝之上,一路順遂,三人很快就到了樹洞門口。

依舊是無須李子衿言語,才剛休息沒多久的丁昱,竟然就自己拔出雙劍,衝了下去,率先為李子衿和明夜開路。

身後二人,微微呆滯之後,也果斷一頭從樹枝躍下,跟在丁昱身後,進入樹洞。

之前遠觀這棵參天古樹,李子衿還沒覺得如何。

然而此時置身其中,少年才發現這樹洞有多大。

向上望不到頂,向前望不到邊。

丁昱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之前那些被他們甩開的蒼白紙人,還沒有立刻跟上來。

樹洞之外有一口井,似乎就是蒼白紙人的源頭。

方才他在開路之時,多看了周圍一眼。

“怎麼說?”明夜下意識望向李子衿,少女沒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就對他產生了依賴。

而之所以會有此問,是因為前面有兩條岔路。

岔路是永恆的難題。

走了這一頭,就會錯過那一頭。

人生的岔路,更加難以抉擇。

因為時光無法倒退,不僅僅是走了這一頭就無法再走那一頭了,更是選擇了一條路,或是一個人之後,就無法重回那個歲月,再看一眼當初如果選擇另一條路,或另一個人,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好在眼下,李子衿只需要選擇樹洞中的岔路而已。

少年立刻給出答案,“裡頭情況如何,我們都不知道,貿然分開不明智。眼下距離雲夢前輩所說的二十四個時辰,還有許久,我們有充足的時間,還是三人一起走一邊吧,若沒找到那個幕後之人,再回頭走另一邊。”

李子衿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其實還有第三種選擇,他沒有告訴明夜和丁昱。

那就是前面的路,哪條都不選,直接回頭,離開樹洞,從外面想辦法。

但那樣只會被源源不斷地蒼白紙人淹死,而且無法解決根源問題。

解鈴還須繫鈴人啊,如今的麻煩,是要先找到操縱蒼白紙人的幕後之人,否則別說什麼機緣法寶了,三人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個天大的疑問。

丁昱想都沒想,已經無條件相信李子衿了,說道:“我聽李大哥的。”

明夜也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

李子衿笑道:“別急,既然這一條聽了我的,下一條,我想聽你們意見,左還是右?”

明夜與丁昱相視一眼,都有些糾結。

兩個人都是使雙劍的啊。

要在左右之間做抉擇,著實有些困難。

李子衿嘆了口氣,“就說你們喜歡先出左手劍,還是右手劍吧?”

“左。”

“右。”

前一句是身著鴉青長袍的少女明夜所說,後一句是腳踩草鞋,腰間左右各自挎劍的少年丁昱所說。

而前頭那個才不過年長丁昱幾歲,就被莫名其妙稱呼為李大哥的少年,翻了個白眼,徑直往左側那條路走去。

真是信了他倆的邪。

李子衿自己當然還是最喜歡,也最擅長左手劍的。

雖然與人對敵,他喜歡先出右手劍,可是面對強敵,最終都只能換成左手劍。

之前在籠門客棧,後來面對姜襄、明夜,皆是如此。

三人走進左側岔路一截之後,光線愈發黯淡,明夜忽然停下腳步,喊住兩名少年,說道:“等一下,用這個。”

少女從懷中摸出一張極為小巧的符籙,只不過瞧著有些年頭了,上面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而且字元如蚯蚓爬行一般,扭扭曲曲,讓人不忍直視。

李子衿笑道:“這符不會是你畫的吧?”

丁昱倒是沒說話,畢竟他自己也是個不愛寫字的,估計真要畫符,還不如這張符籙上面的字元寫得好呢。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微微臉紅,這都是她多少年之前所畫的陽氣挑燈符了。

雖然畫得醜了些,可是符膽靈光還是有的,勉強能用。

她瞪了李子衿一眼,“能用就行,在這裡邊有都不錯了,你還嫌棄?!”

李子衿認識此符,那是陽氣挑燈符,不再逗弄少女,而是笑著點頭,等著明夜讓他“大開眼界”。

在道門符籙中,陽氣挑燈符屬於入門幾張基礎符籙之一,道門各分支都會傳授畫符方法。

與李子衿剛開始修行時,喜愛使用的分身符、替身符都一樣廣為人知。

扶搖天下的修道之人,基本上人人身上都有陽氣挑燈符。

也沒什麼殺力,一般情況下是在煉氣士走夜路時,用來增加自身陽氣,防止鬼魅邪祟趁虛而入的。

需要催動陽氣挑燈符的道決也不復雜,只需在心中默唸一句“陽氣始凝,百鬼退避”即可。

催動陽氣挑燈符之後,符籙便會自行燃燒,燃燒之時,所散發出的光亮猶如一盞夜燈,可以為走夜路的煉氣士,點亮前路。

明夜併攏食指中指,指尖捻起那張符籙,心中默唸道決。

下一刻,少女手中那張上了年頭的陽氣挑燈符瞬間燃燒起來,將整個山洞都照亮。

明夜鬆開雙指,以指尖輕輕推開那張符籙。

一張陽氣挑燈符,緩緩飛向前方,為三名少年少女帶路。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輕聲說道:“陽氣挑燈符可以維持一個時辰的照明,這樣的符我只剩下一張了,也就是說一個時辰如果都走不到底,我們就只能另尋出路。”

李子衿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跟在那張陽氣挑燈符身後。

丁昱忽然說了句:“咦,你們聽,後頭那些蒼白紙人好像不敢進來了,沒有動靜了?”

前面的李子衿跟明夜對視一眼,不由地開始打起精神來。

蒼白紙人不敢進來,這可不算什麼好訊息。

只能說明樹洞深處的那個“人”,要更可怕。

三人行至深處,發現樹洞邊緣那些樹壁之上,逐漸出現瞭如同壁畫一般的景象。

而越往深處走,這樹洞就越不像樹洞。

那些樹壁,最終都變成了石壁。

三人腳下的路,也從泥土變為了青苔遍佈的青石板。

“牆上畫的是什麼?”蒼雲劍派丁昱,好奇問道。

李子衿和明夜,一路上也在觀察這些“壁畫”,不得不提,有些滲人。

他看了丁昱一眼,說道:“不像是一個人畫的,前前後後,區別太大,像是很多人在牆上作畫,然後一人只畫一部分。”

丁昱湊近石壁一步,用手摸了摸石壁,觸感黏糊糊的,而被草鞋少年觸控到的那一塊石磚,竟然就塌陷下去。

李子衿驚呼道:“別碰!”

已經晚了。

樹洞之中那些石壁,塌陷一塊之後,牽一髮而動全身。

三人頭上那塊,瞬間塌陷,兩側各自有巨石滾下。

“丁昱,用劍氣!”李子衿幾乎瞬間拔出翠渠劍,凝聚劍芒,一記山水共情,將一塊足以把三人碾成肉泥的龐大巨石,一分為二,碎向兩側。

女子劍仙雲夢借給三名少年少女的劍氣,明夜和李子衿那縷都已經在湖中用掉,眼下,便只剩下丁昱眉心,還存放有一道如同洞府境劍修傾力一劍的劍氣了。

草鞋少年以指尖抵住眉心,面朝上方。

他緩緩挪開食中雙指。

有劍氣匹練瞬間充盈,將從天而降的巨石全部粉碎。

少女明夜,拔出雙劍,如同在鯤鵬渡船上,李子衿初次見到她一般的漫天劍光出現。

黑白雙劍,一長一短,一曲一直,一是一非,在少女頭頂,凝聚出一片貨真價實的劍雨。

比之問劍臺上只以出劍不停的劍招所組成的“劍雨”,要強上無數倍。

漫天劍光覆蓋在三人頭頂,形成一面屏障,將許多被那道劍氣匹練粉碎的碎石,悉數阻攔,排擠在外。

如同一處劍氣結界。

李子衿驚訝無比,沒想到她傾力出手,會是如此威力。

問劍臺上,他能勝過她,真是僥倖而已。

丁昱無心的一個觸碰,恰好就觸碰到了機關,好在三人各顯神通,又一次渡過難關。

山水共情極其耗費靈力,劈開那巨石之後,李子衿只能倚靠在一顆跟他等高的巨石上休息。

施展了劍雨的少女明夜,同樣喘息不停,此刻已經香汗淋漓,柱劍在地,開始閉目養神。

兩人都不忍去責怪丁昱。

可這就讓那個草鞋少年更加難受了,覺得自己前前後後已經兩次幹了傻事,他打心眼裡有些愧疚,只能是一拳砸在地面青石板上,有些血肉模糊。

李子衿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的氛圍,“丁昱,不要這樣,儲存體力,後面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我······對不起。”丁昱眼神晦暗不明。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明夜,驀然睜開眼睛,以手指抵住嘴唇,示意兩人不要說話,“噓。”

丁昱第一個站起身來。

李子衿緩緩拔劍出鞘,儘量做到不發出聲音。

明夜小心翼翼地朝左側走了兩步,都是以腳後跟先著地,再緩緩將腳掌覆蓋上地面,她耳朵微動,歪著腦袋。

側耳傾聽。

一個老翁的聲音,有些沙啞,在樹洞中開始迴盪。

“三個小娃,細皮嫩肉,是給老夫加餐來了?”

李子衿眯起眼,幾乎出於下意識地瞬間往地面一個翻滾。

少年前腳剛走,從他剛剛所倚靠的巨石之中便伸出一隻森森白骨,指尖鋒利無匹,削鐵如泥,竟能徒手撕開頑石。

下一刻,明夜和丁昱緩緩走到李子衿身邊,三人劍尖同時指向那顆頑石。

從石縫中走出一個瘦弱老人,身形佝僂。

三人瞬間認出那人。

是之前在湖心的船伕。

眼前這個駝背老人,左手與常人無異,右手血肉卻從手腕處消失,露出森森白骨,指尖鋒利尖銳,毫無疑問可以見血封喉。

三名少年少女,都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剛才還在為三人划船的船伕,就是幕後操縱蒼白紙人之人。

只是······

他究竟是武夫?還是煉氣士?

李子衿有些捉摸不透眼前老人的身份,若是武夫,何以能夠同時操縱那麼多的蒼白紙人?

若是煉氣士,肉身又為何如此強悍,竟然能夠徒手撕開頑石?

難道對方跟自己一樣,氣體雙煉?

不先勘破對方根腳的話,就沒有辦法針對性地破解此人的攻勢。

若是煉氣士,只需近身圍攻,讓他難以招架,騰不出手施展術法神通。

反之,若對方是武夫,則需要避其鋒芒,迂迴作戰。

可眼下真正麻煩之處在於,這個看似瘦弱的駝背老人,極有可能既是煉氣士,又是武夫。

即便境界最高不會超過洞府境,可氣體雙煉在低境界時幾乎佔盡優勢,即便三人聯手,也未必是他敵手。

李子衿笑道:“不知前輩在此修行,倒是我們幾個魯莽了,無意衝撞了前輩,咱們這就離開。”

說完還給丁昱和明夜各自一個眼神,讓他們不要貿然出手,隨後轉身往回走,只是與那瘦弱老人保持了一段距離。

一段足以讓他遞出一劍的距離。

那船伕看著三人往回走,也不打算攔著他,反而嗤笑道:“好啊,等你們筋疲力竭了,老夫再來將你們剝皮燉湯便是,反正這洞天出口已經被毀,你們休想走出去了。”

如同給三人潑了一盆冷水。

明夜和丁昱幾乎瞬間開始擔憂起來,之前作為入畫起點的那艘湖心小船,應該也是離開這幅山水畫的關鍵。

李子衿卻大喜。

因為這老人已經將自己的來歷,交代了一半。

他是畫外人,否則不會稱呼此處為“洞天”。

只不過被困在畫中而已。

那老人見側對自己的李子衿嘴角微扯,頓時眯眼問道:“小娃子,你在笑什麼?都死到臨頭了,還能笑得出來?”

李子衿轉過身,正對老人,神色從容,說道:“我在笑前輩無趣,有些可憐而已。”

船伕冷笑一聲,身形瞬間一個閃爍,出現在李子衿面前。

白骨森森,利爪揮向李子衿的面門,他目光陰鷙,說道:“撕了你的嘴,看看到底誰可憐。”

站在一旁的明夜和丁昱正要出手,不料李子衿已經抬起一劍,招架住了這一招揮爪。

翠渠劍尖,一粒劍芒。

少年驚歎於老人白骨的堅硬程度,那個敏捷地不像話的駝背老人更加訝異於少年區區築魂境劍修,竟然能在劍尖凝聚出不亞於劍氣殺力的靈力。

鋒利程度竟然跟他那隻淬鍊過無數次的陰骨爪不相上下。

他手握翠渠,又是一劍橫抹,逼退那船伕,同時朝丁昱和明夜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插手。

嘴上,卻還要如同故意激怒老人一樣,裝作雲淡風輕地說上一句:“打一個可憐至極的老駝背,用不著你們幫忙。”

丁昱愣了愣,這不像是李大哥會說的話啊?

明夜倒是很快反應過來,知道他是想故意激怒船伕。

只是···為什麼?

而那邊那位駝背老人,似乎相當聽不得別人罵自己駝背。

已經獰笑著又一個閃爍出現在李子衿身後,一爪子從上往下劈落,他用這招,得手過無數次,擰下的頭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就在老人的那隻陰骨爪,馬上就要擰開少年天靈蓋之時,那個少年微微歪過頭,右手劍換左手劍,向著自己腦袋一戳,於此同時微微歪頭,躲過自己戳向自己的一劍。

丁昱睜大了雙眼,再次看到了李子衿這記劍術,實在匪夷所思,因為看起來,他就像是鉚足了勁,傾力給自己一劍似的。

即便是使劍如臂使指,可是這樣的劍術,也未免太冒險了吧,稍有不慎,就會死於自己劍下。

翠渠劍尖的一粒劍芒,精準戳中那隻陰骨爪,交鋒之後,兩人各“退”一步。

那老人是後退,李子衿其實卻是背對著老人,向前一步。

若非在閣樓中觀閣老徒手碎九天雲雷,又在雲雷之中,練過身法,李子衿恐怕還真躲不開這記陰骨爪。

可是少年的眼力,快到能捕捉那九天雲雷的劈落痕跡了。

駝背老人再快,能快過那九天雲雷?

再次出手落空的老人,心中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表面卻要不動聲色地望著李子衿背影,剛才他的“手”幾乎都已經觸碰到少年的髮絲了,這都被躲掉了?

老人只當是巧合,倒要看看這道袍少年,究竟能有多少的運氣。

他開始瘋狂對李子衿發起猛攻。

李子衿同樣施展身法。

是那能快到躲過雲雷的身法,面對這個速度快到不像話的駝背老人,少年竟然不落下風。

兩人多是身形一閃就脫離原地。

然後在另一個位置猛然碰撞。

劍芒與陰骨爪的交鋒,鏗鏘錚鳴之後,兩人身形同時再一閃,又瞬間出現在下一個位置,再度交鋒。

“李子衿是武夫?!”明夜驚訝問道,不可能啊,問劍行上自己可是輸給了李子衿的,單論劍術,他確實無可挑剔,怎麼可能不是劍修?

除非他既是劍修,又是武夫。

丁昱一怔,發現他那李大哥,確實身法奇特,關鍵是,三境的劍修,哪來的這種速度?

他幡然醒悟,望向身邊那個身著鴉青長袍的少女,二人異口同聲道;“氣體雙煉!”

二人再度望向李子衿,發現雖然他能夠跟上那老人的速度,但是每次卻都是更晚一步動身。

這就意味著,其實李子衿的速度還要稍稍快上一分,是身法的優勢,但是由於境界太低。

每當李子衿身形閃爍一次,就會直接耗盡體內那口武夫真氣,然後需要休息片刻,才能再度閃身。

故而每次李子衿與駝背老人交鋒後,都會選擇迅速拉開一大段距離,讓老人追逐他。

又是一劍與一爪碰撞出火花,李子衿不斷以言語刺激駝背老人,即便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卻還要裝作氣定神閒地說道:“你也是扶搖天下的人,對吧?否則你不會說‘洞天’二字,為什麼不回去?”

老人怒罵一句:“關你屁事!”

兩人身形再度一閃,出現在三丈之外,李子衿彎腰躲過一記要命的陰骨爪,隨手一腳踹向老人肚皮,卻只能借力後躍,無法對駝背老人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更不能擊退老人半步。

只是李子衿厲害在不僅僅手中有劍,更有一劍,刺向那船伕心中,他又笑著自問自答到:“讓我猜猜,是因為待在這洞天之內,與回到扶搖天下,並無區別是吧?無論在裡頭還是外面,你都孑然一身,沒什麼可牽掛的。”

一爪迎面而來。

李子衿橫劍在身,招架住那一爪,卻捱上老人一腳,被踹飛出去,於地上幾個翻滾,嘴角溢位鮮血。

明夜有些擔憂,正要出手,這次反而是丁昱攔住了少女,搖了搖頭說:“聽他的。”

之前幾次都是因為莽撞,引起了不小的麻煩,這一次,丁昱牢記教訓,明夜也只好握緊了黑白雙劍,待在旁邊。

李子衿單腳跪地,以手拄劍支撐著身子,這個角度,他面對著那駝背老人,而駝背老人又背對著明夜和丁昱。

少年隨手抹去嘴角鮮血,擺出一副極其欠揍地模樣,笑道:“老駝背,是不是他們都罵你駝背,嫌棄你,所以你才甘願一個人,活在小洞天裡,也不想離開這裡,回到扶搖天下?你一定殺了不少進入洞天尋找機緣的年輕修士吧?洞府境之上進不來,洞府境之下,沒人打得過你這個氣體雙煉的老駝背,我就好奇一點,你跟這個老怪物,到底有什麼交易,才會讓它肯幫你為非作歹。”

李子衿口中的怪物,是說洞天之中,這棵參天古樹。

那水下藤蔓可不是出自眼前駝背老人之手。

不難想象,他與那老怪物聯手,殺掉無數進入畫卷小洞天的修士。

船伕以此練功,砥礪陰骨爪的殺力,提升境界。

而那本就生長於畫卷小洞天的樹妖,正好吸食那些年輕修士體內的靈力,所以才可以讓一座畫卷小洞天,靈力如此充沛。

尤其是湖底,肯定死了不少煉氣士,當時李子衿跟明夜一起跳入湖中,瞬間就感受到充盈著天地靈力。

不死個千八百人,絕對不足以讓一座小洞天的靈力都變得如此充沛。

而這老駝背之所以在船上一聲不吭,除去裝神弄鬼想要糊弄他們三人之外,想必也是與那老怪物的一份交易。

譬如,這幾個歸你,那幾個歸我之類的。

李子衿雖然不敢確定這一點,但他可以相信自己一定猜對了大半。

果然,在李子衿一口氣說出一大段話來刺激那駝背老人之後,那個老人的陰骨爪,開始微微顫抖,嘴角抽搐,不再言語,只是看待李子衿的眼神,宛如看待一具屍體。

他那隻陰骨爪,掌心不斷凝聚靈力,形成一隻幽綠模樣的爪子,不斷拋向李子衿,那個駝背老人,在憤怒至極的情況下,一句話也懶得說。

卻犯下了致命錯誤,將後背留給了兩個陌生人。

他的恨意太深了,恨那些整日罵他駝背的人,恨他們把自己逼來一座小洞天。

老人來此之後,苦練一門陰骨爪,實力突飛猛進,伴隨著殺的年輕修士越多,擰碎的頭骨越多,他的陰骨爪殺力就越高,從培元境初期,升到洞府境巔峰,而且他有預感,只要自己一隻腳邁出畫卷小洞天,回到扶搖天下,就可以瞬間突破洞府境巔峰,躋身煉神境,甚至不是初期,而是中期!

可是如今回去也沒什麼意思。

他要等到陰骨爪大成,再回去殺光他們。

就從眼前這個礙手礙腳的少年開始,等他擰碎少年郎的頭骨,再看看他的骨頭有沒有他的嘴那般硬。

“可以了。”伴隨著李子衿輕聲言語。

等候多時,只等他一句話的少年少女,同時出手。

明夜腳尖點地,瞬間繞過老人,以漫天劍雨,替已經力竭,此刻只能拄劍在地,半跪著的李子衿擋下無數幽綠爪子。

白色劍光與幽綠爪芒將樹洞渲染成詭異陰森的顏色。

一襲鴉青長袍的少女,擋在李子衿身前。

那個同樣手持雙劍,卻是三人之中,殺力最高的少年,腳踩草鞋,瞬間出現在駝背老人身後。

丁昱面容堅毅,當斷得斷,傾力出手,以一記十字斬,當場斬殺駝背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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