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風起青萍末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真金不怕煉

出鞘·祠夢·10,282·2026/3/26

彭武是個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主,此刻被一個青衫少年郎將刀架在他脖子上,沒有絲毫覺得向對方求饒會是什麼丟臉的事。 更不可能考慮以後還服不服得了眾。 服不了眾又如何? 就算是當山賊,那也得當一個活著的山賊才行啊,哪怕是今後服不了眾,再也當不了山賊頭頭了,就是學那彪平,只當一個普通的山賊也行啊。 一個活著的普通山賊,勝過死掉的山賊頭頭。 彭武不太會算賬,但關乎於自己生死存亡的這筆簡單賬,還是難不倒這位寧山浪裡小白龍的。 他親眼目睹了那青衫少年劍客說斬就斬的一劍,當場斷掉那彪平的手臂,竟然還能面無表情地站在彪平身前,跟那人“講道理”。 這樣的道理,著實有些讓彭武拿捏不準。不過他只需要知曉這少年劍客,即便是個狠角色,那也是個可以商量的狠角色,前提是自己得配合。 畢竟想要活命,人前卑微屈膝,他彭武又不是第一次了? 這條此時此刻再也翻不起半點浪花的寧山浪裡小白龍訕笑著說道:“不殺了不殺了,全聽大爺你的。” 那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劍,又入彭武皮肉一分,微微陷進他的脖頸中,擠壓出一絲鮮紅。 李子衿很好地掌握了分寸。 是真正的“分寸”,稍微快一點,或是力氣再大一些,這條“寧山浪裡小白龍”恐怕就是個見血封喉的命。 然而這柄翠渠古劍,用在少年手中,被一股妙到毫巔的對劍刃的精妙掌控,控制到將劍刃使用得如同“鈍物”擠壓彭武的喉嚨一般。加上翠渠劍本身就是柄軟劍,故而可以在一劍封喉,緩緩致死之間,為敵人留一條驚心動魄的過程。 彭武看不見自己脖子上的血痕,卻能感受到劍鋒的寒意,也能聞到鮮血的味道,更能從不遠處那些手下的眼神中,看見恐懼的神色。 他知道,這是死亡的氣息。他這一生,從未有這樣一刻,離死亡這麼近。 而那個掌握著他生殺大權的傢伙,說來可笑,竟然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模樣的少年劍客,還是個喜歡講道理的怪人。 彭武甚至有些想笑。 他覺得那少年一定不是鴻鵠州的人,畢竟生在這裡的人們,連活著都是一種奢侈,哪有那麼多天真的傢伙喜歡聽道理,更不會有人願意費力不討好地去向一群不願意聽道理,除非你倒給他們錢,而他們假裝聽完之後又都當做耳旁風的人講道理。 巧了,彭武身後現在就有這麼一個。 當然,他最終沒有真正笑出來,如果這把劍是搭在別人的脖子上,可能他就又能笑得出來了,他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山賊頭頭。只不過今夜之後,可能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山賊。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他不明白自己哪裡說錯了,讓那位大爺手上的劍加重了力道,趕緊求饒道:“大爺你有什麼吩咐你倒是說說看啊,別光動手啊······” 彭武都快哭出來了,不過礙於一個男人,更是一個身為山賊頭頭並且有著“寧山浪裡小白龍”的稱號的男人,他並沒有真的哭出來。只是那副模樣,比哭還要難看。 李子衿輕聲言語,聽在彭武耳中,就宛若之音,“叫你的人,放下兵器。” 他心裡在罵娘,想著就這麼簡單的一個要求,你他孃的倒是早點吩咐,我浪裡小白龍不就早點照做了嗎?用得著這麼聲色俱厲地先加重手上的力道給我點顏色瞧? 彭武覺得那青衫少年劍客嚇唬人的功夫絲毫不比他們這群當山賊的要弱,他甚至開始懷疑身後這個“大爺”說不得就是鄰國的山賊。不知怎的,興許是讀過幾本書,讀的書卻又不夠多的緣故,他總覺得其他那些世俗王朝,就是要比自己所在世俗王朝厲害得多。 這種心態極有意思,彭武一直想去其他的世俗王朝瞧瞧,見見世面。卻又礙於自己寸步離不開山寨,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怕鴻鵠州其他世俗王朝的山賊都要比自己更強。 畢竟沒讀過幾本書的彭武,道理雖然懂的不多,卻也明白一個“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想啊,鄭國寧山的小白龍,去了隔壁鏡國,那不熟悉水域的話,也是要撞個頭破血流的啊。 水裡那些暗礁什麼的,說不得就把他這條寧山的龍給擋住了去路。畢竟他是寧山的龍,又不是那鄭國的龍。 有那麼幾個瞬間,彭武覺得此生無憾了。畢竟如他這樣的山賊,竟也從某種程度,跟鄭國的天子有“相同之處”。 一條人間真龍,一條寧山小白龍。 嘿嘿。 脖子上那股冰涼瞬間讓死到臨頭還在“出神”的彭武迴歸到冷酷又殘忍的現實當中來,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一條“小溪”正從脖頸處,沿著他的鎖骨、胸膛,緩緩往下流淌。 彭武趕緊一揮手,喊道:“快,照他說的做,放下兵器!” 那群山賊磨磨唧唧的,先是面面相覷,無人立刻按吩咐行事。 然後又被彭武怒瞪了那群手下一眼,罵道:“老子是白養你們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來?一群飯桶!” 李子衿嘴角微扯,好一個欺軟怕硬。為了讓眼前這條浪裡小白龍的威望稍稍恢復一點,少年輕輕鬆開了手中的劍,在一瞬間就從彭武的脖頸處將翠渠劍移形換位到他的左背之上。 這個地方,瞄準的是他的心臟,從前面刺和從後面刺,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都是死,只不過是死得快一些和死得慢一些的差別。 哦,對了,從後面刺入心臟的話,可能會更疼一些,因為李子衿需要先以劍芒粉碎掉擋在通往他心臟之路上那些礙手礙腳的骨頭。 彭武是個拎得清的,當然沒有因為身後那位大爺手中的劍換了個位置,就覺得自己又可以了。 他的生死依然掌握在那青衫少年劍客的手中,只不過這樣的情景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剛才那麼慘。 那百來號山賊直到此時才紛紛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李子衿瞥了遠處跟那群山賊一樣發呆的村民們一眼,心中暗暗罵娘,忍不住問道:“寧山村的,愣著幹嘛?!” 村長葛村長終於起了一個好的帶頭作用,而不只是帶著寧山村的村民們瞎幹了。 葛全第一個壯起膽子,走到一位還騎在馬上的山賊身旁,從地上撿起那柄白刃,只是匆匆撿起白刃便撒腿就退回寧山村的老弱婦孺當中,途中壓根兒就不敢與那些山賊有哪怕片刻的對視。 寧山村的村民們,也在村長葛全豎起榜樣以後,三五成群,紛紛湧入那支山賊大軍,撿起地上的白刃就跑,全都退回了山神廟門口堵著。 李子衿哭笑不得,他又不想直接喊上那麼一句:“我那小師妹在裡頭,你們趕緊讓路。” 這樣便如同給人抓住了把柄。 雖然這群山賊裡頭,實力最強勁的兩個四境武夫,一個彪平被自己斬斷一臂,沒了半點威脅,一個彭武又給自己狠狠摁住了,動彈不得。 可那也架不住他們人多啊,還有七八十個一境的武夫,和十來個二境武夫,也就是現在他們手裡的兵器在村民們手裡,讓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稍稍“公平”了一些。 李子衿卻也不敢完全就掉以輕心,因為他也沒有經歷過這麼多人的戰鬥,寧山村村民和這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山賊們,雙方加起來接近兩百號人。 又是大晚上的,全憑那些村民和少數幾個馬賊手中的火把照明,而雙方打起來之後,場面不知道多麼混亂,剛才李子衿便已經領教過什麼叫做“混亂”了。 真是一眼望去,全都在兵刃相接,一眼望去,真真兒是敵我不分。 哪怕是身為築魂境劍修,同時還有一口武夫真氣的少年,強提起一口精氣神,又將靈力凝聚在雙眼,極大地提升了自己的洞察力,如此才能夠當著這麼多號人的面,成功地擒賊先擒王。 若他不是煉氣士,只是一個武夫,那麼定然沒有如此眼力。 這始終是山上人領先於山下人的一種優勢啊。 聽聞有一種煉氣士,走的是那弓翎之道,此道便可在戰場之上“百步穿楊”,伴隨著境界的提升,識海內那一口天地靈力越多,目力和臂力便能跨越越遠的距離。 在弓翎之道上走得極遠的前輩,能夠一箭飛躍山海。 更有登峰造極者,挽弓射日。 李子衿看著在場的所有山賊,都將他們手中的兵刃扔在地上,又被那群寧山村的村民們撿走之後,終於是緩了一口氣。 此刻他們的手中,就只剩下火······等等,火把?! 方才被李子衿斬下一條手臂的彪平,一直悄無聲息地背地裡使壞,就在那青衫少年劍客與山賊頭頭彭武鬥智鬥勇的時候,彪平已經吩咐自己那十來個草寇弟兄,偷摸著繞到山神廟兩側和後方,各自點上一把大火。 為的就是趕走那些礙眼礙事擋了他財路的村民。 彪平強忍著斷臂之痛,額頭不斷冒出因疼痛難耐而產生的汗水,浸透了他身上的衣衫,他目光陰鷙地遠望著那一襲青衫,冷笑道:“逞英雄是吧,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臭小子多有手段,等這群傻不拉幾的村民滾蛋之後,爺爺我定然也要卸去你一條手臂!” 李子衿抬頭一看,火光沖天,跟那一日鯤鵬渡船頂層的火焰何其相似。那一場火,燒掉了近乎半數的酒樓。 再顧不上眼前的彭武,和那些死活不聽勸告的村民了,小師妹還在裡面。 李子衿一腳將彭武踹倒在地,在後者“哎喲”哀嚎一聲之後,少年已經提起一口武夫真氣,使出那門閣老傳授的玄妙身法,在人群中穿梭無影蹤,瞬間衝入山神廟裡。 “紅韶!” 一襲青衫驀然出現在山神金身之後,朝著剛才小師妹所站位置喊了聲。 “師兄,我在。”在熟悉的如鈴嗓音出現後,一個頭別玉簪的白玉少女從腳到頭緩緩顯形,如同身形“凝聚”一般,出現在李子衿面前。 看見少女沒事之後,李子衿長出了一口氣,隨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轉身就往山神廟外衝,“這裡著火了,我們走。” 在那個身法和劍同樣快到匪夷所思的少年劍客衝入山神廟中以後,外面的世界亂成了一鍋粥。 以斷掉一臂的彪平為首,十來個草寇將他們老大的斷臂之仇,算在了那些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村民身上,其實更有可能只是為村民們擋住了他們的財路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而放了這樣一把足以燒掉山神廟的大火的十來個草寇,本著不讓我們得到,就誰也別得到的心態,除去跟一群手握白刃的村民們對峙,盤算著等待寧山村的村民們放鬆警惕以後就衝上去奪白刃,殺村民之外,更多的時候是在冷眼旁觀,看著由彭武帶頭的山寨山賊跟手握白刃的村民們扭打在一起。 山賊如騎兵,無刃在手,亦可衝殺。 在那些“騎兵”第一輪衝鋒陷陣以後,兩邊各有傷亡,當然,空手奪白刃的那一邊傷亡要更加慘重一些。 哪怕是這些村民,手裡握著白刃,戰鬥力也較之平日裡提升了不少,但凡能夠躲開那些馬蹄,不被馬兒衝撞倒地再接上個堪比胸口碎大石的踩踏,那麼他們總能反手給那些馬上的山賊們一刀子,或是給那些可憐的馬兒一刀子。 無論這一刀子是給在山賊身上還是馬兒身上,都會有人倒地。 區別只是單純的人倒地,和人與馬一同倒地而已。 當李子衿帶著小師妹紅韶衝至山神廟前之時,幾乎一座山神廟都被火海淹沒了,李子衿凝聚出一點劍芒在翠渠劍尖,隨手將凌空砸下的那塊“拜我無用”的橫批一分為二,變成了“拜我”和“無用”。 看著外面亂成一團的兩方人馬,山賊死了不少人,反倒是手握白刃的村民們開始咄咄逼人了起來。 彭武已經心生退意,看著漫天火光,他知道今夜恐怕真的很難帶走那尊山神金身了。 他開始後悔起來,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那個不成氣候的彪平的鬼話。 這次帶著弟兄們趕赴寧山村,不僅沒能撈到那尊山神金身,更是死傷了二三十個弟兄,簡直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彭武懊惱不已,高呼一聲:“弟兄們,撤!” 有人滿臉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那些山賊的屍體,心裡滿是疑惑。 就這樣回去了?空手而歸? 有人心有不甘地轉過頭,望向那座地方不小,金子卻不少的山神廟,心中滿是可惜,在那份可惜之下,又有對那青衫少年劍客的恨意。 都怪那小子,壞了老子好事! 有人奮力從一個村民手中奪過白刃,隨手給了那人一刀,痛快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感覺,殺的人太多,心和手,都同樣麻木。 伴隨著山賊頭頭彭武翻身上馬之後高呼的那一句“撤”,這場山神金身爭奪戰也落下了帷幕。 賊跑了。 火還在燒。 而作為那場大火始作俑者的彪平以及他那十來個落草為寇的手下,沒有選擇逃往跟彭武同樣的方向,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彪平知道,沒能拿下這尊山神金身,還讓彭武損失了這麼多手下,自己肯定討不了好果子吃。 所以眼下只能躲,只能逃,既躲明日之後官府的緝拿,也逃那寧山浪裡小白龍的遷怒。 斷了一臂,他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在兩波山賊各自逃亡之後,山上廟外便只剩下那些寧山村的村民了。 一襲青衫和一襲白衣各自幫那些村民們將受傷的人抬到安全的地方,好讓他們不會被逐漸塌陷、毀壞的山神廟給砸傷燒傷。 大火燒了山神廟,掉落無數雜物,廟裡房梁,廟外匾額,廟上磚瓦,逐漸都在那場大火中,或亡或毀。 那些索性安然無恙的村民們,看到山賊走後,又將同村受傷的人抬到安全之處後,便自發去往寧山村的各處井口。 他們打來井水,想要替山神廟滅火。 李子衿和紅韶也加入其中。 一群人在山神廟和寧山村各大井口之間,來回跑動。 火燒了一整夜。 直至第二日天亮,在七八十號人的齊心協力之下,大火才終於熄滅。 有老嫗痛哭流涕,罵那群山賊,說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有婦人懷抱襁褓,襁褓之中,嬰兒哭啼,她剛忙活了一整夜,卻還要輕言細語地哄孩子睡覺。山賊來了,如果獨留村子裡,反而會更危險,所以婦人只能帶著孩子,硬著頭皮跟著同村的漢子們衝到山神廟來。孤兒寡母,人多便是照應。 有體格精壯的漢子,在昨夜與山賊的搏鬥中奮勇抗爭,白刃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兩道三寸長的口子,極深。身旁是嘴上抱怨,眼中憐惜的妻子,正小心翼翼地給漢子上著藥。漢子很痛,但一聲不吭。 寧山村村長葛全清點完傷亡人數之後,以極其悲愴的神情,聲淚俱下地向同村的“親人”們宣告他們失去了多少人,哪些人。 葛全說,失去了父親的幾個孩子,以後就要靠村裡的其他人相互幫襯著點,吃百家飯也好,他葛全砸鍋賣鐵也罷,總之就不可能讓那幾個孩子餓死。 說完這些,村長葛全又帶頭向李子衿和少女紅韶誠摯地道歉,說之前錯怪了二人,誤把他們當山賊了,是他做得不對。 李子衿表示情有可原,只是搖頭說沒關係。 他還想說些什麼,只是欲言又止。 其實,少年不止想對村長葛全說這句話,也想對寧山村所有的村民說。 但是看著那座山神廟廢墟,又覺得不需要多此一舉了,那尊金身很可能已經毀壞了,那麼他再說那句話,便會顯得有些多餘,有些沒有必要。 畢竟人們本來就不願意聽道理,因為道理他們都懂。 只是鮮少會做罷了。 二人向老村長葛全告辭一聲,打算就此離去,婉拒了葛全讓他們進村休息的好意。 李子衿有些歉意道:“紅韶,真對不起。” 他原以為可以隨手打退幾個山賊,然後二人在寧山村中借宿一夜的,不曾想昨夜竟然一來就來了上百號人,那種規模的戰鬥······絕非他一介築魂境劍修能夠肆意主宰戰場的。 紅韶難得沒有睏意,忙活了一夜,卻還那麼精神飽滿,她微笑搖頭道:“師兄不用道歉呀,辛苦啦。” 少年有些分不清,這是她的善解人意,還是她的天真無邪了。 二人並肩而行,爬上了個小山坡,在踏上鄭國驛道之前,李子衿站在半山腰上,俯瞰下方的山神廟廢墟一眼。 少年望見那些寧山村的村民們,撥開房梁磚瓦,從廢墟之中抬出一尊完好無損的山神金身,在那樣的大火持續燃燒了一整夜的情況下,竟然還儲存完好? 怎麼可能? 李子衿有些不敢相信,屏氣凝神,視線停留在山神廟外那尊山神金身之上。 遙遙望去,它好像也在看著自己。 真金不怕火煉。 ———— 經過那條寧山村不遠處的寬闊驛道之後,二人來到了鄭國一座名為“金淮”的邊陲小城。 這裡逐漸有了些煙火氣。 在入城之時,有鄭國官兵於城門處把守,對於進出金淮城的行人加以盤問。 倒不是一座鄭國,真在把守關隘上花費了這麼大心思,只是李子衿進城以後才發現,原來方才的官兵盤問,是這麼個意思。 少年在金淮城中看見牆上貼了許多畫像,都是鄭國官府的懸賞,準確地說,是兩幅畫像,遍佈一座金淮城,在城中各處大街小巷隨處可見。 那兩幅畫像之上,分別是一個大髯漢子,和一個稚童。 巧了,這畫像之上被懸賞了千兩黃金的兩人,李子衿還恰好都認識。 是此前在倉庚州,大煊京城街頭賣藝那對“父子”。 正是碰到那對“父子”之後,李子衿一行人才去往湖心亭,然後經歷了湖心亭一戰。 想不到在這遠隔千萬裡的鴻鵠州鄭國金淮城,也能看見關於那“父子”二人的畫像? 他們二人犯了什麼事,懸賞畫像上沒提,就只是寥寥幾句。 “官府捉拿,知情者賞。如若知情不報,以包庇罪同處。” 一個青衫少年,身後背一柄翠渠古劍,劍鞘之上更有個沉甸甸的包袱壓在上頭,腰懸酒葫蘆外加一枚玉牌,眉清目秀,丰神俊朗。 一位白衣少女,頭別玉簪,紅白相間的錦鯉樣式,佩戴文劍倉頡,天真爛漫,面容姣好。 二人聯袂出現在金淮城中最貴的一間客棧。 不是李子衿鋪張,而是身邊帶著一個沉魚落雁的小師妹,總要避開那些魚龍混雜之地。 最貴的客棧未必就是最好的客棧,卻能提供一道“門檻”。 不是什麼樣的人,都能住得起這樣的地方。 而住得起這間客棧的人,也不可能什麼樣的事都幹得出來,多多少少得要點臉皮。 再不就是會對那些同樣住在這間客棧的人,稍稍顧忌幾分,會揣摩對方的家世背景,門派勢力。 其實大多數還是揣摩前者,畢竟鴻鵠州的山上人,實在是太少了。 少到哪怕一位洞府境煉氣士,都能在這裡隨意找一個所謂的世家,混個供奉的名頭,每年躺著收錢。 有人上門找事的時候,隨意出手施上那麼一兩記道法,大多數時候其實連出手都不需要,只需要頂著個“山上仙師”的名號,便足矣威懾四方宵小。 那些鴻鵠州的世家,對於這些山上仙師,可都是好吃好喝好酒好菜的招待著,像供大爺一般供著這群“祖宗”,逢年過節更是送錢送禮送情分。 也正因如此,會有不少打著山上仙師名號的低境界煉氣士,使著蹩腳的術法神通,靠著一兩張平平無奇的道門符籙,在鴻鵠州招搖撞騙。 若是一直相安無事,沒有碰上硬茬子來府上找麻煩,那麼多半能混個三五年,大賺一筆。 若是時運不濟,碰到了有真本事的武夫或是煉氣士上門找茬,自然是當場露餡兒,只能是灰頭土臉地走人,卻也能小賺一筆,然後趕緊換一座城,繼續去尋覓那些有錢人家,上門以山上仙師的身份,混吃混喝,招搖撞騙。 李子衿帶著小師妹紅韶進入這間名為“花間集”的客棧之後,見到的那些人,倒確實比金淮城外邊兒那些人,要更“正”一些。 模樣更正,穿著更正,行為舉止更正。 往往邊陲之地,都受紛亂襲擾,尤其是小國的邊陲之地,既要時時刻刻擔心鄰國的侵襲,又要害怕賊來打劫,還會擔憂一些個在大城之中混不下去,只會點三腳貓功夫的武痞子,以及一些個捏著幾張道門基礎符籙,騙騙沒見識的凡夫俗子的蹩腳鍊氣士,還有那其實壓根兒就不是劍修,卻靠著耍得一手花裡胡哨的劍術,妄稱劍修的花架子劍客。 如同這樣甚至連三教九流都稱不上的貨色,充斥在小國的邊陲之地。 鄭國的邊陲之地,還有另外一個響亮的名號。 法外之地。 因為是個爛名聲,又在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的世道,所以鬧得一座鴻鵠州人盡皆知。 什麼臭魚爛蝦都往金淮城跑,知道鄭國這座讀作邊陲之地,寫作法外之地的金淮城,其實就是他娘個爛窟窿。 人皆可欺。 李子衿慶幸自己選了間城中最貴的客棧,這是方才在被鄭國官兵問話之時,花上了一錠金子打聽來的訊息。 有錢能使鬼推磨真不是胡亂吹的,錢這玩意兒走遍扶搖天下的角落,都好使。 李子衿甚至懷疑,有錢到一定程度之後,能不能也“反其道而行之?” 不讓鬼推磨了,試試磨推鬼? 畢竟天天鬼推磨鬼推磨的,磨也被推煩了不是? 他最講道理,最公平了,大家換著來,才能相安無事,秩序維持千年萬年。 那位鄭國官兵頭子一開始嚇了一跳,以為是某位“上頭”的大人微服私訪,來邊陲之地釣魚來了,畢竟在鄭國,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鄭國廟堂之上,也不全是吃乾飯的,倒還是有那麼幾位說得上話的大人,願意鉚足了勁將金淮城頭頂那“法外之地”四個字給摘下來的。 只是當他聽到那青衫少年劍客,操著一口別州口音,說著連他都要費老半天的勁才能聽懂的話,還要外加手腳比劃,搞了半天是在問“客棧”,還要一間“好客棧,大客棧”的時候,那位鄭國官兵才長出了一口氣,畢竟問個路,算不得什麼賄賂,頂多隻能算是交易,還是合法交易,並不違背鄭國律法。 那少年臨走時,還隨手指了指他周圍的幾個鄭國官兵,笑容滿面地又說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言語,不過大致可以理解成“酒,喝酒。” 那麼這位金淮城的守城官兵頭頭,姑且就當他是位別州公子哥,前來鄭國遊玩,故而出手闊綽,要住最大最好的客棧,心情一好就賞了自己一錠金子,讓自己拿著這錠金子請弟兄們買酒喝。 不礙事,不礙事。 少年少女坐在客棧的二樓靠窗位置等酒菜上桌,準備飽餐一頓再去天字房休息。 原本李子衿是打算向那跑堂的夥計要一間雅間的,畢竟當初他嘗過帶著蘇斛行走江湖的苦了,跟那位擁有傾城之姿的婢女一起走江湖,那可真是躺著也挨刀子捅。 走在街上,隨時都會有不長眼的蒼蠅往這邊撞,要麼就是仗著家裡有兩個臭錢,上來找少年買婢女的。 要麼就是毛手毛腳的痞子,打算白佔點便宜的。 就沒有一天消停過。 後來李子衿學聰明瞭,乾脆讓蘇斛易容,別整天頂著那張媚死人不償命的容顏在街上招搖了,那才真叫一個樹大招風,什麼阿貓阿狗都想往樹上爬。 要論身段,小師妹差了蘇斛一些,畢竟少女年紀尚小,還未長開,正是含苞待放時,自然不能與已經綻放的花朵爭豔。 可要論姿色,紅韶絕不輸於蘇斛。 只不過,少女與女子,終究是兩種絕色,各有風華,難以評判誰高誰低。 一份是純潔無瑕的白,一份是豔壓百花的紅。 都是人間極好,也許天上也極少的絕色。 這間花間集客棧,竟然有火鍋,李子衿自然是讓小師妹放開了點,畢竟火鍋之中,就沒有不好吃的菜。 少女如他所願,將花間集那本以“琳琅木”和“芙蓉子”製成的選單,選單之上所有的菜都給點了一遍。 然後在跑堂的夥計目瞪口呆之下,李子衿又摸出了一錠金子,微笑著將那錠金子輕輕推到夥計面前,擺出一副“只管上菜,別怕我們給不起錢”的闊綽大少模樣。 那夥計自然是曉得店裡來了位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帶著他那模樣堪稱驚為天人的“相好”,來金淮城中最大的客棧擺闊來了。 他就不相信這麼多菜,他們真能吃的完? 在等火鍋端上來的期間,李子衿又開始頭疼起來,因為他那問題奇多的小師妹,只要但凡停下來,就又開始問自己問題了。 紅韶好奇問道:“師兄,什麼是官府捉拿,什麼又叫做包庇罪啊?” 少年只能是耐心解釋道:“怎麼說呢······這個得從律法說起。” 少女嫣然一笑,以雙手撐著下巴,滿臉歡喜地說道:“那師兄慢慢說,紅韶慢慢聽。” 她就喜歡聽師兄給她將扶搖天下的事情。 一隻魚兒生在水裡,整日只能以水草水石相伴,好生無趣。 她想過岸上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多姿多彩,沒想到真的有一天可以得天眷顧,應運而生,修成妖怪精魅都夢寐以求的人身。 當然更重要的事情是,她終於可以上岸,去一窺岸上的天地了。 她很感激,覺得自己日後某一天,肯定也得為扶搖天下做些什麼,才能回報“天道”對她的眷顧。 少女喜歡師兄將扶搖天下的一切,事無鉅細地描述給自己聽,好像只要聽過了,就像是她親身經歷過了一樣。 師兄講故事,會講的很細,細到把桌上一隻玲瓏翡翠杯的圖案、來歷都將給少女聽,細到連一花一草的名字,也說得清清楚楚。 她就喜歡聽這些。 師兄又開始回答她的問題了,她眼裡滿是喜悅。 李子衿解釋道:“律法······是扶搖天下每個世俗王朝都有,也應該有的東西,它能夠維持人間的秩序,能夠讓做錯了事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當然每個世俗王朝的律法都不完全一樣,國與國是有區別的。在鄭國我不清楚,但在師兄的故鄉,像昨夜那群山賊,不僅搶奪山神金身,甚至燒燬山神廟,而且還打傷了那麼多村民,是肯定會被判死罪的。” 為了不讓少女看到人間的殘酷,李子衿都捨不得說他們是壞人,只捨得說是“做錯了事的人”。 少年接著說道:“知道律法是什麼了,你就可以理解何謂‘官府緝拿’,官府緝拿,便是去抓捕那些做錯了事,違背了律法的人。” 少女好奇問道:“只要做錯一次事,就會被官府緝拿嗎?” 李子衿愣了愣,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在郡守府上,他確實翻閱過一本《大煊王朝律令》,可是年幼無知,對於那本枯燥乏味,讀起來甚至犯瞌睡的“無趣之書”,少年真沒辦法耐著性子讀完它,只是匆匆翻過幾頁,草草看過了事。 他覺得背那些律法太過頭疼,因為大煊的律法實在是森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對於一些個律法延伸出來的條例,更是晦澀難懂,極為複雜。他又不打算以後去那大煊京城刑部當官,看那本書作甚。 故而此時面對小師妹的這個問題,李子衿確實回答不上來,只能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你若有興趣,以後有機會去書鋪幫你買一本專講律法的書,慢慢看。” 紅韶欣然點頭。 就在兩人閒聊這麼會兒,花間集的夥計已經帶著好幾個雜役輪流登上二樓來為李子衿和紅韶這兩位貴客上菜了。 那鍋火鍋香氣逼人,直教人食指大動欲罷不能。 酒桌左右兩側,直接擺滿了五六個籃子的菜餚。 “客官,您二位的菜齊活兒了~”夥計笑著吆喝了聲。 聽在李子衿耳中,便只聽到了“您,齊”,少年擺了擺手,讓夥計下去。 說來也怪,好好一個鄭國,官話說得一塌糊塗,倒是那寧山村村民和那夥山賊的土話,比較接近於倉庚州的官話。 李子衿能聽懂個七八成。 反而進了這鄭國金淮城之後,官兵的話,只能聽懂三四成。 夥計的話,大概能聽懂一半。 豈不是在鄭國官話越“正”的地方,反而聽在少年耳中,就越歪? 李子衿想著,是不是應該學一學這鴻鵠州一州通用的大雅言,省得之後每去一個小國,都會遇上語言不通的麻煩。 他將翠渠劍輕放在桌上,引來二樓當中不少目光。 大多數人都認為那一襲青衫的少年郎,多半是那種只會些花裡胡哨劍術的花架子劍客,絕無可能是那少之又少山上仙師,更不可能是那山上仙師當中,殺力極高的劍修。 李子衿隨手夾起一片毛肚,微笑道:“紅韶,火鍋什麼都能缺,唯獨不能缺了這個。” 少女滿臉好奇,聞著火鍋香氣,看著她那大師兄挽起衣袖,以筷子夾著那片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東西在鍋裡涮來涮去,起起伏伏,少女膽小又好奇,想嘗試又害怕,直到師兄將那片已經燙熟的毛肚輕輕放在她的碗裡。 他笑著說:“紅韶,記住啊,以後吃火鍋時,燙毛肚就是個‘七上八下’,如此口感最佳。” ------------

彭武是個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的主,此刻被一個青衫少年郎將刀架在他脖子上,沒有絲毫覺得向對方求饒會是什麼丟臉的事。

更不可能考慮以後還服不服得了眾。

服不了眾又如何?

就算是當山賊,那也得當一個活著的山賊才行啊,哪怕是今後服不了眾,再也當不了山賊頭頭了,就是學那彪平,只當一個普通的山賊也行啊。

一個活著的普通山賊,勝過死掉的山賊頭頭。

彭武不太會算賬,但關乎於自己生死存亡的這筆簡單賬,還是難不倒這位寧山浪裡小白龍的。

他親眼目睹了那青衫少年劍客說斬就斬的一劍,當場斷掉那彪平的手臂,竟然還能面無表情地站在彪平身前,跟那人“講道理”。

這樣的道理,著實有些讓彭武拿捏不準。不過他只需要知曉這少年劍客,即便是個狠角色,那也是個可以商量的狠角色,前提是自己得配合。

畢竟想要活命,人前卑微屈膝,他彭武又不是第一次了?

這條此時此刻再也翻不起半點浪花的寧山浪裡小白龍訕笑著說道:“不殺了不殺了,全聽大爺你的。”

那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劍,又入彭武皮肉一分,微微陷進他的脖頸中,擠壓出一絲鮮紅。

李子衿很好地掌握了分寸。

是真正的“分寸”,稍微快一點,或是力氣再大一些,這條“寧山浪裡小白龍”恐怕就是個見血封喉的命。

然而這柄翠渠古劍,用在少年手中,被一股妙到毫巔的對劍刃的精妙掌控,控制到將劍刃使用得如同“鈍物”擠壓彭武的喉嚨一般。加上翠渠劍本身就是柄軟劍,故而可以在一劍封喉,緩緩致死之間,為敵人留一條驚心動魄的過程。

彭武看不見自己脖子上的血痕,卻能感受到劍鋒的寒意,也能聞到鮮血的味道,更能從不遠處那些手下的眼神中,看見恐懼的神色。

他知道,這是死亡的氣息。他這一生,從未有這樣一刻,離死亡這麼近。

而那個掌握著他生殺大權的傢伙,說來可笑,竟然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模樣的少年劍客,還是個喜歡講道理的怪人。

彭武甚至有些想笑。

他覺得那少年一定不是鴻鵠州的人,畢竟生在這裡的人們,連活著都是一種奢侈,哪有那麼多天真的傢伙喜歡聽道理,更不會有人願意費力不討好地去向一群不願意聽道理,除非你倒給他們錢,而他們假裝聽完之後又都當做耳旁風的人講道理。

巧了,彭武身後現在就有這麼一個。

當然,他最終沒有真正笑出來,如果這把劍是搭在別人的脖子上,可能他就又能笑得出來了,他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山賊頭頭。只不過今夜之後,可能會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山賊。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他不明白自己哪裡說錯了,讓那位大爺手上的劍加重了力道,趕緊求饒道:“大爺你有什麼吩咐你倒是說說看啊,別光動手啊······”

彭武都快哭出來了,不過礙於一個男人,更是一個身為山賊頭頭並且有著“寧山浪裡小白龍”的稱號的男人,他並沒有真的哭出來。只是那副模樣,比哭還要難看。

李子衿輕聲言語,聽在彭武耳中,就宛若之音,“叫你的人,放下兵器。”

他心裡在罵娘,想著就這麼簡單的一個要求,你他孃的倒是早點吩咐,我浪裡小白龍不就早點照做了嗎?用得著這麼聲色俱厲地先加重手上的力道給我點顏色瞧?

彭武覺得那青衫少年劍客嚇唬人的功夫絲毫不比他們這群當山賊的要弱,他甚至開始懷疑身後這個“大爺”說不得就是鄰國的山賊。不知怎的,興許是讀過幾本書,讀的書卻又不夠多的緣故,他總覺得其他那些世俗王朝,就是要比自己所在世俗王朝厲害得多。

這種心態極有意思,彭武一直想去其他的世俗王朝瞧瞧,見見世面。卻又礙於自己寸步離不開山寨,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怕鴻鵠州其他世俗王朝的山賊都要比自己更強。

畢竟沒讀過幾本書的彭武,道理雖然懂的不多,卻也明白一個“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想啊,鄭國寧山的小白龍,去了隔壁鏡國,那不熟悉水域的話,也是要撞個頭破血流的啊。

水裡那些暗礁什麼的,說不得就把他這條寧山的龍給擋住了去路。畢竟他是寧山的龍,又不是那鄭國的龍。

有那麼幾個瞬間,彭武覺得此生無憾了。畢竟如他這樣的山賊,竟也從某種程度,跟鄭國的天子有“相同之處”。

一條人間真龍,一條寧山小白龍。

嘿嘿。

脖子上那股冰涼瞬間讓死到臨頭還在“出神”的彭武迴歸到冷酷又殘忍的現實當中來,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一條“小溪”正從脖頸處,沿著他的鎖骨、胸膛,緩緩往下流淌。

彭武趕緊一揮手,喊道:“快,照他說的做,放下兵器!”

那群山賊磨磨唧唧的,先是面面相覷,無人立刻按吩咐行事。

然後又被彭武怒瞪了那群手下一眼,罵道:“老子是白養你們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來?一群飯桶!”

李子衿嘴角微扯,好一個欺軟怕硬。為了讓眼前這條浪裡小白龍的威望稍稍恢復一點,少年輕輕鬆開了手中的劍,在一瞬間就從彭武的脖頸處將翠渠劍移形換位到他的左背之上。

這個地方,瞄準的是他的心臟,從前面刺和從後面刺,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都是死,只不過是死得快一些和死得慢一些的差別。

哦,對了,從後面刺入心臟的話,可能會更疼一些,因為李子衿需要先以劍芒粉碎掉擋在通往他心臟之路上那些礙手礙腳的骨頭。

彭武是個拎得清的,當然沒有因為身後那位大爺手中的劍換了個位置,就覺得自己又可以了。

他的生死依然掌握在那青衫少年劍客的手中,只不過這樣的情景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剛才那麼慘。

那百來號山賊直到此時才紛紛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李子衿瞥了遠處跟那群山賊一樣發呆的村民們一眼,心中暗暗罵娘,忍不住問道:“寧山村的,愣著幹嘛?!”

村長葛村長終於起了一個好的帶頭作用,而不只是帶著寧山村的村民們瞎幹了。

葛全第一個壯起膽子,走到一位還騎在馬上的山賊身旁,從地上撿起那柄白刃,只是匆匆撿起白刃便撒腿就退回寧山村的老弱婦孺當中,途中壓根兒就不敢與那些山賊有哪怕片刻的對視。

寧山村的村民們,也在村長葛全豎起榜樣以後,三五成群,紛紛湧入那支山賊大軍,撿起地上的白刃就跑,全都退回了山神廟門口堵著。

李子衿哭笑不得,他又不想直接喊上那麼一句:“我那小師妹在裡頭,你們趕緊讓路。”

這樣便如同給人抓住了把柄。

雖然這群山賊裡頭,實力最強勁的兩個四境武夫,一個彪平被自己斬斷一臂,沒了半點威脅,一個彭武又給自己狠狠摁住了,動彈不得。

可那也架不住他們人多啊,還有七八十個一境的武夫,和十來個二境武夫,也就是現在他們手裡的兵器在村民們手裡,讓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稍稍“公平”了一些。

李子衿卻也不敢完全就掉以輕心,因為他也沒有經歷過這麼多人的戰鬥,寧山村村民和這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山賊們,雙方加起來接近兩百號人。

又是大晚上的,全憑那些村民和少數幾個馬賊手中的火把照明,而雙方打起來之後,場面不知道多麼混亂,剛才李子衿便已經領教過什麼叫做“混亂”了。

真是一眼望去,全都在兵刃相接,一眼望去,真真兒是敵我不分。

哪怕是身為築魂境劍修,同時還有一口武夫真氣的少年,強提起一口精氣神,又將靈力凝聚在雙眼,極大地提升了自己的洞察力,如此才能夠當著這麼多號人的面,成功地擒賊先擒王。

若他不是煉氣士,只是一個武夫,那麼定然沒有如此眼力。

這始終是山上人領先於山下人的一種優勢啊。

聽聞有一種煉氣士,走的是那弓翎之道,此道便可在戰場之上“百步穿楊”,伴隨著境界的提升,識海內那一口天地靈力越多,目力和臂力便能跨越越遠的距離。

在弓翎之道上走得極遠的前輩,能夠一箭飛躍山海。

更有登峰造極者,挽弓射日。

李子衿看著在場的所有山賊,都將他們手中的兵刃扔在地上,又被那群寧山村的村民們撿走之後,終於是緩了一口氣。

此刻他們的手中,就只剩下火······等等,火把?!

方才被李子衿斬下一條手臂的彪平,一直悄無聲息地背地裡使壞,就在那青衫少年劍客與山賊頭頭彭武鬥智鬥勇的時候,彪平已經吩咐自己那十來個草寇弟兄,偷摸著繞到山神廟兩側和後方,各自點上一把大火。

為的就是趕走那些礙眼礙事擋了他財路的村民。

彪平強忍著斷臂之痛,額頭不斷冒出因疼痛難耐而產生的汗水,浸透了他身上的衣衫,他目光陰鷙地遠望著那一襲青衫,冷笑道:“逞英雄是吧,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臭小子多有手段,等這群傻不拉幾的村民滾蛋之後,爺爺我定然也要卸去你一條手臂!”

李子衿抬頭一看,火光沖天,跟那一日鯤鵬渡船頂層的火焰何其相似。那一場火,燒掉了近乎半數的酒樓。

再顧不上眼前的彭武,和那些死活不聽勸告的村民了,小師妹還在裡面。

李子衿一腳將彭武踹倒在地,在後者“哎喲”哀嚎一聲之後,少年已經提起一口武夫真氣,使出那門閣老傳授的玄妙身法,在人群中穿梭無影蹤,瞬間衝入山神廟裡。

“紅韶!”

一襲青衫驀然出現在山神金身之後,朝著剛才小師妹所站位置喊了聲。

“師兄,我在。”在熟悉的如鈴嗓音出現後,一個頭別玉簪的白玉少女從腳到頭緩緩顯形,如同身形“凝聚”一般,出現在李子衿面前。

看見少女沒事之後,李子衿長出了一口氣,隨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轉身就往山神廟外衝,“這裡著火了,我們走。”

在那個身法和劍同樣快到匪夷所思的少年劍客衝入山神廟中以後,外面的世界亂成了一鍋粥。

以斷掉一臂的彪平為首,十來個草寇將他們老大的斷臂之仇,算在了那些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村民身上,其實更有可能只是為村民們擋住了他們的財路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而放了這樣一把足以燒掉山神廟的大火的十來個草寇,本著不讓我們得到,就誰也別得到的心態,除去跟一群手握白刃的村民們對峙,盤算著等待寧山村的村民們放鬆警惕以後就衝上去奪白刃,殺村民之外,更多的時候是在冷眼旁觀,看著由彭武帶頭的山寨山賊跟手握白刃的村民們扭打在一起。

山賊如騎兵,無刃在手,亦可衝殺。

在那些“騎兵”第一輪衝鋒陷陣以後,兩邊各有傷亡,當然,空手奪白刃的那一邊傷亡要更加慘重一些。

哪怕是這些村民,手裡握著白刃,戰鬥力也較之平日裡提升了不少,但凡能夠躲開那些馬蹄,不被馬兒衝撞倒地再接上個堪比胸口碎大石的踩踏,那麼他們總能反手給那些馬上的山賊們一刀子,或是給那些可憐的馬兒一刀子。

無論這一刀子是給在山賊身上還是馬兒身上,都會有人倒地。

區別只是單純的人倒地,和人與馬一同倒地而已。

當李子衿帶著小師妹紅韶衝至山神廟前之時,幾乎一座山神廟都被火海淹沒了,李子衿凝聚出一點劍芒在翠渠劍尖,隨手將凌空砸下的那塊“拜我無用”的橫批一分為二,變成了“拜我”和“無用”。

看著外面亂成一團的兩方人馬,山賊死了不少人,反倒是手握白刃的村民們開始咄咄逼人了起來。

彭武已經心生退意,看著漫天火光,他知道今夜恐怕真的很難帶走那尊山神金身了。

他開始後悔起來,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聽那個不成氣候的彪平的鬼話。

這次帶著弟兄們趕赴寧山村,不僅沒能撈到那尊山神金身,更是死傷了二三十個弟兄,簡直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彭武懊惱不已,高呼一聲:“弟兄們,撤!”

有人滿臉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那些山賊的屍體,心裡滿是疑惑。

就這樣回去了?空手而歸?

有人心有不甘地轉過頭,望向那座地方不小,金子卻不少的山神廟,心中滿是可惜,在那份可惜之下,又有對那青衫少年劍客的恨意。

都怪那小子,壞了老子好事!

有人奮力從一個村民手中奪過白刃,隨手給了那人一刀,痛快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感覺,殺的人太多,心和手,都同樣麻木。

伴隨著山賊頭頭彭武翻身上馬之後高呼的那一句“撤”,這場山神金身爭奪戰也落下了帷幕。

賊跑了。

火還在燒。

而作為那場大火始作俑者的彪平以及他那十來個落草為寇的手下,沒有選擇逃往跟彭武同樣的方向,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彪平知道,沒能拿下這尊山神金身,還讓彭武損失了這麼多手下,自己肯定討不了好果子吃。

所以眼下只能躲,只能逃,既躲明日之後官府的緝拿,也逃那寧山浪裡小白龍的遷怒。

斷了一臂,他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在兩波山賊各自逃亡之後,山上廟外便只剩下那些寧山村的村民了。

一襲青衫和一襲白衣各自幫那些村民們將受傷的人抬到安全的地方,好讓他們不會被逐漸塌陷、毀壞的山神廟給砸傷燒傷。

大火燒了山神廟,掉落無數雜物,廟裡房梁,廟外匾額,廟上磚瓦,逐漸都在那場大火中,或亡或毀。

那些索性安然無恙的村民們,看到山賊走後,又將同村受傷的人抬到安全之處後,便自發去往寧山村的各處井口。

他們打來井水,想要替山神廟滅火。

李子衿和紅韶也加入其中。

一群人在山神廟和寧山村各大井口之間,來回跑動。

火燒了一整夜。

直至第二日天亮,在七八十號人的齊心協力之下,大火才終於熄滅。

有老嫗痛哭流涕,罵那群山賊,說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有婦人懷抱襁褓,襁褓之中,嬰兒哭啼,她剛忙活了一整夜,卻還要輕言細語地哄孩子睡覺。山賊來了,如果獨留村子裡,反而會更危險,所以婦人只能帶著孩子,硬著頭皮跟著同村的漢子們衝到山神廟來。孤兒寡母,人多便是照應。

有體格精壯的漢子,在昨夜與山賊的搏鬥中奮勇抗爭,白刃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兩道三寸長的口子,極深。身旁是嘴上抱怨,眼中憐惜的妻子,正小心翼翼地給漢子上著藥。漢子很痛,但一聲不吭。

寧山村村長葛全清點完傷亡人數之後,以極其悲愴的神情,聲淚俱下地向同村的“親人”們宣告他們失去了多少人,哪些人。

葛全說,失去了父親的幾個孩子,以後就要靠村裡的其他人相互幫襯著點,吃百家飯也好,他葛全砸鍋賣鐵也罷,總之就不可能讓那幾個孩子餓死。

說完這些,村長葛全又帶頭向李子衿和少女紅韶誠摯地道歉,說之前錯怪了二人,誤把他們當山賊了,是他做得不對。

李子衿表示情有可原,只是搖頭說沒關係。

他還想說些什麼,只是欲言又止。

其實,少年不止想對村長葛全說這句話,也想對寧山村所有的村民說。

但是看著那座山神廟廢墟,又覺得不需要多此一舉了,那尊金身很可能已經毀壞了,那麼他再說那句話,便會顯得有些多餘,有些沒有必要。

畢竟人們本來就不願意聽道理,因為道理他們都懂。

只是鮮少會做罷了。

二人向老村長葛全告辭一聲,打算就此離去,婉拒了葛全讓他們進村休息的好意。

李子衿有些歉意道:“紅韶,真對不起。”

他原以為可以隨手打退幾個山賊,然後二人在寧山村中借宿一夜的,不曾想昨夜竟然一來就來了上百號人,那種規模的戰鬥······絕非他一介築魂境劍修能夠肆意主宰戰場的。

紅韶難得沒有睏意,忙活了一夜,卻還那麼精神飽滿,她微笑搖頭道:“師兄不用道歉呀,辛苦啦。”

少年有些分不清,這是她的善解人意,還是她的天真無邪了。

二人並肩而行,爬上了個小山坡,在踏上鄭國驛道之前,李子衿站在半山腰上,俯瞰下方的山神廟廢墟一眼。

少年望見那些寧山村的村民們,撥開房梁磚瓦,從廢墟之中抬出一尊完好無損的山神金身,在那樣的大火持續燃燒了一整夜的情況下,竟然還儲存完好?

怎麼可能?

李子衿有些不敢相信,屏氣凝神,視線停留在山神廟外那尊山神金身之上。

遙遙望去,它好像也在看著自己。

真金不怕火煉。

————

經過那條寧山村不遠處的寬闊驛道之後,二人來到了鄭國一座名為“金淮”的邊陲小城。

這裡逐漸有了些煙火氣。

在入城之時,有鄭國官兵於城門處把守,對於進出金淮城的行人加以盤問。

倒不是一座鄭國,真在把守關隘上花費了這麼大心思,只是李子衿進城以後才發現,原來方才的官兵盤問,是這麼個意思。

少年在金淮城中看見牆上貼了許多畫像,都是鄭國官府的懸賞,準確地說,是兩幅畫像,遍佈一座金淮城,在城中各處大街小巷隨處可見。

那兩幅畫像之上,分別是一個大髯漢子,和一個稚童。

巧了,這畫像之上被懸賞了千兩黃金的兩人,李子衿還恰好都認識。

是此前在倉庚州,大煊京城街頭賣藝那對“父子”。

正是碰到那對“父子”之後,李子衿一行人才去往湖心亭,然後經歷了湖心亭一戰。

想不到在這遠隔千萬裡的鴻鵠州鄭國金淮城,也能看見關於那“父子”二人的畫像?

他們二人犯了什麼事,懸賞畫像上沒提,就只是寥寥幾句。

“官府捉拿,知情者賞。如若知情不報,以包庇罪同處。”

一個青衫少年,身後背一柄翠渠古劍,劍鞘之上更有個沉甸甸的包袱壓在上頭,腰懸酒葫蘆外加一枚玉牌,眉清目秀,丰神俊朗。

一位白衣少女,頭別玉簪,紅白相間的錦鯉樣式,佩戴文劍倉頡,天真爛漫,面容姣好。

二人聯袂出現在金淮城中最貴的一間客棧。

不是李子衿鋪張,而是身邊帶著一個沉魚落雁的小師妹,總要避開那些魚龍混雜之地。

最貴的客棧未必就是最好的客棧,卻能提供一道“門檻”。

不是什麼樣的人,都能住得起這樣的地方。

而住得起這間客棧的人,也不可能什麼樣的事都幹得出來,多多少少得要點臉皮。

再不就是會對那些同樣住在這間客棧的人,稍稍顧忌幾分,會揣摩對方的家世背景,門派勢力。

其實大多數還是揣摩前者,畢竟鴻鵠州的山上人,實在是太少了。

少到哪怕一位洞府境煉氣士,都能在這裡隨意找一個所謂的世家,混個供奉的名頭,每年躺著收錢。

有人上門找事的時候,隨意出手施上那麼一兩記道法,大多數時候其實連出手都不需要,只需要頂著個“山上仙師”的名號,便足矣威懾四方宵小。

那些鴻鵠州的世家,對於這些山上仙師,可都是好吃好喝好酒好菜的招待著,像供大爺一般供著這群“祖宗”,逢年過節更是送錢送禮送情分。

也正因如此,會有不少打著山上仙師名號的低境界煉氣士,使著蹩腳的術法神通,靠著一兩張平平無奇的道門符籙,在鴻鵠州招搖撞騙。

若是一直相安無事,沒有碰上硬茬子來府上找麻煩,那麼多半能混個三五年,大賺一筆。

若是時運不濟,碰到了有真本事的武夫或是煉氣士上門找茬,自然是當場露餡兒,只能是灰頭土臉地走人,卻也能小賺一筆,然後趕緊換一座城,繼續去尋覓那些有錢人家,上門以山上仙師的身份,混吃混喝,招搖撞騙。

李子衿帶著小師妹紅韶進入這間名為“花間集”的客棧之後,見到的那些人,倒確實比金淮城外邊兒那些人,要更“正”一些。

模樣更正,穿著更正,行為舉止更正。

往往邊陲之地,都受紛亂襲擾,尤其是小國的邊陲之地,既要時時刻刻擔心鄰國的侵襲,又要害怕賊來打劫,還會擔憂一些個在大城之中混不下去,只會點三腳貓功夫的武痞子,以及一些個捏著幾張道門基礎符籙,騙騙沒見識的凡夫俗子的蹩腳鍊氣士,還有那其實壓根兒就不是劍修,卻靠著耍得一手花裡胡哨的劍術,妄稱劍修的花架子劍客。

如同這樣甚至連三教九流都稱不上的貨色,充斥在小國的邊陲之地。

鄭國的邊陲之地,還有另外一個響亮的名號。

法外之地。

因為是個爛名聲,又在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的世道,所以鬧得一座鴻鵠州人盡皆知。

什麼臭魚爛蝦都往金淮城跑,知道鄭國這座讀作邊陲之地,寫作法外之地的金淮城,其實就是他娘個爛窟窿。

人皆可欺。

李子衿慶幸自己選了間城中最貴的客棧,這是方才在被鄭國官兵問話之時,花上了一錠金子打聽來的訊息。

有錢能使鬼推磨真不是胡亂吹的,錢這玩意兒走遍扶搖天下的角落,都好使。

李子衿甚至懷疑,有錢到一定程度之後,能不能也“反其道而行之?”

不讓鬼推磨了,試試磨推鬼?

畢竟天天鬼推磨鬼推磨的,磨也被推煩了不是?

他最講道理,最公平了,大家換著來,才能相安無事,秩序維持千年萬年。

那位鄭國官兵頭子一開始嚇了一跳,以為是某位“上頭”的大人微服私訪,來邊陲之地釣魚來了,畢竟在鄭國,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鄭國廟堂之上,也不全是吃乾飯的,倒還是有那麼幾位說得上話的大人,願意鉚足了勁將金淮城頭頂那“法外之地”四個字給摘下來的。

只是當他聽到那青衫少年劍客,操著一口別州口音,說著連他都要費老半天的勁才能聽懂的話,還要外加手腳比劃,搞了半天是在問“客棧”,還要一間“好客棧,大客棧”的時候,那位鄭國官兵才長出了一口氣,畢竟問個路,算不得什麼賄賂,頂多隻能算是交易,還是合法交易,並不違背鄭國律法。

那少年臨走時,還隨手指了指他周圍的幾個鄭國官兵,笑容滿面地又說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言語,不過大致可以理解成“酒,喝酒。”

那麼這位金淮城的守城官兵頭頭,姑且就當他是位別州公子哥,前來鄭國遊玩,故而出手闊綽,要住最大最好的客棧,心情一好就賞了自己一錠金子,讓自己拿著這錠金子請弟兄們買酒喝。

不礙事,不礙事。

少年少女坐在客棧的二樓靠窗位置等酒菜上桌,準備飽餐一頓再去天字房休息。

原本李子衿是打算向那跑堂的夥計要一間雅間的,畢竟當初他嘗過帶著蘇斛行走江湖的苦了,跟那位擁有傾城之姿的婢女一起走江湖,那可真是躺著也挨刀子捅。

走在街上,隨時都會有不長眼的蒼蠅往這邊撞,要麼就是仗著家裡有兩個臭錢,上來找少年買婢女的。

要麼就是毛手毛腳的痞子,打算白佔點便宜的。

就沒有一天消停過。

後來李子衿學聰明瞭,乾脆讓蘇斛易容,別整天頂著那張媚死人不償命的容顏在街上招搖了,那才真叫一個樹大招風,什麼阿貓阿狗都想往樹上爬。

要論身段,小師妹差了蘇斛一些,畢竟少女年紀尚小,還未長開,正是含苞待放時,自然不能與已經綻放的花朵爭豔。

可要論姿色,紅韶絕不輸於蘇斛。

只不過,少女與女子,終究是兩種絕色,各有風華,難以評判誰高誰低。

一份是純潔無瑕的白,一份是豔壓百花的紅。

都是人間極好,也許天上也極少的絕色。

這間花間集客棧,竟然有火鍋,李子衿自然是讓小師妹放開了點,畢竟火鍋之中,就沒有不好吃的菜。

少女如他所願,將花間集那本以“琳琅木”和“芙蓉子”製成的選單,選單之上所有的菜都給點了一遍。

然後在跑堂的夥計目瞪口呆之下,李子衿又摸出了一錠金子,微笑著將那錠金子輕輕推到夥計面前,擺出一副“只管上菜,別怕我們給不起錢”的闊綽大少模樣。

那夥計自然是曉得店裡來了位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帶著他那模樣堪稱驚為天人的“相好”,來金淮城中最大的客棧擺闊來了。

他就不相信這麼多菜,他們真能吃的完?

在等火鍋端上來的期間,李子衿又開始頭疼起來,因為他那問題奇多的小師妹,只要但凡停下來,就又開始問自己問題了。

紅韶好奇問道:“師兄,什麼是官府捉拿,什麼又叫做包庇罪啊?”

少年只能是耐心解釋道:“怎麼說呢······這個得從律法說起。”

少女嫣然一笑,以雙手撐著下巴,滿臉歡喜地說道:“那師兄慢慢說,紅韶慢慢聽。”

她就喜歡聽師兄給她將扶搖天下的事情。

一隻魚兒生在水裡,整日只能以水草水石相伴,好生無趣。

她想過岸上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多姿多彩,沒想到真的有一天可以得天眷顧,應運而生,修成妖怪精魅都夢寐以求的人身。

當然更重要的事情是,她終於可以上岸,去一窺岸上的天地了。

她很感激,覺得自己日後某一天,肯定也得為扶搖天下做些什麼,才能回報“天道”對她的眷顧。

少女喜歡師兄將扶搖天下的一切,事無鉅細地描述給自己聽,好像只要聽過了,就像是她親身經歷過了一樣。

師兄講故事,會講的很細,細到把桌上一隻玲瓏翡翠杯的圖案、來歷都將給少女聽,細到連一花一草的名字,也說得清清楚楚。

她就喜歡聽這些。

師兄又開始回答她的問題了,她眼裡滿是喜悅。

李子衿解釋道:“律法······是扶搖天下每個世俗王朝都有,也應該有的東西,它能夠維持人間的秩序,能夠讓做錯了事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當然每個世俗王朝的律法都不完全一樣,國與國是有區別的。在鄭國我不清楚,但在師兄的故鄉,像昨夜那群山賊,不僅搶奪山神金身,甚至燒燬山神廟,而且還打傷了那麼多村民,是肯定會被判死罪的。”

為了不讓少女看到人間的殘酷,李子衿都捨不得說他們是壞人,只捨得說是“做錯了事的人”。

少年接著說道:“知道律法是什麼了,你就可以理解何謂‘官府緝拿’,官府緝拿,便是去抓捕那些做錯了事,違背了律法的人。”

少女好奇問道:“只要做錯一次事,就會被官府緝拿嗎?”

李子衿愣了愣,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在郡守府上,他確實翻閱過一本《大煊王朝律令》,可是年幼無知,對於那本枯燥乏味,讀起來甚至犯瞌睡的“無趣之書”,少年真沒辦法耐著性子讀完它,只是匆匆翻過幾頁,草草看過了事。

他覺得背那些律法太過頭疼,因為大煊的律法實在是森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對於一些個律法延伸出來的條例,更是晦澀難懂,極為複雜。他又不打算以後去那大煊京城刑部當官,看那本書作甚。

故而此時面對小師妹的這個問題,李子衿確實回答不上來,只能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你若有興趣,以後有機會去書鋪幫你買一本專講律法的書,慢慢看。”

紅韶欣然點頭。

就在兩人閒聊這麼會兒,花間集的夥計已經帶著好幾個雜役輪流登上二樓來為李子衿和紅韶這兩位貴客上菜了。

那鍋火鍋香氣逼人,直教人食指大動欲罷不能。

酒桌左右兩側,直接擺滿了五六個籃子的菜餚。

“客官,您二位的菜齊活兒了~”夥計笑著吆喝了聲。

聽在李子衿耳中,便只聽到了“您,齊”,少年擺了擺手,讓夥計下去。

說來也怪,好好一個鄭國,官話說得一塌糊塗,倒是那寧山村村民和那夥山賊的土話,比較接近於倉庚州的官話。

李子衿能聽懂個七八成。

反而進了這鄭國金淮城之後,官兵的話,只能聽懂三四成。

夥計的話,大概能聽懂一半。

豈不是在鄭國官話越“正”的地方,反而聽在少年耳中,就越歪?

李子衿想著,是不是應該學一學這鴻鵠州一州通用的大雅言,省得之後每去一個小國,都會遇上語言不通的麻煩。

他將翠渠劍輕放在桌上,引來二樓當中不少目光。

大多數人都認為那一襲青衫的少年郎,多半是那種只會些花裡胡哨劍術的花架子劍客,絕無可能是那少之又少山上仙師,更不可能是那山上仙師當中,殺力極高的劍修。

李子衿隨手夾起一片毛肚,微笑道:“紅韶,火鍋什麼都能缺,唯獨不能缺了這個。”

少女滿臉好奇,聞著火鍋香氣,看著她那大師兄挽起衣袖,以筷子夾著那片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東西在鍋裡涮來涮去,起起伏伏,少女膽小又好奇,想嘗試又害怕,直到師兄將那片已經燙熟的毛肚輕輕放在她的碗裡。

他笑著說:“紅韶,記住啊,以後吃火鍋時,燙毛肚就是個‘七上八下’,如此口感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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