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風起青萍末 第一百五十二章 雪中一破炭

出鞘·祠夢·3,658·2026/3/26

呂高陽走了。 他走之前,在與李子衿一起將那具屍體處理掉之時,向少年袒露了不少真正的肺腑之言。 李子衿聽了。 聽過就算。 因為此人的言語之中,寫滿了大大的兩個字。 恐懼。 李子衿知道,呂高陽並非是起了什麼惻隱之心,忽然想要幫助自己對抗喬府,他只是怕死而已。 回想二人在房間內談話的細節,其實從呂高陽那句“喬府管家,讓我無須回京覆命,便可獲得雙倍賞錢,只是此事仍需收尾”。 再根據呂高陽所說的,關於喬府的手段,竟然不惜以少爺喬宏邈為魚餌,在鄭國棋盤上“引蛇出洞”,更將一座鄭國廟堂給活生生地玩成了他喬府的江湖。 毫無疑問,喬府對呂高陽同樣起了殺心。但是在殺掉呂高陽之前,還需要讓其來試探一下自己的態度,或者說自己背後的“身份”。 膽敢與喬府明目張膽地作對的人,都不會是全無背景之人。恰好李子衿又不是鄭國人士,讓喬府沒有查探到半點蛛絲馬跡。越是這樣,對方反而越不敢輕舉妄動。 小心駛得萬年船。 他們要榨乾那位鄭國第一鏢師的最後一丁點利用價值,以呂高陽之口,假借“好言相勸”的言論,哄騙自己向他袒露心聲。 而房頂上那位,與之前匆匆離開房門處那位,兩人皆非緝拿衙的官兵,而是喬府的“水下勢力”。 他們是暗箭難防的暗箭。 這些暗箭,得到了自己的態度,或者說是回答之後,便會前去覆命。此前被自己言語戳破那人匆匆離去,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而房頂上這位,又再也回不去了,同樣無法為喬府提供詳細的情報。 李子衿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假如自己果真是來自某處山上仙宗,哪怕只是宗門一個不起眼的小弟子,喬府為了不節外生枝,定然不會選擇狂妄自大到以凡夫俗子之力去與一座山上仙宗結仇。 可如果,對方發現自己不過是個寂寂無名之輩。不過是一介野修、散修。 那麼死了也就死了。沒有人會在乎這座金淮城再多出一具無關緊要的屍體。 就如昨日飛雪客棧後院中的那些刺客一般。 呂高陽的恐懼,來源於喬府的這份理所應當的心機,而這份心機讓他感覺到只要李子衿一死,喬府下一個要除掉的人便是自己。 他知道的太多了。 儘管魚餌、肅清一說,從來都只是呂高陽自己的推測,沒有直截了當的證據指明喬府在暗地裡搞的這些小動作,可那位小喬大人,的的確確是說漏過嘴。 他的這份恐懼,被李子衿看在眼裡。 所以他不是什麼腦子不好使的傢伙,瞧見了少年孤苦伶仃,要幫助他與鄭國半個廟堂抗衡。 相較於那個青衫少年劍客,如今的呂高陽才是真正的進退維谷。 所以他選擇搏一把。 ———— 桃夭州夜叉山。 魔窟之亂已平息大半,眼下魔窟中的戰局進入收尾階段。 與其說那是戰局,倒不如說是扶搖天下單方面屠殺餘留在魔窟之中,來自於魔羅天下的殘兵敗將。 他們要保證再沒有任何一隻漏網之魚潛入扶搖天下害人。 守陵人鍾餘端坐在夜叉山魔窟的出口,看著逐漸撤退的別州援軍,面無表情。 這次來自魔羅天下的“小打小鬧”,扶搖天下活下來的人不少,可是戰場之上,到底是屍體更多。 若非一座倉庚州竟然肯派出雲霞山宗主,十境女子劍仙唐吟,外加風雷城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九境劍仙溫年同時趕赴夜叉山。恐怕這次扶搖天下的傷亡,還要更加慘重一些。 一位在大戰之後,尚未以髮簪約束青絲的女子劍仙,秀髮隨意散落在胸前肩後,有些凌亂。她收起本命飛劍,走在倉庚州撤離隊伍的最後方,經過那位守陵人之時,隨口說道:“我們走後,這裡就剩你們桃夭州自己擦屁股了,可不要再出什麼岔子?” 鍾餘一笑置之。 之所以會有這次魔窟之亂,他作為守陵人,的確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女子劍仙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決定將一切都歸咎於那個妖女,瞥了鍾餘一眼,護送著雲霞山女修們逐漸離去。 在雲霞山女修們撤離夜叉山魔窟之後,魔窟之中便只剩下桃夭州修士還在處理殘局了。 大局已定,其餘八州的援軍,傷亡越重,便撤的越早。 倉庚州修士是最後一批離開夜叉山魔窟的煉氣士。 儘管如此,那支來自倉庚州的千人援軍隊伍,依然折損過半。 大煊王朝的五百精銳鐵騎,十不存一。 倉庚州的山上煉氣士,野修、散修,折損過半。 雲霞山女修傷亡不大,全憑宗主唐吟的傾力護短。 醫家、墨家、匠家幾乎全軍覆沒,只因他們是戰場之上,魔族死盯的第一目標。 魔靈們不惜以十人百人甚至千人,來換取一位醫家修士的身死。 兩邊都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 那個連線魔窟裡外的傳送法陣,已經有些破碎。 老陣師朝聞早在進入夜叉山魔窟的第一日便殉道身亡。 朝聞夕死。 死之前最後一刻,老陣師都還在構建傳送法陣,並且將不少心得、技巧,全無遺漏地傳授給此前素不相識的幾位年輕陣師,毫無藏私。 無關乎於朝聞覺不覺得自己會死。 只是想讓那些年輕陣師們少走一些彎路,不要像他一樣,二十年才堪堪入門。 凡人能有幾個二十年? 即便是山上人,煉氣士伴隨著境界的不斷拔高,可以延年益壽,比尋常肉體凡胎多活個百年千年。 可真要一位煉氣士將一生的時間都奉獻到研究陣法結界一事之上。 作為倉庚州唯一一位元嬰境陣師的老陣師朝聞,覺得不值當。 沒有必要。 與其如此,老陣師更希望這些走在法陣結界大道上的後生晚輩們,能夠多出些時間,多出些機會,去看一看扶搖天下的大好河山,也如凡人一般,感受光陰流水的緩慢流逝,感受春花秋月的歲月靜好。 山下與山上,同樣渴望風花雪月。 女子劍仙唐吟一步邁出那個有些殘破的傳送法陣,回到扶搖天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夜叉山天上的魔氣已經蕩然無存。 一位身受重傷,正在被醫女以“玄針妙術”療傷醫治的年輕劍仙身穿黑衫,腰懸藏劍葫,佩劍已經毀於魔窟之中,如今的他,手中無劍。 年輕劍仙朝身旁那位醫女擺了擺手,起身向雲霞山那位女子劍仙抱拳道:“謝前輩救命之恩,溫年無以為報,日後雲霞山若有需要,晚輩定然萬死不辭。” 女子劍仙瞪了他一眼,覺得如今的男子是不是都不太會說話,張口閉口就是前輩前輩的,她有這麼老? “報個錘兒報!”唐吟啐罵一聲,帶著雲霞山弟子,頭也不回地離開此處,去往桃花渡。 她們將會在桃花渡,乘坐近日裡最後一艘仙家渡船回到倉庚州雲霞山。 溫年目送那位女子劍仙離去,心中五味雜陳。 與自己一同趕赴夜叉山魔窟的那些人,死了個乾乾淨淨,哪怕僥倖活下來的,也是斷胳膊斷腿,生不如死。 真如雲飛將軍所說,他們就是來送死的。 甚至不只是那些低境界煉氣士和世俗王朝的沙場武夫。 就連九境的溫年自己,也其實相當於在那魔窟之中死了兩次了。 第一次,是他來到夜叉山魔窟的第一晚,當晚魔族便發動了一波猛攻,倉庚州這批援軍,才剛剛入睡,甚至還沒有來得及休息一夜就立刻投身戰場。 溫年初來乍到,負責坐鎮傳送法陣附近的扶搖天下煉氣士大本營。 十境女子劍仙唐吟,聯手鎮魔塔守陵人,十境巔峰劍仙鍾餘,二人各自揀選了一隻十境魔物。 而且為了阻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情況出現,為了不讓這場山巔修士的對決殃及無辜,唐吟與鍾餘都是各自以劍氣劃出小天地,帶兩隻魔物進入劍氣小天地決一死戰。 兩人的勝負便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決定了夜叉山能不能守得下來。 鍾餘作為守陵人,對付魔物經驗老到,更是十境巔峰的大劍仙,自然無須旁人擔憂。 然而云霞山那位年輕宗主唐吟,雖然也是十境,可那是近期才剛破境,相較於那隻活了千年歲月的魔物,唐吟實在年輕過了頭。 無論境界還是年齡,無論戰鬥經驗還是心機城府,都讓人不得不為這位女子劍仙捏一把汗。 好在,唐吟從不讓人失望。 只是,在兩位扶搖天下頂尖戰力都各自身處劍氣小天地之時,其餘的援軍,每一州各有一位九境修士,溫年和他們一樣,不能毫無顧忌地陷陣殺敵,而是要約束自己的出劍。 務必劍落“實處”。 初來乍到的溫年不懂得這四個字是無數前輩們以鮮血換來的經驗。 他沒有忍住一頭元嬰境魔物的挑釁,貿然駕馭飛劍去追逐那頭魔物,結果陷入敵人的迷魂陣,差點就被奪舍了元神。這一次,銀槍常勝雲飛替他死了。 第二次,是在深知自己害死雲飛之後,溫年變得極其理智了,無視那些魔物的辱罵挑釁,肆意妄為,一心專注於為那群不斷打造守城機關獸的墨家子弟壓陣。他甚至無視掉了一幕極其殘忍血腥的畫面——魔物將一位陣師生吞活剝,字面意思上的生吞活剝,筋骨血肉在溫年眼前碎了一地。溫年忍不住出劍了,卻陷入對方的“幻境小天地”,差點自己也被吃掉。這一次,女子劍仙唐吟以一柄一劍破萬法的本命飛劍割裂那魔物的幻境小天地,救了自己。 溫年眼神晦暗不明,回想起來時的意氣風發,和現在的狼狽模樣對比之後,他覺得自己實在愚不可及。 還不如大煊王朝那支五百人的精銳鐵騎,至少他們還沒有給大家添麻煩。 “你需要靜養,不要妄動心神了。”醫女眉頭緊皺,感受到年輕劍仙的心志神傷,再這麼婆婆媽媽的,可不會對他的傷情有半點幫助。 這位金丹境醫女,便是此前第一個帶頭要進入夜叉山魔窟的醫家子弟,也是那位第一個以那句“我願天地爐,多銜扁鵲身”向其餘幾位醫家子弟施禮的醫女。 倉庚州那一批醫家子弟,進入魔窟後,活著出來的只有兩人,而另一人至今還在昏迷。 溫年回過神來,想起雲飛那句關於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言論,苦笑道:“我真是個破炭。” 夜幕裡,年輕劍仙回望夜叉山傳送法陣一眼,久久不能平靜。 ------------

呂高陽走了。

他走之前,在與李子衿一起將那具屍體處理掉之時,向少年袒露了不少真正的肺腑之言。

李子衿聽了。

聽過就算。

因為此人的言語之中,寫滿了大大的兩個字。

恐懼。

李子衿知道,呂高陽並非是起了什麼惻隱之心,忽然想要幫助自己對抗喬府,他只是怕死而已。

回想二人在房間內談話的細節,其實從呂高陽那句“喬府管家,讓我無須回京覆命,便可獲得雙倍賞錢,只是此事仍需收尾”。

再根據呂高陽所說的,關於喬府的手段,竟然不惜以少爺喬宏邈為魚餌,在鄭國棋盤上“引蛇出洞”,更將一座鄭國廟堂給活生生地玩成了他喬府的江湖。

毫無疑問,喬府對呂高陽同樣起了殺心。但是在殺掉呂高陽之前,還需要讓其來試探一下自己的態度,或者說自己背後的“身份”。

膽敢與喬府明目張膽地作對的人,都不會是全無背景之人。恰好李子衿又不是鄭國人士,讓喬府沒有查探到半點蛛絲馬跡。越是這樣,對方反而越不敢輕舉妄動。

小心駛得萬年船。

他們要榨乾那位鄭國第一鏢師的最後一丁點利用價值,以呂高陽之口,假借“好言相勸”的言論,哄騙自己向他袒露心聲。

而房頂上那位,與之前匆匆離開房門處那位,兩人皆非緝拿衙的官兵,而是喬府的“水下勢力”。

他們是暗箭難防的暗箭。

這些暗箭,得到了自己的態度,或者說是回答之後,便會前去覆命。此前被自己言語戳破那人匆匆離去,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而房頂上這位,又再也回不去了,同樣無法為喬府提供詳細的情報。

李子衿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假如自己果真是來自某處山上仙宗,哪怕只是宗門一個不起眼的小弟子,喬府為了不節外生枝,定然不會選擇狂妄自大到以凡夫俗子之力去與一座山上仙宗結仇。

可如果,對方發現自己不過是個寂寂無名之輩。不過是一介野修、散修。

那麼死了也就死了。沒有人會在乎這座金淮城再多出一具無關緊要的屍體。

就如昨日飛雪客棧後院中的那些刺客一般。

呂高陽的恐懼,來源於喬府的這份理所應當的心機,而這份心機讓他感覺到只要李子衿一死,喬府下一個要除掉的人便是自己。

他知道的太多了。

儘管魚餌、肅清一說,從來都只是呂高陽自己的推測,沒有直截了當的證據指明喬府在暗地裡搞的這些小動作,可那位小喬大人,的的確確是說漏過嘴。

他的這份恐懼,被李子衿看在眼裡。

所以他不是什麼腦子不好使的傢伙,瞧見了少年孤苦伶仃,要幫助他與鄭國半個廟堂抗衡。

相較於那個青衫少年劍客,如今的呂高陽才是真正的進退維谷。

所以他選擇搏一把。

————

桃夭州夜叉山。

魔窟之亂已平息大半,眼下魔窟中的戰局進入收尾階段。

與其說那是戰局,倒不如說是扶搖天下單方面屠殺餘留在魔窟之中,來自於魔羅天下的殘兵敗將。

他們要保證再沒有任何一隻漏網之魚潛入扶搖天下害人。

守陵人鍾餘端坐在夜叉山魔窟的出口,看著逐漸撤退的別州援軍,面無表情。

這次來自魔羅天下的“小打小鬧”,扶搖天下活下來的人不少,可是戰場之上,到底是屍體更多。

若非一座倉庚州竟然肯派出雲霞山宗主,十境女子劍仙唐吟,外加風雷城年輕一輩中的第一人,九境劍仙溫年同時趕赴夜叉山。恐怕這次扶搖天下的傷亡,還要更加慘重一些。

一位在大戰之後,尚未以髮簪約束青絲的女子劍仙,秀髮隨意散落在胸前肩後,有些凌亂。她收起本命飛劍,走在倉庚州撤離隊伍的最後方,經過那位守陵人之時,隨口說道:“我們走後,這裡就剩你們桃夭州自己擦屁股了,可不要再出什麼岔子?”

鍾餘一笑置之。

之所以會有這次魔窟之亂,他作為守陵人,的確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女子劍仙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決定將一切都歸咎於那個妖女,瞥了鍾餘一眼,護送著雲霞山女修們逐漸離去。

在雲霞山女修們撤離夜叉山魔窟之後,魔窟之中便只剩下桃夭州修士還在處理殘局了。

大局已定,其餘八州的援軍,傷亡越重,便撤的越早。

倉庚州修士是最後一批離開夜叉山魔窟的煉氣士。

儘管如此,那支來自倉庚州的千人援軍隊伍,依然折損過半。

大煊王朝的五百精銳鐵騎,十不存一。

倉庚州的山上煉氣士,野修、散修,折損過半。

雲霞山女修傷亡不大,全憑宗主唐吟的傾力護短。

醫家、墨家、匠家幾乎全軍覆沒,只因他們是戰場之上,魔族死盯的第一目標。

魔靈們不惜以十人百人甚至千人,來換取一位醫家修士的身死。

兩邊都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

那個連線魔窟裡外的傳送法陣,已經有些破碎。

老陣師朝聞早在進入夜叉山魔窟的第一日便殉道身亡。

朝聞夕死。

死之前最後一刻,老陣師都還在構建傳送法陣,並且將不少心得、技巧,全無遺漏地傳授給此前素不相識的幾位年輕陣師,毫無藏私。

無關乎於朝聞覺不覺得自己會死。

只是想讓那些年輕陣師們少走一些彎路,不要像他一樣,二十年才堪堪入門。

凡人能有幾個二十年?

即便是山上人,煉氣士伴隨著境界的不斷拔高,可以延年益壽,比尋常肉體凡胎多活個百年千年。

可真要一位煉氣士將一生的時間都奉獻到研究陣法結界一事之上。

作為倉庚州唯一一位元嬰境陣師的老陣師朝聞,覺得不值當。

沒有必要。

與其如此,老陣師更希望這些走在法陣結界大道上的後生晚輩們,能夠多出些時間,多出些機會,去看一看扶搖天下的大好河山,也如凡人一般,感受光陰流水的緩慢流逝,感受春花秋月的歲月靜好。

山下與山上,同樣渴望風花雪月。

女子劍仙唐吟一步邁出那個有些殘破的傳送法陣,回到扶搖天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夜叉山天上的魔氣已經蕩然無存。

一位身受重傷,正在被醫女以“玄針妙術”療傷醫治的年輕劍仙身穿黑衫,腰懸藏劍葫,佩劍已經毀於魔窟之中,如今的他,手中無劍。

年輕劍仙朝身旁那位醫女擺了擺手,起身向雲霞山那位女子劍仙抱拳道:“謝前輩救命之恩,溫年無以為報,日後雲霞山若有需要,晚輩定然萬死不辭。”

女子劍仙瞪了他一眼,覺得如今的男子是不是都不太會說話,張口閉口就是前輩前輩的,她有這麼老?

“報個錘兒報!”唐吟啐罵一聲,帶著雲霞山弟子,頭也不回地離開此處,去往桃花渡。

她們將會在桃花渡,乘坐近日裡最後一艘仙家渡船回到倉庚州雲霞山。

溫年目送那位女子劍仙離去,心中五味雜陳。

與自己一同趕赴夜叉山魔窟的那些人,死了個乾乾淨淨,哪怕僥倖活下來的,也是斷胳膊斷腿,生不如死。

真如雲飛將軍所說,他們就是來送死的。

甚至不只是那些低境界煉氣士和世俗王朝的沙場武夫。

就連九境的溫年自己,也其實相當於在那魔窟之中死了兩次了。

第一次,是他來到夜叉山魔窟的第一晚,當晚魔族便發動了一波猛攻,倉庚州這批援軍,才剛剛入睡,甚至還沒有來得及休息一夜就立刻投身戰場。

溫年初來乍到,負責坐鎮傳送法陣附近的扶搖天下煉氣士大本營。

十境女子劍仙唐吟,聯手鎮魔塔守陵人,十境巔峰劍仙鍾餘,二人各自揀選了一隻十境魔物。

而且為了阻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情況出現,為了不讓這場山巔修士的對決殃及無辜,唐吟與鍾餘都是各自以劍氣劃出小天地,帶兩隻魔物進入劍氣小天地決一死戰。

兩人的勝負便很大一部分程度上決定了夜叉山能不能守得下來。

鍾餘作為守陵人,對付魔物經驗老到,更是十境巔峰的大劍仙,自然無須旁人擔憂。

然而云霞山那位年輕宗主唐吟,雖然也是十境,可那是近期才剛破境,相較於那隻活了千年歲月的魔物,唐吟實在年輕過了頭。

無論境界還是年齡,無論戰鬥經驗還是心機城府,都讓人不得不為這位女子劍仙捏一把汗。

好在,唐吟從不讓人失望。

只是,在兩位扶搖天下頂尖戰力都各自身處劍氣小天地之時,其餘的援軍,每一州各有一位九境修士,溫年和他們一樣,不能毫無顧忌地陷陣殺敵,而是要約束自己的出劍。

務必劍落“實處”。

初來乍到的溫年不懂得這四個字是無數前輩們以鮮血換來的經驗。

他沒有忍住一頭元嬰境魔物的挑釁,貿然駕馭飛劍去追逐那頭魔物,結果陷入敵人的迷魂陣,差點就被奪舍了元神。這一次,銀槍常勝雲飛替他死了。

第二次,是在深知自己害死雲飛之後,溫年變得極其理智了,無視那些魔物的辱罵挑釁,肆意妄為,一心專注於為那群不斷打造守城機關獸的墨家子弟壓陣。他甚至無視掉了一幕極其殘忍血腥的畫面——魔物將一位陣師生吞活剝,字面意思上的生吞活剝,筋骨血肉在溫年眼前碎了一地。溫年忍不住出劍了,卻陷入對方的“幻境小天地”,差點自己也被吃掉。這一次,女子劍仙唐吟以一柄一劍破萬法的本命飛劍割裂那魔物的幻境小天地,救了自己。

溫年眼神晦暗不明,回想起來時的意氣風發,和現在的狼狽模樣對比之後,他覺得自己實在愚不可及。

還不如大煊王朝那支五百人的精銳鐵騎,至少他們還沒有給大家添麻煩。

“你需要靜養,不要妄動心神了。”醫女眉頭緊皺,感受到年輕劍仙的心志神傷,再這麼婆婆媽媽的,可不會對他的傷情有半點幫助。

這位金丹境醫女,便是此前第一個帶頭要進入夜叉山魔窟的醫家子弟,也是那位第一個以那句“我願天地爐,多銜扁鵲身”向其餘幾位醫家子弟施禮的醫女。

倉庚州那一批醫家子弟,進入魔窟後,活著出來的只有兩人,而另一人至今還在昏迷。

溫年回過神來,想起雲飛那句關於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言論,苦笑道:“我真是個破炭。”

夜幕裡,年輕劍仙回望夜叉山傳送法陣一眼,久久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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