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風起青萍末 第一百五十七章 鬥法茶盞間

出鞘·祠夢·4,929·2026/3/26

在考榆坊的長街盡頭,有這樣一座青樓,名為折花樓,高達十九層,站在樓頂可俯瞰整座金淮城的夜景。 這裡坐擁整座金淮城最漂亮的姑娘,在那條考榆河中的畫舫,十有八九都來自於折花樓。 而此樓樓主,同樣也是整個考榆坊的大坊主。這位坊主雖然是考榆坊名義上的主人,卻只肯獨佔一座折花樓,將其他數十所青樓都租給了別的小坊主,那些小坊主需要按月向這位大坊主繳納租金。 此刻,折花樓頂層的一間華貴房間中,一男一女同坐床沿之上。 “照這麼說,那位客人,花了一萬兩黃金,卻整夜都只是與你聊天飲茶,連你的手都不曾碰過?” 這位金淮城考榆坊的大坊主,是個面若桃花的英俊男子,整日與脂粉打交道,梳妝打扮起來更是讓不少人認為此人有那龍陽之好。可惜礙於這位財可通神的坊主在金淮城身份尊貴,手下眾多,所有人都只敢在背地裡偷偷說些閒話,卻無人敢當著這位坊主的面親口對他言語詆譭。 “的確如此,一開始我還以為那位少年客人只是在欲擒故縱,假裝清高。不曾想一整夜的時間,他都與我保持距離,確實是君子所為。”被稱作師師姑娘的花魁眼神清冷,回想起昨夜與那位青衫少年劍客在閨房中對坐飲茶的情景,這一點上她的確沒有說謊。 那位英俊男子微笑著起身,推開門,走到折花樓走廊邊,憑欄遠眺,將整座金淮城的景色盡收眼底。 屋內端坐床邊的花魁,臉上沒有薄紗,在這位大坊主面前,她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隱藏容顏。 她起身,走到英俊男子身旁,將一雙柔荑輕輕搭在欄杆上,眺望遠處的風景。 女子極少有這樣的機會,能夠走下畫舫,來到岸上,登上閣樓,眺望遠方。在她的記憶中,十幾年來,就只有兩次。 第一次,是她手臂上的守宮砂掉落。 那晚,這位考榆坊花魁的床榻之上,是鄭國廟堂之中一位極有地位的大人,據說在整座鄭國京城,那位大人都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第二次,便是今日。 兩次離開畫舫,離水上岸,中間相隔了約莫三年時間,這位花魁都快要忘記行走於岸上到底是何種滋味了。 其實昨夜那位青衫少年劍客,有一句話說得相當客氣,已經很給她留面子了。 “我聽聞鄭國半個廟堂,都與師師姑娘相識,姑娘見多識廣,想必對鄭國兵部尚書也該有所瞭解吧?” 那位客人說得沒錯。只是也不全對。 因為,並非是她與鄭國半個廟堂都是相識相知的關係。而是她的床榻之上,睡過半座鄭國廟堂中的大人。 所以當女子聽聞那青衫少年劍客誇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時,她會覺得有些可笑。 也可悲可憐。 甚至······可恨。 “那位少年客人,與你聊了些什麼?”他忽然笑著轉頭望著身旁絕色女子,良辰美景,佳人在側,很難讓人心情不悅。 那位花魁沒來由地有些心虛,只是,在於男人打交道一事上,她還算熟稔,儘可能以不露破綻的語氣,平緩開口回答道:“就聊了些詩詞歌賦,其他也沒什麼了。” “就只是這樣?”他盯著她的眼睛,這位考榆坊大坊主的心思才是真正難以猜測。 英俊男子站在她的右側。 那位女子,左側滑落一粒汗珠,有些緊張,嗓子也愈發乾澀。 聰明如她,立刻就想出了應對法子。只見她眉頭微皺,微微側過身子,嘴角微撇,臉上帶了些怨氣和不滿,佯裝一副被問得心煩意亂的不滿姿態,反問那位英俊男子道:“坊主是不相信我?” 這位考榆坊的大坊主啞然失笑,不再提關於那位青衫少年劍客的一切,反而伸出一手,輕輕捧起身前絕色女子的一邊臉頰,說道:“怎麼會呢。整座考榆坊的女人我都可以不信,唯獨不會懷疑師師。別生氣了,要是臉上長了皺紋,我會心疼的。” 他通常不會哄女子,但偶爾心血來潮哄起女子來,挺有一套。 那位花魁聞言,臉色稍稍好看了幾分,沒有得寸進尺,極有分寸的順著考榆坊坊主給的臺階,拾級而下。 她不吵不鬧的模樣,便更加難以讓人不動心。 英俊男子轉過身,她也不再看著他。 前者是胸有成竹,後者卻是心虛。 兩人並肩站立,一同憑欄遠眺之時,那位英俊男子,考榆坊的大坊主,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遠處的一條寬闊驛道。那是通往鄭國京城的驛道,外邊來的信件,其他城市與金淮城的商貿往來,都會在那條驛道上通行,也只能夠在那條驛道上通行。因為整座金淮城,就只有這麼一條驛道,可通外界。 男子笑著說道:“師師,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必經之路麼?” 女子本來想給出那個全天下人都懂得的答案,卻又立即否定了心中這個想法,因為她覺得,身旁這位坊主提出的問題,一定不會擁有這麼簡單的答案。 於是,面對一個全天下人都懂得如何回答的問題,機敏如她,竟然是搖頭否認。 男子接著說道:“必經之路,亦稱必由之路,它表示一個人或者一件東西必定會經過的道路,可卻又不僅僅只是如此。它還表示世間事物必須遵循的規律,亦或是一個人做事必須遵守的法則。世間事物,都有一條‘必由之路’。譬如金淮城的貨物買進或是售出,都必須經過那條驛道。如你如我,為人處世也有必須遵守的法則。不用考慮能否偏移這個法則,因為如果我們偏移了,那麼那樣的法則便不能稱之為‘必由之路’。所以,師師啊,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會因為你偏離了它既定的章程就代表你可以脫離它的控制。人生在世,我們都有一條必由之路。真正的問題,在於你能否撥開迷霧,看清那條道路,始於何地,經由何方,通往何處。” 她嘆息一聲,果真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還好沒有自作聰明地回答坊主的問題,否則豈非令他貽笑大方。 然而下一刻,那位英俊男子沒有“開口”言語,卻是以心聲進入女子心湖,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無聲無息地開啟了她的“心門”,在那位花魁的心湖之上輕聲低語:“你呀,就是太聰明瞭,殊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 絕色女子心頭猛地一震。 英俊男子輕輕抹去掌心那一滴汗珠,是方才撫摸身旁女子一邊臉頰時觸碰到的。 在將女子心湖之上,關於昨夜畫舫中的景象以及與那位青衫少年劍客的對話全部重現之後。 這位神通廣大的考榆坊坊主,同時也是折花樓主人的男子,將一切都瞭然於胸,微笑道:“原來如此。” ———— 飛雪客棧又有貴客到訪。 是一位面若桃花的英俊男子,其俊美程度絲毫不亞於一位女子,他竟也學女子,梳妝打扮,身上還有脂粉香氣。 當此人出現在飛雪客棧門外時,正位於大堂中,手握一柄玉算盤正在計算今日營收的中年掌櫃心有所感,只是依然不動聲色地撥弄著手中算盤。 此時正是晚飯時間,飛雪客棧大堂坐滿了客人,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不少人看到這位英俊男子的第一眼,都把他誤當做了一位女子。只因其如同女子一般,長髮披肩,隨意散落。臉上又有妝容,身上更有淡淡香氣,精緻得完全不像一個大老爺們兒。 只是在一位赤膊大漢淫笑著向前想要調戲一番這位“女子”之時,他微笑著以同樣粗獷的嗓音回應對方,差點就讓那赤膊大漢把剛吃進肚子裡的晚飯全吐了出來。 自然不是這位男子的嗓音真有那麼粗獷,無非是故意噁心人罷了。 他不開口,真像一位妙齡女子。 開口之後,大堂中的男人們,紛紛對其敬而遠之。 這位考榆坊的坊主倒也不介意,自顧自揀選了一處位於角落的酒桌坐下,瞥了一眼抱著玉算盤假裝算賬的中年掌櫃,也不急於喊他過來招呼自己。這位俊美男子,就那麼坐在酒桌上,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緩緩飲茶,氣定神閒。 掌櫃算賬。 坊主飲茶。 二人都極有耐心,沒有互相打招呼,更無半句言語,中年掌櫃就好像是自動無視掉了那位長相俊美的客人一般,哪怕是那些後來的客人,掌櫃都會去主動招呼他們,然而卻把那位考榆坊坊主晾在一旁,不管不顧。 都是怪人。 中年掌櫃忙碌了三個時辰,直到客人離開的離開,上樓休息的上樓休息,大堂中的客人都走光以後,那位“不速之客”依舊還在緩緩飲茶。 神奇的是,他只在來時倒了一杯茶,卻可以一直喝到此時,且杯中茶水半點不少。 掌櫃的眯起眼,一眼便瞧出那隻杯子,不是飛雪客棧的物件,定是那位不速之客自己帶來的寶貝,像是品秩不俗的仙家法寶。 他緩緩手中抱著玉算盤,緩緩挪步到那位俊美男子酒桌前,微笑道:“客人來了怎麼也不吆喝一聲,多有怠慢,見諒見諒。” “無妨,我看掌櫃的一直在忙,便不好出聲打擾,畢竟······客隨主便嘛,你說是麼?”這位考榆坊的坊主,話裡有話。 那位中年掌櫃,聽出了此人言外之意,是說在這飛雪客棧,他是主,對方是客。 然而在更大一些的地方,二人便會角色互換? 可要知道,即便是以整座鄭國為版圖來計算,這位飛雪客棧的掌櫃,鄭國的財神爺,同樣是主。難不成眼前這人,是以鴻鵠州為版圖來提醒自己的? “閣下是何方神聖?”柴老爺問道。 倒不是怕了,只是出於好奇。 “柴老爺可能不認得在下,畢竟在下只是一個商人,在考榆坊做些······脂粉生意。”男子以手指輕輕繞著茶杯轉了一圈,剛才杯中剩下一半的茶水瞬間又漲了起來,漫延到淹沒茶杯七成的位置。 俊美男子是將自己坊內的那些姑娘們,都當做了“脂粉”,戲稱一句“脂粉生意”,自然沒什麼問題。 中年掌櫃點頭,金淮城的考榆坊,他有所耳聞,只不過從來不會去這種花街柳巷便是了,他只對錢財有興趣,而那樣的風月場所,被世人稱之為“銷金窟”,與這位財神爺大道相斥。 他不適合出現在那樣的地方,身上的神力會衰退許多。 等等······ 原來如此。 飛雪客棧這位掌櫃,聯想到“銷金窟”,這才終於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並不是說那人就是以鴻鵠州甚至扶搖天下當做版圖,來說他是“主人”。 恰恰與這條思路相反。 那人的言外之意,不是讓自己“往大了想”,而是讓自己“往小了想”。 他是說,在飛雪客棧,你柴老爺是主人。 可若是在考榆坊,一位財神爺身處銷金窟之中,神靈之力與那地方大道相斥,會天然受到考榆坊的壓勝,那麼即便是一位神靈,也未必就能勝過他。 “看來你很有把握?”中年掌櫃將一根手指放在桌面上,輕輕一敲,那位俊美男子茶杯中的茶水,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失。 來自考榆坊的坊主,同樣將手指搭在茶杯之上,開始繞圈。 茶水重新漫延升起。 掌櫃以指不斷敲擊桌面,坊主以指不斷在茶杯上繞圈。 那隻茶杯中的茶水,便開始波濤洶湧起來,在那麼一個小小茶杯中,彷彿有海水翻騰。 “潮起潮落”。 二人火力全開,在酒桌之上,茶杯之中,鬥法不停。 兩人髮絲瘋狂飛舞,終於在茶杯中的海水,又一輪潮起潮落之後,那張酒桌再也無法承載茶杯之重,瞬間崩碎,眨眼間便化為齏粉,如同它從未出現過一般。 而那隻裡邊似乎裝有無窮無盡茶水的茶杯,在掉落於地之前,安靜懸停在距離地面一寸的空中,分毫不差。 杯中茶水,過半而已。 中年掌櫃哈哈大笑,如同一個天真爛漫的稚童一般幼稚,將玉算盤扔在一旁,瘋狂拍手,一臉得意道:“我贏了,傻了吧你?” 而那位來自考榆坊的俊美男子,起身向他作揖後,微笑道:“惜敗惜敗,改日再戰。” 說完這句話,那位俊美男子轉身就走。 “喂,你的斂財杯不要了?”中年掌櫃盯著那個與聚寶盆、搖錢樹齊名的上品聖器,斂財杯,兩眼放光。 嘴上雖然是詢問,實際上心裡巴不得那人不要了。畢竟斂財杯、聚寶盆、搖錢樹這三樣仙家法寶,對於財神爺來說,都是極好極好的物件,可遇而不可求,對他裨益極大。 那個俊美男子身形連片刻停頓都沒有,伸出一隻手,隨意擺了擺手,笑道:“不要了,送你。” 下一刻,他身形一閃而逝,消失在飛雪客棧門外。 中年掌櫃等的就是這句話,一拂袖,將那隻斂財杯納入袖裡乾坤當中,滿臉歡喜,想著是不是應該免了那青衫少年劍客的房錢,畢竟好像從他住進客棧之後,就一直在替自己招財? 從掌櫃的衣袖中竄出一顆小腦袋瓜,是一個如同蒼白紙人一般的小傢伙,他手中正捧著一根又粗又長的香火,不斷啃食著。 此物名為香火小人,存在於各個被世俗王朝封正過的山水正神廟裡,也存在於寺廟、道觀之中。如財神爺的財神廟裡,也有香火小人的存在,他們與廟中供奉的神靈“同氣連枝”,相輔相成,同樣以凡人香火為食。 這隻香火小人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中年掌櫃的臉,怒罵道:“狗日的柴老狗,哪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天天白送人家吃麵就算了,現在倒好,還想要連房錢也給別人免了,你腦子裡裝的難道都是漿糊?來來來,讓老子鑽進去瞧瞧······” 中年掌櫃微笑不語,以食指和拇指將香火小人提起,然後掄起膀子不斷提升速度,開始旋轉,最終身子一個後撤,再一個“拉弓射箭”,直接將那隻香火小人擲向高空,在空中丟擲一個漂亮的弧線。 耳邊消停之後,柴老爺一隻手齊眉彎曲,看著那隻香火小人飛遠,另一隻手朝他揮手告別道:“拜拜了您內~” ------------

在考榆坊的長街盡頭,有這樣一座青樓,名為折花樓,高達十九層,站在樓頂可俯瞰整座金淮城的夜景。

這裡坐擁整座金淮城最漂亮的姑娘,在那條考榆河中的畫舫,十有八九都來自於折花樓。

而此樓樓主,同樣也是整個考榆坊的大坊主。這位坊主雖然是考榆坊名義上的主人,卻只肯獨佔一座折花樓,將其他數十所青樓都租給了別的小坊主,那些小坊主需要按月向這位大坊主繳納租金。

此刻,折花樓頂層的一間華貴房間中,一男一女同坐床沿之上。

“照這麼說,那位客人,花了一萬兩黃金,卻整夜都只是與你聊天飲茶,連你的手都不曾碰過?”

這位金淮城考榆坊的大坊主,是個面若桃花的英俊男子,整日與脂粉打交道,梳妝打扮起來更是讓不少人認為此人有那龍陽之好。可惜礙於這位財可通神的坊主在金淮城身份尊貴,手下眾多,所有人都只敢在背地裡偷偷說些閒話,卻無人敢當著這位坊主的面親口對他言語詆譭。

“的確如此,一開始我還以為那位少年客人只是在欲擒故縱,假裝清高。不曾想一整夜的時間,他都與我保持距離,確實是君子所為。”被稱作師師姑娘的花魁眼神清冷,回想起昨夜與那位青衫少年劍客在閨房中對坐飲茶的情景,這一點上她的確沒有說謊。

那位英俊男子微笑著起身,推開門,走到折花樓走廊邊,憑欄遠眺,將整座金淮城的景色盡收眼底。

屋內端坐床邊的花魁,臉上沒有薄紗,在這位大坊主面前,她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隱藏容顏。

她起身,走到英俊男子身旁,將一雙柔荑輕輕搭在欄杆上,眺望遠處的風景。

女子極少有這樣的機會,能夠走下畫舫,來到岸上,登上閣樓,眺望遠方。在她的記憶中,十幾年來,就只有兩次。

第一次,是她手臂上的守宮砂掉落。

那晚,這位考榆坊花魁的床榻之上,是鄭國廟堂之中一位極有地位的大人,據說在整座鄭國京城,那位大人都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第二次,便是今日。

兩次離開畫舫,離水上岸,中間相隔了約莫三年時間,這位花魁都快要忘記行走於岸上到底是何種滋味了。

其實昨夜那位青衫少年劍客,有一句話說得相當客氣,已經很給她留面子了。

“我聽聞鄭國半個廟堂,都與師師姑娘相識,姑娘見多識廣,想必對鄭國兵部尚書也該有所瞭解吧?”

那位客人說得沒錯。只是也不全對。

因為,並非是她與鄭國半個廟堂都是相識相知的關係。而是她的床榻之上,睡過半座鄭國廟堂中的大人。

所以當女子聽聞那青衫少年劍客誇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時,她會覺得有些可笑。

也可悲可憐。

甚至······可恨。

“那位少年客人,與你聊了些什麼?”他忽然笑著轉頭望著身旁絕色女子,良辰美景,佳人在側,很難讓人心情不悅。

那位花魁沒來由地有些心虛,只是,在於男人打交道一事上,她還算熟稔,儘可能以不露破綻的語氣,平緩開口回答道:“就聊了些詩詞歌賦,其他也沒什麼了。”

“就只是這樣?”他盯著她的眼睛,這位考榆坊大坊主的心思才是真正難以猜測。

英俊男子站在她的右側。

那位女子,左側滑落一粒汗珠,有些緊張,嗓子也愈發乾澀。

聰明如她,立刻就想出了應對法子。只見她眉頭微皺,微微側過身子,嘴角微撇,臉上帶了些怨氣和不滿,佯裝一副被問得心煩意亂的不滿姿態,反問那位英俊男子道:“坊主是不相信我?”

這位考榆坊的大坊主啞然失笑,不再提關於那位青衫少年劍客的一切,反而伸出一手,輕輕捧起身前絕色女子的一邊臉頰,說道:“怎麼會呢。整座考榆坊的女人我都可以不信,唯獨不會懷疑師師。別生氣了,要是臉上長了皺紋,我會心疼的。”

他通常不會哄女子,但偶爾心血來潮哄起女子來,挺有一套。

那位花魁聞言,臉色稍稍好看了幾分,沒有得寸進尺,極有分寸的順著考榆坊坊主給的臺階,拾級而下。

她不吵不鬧的模樣,便更加難以讓人不動心。

英俊男子轉過身,她也不再看著他。

前者是胸有成竹,後者卻是心虛。

兩人並肩站立,一同憑欄遠眺之時,那位英俊男子,考榆坊的大坊主,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遠處的一條寬闊驛道。那是通往鄭國京城的驛道,外邊來的信件,其他城市與金淮城的商貿往來,都會在那條驛道上通行,也只能夠在那條驛道上通行。因為整座金淮城,就只有這麼一條驛道,可通外界。

男子笑著說道:“師師,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必經之路麼?”

女子本來想給出那個全天下人都懂得的答案,卻又立即否定了心中這個想法,因為她覺得,身旁這位坊主提出的問題,一定不會擁有這麼簡單的答案。

於是,面對一個全天下人都懂得如何回答的問題,機敏如她,竟然是搖頭否認。

男子接著說道:“必經之路,亦稱必由之路,它表示一個人或者一件東西必定會經過的道路,可卻又不僅僅只是如此。它還表示世間事物必須遵循的規律,亦或是一個人做事必須遵守的法則。世間事物,都有一條‘必由之路’。譬如金淮城的貨物買進或是售出,都必須經過那條驛道。如你如我,為人處世也有必須遵守的法則。不用考慮能否偏移這個法則,因為如果我們偏移了,那麼那樣的法則便不能稱之為‘必由之路’。所以,師師啊,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會因為你偏離了它既定的章程就代表你可以脫離它的控制。人生在世,我們都有一條必由之路。真正的問題,在於你能否撥開迷霧,看清那條道路,始於何地,經由何方,通往何處。”

她嘆息一聲,果真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還好沒有自作聰明地回答坊主的問題,否則豈非令他貽笑大方。

然而下一刻,那位英俊男子沒有“開口”言語,卻是以心聲進入女子心湖,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無聲無息地開啟了她的“心門”,在那位花魁的心湖之上輕聲低語:“你呀,就是太聰明瞭,殊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

絕色女子心頭猛地一震。

英俊男子輕輕抹去掌心那一滴汗珠,是方才撫摸身旁女子一邊臉頰時觸碰到的。

在將女子心湖之上,關於昨夜畫舫中的景象以及與那位青衫少年劍客的對話全部重現之後。

這位神通廣大的考榆坊坊主,同時也是折花樓主人的男子,將一切都瞭然於胸,微笑道:“原來如此。”

————

飛雪客棧又有貴客到訪。

是一位面若桃花的英俊男子,其俊美程度絲毫不亞於一位女子,他竟也學女子,梳妝打扮,身上還有脂粉香氣。

當此人出現在飛雪客棧門外時,正位於大堂中,手握一柄玉算盤正在計算今日營收的中年掌櫃心有所感,只是依然不動聲色地撥弄著手中算盤。

此時正是晚飯時間,飛雪客棧大堂坐滿了客人,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不少人看到這位英俊男子的第一眼,都把他誤當做了一位女子。只因其如同女子一般,長髮披肩,隨意散落。臉上又有妝容,身上更有淡淡香氣,精緻得完全不像一個大老爺們兒。

只是在一位赤膊大漢淫笑著向前想要調戲一番這位“女子”之時,他微笑著以同樣粗獷的嗓音回應對方,差點就讓那赤膊大漢把剛吃進肚子裡的晚飯全吐了出來。

自然不是這位男子的嗓音真有那麼粗獷,無非是故意噁心人罷了。

他不開口,真像一位妙齡女子。

開口之後,大堂中的男人們,紛紛對其敬而遠之。

這位考榆坊的坊主倒也不介意,自顧自揀選了一處位於角落的酒桌坐下,瞥了一眼抱著玉算盤假裝算賬的中年掌櫃,也不急於喊他過來招呼自己。這位俊美男子,就那麼坐在酒桌上,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緩緩飲茶,氣定神閒。

掌櫃算賬。

坊主飲茶。

二人都極有耐心,沒有互相打招呼,更無半句言語,中年掌櫃就好像是自動無視掉了那位長相俊美的客人一般,哪怕是那些後來的客人,掌櫃都會去主動招呼他們,然而卻把那位考榆坊坊主晾在一旁,不管不顧。

都是怪人。

中年掌櫃忙碌了三個時辰,直到客人離開的離開,上樓休息的上樓休息,大堂中的客人都走光以後,那位“不速之客”依舊還在緩緩飲茶。

神奇的是,他只在來時倒了一杯茶,卻可以一直喝到此時,且杯中茶水半點不少。

掌櫃的眯起眼,一眼便瞧出那隻杯子,不是飛雪客棧的物件,定是那位不速之客自己帶來的寶貝,像是品秩不俗的仙家法寶。

他緩緩手中抱著玉算盤,緩緩挪步到那位俊美男子酒桌前,微笑道:“客人來了怎麼也不吆喝一聲,多有怠慢,見諒見諒。”

“無妨,我看掌櫃的一直在忙,便不好出聲打擾,畢竟······客隨主便嘛,你說是麼?”這位考榆坊的坊主,話裡有話。

那位中年掌櫃,聽出了此人言外之意,是說在這飛雪客棧,他是主,對方是客。

然而在更大一些的地方,二人便會角色互換?

可要知道,即便是以整座鄭國為版圖來計算,這位飛雪客棧的掌櫃,鄭國的財神爺,同樣是主。難不成眼前這人,是以鴻鵠州為版圖來提醒自己的?

“閣下是何方神聖?”柴老爺問道。

倒不是怕了,只是出於好奇。

“柴老爺可能不認得在下,畢竟在下只是一個商人,在考榆坊做些······脂粉生意。”男子以手指輕輕繞著茶杯轉了一圈,剛才杯中剩下一半的茶水瞬間又漲了起來,漫延到淹沒茶杯七成的位置。

俊美男子是將自己坊內的那些姑娘們,都當做了“脂粉”,戲稱一句“脂粉生意”,自然沒什麼問題。

中年掌櫃點頭,金淮城的考榆坊,他有所耳聞,只不過從來不會去這種花街柳巷便是了,他只對錢財有興趣,而那樣的風月場所,被世人稱之為“銷金窟”,與這位財神爺大道相斥。

他不適合出現在那樣的地方,身上的神力會衰退許多。

等等······

原來如此。

飛雪客棧這位掌櫃,聯想到“銷金窟”,這才終於明白過來對方的意思,並不是說那人就是以鴻鵠州甚至扶搖天下當做版圖,來說他是“主人”。

恰恰與這條思路相反。

那人的言外之意,不是讓自己“往大了想”,而是讓自己“往小了想”。

他是說,在飛雪客棧,你柴老爺是主人。

可若是在考榆坊,一位財神爺身處銷金窟之中,神靈之力與那地方大道相斥,會天然受到考榆坊的壓勝,那麼即便是一位神靈,也未必就能勝過他。

“看來你很有把握?”中年掌櫃將一根手指放在桌面上,輕輕一敲,那位俊美男子茶杯中的茶水,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失。

來自考榆坊的坊主,同樣將手指搭在茶杯之上,開始繞圈。

茶水重新漫延升起。

掌櫃以指不斷敲擊桌面,坊主以指不斷在茶杯上繞圈。

那隻茶杯中的茶水,便開始波濤洶湧起來,在那麼一個小小茶杯中,彷彿有海水翻騰。

“潮起潮落”。

二人火力全開,在酒桌之上,茶杯之中,鬥法不停。

兩人髮絲瘋狂飛舞,終於在茶杯中的海水,又一輪潮起潮落之後,那張酒桌再也無法承載茶杯之重,瞬間崩碎,眨眼間便化為齏粉,如同它從未出現過一般。

而那隻裡邊似乎裝有無窮無盡茶水的茶杯,在掉落於地之前,安靜懸停在距離地面一寸的空中,分毫不差。

杯中茶水,過半而已。

中年掌櫃哈哈大笑,如同一個天真爛漫的稚童一般幼稚,將玉算盤扔在一旁,瘋狂拍手,一臉得意道:“我贏了,傻了吧你?”

而那位來自考榆坊的俊美男子,起身向他作揖後,微笑道:“惜敗惜敗,改日再戰。”

說完這句話,那位俊美男子轉身就走。

“喂,你的斂財杯不要了?”中年掌櫃盯著那個與聚寶盆、搖錢樹齊名的上品聖器,斂財杯,兩眼放光。

嘴上雖然是詢問,實際上心裡巴不得那人不要了。畢竟斂財杯、聚寶盆、搖錢樹這三樣仙家法寶,對於財神爺來說,都是極好極好的物件,可遇而不可求,對他裨益極大。

那個俊美男子身形連片刻停頓都沒有,伸出一隻手,隨意擺了擺手,笑道:“不要了,送你。”

下一刻,他身形一閃而逝,消失在飛雪客棧門外。

中年掌櫃等的就是這句話,一拂袖,將那隻斂財杯納入袖裡乾坤當中,滿臉歡喜,想著是不是應該免了那青衫少年劍客的房錢,畢竟好像從他住進客棧之後,就一直在替自己招財?

從掌櫃的衣袖中竄出一顆小腦袋瓜,是一個如同蒼白紙人一般的小傢伙,他手中正捧著一根又粗又長的香火,不斷啃食著。

此物名為香火小人,存在於各個被世俗王朝封正過的山水正神廟裡,也存在於寺廟、道觀之中。如財神爺的財神廟裡,也有香火小人的存在,他們與廟中供奉的神靈“同氣連枝”,相輔相成,同樣以凡人香火為食。

這隻香火小人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中年掌櫃的臉,怒罵道:“狗日的柴老狗,哪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天天白送人家吃麵就算了,現在倒好,還想要連房錢也給別人免了,你腦子裡裝的難道都是漿糊?來來來,讓老子鑽進去瞧瞧······”

中年掌櫃微笑不語,以食指和拇指將香火小人提起,然後掄起膀子不斷提升速度,開始旋轉,最終身子一個後撤,再一個“拉弓射箭”,直接將那隻香火小人擲向高空,在空中丟擲一個漂亮的弧線。

耳邊消停之後,柴老爺一隻手齊眉彎曲,看著那隻香火小人飛遠,另一隻手朝他揮手告別道:“拜拜了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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