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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鞘 第一百九十九章 煮粥未曾稠

作者:祠夢

翌日清醒之時,李子衿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身來,睡眼惺忪,忽然瞥見一張臉近在咫尺,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

“紅韶?!你嚇了師兄一跳。”

白衣少女蹲在床邊,手裡拿著一隻......有些大得離譜的包子,上面還竄著熱氣。

紅韶笑眯起眼,嚥了口唾沫,說道:“師兄師兄,這店裡的蟹黃包好吃,你吃不?”

少年搖了搖頭,隨手將衣服穿上,將翠渠劍拔出劍鞘,併攏食中雙指,橫抹過劍身,微笑道:“師兄現在有更想做的事情。”

紅韶滿臉好奇,卻不耽誤她吧唧一口啃了下去,蟹黃包被咬出一個大缺口,湯汁濃鬱,香氣逼人。

李子衿卻絲毫不受影響,反倒是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劍上。

早先在那洪州城中,李子衿雨夜洗劍,發現翠渠劍沾過雨水過後非但不鏽,反而愈發光彩奪人。

未曾從蘇斛口中得到這柄古劍的典故,可單單從它的劍名與雨夜洗劍讓劍更銳利這兩點來看,不難得出翠渠劍“親水”的結論。

李子衿又從包袱裡,取出那塊“黑布”,開啟黑布,裡面是一塊拇指大小的淬劍石。

是在乙字帳時,曹參給少年的臨別贈禮。

淬劍石乃天下劍修夢寐以求的寶貝,體型極小,便於攜帶,使用方法也極其簡單,只需要煉氣士運轉識海中的靈氣,再將靈氣灌注入淬劍石中,淬劍石在打造之初,核心處便有一處細小法陣,靈氣進入那法陣,將法陣催動,法陣觸發過後,便會自行“淬劍”。

未曾見過這神奇一幕的師兄妹二人,拭目以待。

少年一手握淬劍石,一手握翠渠劍,運轉識海中的靈氣。

靈氣過洞府竅穴,體內如同出現一股暖流,緩緩流淌。

當靈氣流動到手掌之上,李子衿掌心的那塊淬劍石,逐漸有了動靜。

漆黑的石頭,好似在那一刻變得逐漸透明起來,隱約可見石頭中心的那座袖珍法陣。

古老而又晦澀的法陣銘文被靈氣灌注,緩緩閃耀著光芒。

蒼茫古意呼之欲出,李子衿彷彿可以透過掌心這塊石頭,聆聽來自“遠方”的聲音,那是歲月的呼喚。

法陣觸發的那一刻,右手上的翠渠劍劍身顫抖不停,顫鳴聲不斷,與少年另一隻手掌上的“古韻”相呼應。

隨後,淬劍石光芒大作,由完全漆黑的石頭變幻為晶瑩剔透,光華流轉的模樣,石頭中的袖珍法陣,散發出奇異光彩,化作一道綿延光線,緩緩流淌到翠渠劍之上。

注入劍柄,流過劍身,止於劍尖。

一柄翠渠劍,在那綿延光線的映襯下顯得光彩奪目,教人不可直視。

在夾雜著淬劍石的響聲與翠渠劍的顫鳴聲中,一場“儀式”正在進行。

這場關乎於劍的儀式,隨後在長鳴中陷入短暫的沉寂,光芒緩緩消失,而那顆石頭,又再度迴歸成漆黑模樣,並且其中靈氣蕩然無存。

淬劍石中心的那座袖珍法陣,其上銘文也已經悉數破碎,無力再支。

“哇。”紅韶看了眼那柄煥然一新的翠渠劍,在師兄手中熠熠生輝, 又看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文劍倉頡。

李子衿笑著挼了挼小師妹的腦袋,說道:“沒關係,後頭若能在鴻鵠州尋到仙家店鋪,師兄也給你買一塊淬劍石。若是鴻鵠州沒有,那咱們便等到桑柔州再看。其實若能乘坐仙家渡船,那些仙家渡船上面說不得也有這淬劍石賣。”

白衣少女小雞啄米一般點頭不止。

少年說的還是含蓄了些,其實得到淬劍石的法子遠不止他所說這幾種。

譬如若能得到機緣進入某座洞天,亦或是某座福地,同樣有機會在洞天福地裡頭“撿”到淬劍石。

只不過往往這樣的洞天福地,不會只有一人進去,多半要與其他機緣找到門上來的煉氣士,殊死搏殺一番,才有希望拿到如淬劍石這般可以稱之為“燙手山芋”的寶貝。

退一萬步說,即便在那些遍佈機緣的洞天福地中拿到了寶物,能不能活著走出來都還是個問題。

機緣,往往都伴隨著風險。

扶搖天下那些洞天福地,既有仙家法寶、奇花異草、靈丹妙藥,也有機關詭陣、兇獸猛禽、山妖水怪。

面對未知的兇險,無論是那些偶然進入洞天福地當中的幸運兒,還是刻意去往一番福地洞天尋覓機緣的煉氣士們,多半都會選擇在進入洞天福地的前期,三五成群,結伴而行。

只有借同伴的力量,闖過那些兇險難關,方能提升存活下來的機率。

然而這樣的“結伴”,又通常會在拿到寶物亦或是擊殺鎮守洞天福地中的兇獸之後無聲崩潰,本就不夠牢固的關係,更會在面對重大機緣時產生間隙。

山上人的世界往往比山下人殘酷許多,其中不乏師門反目,兄弟成仇,父子相弒的橋段。

李子衿暫且還不想在小師妹面前替關於洞天福地的事情,讓紅韶過早了解這些,反而不美。

不過李子衿的言語,仍舊是讓少女有了個盼頭。

替翠渠劍淬鍊完劍身之後,李子衿這才感到飢餓,帶著小師妹下樓吃飯,一邊嘗著客棧各式各樣的特色小籠包,一邊閒聊著關於練劍與做人的心得。

少年這個師兄,當得極其稱職,覺得身為紅韶的師兄,在練劍之外,依然有不少東西應該教給她。

更何況,在李子衿的眼中,自己與紅韶之間,除了師兄妹這一層關係之外,還有一層關係。

人,與妖。

那位魚楊先生所言不假,“引妖向善,道阻且長”。

好在紅韶心性“自幼”極佳,對世間萬物抱有憐惜之情,許多事情都不需要李子衿操心,他這個當師兄的,也不過是錦上添花一番。

少女本就是人間極善。

正值師兄妹二人交談之際,街道外傳來吵鬧聲,只見一腳踩草鞋的年輕人懷中抱著一籠包子,在鬧市中疾馳,身後有數人追趕,好巧不巧的是追趕那年輕人的幾人,皆是師兄妹二人所住這間隨風客棧的夥計。

看樣子,那年輕人懷裡抱著的,就是從客棧搶走的一籠蟹黃包了。

路邊行人多是幸災樂禍之輩,也有人想要攔上那賊一攔,卻礙於不想瑣事纏身,望而卻步。

隨風客棧的夥計們追了一路,卻追不上那個腿腳飛快的小蟊賊,只能是無功而返,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回到客棧,嘴裡還叫罵不停。

李子衿笑道:“一籠包子而已,諸位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吧,差點都跑岔氣兒了。”

從外頭回來的夥計聽見了這聲嘀咕,便解釋道:“這位客官有所不知,一籠包子確實沒幾個錢,無非就是幾兩碎銀的事兒,若那蟊賊只是偷了咱們客棧一籠包子走,我們幾個也不至於對他喊打喊殺的。有那追人的功夫,倒不如多賣幾個包子來得值當,可那蟊賊乃是三天兩頭來這邊偷包子,每次躲在一旁,趁哥兒幾個不注意的間隙,端起蒸籠就跑,腿腳麻利得跟猴子似的,追也追不上,若真要細算起來,狗日的蟊賊從咱們隨風客棧偷了好幾十籠包子了,合計起來,也不是筆小錢。”

旁邊另一人咬牙切齒地補充道:“最關鍵的,這不是錢不錢的事兒!關鍵是那狗日的蟊賊屢教不改,盯上咱家一隻羊往死裡薅,報官之後,又因為只是包子失竊,金額實在太小,官府也不管,唉······”

幾個夥計都氣得牙癢癢,少年望向方才那蟊賊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用過早飯,師兄妹二人上街購置乾糧、新靴,順便瞧瞧有無稱心衣物。

之前走的那些山路,吃乾了所有存糧,李子衿腳上那雙靴子也真是穿破了最後一層皮,春季多雨,泥土軟糯,靴子磨損過大容易進水,不好走路。他那雙靴子早該換了。

在一間布莊閒逛之時,少年往小師妹手中賽了二十兩銀子,按照隨風城這邊的市價,能夠買到品質相當不錯的衣裳了。李子衿喊她自己逛逛這邊,少年則是到布莊對門的藥店去買幾位草藥。

有那防風寒的,有治跌打損傷的,還有一些止血的藥材。李子衿買了個頂兒齊,置辦妥當,行走江湖之時才能做到心中不慌嘛。

畢竟鴻鵠州這麼個小地方,很難找到仙家店鋪,仙花仙草不好買,便只好先以這些普通草藥,以備不時之需。

走出藥店時,人潮擁擠,正值百姓趕市之時,有個傢伙腳下不穩,撞了李子衿一下,之後融入人群之中,再難找到。

起初李子衿還只以為是那人無心之失,然而當他將手放在腰間之時,才發現自己那枚不夜玉牌以及錢袋子都不見了。

那隻錢袋子是少年行走江湖時專門準備的一隻,裡面沒放神仙錢,都是些碎銀子,如今大概還剩下個十幾二十兩。

至於那枚不夜玉牌,更不必多說,經過了岑天池和秦璇之兩人“鑑定”,說明玉牌的珍貴性。

整個扶搖天下,僅僅十枚而已。乃是當世奇珍,相當稀罕的仙家物品。

而且對於李子衿來說,這是他第一次收到他人贈送的玉牌,自詡半個讀書人的少年郎,自書童生涯時便聽過一句“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對於玉飾,尤其還是生平第一枚他人送與自己的玉飾,少年看得極重,也理應看重。

念及於此,李子衿腳下發力,身形縱起,翻躍過街道,邁過熙來人往,進入布店,只讓小師妹在裡頭多逛一會兒,不要亂走,務必等到自己回來。

之後運轉折柳身法,飛躍人海,在隨風城的街道上飛簷走壁,尋找那偷取玉牌之人的蹤影。

紅韶應聲之後,師兄便不見了蹤影。

少年真像一陣風。

隨風折柳,來去無蹤。

————

方才只是匆匆一瞥,不過好在那枚不夜玉牌乃是仙家玩意兒,玉牌之上蘊含有不少靈氣,而身為煉氣士的李子衿對靈氣極其敏感。

只需要運轉識海中的靈氣,加上提起一口武夫真氣,將靈氣與真氣提至雙眼,便猶如擁有一雙火眼金睛。

在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一個僅僅匆匆一瞥的人不容易,可若是在一群凡夫俗子之中,找到一縷靈氣,其實不太難。

那枚玉牌在人來人往之中,會猶如海上月一般耀眼,恰似黑暗之中一盞明燈,光彩奪目。

李子衿一襲黑紅錦衣,身後背劍,站在屋簷上俯瞰一座隨風城。

這裡是整座隨風城的最高處,名為望江樓,層高十五樓,站在此處,哪怕是距離隨風城仍有十里路途的白龍江,依然能夠見到,此地故名望江樓。

站在這個高度俯瞰城池,那些人來人去,雖不至於如螻蟻一般渺小,卻也相差無幾。

初次乘坐仙家渡船時,李子衿俯瞰大地,發現眾生如螻蟻。

試問天上仙人,飛到比仙家渡船更高處的雲層之中,低頭再看,眾生是否如芥子?

若再做大膽設想,想那“天外還有天”,仙人之上還有仙人,天外天的仙人,俯瞰塵世,是否眾生連芥子也不如了?

心中無狀,眼中無形。

萬物芻狗而已,死生自然由命。

差一點點,那個少年劍客就要進入“悟道”的玄妙狀態之中,然而就在此時,底下人群裡,那盞“明燈”終於出現了。

李子衿回過神來,眯眼望去,果真是他。

一步邁出,身形直落。

頭朝地,腳朝天,雙手併攏在腰間,少年如蒼鷹掠地捕食,劃破長空。

————

吳崢躲在衚衕之中,懷裡抱著一隻錢袋子,一枚玉牌。

玉牌正面篆刻“心燈不夜”,反面篆刻“道樹長春”。

雖然不懂篆文的意思,可吳崢仍是知道這件東西價值不菲,而方才那位劍客模樣的少年,身穿錦衣,身後背劍,更腰懸玉牌和酒葫蘆,一看便是有錢人家的貴公子。

從他身上偷來的好東西,那能不值錢嗎?

吳崢又開啟那隻偷來的錢袋子,細數一番,十八兩碎銀,不多不少,若省吃儉用一些,大概夠他們用上大半個月了。

那玉牌拿去典當,想必也能換個七八十兩銀子,如此算來,今天一樁“買賣”,便能輕鬆好幾個月了,不虧不虧,這波不虧啊。

年輕人滿臉笑意,心中竊喜。

他將碎銀重新收入錢袋子中,走出衚衕,回到熙攘的人群裡,朝家中走去。

走過了幾條長街,花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吳崢進了一座偏僻後院,這裡距離隨風城的中心極遠,已經在城池的邊緣地帶,再往外些,就是城牆了。

住在這邊的人,都是些貧苦人家,街道上更沒有什麼賣絲綢錦繡的布莊,窮人家都是自己忙這些針線活的,哪來銀子上布莊買綢緞去,身上的破衣裳是穿了壞,壞了穿,縫縫補補,三年又三年。

這邊的街道上,更無酒樓飯店茶莊,唯一的生意活計,可能就是道路盡頭的鐵匠鋪和雜貨屋,對了,臨著雜貨屋與鐵匠鋪後頭那條街,倒是有一家粥鋪。

乃是名副其實的粥鋪,只賣粥,這邊的人家也只喝得起粥。往往家中自煮的白粥與外頭粥鋪裡賣的粥,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外頭會多加半勺糖,若願多加幾文錢,興許能再加一個蛋。

可無論是甜粥還是苦粥,總有人喝。

譬如此時此刻站在偏僻後院房頂的少年劍客,默默看著後院中那群孩子。

那些孩子沒有一個人穿著合身的衣服,全都是大自己身型許多的舊衣裳,破縫爛補,想來替他們縫補這些衣裳的那人,針線活一定爛極了。

真可謂是手藝稀碎,不忍直視。

那些孩子手裡端著碗,裡頭是熱氣騰騰的米粥。

少年劍客沉默不言,站在屋頂上,默默觀望。

毫無疑問,那些孩子碗裡的粥,都是苦粥。

院中十幾個孩子,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的孩子,可能歲數也不超過十歲,扎著羊角辮兒,穿著個小圍裙,模樣可愛,惹人憐惜,是個歲數不大,說起話來卻頭頭是道的小姑娘。

羊角辮兒小姑娘一手拿著鍋勺,一手扶著鍋,腳下踩著一根小板凳,踮起腳,在後院中的灶臺邊忙活著煮粥。

一群面黃肌瘦的孩子手裡端著碗,把後院裡的灶臺圍了個底兒朝天,水洩不通。

有的孩子碗裡已經盛上熱了粥,便乖巧地退後一步,又去屋外的長板凳旁,從長板凳上面放著的一隻蒸籠裡,拿出一隻包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包子從中掰開,一分為二,自己只拿半隻包子,另外半隻留在蒸籠裡,等著下一位孩子過來取。

後來的孩子也不嫌棄前頭那孩子碰過的半隻包子,都是先拿已經被掰開過的半隻吃,後拿乾淨的整隻,然後將其掰開。

她一邊煮粥,一嘮叨著喊什麼老三老四老五,老八,老九,老十,可能這些不算名字的名字,就都是那些沒有名字的孩子,如今的名字了吧。

當一手握錢袋子,一手握玉牌,雙手負後的吳崢走進後院之時,有孩子粥也不喝了,嘴角還沾著一粒米,扯開嗓子喊道:“老大回來啦,老大回來啦。”

隨後,那些圍在灶臺周圍的孩子們一窩蜂地離開灶臺,往吳崢那邊靠,如小鳥一般嘰嘰喳喳著。

“老大回來啦?”

“回來啦,老大?”

“今兒個梅開兩度了沒?”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愣是沒留給那個年輕人半點說話的縫隙,好像就連見縫插針,也做不到似的。

吳崢被圍在牆角,雙手背在身後,神秘莫測的笑了笑,朝依舊在灶臺上忙活著的羊角辮兒姑娘喊了句:“老二,快過來!”

小姑娘翻了個白眼,知道那傢伙鐵定是今兒個又從什麼地方偷到了好東西,想要在自己面前賣弄吹噓一番,便開啟一隻小瓶子,從裡頭倒了點白糖進鍋裡,給這些弟弟妹妹們加點甜。

白糖煮進白粥裡,羊角辮兒小姑娘賣力地揮動著鍋勺,滿頭大汗,卻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她忙活玩了,從灶臺上取出一隻大碗,往裡頭狠狠地舀了幾勺粥,然後慢吞吞地跳下小板凳,一手握著鍋勺,一手端著碗,走到吳崢身邊來,眾人給她讓出一條道。

她高高舉起碗,問道:“吃飯了沒?”

那個先前滿臉笑容的吳崢,好像瞬間破防一般,不動聲色地擦了擦眼角。

所有人孩子都問自己今天的收穫,只有她,關心自己有沒有餓著。

雖然那些屁大點兒的弟弟妹妹是真不懂事,然而老二的這份懂事,未免有些太過懂事了一點。

她懂事的得讓人心疼。

洗衣做飯,縫補衣裳,掃地洗碗,家務活,基本都是老二在做,這個連自己都還是孩子的孩子,只因為運氣不好,便早早地當不了孩子了,還要裝作大人模樣,去照顧一群孩子。

吳崢不再賣關子,將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他笑道:“今兒個老大我旗開得勝,而且梅開二度!不僅給你們帶了包子回來,還從一位公子哥那邊偷來了寶貝。一隻錢袋子,裡頭十八兩碎銀,夠咱們吃大半個月了,而且,不用喝白粥,可以加糖加肉咯!”

說完,吳崢又高舉那枚不夜玉牌,說道:“至於這個,那可不得了了,這可是真玉,而且還是好玉,我估摸著拿到陳老爺的典當鋪去,怎麼著也得換個七八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吧?”

“天吶,七八十兩,那咱們豈不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餓肚子了?”

“老三,你話別說一半,很長是多長?”

“呃······這個,容我算算,一一得一,二二得四······”

年輕人笑著將錢袋子和玉牌都交給了羊角辮兒小姑娘,在這家裡,是她管錢呢。後者小跑回灶臺,把鍋勺放回鍋裡,然後走到太陽底下,端來小板凳坐下,將錢袋子裡的碎銀都倒了出來,又仔細數了數,的確是十八兩碎銀。

至於那枚玉牌,小姑娘上手瞧了瞧,實在瞧不出個名堂,便無奈道:“既然老大說值七八十兩,那就暫且當做如此吧。”

她走回屋子,把錢袋子放入一隻盒子,裡頭還裝有幾兩碎銀,是真正意義上的“碎銀”,碎得稀爛。

原是小姑娘安放在床底下,準備應對弟弟妹妹們生病用來給他們抓藥用的,就連肚子最餓的那段艱苦時日,她都沒有拿出這裡面的碎銀來買米。

眼下,多了十八兩銀子,可以過一段時間好日子了。

小姑娘想了想,只把錢袋子放了進去,然後走出屋子,把玉牌交給吳崢,說道:“吃過飯後,就麻煩老大再跑一趟陳記典當鋪吧。亂世之中,真金白銀到手要比這花裡胡哨的玉飾靠譜多了。”

她沒讀過書,就只在夜裡閒暇時,就著零零散散的月光,翻過半本從街上撿回來的破書了,叫什麼什麼雜記,書上文字晦澀,只能依稀看懂很少一部分內容,斷斷續續,卻也讓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靠著半本讀不懂的破書,愣是給她嚼出了好些個“大道理”。

聊勝於無。

吳崢往嘴裡猛刨了一口熱粥,放下碗,接過玉牌就走,走出院門前,他轉過頭來對羊角辮兒小姑娘說道:“老二,我總有一天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吃香的喝辣的,大魚大肉,吃到膩歪。”

羊角辮兒小姑娘站在原地,朝他笑了笑,沒有說話,眼神已經代表了一切。

她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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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章 兵解風雷城

年輕人吳崢將不夜玉牌小心翼翼地藏在懷中,躡手躡腳地來到陳記典當鋪前。

在陳記典當鋪前,左右環顧一番,確認無人跟隨自己以後,這才打算進入典當鋪。

從家到這邊的距離有好幾條街道,這邊向來不太平,吳崢怕自己護不住這枚玉牌,那可是他們一家子好幾個月的口糧,自然處處小心謹慎。

更不用說······吳崢老覺得自己身後有人跟著,可每當他回頭一看,又連個鬼影兒都沒見著。

身無分文時,好像街邊誰也不願搭理自己,懷揣美玉時,街上誰都又像是壞人,在覬覦著。

做賊多年,自然心虛的吳崢,疑心病極重。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剛抬起一隻腳,尚未邁入店鋪內,身旁卻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那少年丰神俊朗,錦衣加身,身後背劍,雙手環胸,身子整個依靠在陳記典當鋪的門框上,笑眯起眼,說道:“這位兄臺,你手裡那枚玉飾,在下瞧著有些眼熟。”

吳崢嚥了口唾沫,背後冷汗直流,他自然認出這身穿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就是玉牌的失主,自己還從他身上偷了一隻錢袋子來著。沒想到會在這陳記典當鋪“偶遇”到人家,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今日運勢不佳,吳崢如是想著。

可眼下,他只能一口咬死這玉牌是自己的物件兒,對方也無證據證明這玉牌是自己偷的,哪怕就是事情鬧大,自己被人抓去對簿公堂,他也不怕露出馬腳。

做賊多年的吳崢,早已能夠在說謊時面不改色心不跳。

在心中醞釀好措辭以後,吳崢故作不耐煩道:“什麼眼熟不眼熟的,別擋道!”

李子衿也不生氣,依然面帶微笑道:“兄臺可不要誤會了,在下的意思是,‘你的玉牌’我很喜歡,願以高價買下玉牌,既然兄臺來到這典當鋪,想必也是要將玉牌置換銀兩,不妨這樣,兄臺你先進去詢價,不論這典當鋪的掌櫃出多少銀子,在下願出雙倍,你意下如何?”

那吳崢先是不明所以,他一個做賊的,心虛也就罷了。

怎的那少年劍客,也陪自己在這邊“逢場作戲”起來?

那玉牌本就是他的失物,為何裝作不知情。

可吳崢轉念一想,即便此事另有隱情,那少年當真願以典當鋪雙倍的價格購下玉飾?

那樣的話,可就是一百多兩銀子啊!夠老二她們,吃上大半年的了。

而且有了這份家底,說不定自己以後也不用做賊了,可以去出門謀個生計。

思來想去,吳崢將信將疑道:“你認真的?”

那少年劍客微笑點頭,向裡頭攤開一隻手掌,說道:“在下絕無虛言,兄臺請。”

吳崢果真抬腳邁過門檻,進入陳記典當鋪,他超裡頭走了幾步,感到身旁無人跟著,便又迴轉過頭來,看見那少年劍客依舊依靠在門框邊,不禁納悶道:“你不跟過來,怎麼曉得典當鋪出價多少銀子?”

那少年只笑道:“你詢價以後,出來告訴我便是,我按你說的價給雙倍。”

年輕人吳崢愣了愣,隨後不再多說,進入屋內,聯絡掌櫃詢價。

那陳記典當鋪的掌櫃,經商多年,自有一副好眼力,雖未識得不夜玉牌的真正價值,更不明白那是山上人的仙家物品,但只消將玉握住,掌眼一番,自然曉得那是一塊不可多得的美玉。

陳掌櫃開價一百二十兩銀子,吳崢驚喜不已,不曾想這玉牌的價值竟比自己想象中還高。

吳崢差點就要徑直賣給陳記典當鋪了,可想起屋外還有一位少年在等候,說是無論典當鋪出價多少,他都願意出雙倍。

念及於此,吳崢且對陳掌櫃說考慮考慮,退出屋子。

那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竟已在門框邊閉著眼,垂著腦袋,開始打起了瞌睡。

吳崢走到他身邊,猶豫一番,考慮是如實相告,還是暗自抬高價格?

若說一百二十兩銀子,那少年願意花二百四十兩來買,那麼自己多說些呢,告訴他玉牌值一百五十兩,那少年豈不是願意花三百兩銀子買回玉牌?!

正當吳崢心中斟酌不定之際,少年劍客忽然“醒”了過來,看見吳崢握著玉牌走出,笑問道:“詢好價了?”

吳崢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道:“你真不用進去問問,全憑我一張嘴,就出雙倍?”

少年眼神真誠道:“我信你。”

這一刻,哪怕是做賊多年的年輕人,早已“鐵石心腸”的吳崢,也有些動容。

“一百兩銀子。”吳崢輕聲道。

玉牌本就是自己從人家那裡偷來的,如今人家願以雙倍價錢購回,他怎的還能起抬價之念?

吳崢甚至抹去了那二十兩的零頭,想著一百兩的雙倍,二百兩銀子,也夠老二她們吃上大半年了。

李子衿點頭道:“好,那我便取二百兩與你,附近可有錢莊?”

吳崢隨口說道:“典當鋪動輒數百兩銀子,偶爾還有金磚寶佩的交易,附近自然有錢莊,就在此處不遠。”

李子衿嗯了一聲,“前邊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隨風城的錢莊,李子衿一人進去,喊吳崢稍等片刻,二百兩銀子一分都不會少。後者答應下來。

他進去不一會,果真抱著一隻漆黑大袋子走出來,周圍有不少人,進進出出的,都忍不住多看了那錦衣少年一眼,覺得對方肯定是大戶人家,不,一定是世家子弟,否則怎麼會隨身帶這麼多銀兩。

從沒見過二百兩銀子究竟有多少的吳崢吞了口唾沫,就差流出口水來了,那隻包袱看起來又大又沉,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李子衿問道:“是就在這裡交易,還是?”

說完,少年給了吳崢一個眼神,周圍可有不少眼睛,盯著兩人呢。

李子衿倒是無所謂,若有人不長眼膽敢從他手中搶東西,那對方最好是高自己兩境以上的修士,否則,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不過吳崢瞧著身子羸弱,除了腳程快過普通人之外,沒什麼特別之處,對付這傢伙,壓根都不用煉氣士或者武夫,哪怕來一個身高體壯的大漢,都能輕易將吳崢撂倒。

吳崢猶豫片刻,決定還是尋一無人處交易,這樣更加保險。畢竟財不露白,免得他人心生邪念,見財起意。

李子衿跟在後頭,吳崢將他帶到離家極近的一條巷弄之中,住在這邊的人家相當少,多數都是閉門不出,街上又無熱鬧可看,故而行人稀少,幾無人煙。

李子衿率先將包袱扔在地上,朝他揚了揚下巴,說道:“你先數數吧。”

“不必了。”吳崢搖頭,將那枚不夜玉牌遞給李子衿。

少年劍客接過玉牌,樂呵呵地將其重新栓回腰間,然後看著吳崢提起包袱,隨手摸了把,發覺不對,他立刻開啟包袱一瞧,然後皺眉道:“怎麼全是碎銀?”

原本錢莊取出的銀子,都該是形狀完整,個大體足的。然而這隻包袱裡的銀兩,個個都碎得不成樣子,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無損地銀子,他自然感到奇怪。

李子衿反問道:“一個連粥都得省著喝的人家,忽然一夜之間能往外掏出整銀了。怎麼,生怕人家不知道你發了筆橫財?”

吳崢聞言後,羞愧不已,想著那少年劍客的的確確都在為自己著想,然而自己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倒去猜忌他。

感到自己實在無顏面對那少年,心中羞愧難當,吳崢告辭一聲,就要匆匆離開。

不曾想李子衿喊住了他,輕聲道:“你叫吳崢,對吧。”

年輕人身形一愣,不敢回頭。

身後那少年嗓音柔和,說道:“以後,別做賊了。”

吳崢猛然回頭,巷弄中空無一人。

唯有一陣春風,拂過臉龐。

————

院門被輕輕推開。

院裡只剩一位羊角辮兒小姑娘,還在忙活著洗碗。

她踩著小板凳,高高踮起腳尖,聽見身後傳來木門咯吱的聲響,小姑娘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回過頭去。

“回來啦?”

吳崢滿臉春光,懷裡抱著一隻大包袱,在進入院子之後立刻轉身合上院門,躡手躡腳地小跑過去,一把扯起羊角辮兒小姑娘的手,帶著她進入屋子。

屋裡一張木床,豎著躺了一排弟弟妹妹,地上幾張毯子和兩床被褥墊著,也睡了好幾個小孩兒。

才將將黃昏,他們便早早地睡了。

因為只有睡著了,肚子才不容易餓。

日落睡覺,是這個大家庭裡不成文的規矩了。

除了整日在外頭“掙錢”的老大,和忙裡忙外的老二沒辦法睡那麼早之外,其他的十幾個孩子,都是黃昏之前上床睡覺,靠著這種不算辦法的辦法,一起挺過了好些個寒冬。

好在,如今已是冬去春來,苦日子,總算要到頭了。

羊角辮兒小姑娘將食指抵住嘴唇,提醒道:“噓。”

吳崢輕輕點頭,小聲對她說著悄悄話,“老二,你瞧,這是啥子?”

說完,年輕人解開包袱口中上的結。

一大片白花花的碎銀,數也數不清。

一大一小,兩個傢伙,坐在窗前,就著逐漸消逝的日光,盯著一隻包袱看。

好像那隻包袱裡裝著的東西,比青山綠水,春花秋月都還要好看一般。

他們相視沉,良久無言。

小姑娘問道:“這得有多少啊?”

吳崢笑著伸出兩根手指,悄悄道:“二百兩。”

羊角辮兒小姑娘先是愣了愣,隨後抬起頭來看著吳崢問道:“不是隻能換七八十兩銀子麼?哪裡來的這麼多咧?”

吳崢沒有提到有少年劍客花雙倍價錢買玉牌的事情,他不想老二擔心,便只說自己看走了眼,陳記典當鋪的掌櫃說這玉乃是不可多得的美玉,自然價高。

那個羊角辮兒小姑娘痴痴地說道:“二百兩銀子,夠咋們吃一年了,而且還是頓頓魚肉,不是白粥!”

吳崢連連點頭,“對對,還可以給家裡多添幾床被褥,添一張床了,老三老四他們睡地上太潮,最近老嚷著腰疼。”

小姑娘眼睛一亮,說道:“還可以給老六買糖葫蘆吃了,他饞一串糖葫蘆,饞了三年了。”

年輕人也笑道:“老九的風車,咱倆也能偷偷給他買回來,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家裡米快吃光了。”小姑娘忽然想起這事來。

“買,咱們先去買他十幾個大米缸,再在院子頭屯他個十幾石米!”吳崢擺擺手,表示如今咱家家底厚了,買米小事一樁!

“呀,那不得來來回回搬好多好多次呀?”羊角辮兒小姑娘一甩辮子,歪著腦袋。

吳崢翹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戳了兩戳,神情豪邁不已,放下狠話,說道:“全包在我身上!”

一大一小,笑得合不攏嘴,聊著有了這些銀子,要給家裡添置些什麼物件兒,直到月色初升,這才累得不說話了。

只是兩人誰也沒提把那袋包袱收起來的事。

他們都想再盯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多看一會兒。

因為,此刻他們眼中那些白花花的,不僅僅是銀子。

更是希望。

能夠在這冰冷人間,幫他們活下去的一縷火光。

小小暗室,無燭也亮。

————

黃昏時,李子衿才回到布莊,老遠就看見那個頭別玉簪的白衣少女蹲在布莊門外,懷中抱著幾件衣裳,還有幾件半成品的綢緞,她正望著地面,人來人往的腳丫子,怔怔出神。

“對不起啊,紅韶,讓你久等了。”李子衿快步走到少女身邊,也跟她一起蹲下。

少女抬起頭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瞬間就又眉開眼笑起來,聽見師兄的道歉,她搖搖頭道:“沒關係呀,紅韶蹲在這邊,看到好多螞蟻,它們排成一排,背上揹著米,從街的這邊,把米搬到街對面去了,過了一會兒,又從街對面,空手爬了回來。可是這一去一回,就少了好多隻螞蟻。”

少年劍客心疼不已,真是離開太久了。否則小師妹又怎會閒得看螞蟻搬食呢。

他又歉意望向少女,發現她懷中的綢緞,剛要發問,紅韶先開口道:“紅韶買了兩件換洗衣裳,又給師兄看中了兩塊品相不錯的綢緞,可店家說你人不在,沒辦法量身體裁,我又不忍心錯過它們,便先替師兄買下來。對了,我還去對街書鋪買了本《別出心裁》,裡頭講的是裁縫技藝,等紅韶學會了,就親手替師兄做衣裳,好不好?”

李子衿無言以對,只笑了笑,輕輕點頭,挼了挼她腦袋。

哪能不好呢。

有這樣的小師妹在身邊,已然不能更好了。

天底下,哪還有比紅韶更好的小師妹呢。

少年不知道的是,在那個白衣少女眼中,天底下,也沒有比他李子衿更好的大師兄了。

有也不認。

————

風雷城。

祖師堂內,宗主莫言眉心懸停一柄飛劍,乃是莫老宗主的本命飛劍,藏鋒。

莫老宗主除去劍術極高之外,更擅長占星卜卦,喜好推衍。

今日莫言推斷出七日之後,乃是他的渡劫之日。

莫言恐自己難勝心魔,會在九霄雷劫中神形俱滅,故而打算兵解於風雷城,銷燬肉身,使元神墮入輪迴,投胎轉世,重新修煉。

天下煉氣士,並非人人都有渡劫機會,成則提一境,敗則殞命,運氣不好,便是落得個形神俱滅,身死道消的下場。

唯有金丹地仙之上的煉氣士有機會渡劫,每人所度之劫也各有不同。

有些煉氣士,需度九霄雷劫,渡劫過後,無視瓶頸,直提一境,若是十境的山巔大修士渡劫成功,便是直入煉氣士中最高的十一境,得以飛昇仙界。

有的煉氣士,需度心魔情劫,可能是數十年前乃至百年以前的一樁兒女情長,可能是初次殺人時死者的怨毒眼神,也可能是辜負所愛之人的愧疚之心。

心魔劫的難度,甚至遠超九霄雷劫。

兩種渡劫方式,一種需要肉身強橫得無與倫比,硬抗九霄雲雷。

另一種,需要心性強大到天衣無縫,無懈可擊,毫無弱點,才可能渡過心魔劫。

然而風雷城的宗主莫言,莫老宗主運氣極差,差到他算出自己七日後,既有心魔劫,又有天雷劫。

此番劫數,便等同於“天道”宣告,莫言此生不可飛昇。

也許是氣運機緣不夠,也許是功德善緣未足,也許是償還前世孽債。都有可能。

若莫言執意要硬抗天雷劫和心魔劫兩種劫數,則極有可能在身心雙劫之中身死道消,形神俱滅。

經過他再三考慮,最終決定自行兵解。

消去肉身,元神墮入輪迴,轉世投胎,重新修行。

在莫言身邊,站著三位老人。

一位,乃是風雷城首席鑄劍師,溫焱。

一位,乃是風雷城掌律,楊開霽。

另一位,則是風雷城祖師堂首席供奉,藺成天。

煉氣士兵解,可消此生業障、心魔、因果。但迄今為止所得到的一切修為境界,同樣化作虛無。

投胎轉世,亦會失去所有記憶。

但有一法子,續塵符。

在兵解之時,將兵解之人此生的生辰八字與姓名寫與續塵符上,待兵解之人投胎轉世,只消尋到那人,在他面前燃盡續塵符,即可使其恢復前世記憶。

雖不能恢復修為境界,可已有“前車之鑑”,哪怕是從頭再來,依然快過他人許多。

畢竟只是走過的路,重走一遍。

莫言沉聲道:“我兵解以後,由掌律楊開霽暫代宗主之位,風雷城不參加出壓勝之戰以外的任何戰事,與大煊那邊的尺度如何丈量,全權由楊開霽把握。掌律一職,則由原為首席供奉的藺成天接手,在不破壞老祖宗那幾條規矩的情況下,一座風雷城的門規,交由藺成天之手。對外,不可宣稱我已兵解,只消放話出去,說我莫老頭子游歷山河去了,此計能替風雷城保十年周全。十年以後,若再有人心存疑慮,便說我閉關不久,此計能再拖十年。二十年之後,我風雷城自有頂天立地之劍仙,當以一肩將風雷城挑起。”

老宗主言語之際,心中想著那人,是一溫潤如玉的年輕劍仙,心性純良,劍法卓越,乃是風雷城年輕一輩中,當之無愧的頂樑柱。

相信不出二十年,那位年輕後生,自能於千百天驕中綻放光芒。

遺世獨立,風華絕代。

藺成天神色肅穆,畢恭畢敬朝莫言作揖道:“謹遵宗主法旨,成天定當竭盡所能,為風雷城鞠躬盡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定不負宗主所望!”

莫言點點頭,甚是滿意。

楊開霽朝老宗主作揖道:“開霽以為,宗主之位更有合適人選,溫大師便是德高望重之輩,開霽豈敢代俎越庖。”

溫焱搖頭道:“老夫無意宗門瑣事,只願專心鑄劍,不喜被繁雜事務纏身。”

莫言同樣點頭道:“不錯,我與溫老哥幾十年交情,知他不願身居此位。更何況,開霽你的德行如何,一宗上下,無人不知,你又何須妄自菲薄。”

楊開霽長揖不起,苦笑道:“開霽惶恐······”

莫言氣笑道:“怎麼,難不成還要本宗主跪下求你,才肯暫代宗主一職?”

“不敢!”楊開霽將頭埋得更低,遲疑片刻道:“開霽答應便是。”

莫言這才心滿意足道:“好好好,如此甚好。”

溫焱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頭嘆息一聲。

莫言道:“溫兄,若有話,不妨直說。”

這位風雷城首席鑄劍大師想了想,看著身邊這位老朋友,感慨道:“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想你我當年攜手來到風雷城時,不過青蔥歲月,回首再看,已近百年。”

莫言與溫焱乃是莫逆之交,臨別之際,自然心生不捨。

那位老宗主卻豁然笑道:“人生在世,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一世,老夫貪玩許多,躋身分神境後,便荒廢了修行。感情一事上,辜負了許多女子,乃至心魔情劫與九霄雷劫雙劫將至。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最終,莫言笑道:“無妨,不過是從頭再來罷了。”

話音未落,一張續塵符從莫言袖中飛出,他笑道:“此生無憾,兵解於此,諸位好友,來世再見。”

楊開霽長揖不起道:“恭送宗主。”

藺成天眼含淚珠道:“恭送宗主。”

“莫老不羞,可別投胎太遠,讓我們好找啊?”溫焱笑罵道。

那莫言只朗聲狂笑,併攏雙指,掐動劍訣,引本命飛劍藏鋒割下自己頭顱。

血灑祖師堂之後,飛劍藏鋒自行劍碎,化作齏粉。

風雷城首席鑄劍師溫焱不忍老友心愛飛劍就此離世,以無上神通引動那些齏粉入袖裡乾坤,打算花費數年光陰,替老友重鑄飛劍藏鋒。

一位年輕劍仙正在風雷城雲層之上枯坐悟劍,腦中劍招變幻萬千。

忽見北有星辰緩緩墜落,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隨後人劍合一,化作一道劍光,比電還急,疾馳而去。

非是天下人皆可見星辰隕落,唯有與之最親近的幾人,能夠恰好瞥見仙人離世。

直至星辰最終隕落,人與劍一分為二,溫年立於劍上,遙望向北方夜幕中“空缺”下來的位置,難以置信地呢喃道:“師尊兵解了······”

這一年,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風雷城,宗主莫言,兵解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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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一章 一念過千山

道玄書院,一位長鬚老道人正在替學生們授課。

這位長鬚老道人道號去塵真人,乃是道教全真一脈傳人,祖師爺是那大名鼎鼎的呂祖。

道玄書院乃集儒、道兩家學問為一體的書院,背景強大,身後既有文廟的聖賢們時時刻刻照拂著,又有就在附近的龍虎山那道門一脈撐腰。

是為倉庚州真正意義上的“法外之地”,不被任何一座世俗王朝或是山上仙宗約束。

“按咱們道家的說法,凡是死掉,皆做尸解稱,若是淹死,便稱作水解,若是被刀劍砍死,便稱作兵解。此外,若是魂魄受損或遭遇奪舍,便稱為魂解。當然了,大多數時候,煉氣士遇到的情況都會是兵解。”

去塵真人一手捻鬚,一手披掛拂塵,看著臺下一雙雙疑惑不解的眼神,笑道:“ 兵解的作用,起初只為了逃脫天劫的懲罰,若修士自覺無法挺過天劫,恐天劫來時形神俱滅,便會選擇在渡劫之日來臨以前,借他人之手兵解,亦或是自行兵解。

後來還有一些修士,發覺兵解不僅可以躲避這一世的天劫,而且投胎轉世重新為人以後,還能夠消除前世孽障。於是乎兵解一事,便不再稀奇,金丹地仙之上的煉氣士,但凡自認無法成功渡劫的,都會選擇兵解轉世。

轉世自然一身修為境界全無,前世記憶也會失去。那麼,這時候,便到了咱們今日要學的主題······”

去塵真人講課時間極少,多是吩咐其門下弟子代為授業,今日卻不知為何忽然興起,喊門下弟子休息,真人親自回道玄書院講課。

他講課,又喜好一個娓娓道來,從不直入主題,多是前期鋪陳累墊,再深入淺出地向學生們傳授課業,在道玄書院諸多先生當中,屬獨一類。

在學生的評價裡,也是褒貶不一。

有人喜歡去塵真人的事無鉅細,連同一些細枝末節也要講述的一清二楚。

也有學生認為這樣的授業太過嘮叨、繁瑣,不得中心主題,難以理解。

可無論他人怎麼看,真人仍是樂得自在,只以個人喜好教書。

長鬚老道人伸手出袖,掌心朝上,微微攤開,只見他手上憑空浮現一張黃紙符籙。

不過,卻是一張空白的符籙,還未以硃筆畫符,更無符膽靈光。

不見去塵真人如何動作,掌心那張黃紙符籙之上,便自行出現了許多符文,只不過,為了讓底下的學生們能夠看得清楚,真人仍是刻意放緩了“畫符”的速度、

“此乃我道門續塵符,將煉氣士生辰八字畫於符上,哪怕是對方兵解之後,只消在那人轉世之身面前燃盡續塵符,便可使其恢復前世記憶。延續前世塵緣,故名續塵。”

去塵真人微微一掃拂塵,坐在底下的學生們桌面之上便同時出現一張空白符籙,旁邊擺有一支硃筆。

他捻鬚微笑道:“今日課業,便是讓你們學著畫上一張續塵符,生辰八字不要寫,只學如何畫符即可。”

話音剛落,去塵真人便一掃拂塵,一步邁出屋子,飄然離去。

窗外有兩位先生,皆是那儒家門生,負責為道玄書院的學生們傳授儒家學問。

其中一位先生皮膚黝黑,劍眉星目,長著一口絡腮鬍,名為韓朗,別號“怒目金剛”。

因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睜眼瞪人,嗓音又鏗鏘有力,較為大聲,讓人感覺像是在吼,故得此號。

韓朗站在窗外捶胸頓足,看著那飄然離去的去塵真人的背影,氣不打一處來,嚷嚷道:“大先生,瞧瞧,你瞧瞧,我早說那老道士不像話了?你聽聽,他都教學生們啥?續塵符?”

被稱作大先生的男子腰懸玉牌,銘文“上善若水”,他只是眯眼笑著,輕撫玉牌,微笑道:“韓先生少安毋躁,你瞧學生們,不是聽得挺有興致的麼,這都已經上手開始畫符了,我覺得挺好。”

韓朗目瞪口呆,卻又不好對身邊這位德高望重的書院大先生髮作,只能是嗆著一口氣拂袖而去。

在他走後,一位同樣腰懸玉牌的少年緩緩走出屋子,手裡握著一封書信,他站在門口,望著那位大先生,有些遲疑不定,似在糾結。

男子掃了少年手中的書信一眼,只匆匆一瞥,不敢細看,他怕多看一眼,便不小心將信上內容悉數收入眼簾,這可不合非禮勿視的規矩。

境界高之人,與境界低之人相比,反而好像有更多的“不可為”。

男人想了想,還是向前一步,說道:“李懷仁,你不去畫符嗎?”

他斜望那邊一眼,屬於少年的書桌上,那張空白的符籙依舊空白,硃筆被安靜擺放在旁,未曾移動分毫。

少年搖頭道:“先生應該知曉,我對符籙丹書之道,向來沒有興趣。”

男人笑道:“學會畫符,能夠召神劾鬼,鎮魔降妖,這你也沒興趣?”

李懷仁抬起頭來,望著那位道玄書院的大先生,直言道:“懷仁只知道,我來書院,只有一個目的。而那個目的,不是修道。若真有需要鎮降的,那也不是鬼神妖魔。”

是人。

這他沒說,非是不敢,只是不想。

腰懸上善若水玉牌的男人也不再強求,只輕輕點頭,見少年還不走,笑問道:“還有事麼?”

李懷仁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將書信舉起,說道:“我想請先生再替我寄一封書信。”

男人故作驚訝的“哦?”了一聲。

前些日子,他才替李懷仁寄了一封書信,那封信,去往了雲霞山。

可當日的少年,手中分明握著兩封書信,臨了時,只託他寄出一封。眼下李懷仁手裡的那封書信,顯然就是當日少年不願寄出的那一封。不知為何,如今倒是又想寄了?

李懷仁正色道:“只是我不知那人收信口訣,也不知他身在何處,只是曾經收到他寄來的一封信,大先生可有法子替我將信送達?”

若這位道玄書院的大先生,真就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讀書人,那麼少年這樣的要求,可真是在難為他了。

好在,男人是讀書人,卻不只是一個讀書人而已。

他點頭笑道:“有。”

話音未落,少年便將書信交給男人,隨後恭恭敬敬地朝男人拱手作揖道:“懷仁謝過大先生。”

說完,李懷仁自行告退。

他回到屋內,環顧四周,眾人皆畫符。

少年低頭拿起那張續塵符,思慮良久,將其撕碎。

屋外那位先生,笑著搖頭,轉過身,心起一念,一步邁出,身形一閃而逝。

————

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與小師妹在隨風城待了兩日,備好乾糧與馬車,重新上路。

記不清走了多遠的路,只是在開啟鴻鵠州地圖時,李子衿知道,他和紅韶都離鴻鵠州北邊的仙家渡口越來越近了。

師兄妹二人在一處官道上停下歇息時。李子衿展開那張滿是折皺的鴻鵠州地圖,看著一處,指著一處,輕聲道:“紅韶,咱們如今已經到了白龍江的盡頭,往前不到一百里,便是鴻鵠州最北邊的仙家渡口,升龍渡。到了升龍渡,咱們便要乘坐仙家渡船,跨越北海,去往桑柔州,碣石山。師兄答應過你的,要帶你去看扶搖天下最廣闊的海,東海。”

紅韶笑著嗯了一聲,不明白少年為何會忽然提到這個,便問道:“師兄想說什麼?”

少年笑了笑,不曾想如今的紅韶,竟然都可以聽出自己的言外之意了。

人情世故,倒是學得極快。

李子衿說道:“到了升龍渡,坐了仙家渡船,便會離開鴻鵠州,桑柔州離這裡很遠很遠。師兄是想問你,在鴻鵠州還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咱們可以先去,不要留下遺憾。”

紅韶歪著腦袋,問道:“什麼是遺憾?”

少年愣住,被小師妹忽然這麼一問,還真有些難倒他了。

李子衿倒在草坪上,雙手撐地,仰頭看著星辰,吹著江邊的晚風,仔細想了想。

橫跨幾州之地,路上見到許多人,許多事。

有過許多風浪。

讀了許多書,走了許多路。

增長許多修為,留下許多遺憾。

夜裡。少年在草坪上看著夜幕,小師妹坐在馬車上,藉著星光,靜靜看書。

紅韶已經習慣了,有時候自己問師兄的問題,他要思考很久才會回答。

師兄說自己懂的不多,更不敢說自己覺得對的,就是真的對的,所以在教師妹之前,都需要反覆斟酌思量。

少女也不急,更沒有去打擾那個認真思考的少年。只是自顧自看書而已。

紅韶手中那本書,是那在隨風城書鋪中買來的一本《別出心裁》,是本講述女子針線功夫的書。

少女看得津津有味。一邊兒看著,一邊兒手上瞎比劃,似在跟著書上的圖案,假想實操。

在那隨風城書鋪中,有兩種書最得女子喜愛。

一種,是教女子如何悉心打扮,來討情郎喜歡的書,如《春花秋月》、《美人絳唇》等。

另一種,是教女子廚藝、針線的書籍,如《別出心裁》、《三十六烹》等。

前者栓得住男人的眼,後者栓得住男人的胃。

可世間就是沒有一本書,教教女子們,如何才能栓得住男人的心。

也沒有一個男人會如實相告道書上那些花裡胡哨的,其實都沒有用,他不過是心甘情願被栓住罷了。

可能世間男女,情至深處,都無非一個,願者上鉤。

在這之外,便只有遺憾。

何謂遺憾?

也許是登高望不遠的女子劍仙。

也許是看山不是山的天上星辰。

也許是冷眼看人間,萬物如螻蟻的山水神靈。

也許是那仙家渡船的妙齡少女,不敢問一位心儀的公子,願不願意帶她走。

也許是那生性要強的少女劍客,不願承認那份春心萌動,縱使心上認了,嘴上也不認。

也許是雲霞山一位普通女修,愛慕那大煊才子,看著身邊師姐妹們邀其閒看風月,她卻只敢偷偷藏在牆角,暗自臉紅。

也許是那家道中落的貴族少女,與心上人秉燭夜談,徹夜暢聊,談天說地,偏偏說不出“我喜歡你”。想說時,心上人又不告而別,匆匆離去。

何謂遺憾?

眼中見過,心中想過,最終卻錯過。

如此,便是遺憾。

————

升龍渡。

一位腰懸玉牌的中年男子身穿布衣布鞋,頭戴布巾,坐在渡口邊的茶亭外,手握茶蓋,細細品茗。

男子總是下意識地輕撫玉牌,給人的感覺他像是一個渾身上下可能就只有那枚玉牌值錢,故而時時刻刻都要注意著身上玉牌的窮酸讀書人。

從倉庚州到鴻鵠州的距離,對於一艘尋常速度的仙家渡船來說,可能需要兩三個月。

對於一位金丹元嬰的地仙修士,或是七境之上的武夫來說,可能需要御劍或御風四五個月。

可是,幾乎橫跨了整座扶搖天下的距離,對於一位山巔修士來說,只需要一步。

一念之間,一步邁出,便已跨州遠遊。

只在這位神通廣大的讀書人身形出現在鴻鵠州升龍渡的一瞬間,一位女子便從千百里外驀然回首,隨後也是一步邁出,跨越山河,來到升龍渡。

岑天池走到茶亭中坐下,坐在那讀書人對面,眯起眼,問道:“何方神聖大駕光臨?”

男人輕輕放下茶杯,朝那位女子拱手,卻不是作揖,而是抱拳,說道:“道玄書院,辛計然。”

那讀書人嘴皮微動,聲音卻是從岑天池心湖響起。

女子聞其姓名後,不由地瞪大眼珠,“你是···?!”

辛計然併攏雙指一橫抹,光陰倒退回三息之前,岑天池並未說出那句完整的話,“始終”停留在“你是”兩個字。

如此往復,直到那位女子神靈,不再起稱呼其身份的那“一念”。

光陰流水這才正常流轉,而先前那茶亭的夥計,已經是將壺裡的茶水倒了又倒,倒了又倒,直到此刻,才終於倒進客人碗裡,卻不從碗中又倒退回茶壺裡。

男人微笑道:“姑娘心中知曉便是,不必言出。須知言多必失。”

岑天池一臉驚愕,緩緩平復下心情,也喊夥計給自己倒上一碗茶水,端起茶碗一咕嚕喝下一大口茶水,壓壓驚。

她問道:“真···先生何以至此?”

男人輕撫腰間玉牌,如實相告道:“我在等一個人。”

岑天池先是指尖掐訣,打算以神通默默推衍一番,看看這位神通廣大的讀書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可是當她掐訣時,卻發現無論如何推衍,都好似有道“屏障”遮住了最終的定數,無論她如何窺探,推衍的結果都只是雲遮霧罩,難窺其物。

而那位男子,始終就只是微笑飲茶,不露聲色。

無奈之下,岑天池只好服軟,問道:“敢問先生所等何人?”

辛計然賣了個關子,說道:“你也見過。”

那位女子掌櫃立刻在腦海中回想起來,一州山水神靈的面孔,一一浮現,然而又都被她推翻。

眼前這讀書人的身份,所等之人必然不會是普通山水神靈,他莫不是在等那傢伙?

岑天池遲疑片刻道:“你要等的人,該不會是那位江海共主,她不會來了。”

男人搖頭道:“這我知道,不是她。”

“那是誰?”男人越不說,女子愈發好奇,只覺得對方實在擅長吊胃口。

看著女子著急得到答案的模樣,他這才笑道:“那少年,自稱是名劍客。”

岑天池眼中瞬間浮現出一個青衫背劍的身影,她翻了個白眼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那沒良心的傢伙。暗裡幫他數次,臨了倒是沒討個好印象,反倒被人家厭惡,真是費力不討好,下次再也不管閒事了。”

然後她立刻反應過來,又問道:“不對,他也不是你們這一脈的門生,你等他作甚?”

辛計然道:“姑娘想得複雜了。我在此等候,只是受人所託,帶一封信而已。”

那女子眯起眼,將信將疑。

帶一封信而已?那飛劍傳信不就行了,用得著這位大先生,專程跑這麼一趟麼。

男人也不解釋什麼,只是微微側過頭,望向遠方的官道,有一輛馬車正向渡口疾馳而來。

他提醒道:“我等的人要來了,姑娘是打算留下,把誤會說清楚,還是?”

岑天池都懶得多說什麼,心念微動,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籲!”

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勒馬停車,轉身揭開簾子,笑道:“紅韶,咱們到了。”

少女輕輕合上那本《別出心裁》,滿臉歡喜,走出馬車。

兩人站在渡口邊抬頭看,恰好望見一艘仙家渡船緩緩抬升,然後逐漸升上雲層,之後消失不見。

饒是已經做過一次瀟湘渡船的白衣少女,再次看見仙家渡船騰空的景象,已然是微微張嘴,呢喃著“厲害的,厲害的。”

“這位少俠。”

李子衿愣了愣,轉頭看了一眼,只見一位腰懸玉牌,布衣布鞋布巾的讀書人靜候一旁,手中握著一封書信。

李子衿疑惑地望向那人。

男人笑了笑,問道:“可是李子衿李少俠?”

異國他鄉,忽聞陌生人喊出自己名字,那般滋味,難以形容。

少年急忙問道:“敢問先生是?為何認得在下。”

那讀書人解釋道:“鄙人辛計然,來自道玄書院,受一位學生所託,幫他送達書信,那位學生,畫過少俠的畫像,所以認得。”

李子衿好奇道:“道玄書院?先生那位學生,可是叫做李懷仁?!”

一時激動,李子衿都沒有反應過來這位神通廣大的讀書人即便見過自己畫像,又是如何知曉自己會出現在升龍渡的,只顧著聽那人話中的“道玄書院”四字去了。

那是發小李懷仁讀書的地方,是少年關係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自然上心。

男人點頭,將手中書信交給李子衿,說道:“懷仁他,很是掛念你,這封信,其實也早就寫好了,只是因為種種原因,一直沒能找到機會託我交給你。”

李子衿接過信,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啟書信,卻又覺得這樣失了禮數,便抬起頭先對那讀書人作了一揖,感激道:“多謝先生送信。”

男人擺擺手,笑道:“無妨,既然信已送到,我也該離開了。”

少年再度朝那位先生作揖,發現男人起身離開茶亭走出一段後,身形便逐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真乃神人也。

李子衿想來,對方應該也是一位仙人?

紅韶從未見過師兄如此激動地神色,看著那個一襲錦衣的少年拆開書信。

少女剛想要回避,不曾想被李子衿喊住,他柔聲道:“沒關係,一起看,這是師兄關係最好的朋友。我那傢伙當了十幾年書童!”

一襲錦衣的少年,就地坐下,背靠著渡口邊一棵柳樹,顧不上泥土弄髒錦衣,拆開書信,細細翻閱起來。

信很長。

比李子衿寄給李懷仁的那封,要長得多。

信上沒有一句肉麻的話,然而那個不善言辭的郡守少爺,僅僅是肯寫下這麼一長串內容,便已經是無比肉麻了。

李子衿的朋友不多,可能,真正能夠交心的,就那麼幾個。

然而那個郡守少爺李懷仁,他的朋友,便更少了,天下唯二。

陸知行,李子衿。

然而前者,雖是跟兩個少年一起長大的發小,然而卻是女子,許多心事,難以對其言說。

真真正正對李懷仁全然瞭解之人,細想下來,天下唯一。

李懷仁摯友,唯有李子衿一人而已。

錦衣少年甚至取下了身後的劍,將翠渠輕放身側,緩緩讀信。

小師妹紅韶陪在他身邊,與師兄一起看著信上的內容。

數月前,李子衿曾寄信兩封,一封去往雲霞山,一封去往道玄書院。

然而為了不讓兩個好友擔心,他甚至沒有留下一句回信口訣,更沒有選擇留在不夜山飛劍堂。

卻不曾想,能在翻過年頭的春天,收到回信。

少年看著信,眉開眼笑,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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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二章 醉裡星河近

夕陽西下,霞雲懸天。

少年劍客樹下看信,萬千思緒縈繞,回憶逐漸浮現,又緩緩褪去,餘韻冗長。

值回味無窮,又不得不回神之際,草坪上一個巨大的黑影陡然出現。

抬頭望去,原是那天空中一艘龐然大物驀然降落,在距地面數十丈時速度驟降,緩緩落下,平穩停在渡口邊。

仙家渡船來了。

那艘龐然大物周身以法陣“封邊”,渡船品相極佳,裝潢素雅別緻,處處古韻盎然,從水邊放下一道寬敞階梯,延在渡口邊,待人登船。

渡口茶亭內,兩人起身,經過李子衿和紅韶的身邊,兩人皆笑著朝少年少女遞去一個善意的眼神。

其中一位看似身旁那人僕人的劍修說道:“渡船到了,兩位道友,若要離開鴻鵠州,眼下便是最佳時機。”

李子衿收起那封“家書”,將書信摺好揣入懷中,起身拍去灰塵,抬手抱拳道:“道友何出此言?”

李子衿的確是要離開鴻鵠州沒錯,不過眼下既然已經到了仙家渡口,那麼哪怕是鴻鵠州這樣的小地方,依然偶爾能看到渡船停靠,即便今日不走,在渡口邊登上幾日,照樣可以離去,又為何會有那句“最佳時機”呢?

那劍修笑道:“眼下停靠在升龍渡的這艘渡船,名為神遊,其船身乃墨家鉅子親手打造,符籙法陣出自龍虎山張天師之手,船帆本是一樣名為‘芭蕉’的上古神器法扇,後來在一場天地爭奪戰中受損,可依然是一件半仙兵。如上種種,只不過是神遊渡船上的寥寥幾處玄妙罷了,更有廣大神通,需等道友親臨渡船,才可一一知曉呢。”

半真半假。

這名劍修與他身邊那人都來自於山海宗。

雖然那人並未對神遊渡船的玄妙誇大其詞,然而他真正希望李子衿與紅韶速速離去的原因,絕非這個。

那人解釋完以後,便向少年少女抱拳,與身邊那人一齊率先登上渡船,告辭而去了。

李子衿還未覺得如何如何厲害,倒是紅韶先吃驚道:“師兄師兄,我記得那個什麼墨家鉅子跟龍虎山天師,你好像提起過,他們貌似很厲害的樣子?”

少年啞然笑道:“何止是厲害。墨家鉅子身為一‘家’之主,自然非比尋常。那位大名鼎鼎的龍虎山天師,更是道法通天的前輩,自不必多說。”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比起兩位前輩大能的技藝、修為,私以為更令人佩服的,倒是他們二人的思想。前者兼愛非攻,尚賢尚同,乃是博愛大愛。後者更是讓扶搖天下有一句‘有天師處無妖魔’,除魔衛道,一身正氣。兩位前輩,都是讓師兄心神往之的存在。”

少女木然點頭,呢喃道:“那這艘神遊渡船,說不得能蹭蹭蹭的飛,然後嗖一下子就帶咱們到桑柔州了。”

“哪有那麼容易。”李子衿挼了挼少女的腦袋,催促她快登船。

登船之時,卻無夥計侍奉,也無人將二人性命身份記錄在冊,只有一道光幕懸在神遊渡船的臺階盡頭。

當李子衿與紅韶一步邁入那道光幕,登上渡船之後,渡船頂層一間四面環窗,風聲獵獵的房間中,一位中年男子身前的光幕便出現了兩人的姓名與年齡。

李子衿,十七。

紅韶,無。

中年男子微眯著眼,初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這世上哪還有人的年齡會是“無”的?

哪怕是駐顏有術的仙人,管他一百歲兩百歲三百歲,總的有個數才是。

這還是他第一次遇見,有登船客人年齡是“無”的情況,思索一番後,男人捻碎一張符籙,向遠在天邊的渡船主人稟告了這件小事。

天邊那位,只笑著回應道:“無妨。來者是客,一視同仁。”

於是乎,這位身為神遊渡船管事的中年男子,便只能自顧自納悶,雖說渡船主人不在乎這個,可他這個當管事的,總不能也一副甩手掌櫃的心態,真就對一位來歷蹊蹺的客人不聞不問吧?

否則,若神遊渡船出了什麼岔子,最終的責任還不是要自己來擔。

念及於此,中年男人還是走出房間,徑直去往樓下,打算尋那少年少女,試探一番。

若是對方唯唯諾諾,支支吾吾,刻意隱瞞什麼,那麼一定有問題,需得在他們的房間附近加以人手,小心防範於未然才是。

若是對方坦誠相見,言行磊落,那便無需刻意擔心,只需要暗中留意即可。

他拾級而下,一路上碰到的渡船雜役、侍女、來回巡邏的渡船守衛、武夫、煉氣士供奉,見到男子都會恭恭敬敬地喊上一聲“徐管事”。

而他也會眼含笑意,頗有禮數地停下腳步,向一群下人們點頭示意,之後再提起衣裳,匆匆離去。

這位神遊渡船的徐管事,儼然是一位知禮守禮之人。

“師兄,你瞧,那個瓜子還會發光呢!”

頭別玉簪的白衣少女伸手指著一處,那邊走過一位渡船侍女,手上捧著一隻花盤,花盤上放著一些仙家瓜果,品類特殊,極為罕有,都是些哪怕在山上,也不常見的稀罕吃食。

那位渡船侍女十八年華的歲數,模樣半生不熟,恰好卡在女大十八變的那“變”的過程之中,像是再過陣子,就要從少女般的好看,過渡到女子那般好看去了。

侍女聽聞那位白衣少女的言語,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端著花盤朝她這邊走來,向少女少年二人分別施了一個萬福,然後站直身子,將花盤略微向前遞出一寸,柔聲道:“可是二位客人喚奴婢來?”

紅韶有些臉紅,她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那位姐姐便會如此較真地端著花盤走過來了,少女如今見到生人雖不至於膽怯,卻會因為自己做的“傻事”情難自禁。

李子衿替師妹解圍道:“呃,這瓜子生得別緻,敢問姑娘,這是······”

那渡船侍女笑道:“此為水晶瓜子,種植於琉璃福地,是咱們神遊渡船的特產,二位客人喜歡,大可以隨意拿一些嚐嚐。”

李子衿斜瞥身旁的小師妹一眼,瞧她那快要流出口水來的模樣,會心一笑,果真伸出手去,從那位渡船侍女手中直接將整個花盤拿走,笑問道:“多少錢?”

渡船侍女愣了一愣,沒想到那位客人會連盤子也一起端走,她忙笑道:“客人說笑了,神遊渡船上的瓜果吃食都是免費提供的,分文不取。二位客人喜歡多少,拿多少便是,不夠的話,奴婢再幫你們送到房裡。”

紅韶有些驚訝,這世上還有免費的仙家瓜果?

李子衿倒是早已見怪不怪了,想來乘坐神遊渡船的費用不低,所以在這些小玩意兒上不再額外收費,反而還能博得客人的好感,很熟悉的商家手段。

“那我們便不客氣了。”李子衿笑著將花盤遞給身邊那位白衣少女,後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抱著花盤,倒是強忍住了心中的饞蟲,沒有立刻就剝起瓜子來,而是打算等到回房以後,偷偷的啃。

那侍女點頭微笑,朝兩人施了個萬福,告辭離開。

這時,基本已經無人再登船了,神遊渡船放在岸上的寬闊臺階緩緩收起。

不過那些渡船上的雜役,都紛紛給其他的客人帶路了,可就是還沒有人來替李子衿和紅韶帶路。

兩人站在渡船底層,四下環顧,發現那些雜役真就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給李子衿攔下一位,結果那人手裡端著壺酒水,說是一位貴客立刻就要用,勞煩少年少女再稍等片刻,自會有人來引路,帶他們去客房落腳。

李子衿無可奈何地乾笑了笑,瞧著那升龍渡也沒幾個人登船啊,怎麼就讓一艘這麼大的神遊渡船,忙得不可停歇了呢?

少年哪裡曉得這是渡船管事的刻意吩咐,為了不讓他起疑心。

否則一個素未謀面的渡船管事,何至於親自來接待一個寂寂無名的少年劍客呢。

正當李子衿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之時。

一位中年男子來到李子衿和紅韶面前,朝二人抱拳道:“在下徐溪,是神遊渡船的管事。”

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說道:“在下李子衿,這位,是我師妹紅韶。不知徐管事有何指教。”

徐溪微笑道:“今日渡船有些忙碌,下人們忙不過來,恐怕怠慢了二位。二位似乎還未挑選到心儀的客房吧,徐某可以為二位帶路。”

李子衿看了眼,四下那些渡船雜役、夥計,確實都不得閒,所以才會讓渡船管事親自來幹這種下人的活計了。

少年點頭道:“那便有勞徐管事?”

徐溪笑道:“無妨無妨。”

徐溪側過身子,伸出一手,隨後向樓上走去。少年少女跟在他身後,偶有閒談。

倒也絲毫不避諱一位外人,本來李子衿與紅韶所聊的那些家常話,就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言語,聽在那位神遊渡船的徐管事耳中,倒也覺得頗為有趣。

尤其是那位頭別玉簪的白衣少女,時常會問出一些,有些幼稚的問題,像個孩子一般天真童趣。

至於那位少年劍客嘛,為人是老成持重了些,不過看起來眼神和語氣都較為真誠,也不像是心機深城府重的邪門歪道。

既然二人是師兄妹的關係,師兄為人如此磊落,師妹的品性又能差的到哪裡去了?

徐溪故意將少年少女引到了神遊渡船的最高層,這裡共有二十九層樓,名副其實的“登高望遠”。

便是渡船不起飛,站在二十九層的高度,依然可以俯瞰大地了,不愧是龐然大物。

船上客人頗多,雖然在鴻鵠州上船的人也就十幾個,但是渡船上還有數百位來自扶搖九州其餘幾州的煉氣士、武夫、世俗王朝中的貴公子。

他們有的人打算去別州遊山玩水,有的人打算尋覓機緣,提升修為境界,還有的,或許是為了匡扶家國,亦或是手刃仇人,千里尋仇。

可無論他們的目的是如何,總歸是在今時今日,齊聚在這神遊渡船之上。

人多眼雜,故而徐溪需要謹小慎微到親自檢視一位來歷不明的少女,究竟有何玄妙。

只是從一樓登到二十九樓這一炷香的功夫,便給他瞧了個大概,心知這少女多半不是什麼心懷不軌之輩便是了,也許是擁有師門長輩的法寶遮掩了命數,總之師兄妹二人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徐溪將少年少女帶到頂層一間房屋中。

然而當李子衿和小師妹一步邁入房間之後,瞬間天地倒轉。

紅韶的驚詫自不必說。

這次,就連那個自詡走過許多山水,連仙家渡船都坐過好幾座的少年劍客,都不得不對神遊渡船佩服不已。

事先豈能知曉,在這神遊渡船最高處,二十九層之上,進入客房之後,映入眼簾的竟不是普通房屋中那些陳設,床鋪、酒桌、梳妝檯、屏風、壁畫、書桌,統統沒有。

在少年少女進入房間後,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間別苑。

如同雲霞山清泉別苑一般的場景,花園、樹林、池塘、假山、環林走廊,東廂、西廂、後院、廚房······

近看朗庭別苑,遠觀渡口河山。

坐在別苑一處“缺口”的鞦韆上,還可縱覽北海波濤,客房內的空間超乎意料,然而身在此番“小天地”中,卻絲毫不影響客人觀看客房外的實景,其中玄妙,不足為外人道也。

更有妙處,是這處別苑中,處處營造出成雙成對的景象。

假山有二,左右成雙,鞦韆有二,並排擺放。

若細數之下,恐連池塘之上的芙蕖都是雙數,彷彿將天地切割,一分為二,組成一對。

甚是山上道侶,談情說愛的好地方。

像是進入了一處小天地般,李子衿咋舌道:“這?”

身後有人一步邁入房間,他笑道:“如何,二位客人,對咱們神遊渡船的‘客房陳設’,可還滿意?”

那個頭別玉簪的白衣少女,已經拔腿跑向懸在“缺口”處的鞦韆,攀坐鞦韆之上,緩緩盪漾。

李子衿欲言又止,徐溪笑道:“無妨,客人且放寬心,那腳下的景色是實景,然而兩位客人即便從鞦韆上摔出,也不會摔出山崖,掉入海中。”

說完,似乎為了印證自己的話,徐溪催動靈氣,駕馭別苑池塘中一朵芙蕖騰空而起,徑直衝向那處懸崖“缺口”,芙蕖去勢洶洶,然猛烈一摔,卻猶如撞到了一層屏障之上,好似在那鞦韆之下的懸崖邊,有一層天然屏障,攔住去路,可保客人不會意外掉出。

景色是真,懸崖是真,屏障也是真。

假山是假,假苑是假,天地也是假。

如此真假難辨之景色,實在讓李子衿縱有千言萬語,也難言玄妙一二。

少年劍客讚歎道:“莫非神遊渡船,便是因此得名?”

徐溪微笑道:“何謂神遊?無非形體不動而確實遊歷了某地,親遊奇境,古曰神遊。”

李子衿又問道:“敢問徐管事,這別苑之中,又有哪些東西是真的,哪些東西又是假的呢?”

徐溪雙指一個橫抹,指尖一道劍氣去若奔雷,比電更急,眨眼間便將一座假山攔腰斬斷。那假山的“山尖”掉入池塘,砸落芙蕖一堆,濺起池水一片,池水四下飛起,甚至將李子衿身上那件黑紅相間的錦衣都給打溼了,而池塘之中的“山尖”,極其真實地緩緩沉下去。

如此景象,簡直真得不能更真了。

然而下一刻,就好像只是一個心神恍惚的瞬間,少年左側那座分明已經失去了“山尖”的假山,就又重新“生長”出了一處山尖來。

乍一看,彷彿完好如初。

再低頭一看,身上衣裳,又著實是被打溼了。

池塘中那些被砸彎的芙蕖,也都挺直了身子,一切完好無損,回到初見模樣。

徐溪此刻雙手籠袖,笑言一句:“假作真時真亦假,客人若當真,則萬物為實,客人若當假,則萬物為虛。”

李子衿沉默不言,想著這位徐管事所說的話,陷入沉思。

好像有一根若隱若現的絲線,徘徊在心湖邊緣,每當少年打算伸手將其抓住,它就又消失在心湖的盡頭。

可當他一不注意的間隙,那絲線就又回到眼前,露出半截,直勾人心魄。

與那日在隨風城中,俯瞰眾生如螻蟻的微妙心境極其相似。

李子衿隱隱覺得,自己像是要“悟”到點什麼了,卻又始終不能摸到。

那種心境之下,少年平生所經歷的種種,如夢如幻,如泡影一般。

“客人,咱們渡船,一間客房需要三枚霜降錢呢。”徐溪笑呵呵地望著少年劍客,不禁出聲打斷了少年的出神。

身子猛然一滯,李子衿無奈轉過身來,從懷中包袱裡摸出三枚霜降錢,交給那位徐管事,再度道謝一番。

後者將神仙錢收入囊中,笑眯起眼,最後說了句:“渡船上一切吃食皆分文不取,只消吩咐侍女們送來便是,若二位心血來潮,想要逛逛,樓下也有仙家商鋪和繁華酒街,自有下人們幫二位引路。每到一座仙家渡口前,都會有侍女來提醒客人,二位打算在什麼地方離開渡船都可以。那麼,徐溪便不打擾二位了。”

那位徐管事說完,便打算一步邁出房間,不過他又忽然轉過頭來,提醒道:“對了,還有一事,需得提醒二位,船上的客人大多不喜歡被叨擾,二位可不要貿然進入他人的客房去哦。若不想被下人或是客人們打擾,只消按下門口這處機關樞紐,便無人能夠走進客房。同樣,若遇到危險,還請二位務必及時按下機關樞紐,緊鎖‘房門’,徐某自會帶著渡船供奉,第一時間趕往營救。”

李子衿朝他抱拳道:“謝過徐管事提醒,我已知曉。”

徐溪笑道:“告辭。”

說完一步邁出。

那位渡船管事離開之後,李子衿走到懸崖缺口旁,坐在小師妹身邊,另一隻鞦韆上,跟小師妹一起盪漾起來。

黃昏過後,星月初升,

月色如洗,皎潔清澈。

師兄妹二人坐在鞦韆上看著北海夜景,有些愜意。

神遊渡船早已揚帆起航,只是還未曾直接扶搖上天,而是選擇現在北海之上,如世俗普通渡船一般航行於海面。

這處別苑之中,甚至還能吹到海風,實在太真了。

紅韶玩得瘋,鞦韆盪漾的速度越來越快,簡直像是下一刻就要將白衣少女甩出懸崖了,李子衿看得擔憂,雖知只是有驚無險,卻也提醒道:“紅韶,你悠著點兒。”

身旁傳來少女的尖叫,真是即怕,又想。被拋向雲端的感覺,的確刺激。李子衿嘗試著大幅度蕩了幾圈,身心極為放鬆,說是這神遊渡船的客房別苑是人間仙境也不為過了。

從鞦韆上下來,李子衿走向後院,瞥見另一座假山的背後,竟然有一口泉水,熱氣騰騰,雲遮霧罩。

竟是一處溫泉。

李子衿俯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泉水溫度,冷熱適中,極為舒適,少年喜出望外。

他先到屋中放下包袱、乾糧等雜物,又離開房間,隨手攔住一位渡船侍女,向她討要酒水。

從渡船侍女口中得知神遊渡船上沒有劍南燒春,少年有些失望,便打消了飲酒的念頭,回到屋子。

小師妹也沒有盪鞦韆了,而是坐在花園中一處石桌旁,看著那本《別出心裁》,手上瞎比劃。

少女看得出神,以至於師兄從身後經過,她都沒有發現。李子衿也沒有出聲打攪她,徑直去往假山後面的溫泉。

身上雜物,悉數放在屋中,僅僅帶著那枚“失而復得”的不夜玉牌,以及一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古劍而已。

這兩樣東西,少年吃飯睡覺泡溫泉,都不離身。

李子衿脫去衣裳,浸入溫泉中,背靠著泉水邊緣,雙目微閉,臉上盪漾著幸福愜意的神色,頗為滿足。

什麼事也不想。

道理,劍法,朋友,仇人。統統被拋在腦後。

想著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此刻不能飲上一壺劍南燒春了。

下一刻,好似有兩樣東西碰撞的響聲在李子衿耳邊響起。

睜眼一看,兩隻酒罈子。

伸手一揭開酒罈上的泥封,難以置信地熟悉香味。

竟是兩壇劍南燒春,憑空出現?

心大如少年,也不管兩壺劍南燒春的來龍去脈,仰頭就是一陣狂喝。

尋常肉體凡胎,泡著溫泉飲酒,恐有危險,然而煉氣士如此行事,便不會受到影響。

兩罈子劍南燒春下肚,少年臉上升起一層紅雲。

酒也醉人,泉也醉人。

抬頭望去,滿眼星辰。

伴隨著那朵烏雲遊蕩開,展露出圓月的全貌,神遊渡船脫離北海海面,驀然抬升,直衝雲霄。

少年恍惚之間,恰似登月而去。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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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三章 雨後天涯遠

煙雨樓。

一位身後背黑白雙劍的少女坐在樹梢上,斜望對岸山崖。

少女身後,矗立著一座百丈高樓,高聳入雲,仿若仙人居所。與之相比,在她腳下那座斷腸崖,其實也不那麼斷腸了。

有人說,斷腸崖之所以斷腸,非是因為它的高度。而是來到斷腸崖看景之人,皆是為情所困之人,情至深處,自然是傷心斷腸銷魂地。

還有人說,煙雨樓第一任掌門的嫡傳弟子,便是為了心上人從這斷腸崖捨身而去的。

少女想著這些若有若無,半真半假的傳說,自然覺得滑稽可笑。

天底下,哪來那麼多動不動就要為其捨生赴死的殉情人?

更不必說山上修道之人,本就清心寡慾,問道長生。

愛恨情仇,無一不是長生路上的絆腳石,只會令煉氣士止步不前,枉費光陰罷了。

“明夜,想什麼呢?”

一道清脆如鶯的女子聲音,自少女身後響起。

女子緩緩走到樹下,望向那個身後揹著黑白雙劍的姑娘。

後者翻身而下,動作乾脆利落,墜勢洶洶,然而卻能在雙腳觸底的一瞬間卸去九成力道,平穩落地,連風塵都未濺起一絲一毫。

那少女,本就身輕如燕,更因半年前回到宗門之後,沉浸於修行之中。

劍法,身法,心法,無一落下。

就連少女的父親,煙雨樓那位宗主,扶搖天下十人之一的明乾生,都曾在煙雨樓上掌觀樓下的少女練劍,感慨道她真是發瘋般賣力修行。

好像身後有人拿刀追著她,逼著少女向前似的。

明乾生又豈會知道,並非只有身後有人追趕,才會讓人發瘋向前狂奔。

身前有人,一樣可以。

少女明夜,如今已然是洞府境劍修了。

自不夜山那場朝雪之後,哪怕是回家路上,她也不曾落下修行。

少女看著那位女子,向其掐劍訣行禮道:“芍藥姐姐,你怎麼來了?”

芍藥微笑道:“昨晚不是答應你爹爹,早些上樓吃飯麼,你爹爹做了一桌子菜,見你遲遲沒有過去,這才吩咐我來樓外找找你。我估摸著你這妮子多半是來了斷腸崖,過來一瞧,你果然在這邊發呆。”

明夜哦了一聲,經過那位紅妝淡抹的女子,說道:“差點忘了,我這就上去。”

那女子誒了一句,攔住少女,關心道:“明夜,最近這是怎麼了,瞧你總魂不守舍,整天心事重重的模樣。”

誰知道少女非但不承認,還反駁道:“哪有,姐姐莫不是看走了眼,我近來練劍勤快著哩,不曾懈怠半分,更談不上魂不守舍。”

“沒有?沒有那你躲什麼,腳步匆匆,眼神躲閃。莫不是怕姐姐從你眼裡瞧出什麼蹊蹺來?”女子笑著欺身而近,調笑捉弄了少女一番,就要和她扭成一團。

一番玩鬧,將明夜逗笑了,見少女笑得自然,那位紅妝淡抹的女子這才放下心來。

有心事不算什麼,但也要拿得起,放得下,總不能時時刻刻想著那些心事,連日子都不能好好過了。

眼見明夜神情皆放鬆下來,芍藥這才方便教導少女幾句,她苦口婆心道:“明夜,修行之人也講究個鬆弛有度,你自幼天賦極佳,已走在了同輩人的前頭,哪怕是一兩次的失利,其實也算不得什麼,修道之人,終究還是要看誰能走得更長更遠,不必因道路中間的小小坎坷而耿耿於懷。強者,要能拿得起,放得下,贏得了,輸得起。”

知曉芍藥姐姐乃是擔心自己在不夜山朝雪節,那場問劍行中敗於同輩中人,所以才會有此番循循善誘。

“明夜明白,多些芍藥姐姐的金玉良言。”少女何其聰慧,點頭應聲,怎一個乖巧懂事了得。

女子這才徹底卸下心上包袱,摟著齊自己肩高的少女一路嬉笑打鬧著回到煙雨樓,在法陣中默唸口訣,去往煙雨樓頂層,那唯有宗主與少宗主,以及兩位祖師堂長老才能進入的區域。

穿過雲端走廊,進入一間闊院,闊院之中,又有正殿、偏殿。

一位滿頭白髮的中年男子雙手負後,立於正殿門外,笑望向一大一小,正迎面而來的女子與少女。

明乾生的年紀,其實並沒有他看起來那麼大。

早年因緣際遇頗為坎坷曲折,這位煙雨樓宗主的前半生,都在廟堂之上,與那些宦官大臣們打交道。

朝堂之上,伴君如伴虎,左右更有虎狼環伺,盛世之中,臣子忠奸難辨,朝中派系紛爭不斷,文武百官各自拉幫結派,逼迫他人站隊,前朝臣子一批,當朝臣子一批,聖上心腹一批,東宮狗腿一批。三省六部,文武百官,好似一個個都削尖了腦袋往多油水之處鑽,往“明主”身後鑽,指點起江山來,個個都有一套章法,執行起來卻難以落到實處······

人人處心積慮,為謀前程,為謀利益,以至於處於漩渦中心的明乾生,哪怕只是想求個安身立命之地,為國為民,都難以立足。

身居高位,卻不站隊,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為黎明蒼生做點實事,可能到最後能夠歸隱山林,全身而退,都已經算是明乾生得以自傲的一件生平了。

須知朝中歷來那些身居高位者,人之暮年,無論奸臣忠臣,都難以保全性命。

要麼死於因果,要麼死於懷疑。

從某種立場上看,能夠全身而退,已經足以為傲。

時至今日,這位已成為山巔大修士的老人依然會感慨一句命運無常,將凡人玩弄於鼓掌。

若非當年自己仕途不得志,也就不會早早白了頭髮,更不會選擇歸隱山林。

那麼,自然也就不會有之後的入山訪仙,得以上“道”了。

若不踏上修行之路,便不會有如今的扶搖十人之一,更不會有扶搖天下是大宗門之一的煙雨樓。

然而雖在山上世界闖出了一片天,明乾生終究還是認為,未能在“天子堂上”達成理想抱負,仍是遺憾。

否則,他也不會將煙雨樓最高這一層,修成那世俗皇宮之中,金鑾殿的模樣了。

正殿偏殿,這殿那殿,這宮那宮,就連圍牆,也採用宮牆樣式、色調、材料。

而且,當時在入山訪仙之前,便已經思慮過重,導致白了頭髮的明乾生,哪怕是修煉到金丹境之後,分明都可以靠修為境界使得頭髮重新變黑,然而他卻沒有這樣做。

像是要時刻提醒自己,輸過敗過。

而煙雨樓這座仿造那座王朝打造的金鑾殿,便是如今的明乾生,對過去的明乾生的一種提醒。

輸過敗過,重要的是,站起來過。

這也是老宗主當初,用心良苦地請女子劍仙雲夢,特意趕赴不夜山,希望她能在明夜問劍行奪魁之前,設法讓她輸一輸的原因所在。

明乾生以為,人這一生,永遠不會一路順遂,必然要遭遇風波。

失敗來得早些,便輕巧些。失敗來得若晚了些,就沉重了些。

一個從來都沒有輸過的人,第一次嚐到失敗的滋味,定然難以釋懷。而這個人初嘗失敗的時機來得越晚,重新站起來的難度也就越大。

明乾生是過來人了,知曉上山容易下山難。

折損在半山腰,重頭攀爬,總要比在登頂之前摔落,重頭攀爬,來得輕巧些。

正殿屋簷底下,懸掛一隻風鈴,有春風吹過,便沙沙作響,清脆悅耳,如耳邊淌過一條山間溪流,隱隱作癢。

芍藥看見明乾生後,恭敬行禮道:“芍藥見過師尊。”

明乾生嗯了一聲,點頭會意。

“夜夜,快來嚐嚐爹的手藝。”明乾生笑著,將雙手開啟,朝那個迎面走來的少女做出擁抱狀。

少女有些尷尬,一個閃身躲開明乾生的擁抱,匆匆邁過門檻,快步走入正殿之中,尋一處坐下,有些難為情。

明乾生抱了個寂寞,也不氣不惱,笑眯起眼,轉身走入正殿,那名為芍藥的女子留步於正殿之外,朝明乾生施了個萬福,說道:“請師尊和明夜妹妹慢慢享用晚飯。芍藥就不打擾你們父女二人嘮家常了。”

明乾生嗯了一聲,並未挽留。

言語過後,女子款款而去,怎一個婷婷嫋嫋了得。

雖然想挨著自家女兒坐下,可熟諳人情世故的老宗主,又豈能看不出少女那股難為情?

他最終還是選擇坐在了門口這邊,與背對正殿大堂的少女相對而坐,兩人面對面,卻相隔甚遠,明夜果真輕鬆多了。

明乾生笑著拿起筷子,指了指滿桌子熱氣騰騰的菜餚,說道:“夜夜,你看,這都是你從前喜歡吃的菜,快吃呀,別幹看著。”

明夜有些埋怨道:“我都這麼大人了,爹怎麼還老叫小名。”

明乾生樂呵著:“怎麼,女兒大了,就不跟爹爹親近了?難不成爹爹也得跟她們一樣,喊你少宗主或是直呼其名才是?”

“爹,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少女又羞又惱。

那老宗主打著哈哈,笑著伸出一隻手,虛按兩下,寬慰道:“好好好,爹爹知道,不逗你了,吃菜吃菜。”

莫說十六歲的小姑娘,哪怕是六十歲的老姑娘,在父母眼中,恐怕永遠都是那個咿呀學語的孩子。

明乾生不再多說,只是偶爾朝自己碗裡夾一筷子菜,偶爾抬起頭看少女一眼,不算頻繁,為了不給少女心理負擔,還要摩拳擦掌,假裝左右環顧。

看著那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老宗主心中感慨萬千,遙想當年,小姑娘還不會走,只會爬的時候,最喜歡騎在自己肩上,讓自己帶著她四下游玩。

當時喊女兒“夜夜”,小丫頭就會咯吱咯吱笑個不停。

後來大了幾歲,女兒學會走路說話了,會讀書寫字了,碰見自己,小丫頭還是會屁顛屁顛撲到自己懷中來,被自己一把抱起,橫在空中原地轉圈,笑言一句“御劍飛行咯~”。

女兒再大了些,練劍識劍,踏上修行之路,好像父女二人便生分了許多。

再聽自己叫她小名,女兒會覺得難為情了,也會從自己的擁抱中閃身躲開。

有心事了,更是藏在心裡,也不跟自己這個當爹的說。

一步一步看著孩子長大,就好像一步一步看著孩子走遠。

明乾生怔怔出神,恍惚之間,彷彿那個一手握著筷子,夾菜往嘴裡喂的大姑娘,便搖身一變,變回了當年那個扎著兩隻小辮子,喜歡騎在自己背上聽故事的小丫頭。

再一轉眼,那個被自己橫抱起來,原地轉圈,喊著“御劍飛行咯~”的小丫頭,就又搖身一變。

女兒已經長成大人了啊。

明乾生夾起一塊肉,放入嘴中,索然無味,他問道:“明夜,好吃嗎?”

少女木訥點頭,如是說道:“爹的手藝,向來極好。”

明乾生笑了笑。

自女兒回家以來,好像父女倆就沒有這麼安安靜靜單獨吃過一次飯。

前頭那幾次,一次是舉宗為風塵僕僕回到家中的少宗主接風洗塵,高朋滿座,觥籌交錯,身為一宗之主的明乾生,要應付客人、宗門弟子的敬酒,自然一場宴席下來,都沒能跟自家女兒說上幾句話。

後頭有一次,是慶祝明夜生日,同樣大辦宴席,請來各大仙宗的仙師朋友們,收了法寶賀禮無數,也有那膝下晚輩,正值青春年華之際,覺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想要藉機與煙雨樓聯姻一場的老朋友,說是門下後生晚輩,怎一個天資卓越,一表人才,又是怎一顆痴情種子,情種深埋。再說兩宗聯姻之後,會是怎一個空前盛世,一騎絕塵,讓其餘的扶搖仙宗難望項背。

說來說去,又把本來高高興興過生日的明夜說得不高興了,女兒倒也懂事,沒有在宴席之上直接掀桌子走人,客客氣氣地婉拒了那些叔叔伯伯們。只是強顏歡笑,情緒不對頭就是了。

再後來,凡是人多的宴席,明夜都懶得出席,藉口練劍。其實也不算藉口,而是真的賣力練劍修行,差人去尋,總能在斷腸崖瞧見少女手握雙劍,出劍不停。

所以今日,明乾生特意做了一桌子菜,並且沒有請來任何人,身為自己得意弟子的芍藥,自然也極有眼力見,沒有留下打擾父女二人。

一頓晚飯,吃了一個時辰。

父親捨不得先替這頓晚飯劃上句號。

女兒又不想表現的太過生分,便在吃飽以後,給自己添了一碗熱湯,手捧著碗,慢慢喝。

直到熱湯變成冷湯,明月換走夕陽,那位煙雨樓的老宗主才緩緩起身,說道:“時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練劍勤勉是好事,也別累壞了身子,注意休息。我去忙了。”

明乾生轉過身,一步邁出正殿,還要去樓下處理一些宗門事務。

明夜忽然起身,叫住老宗主,輕聲道:“爹爹辛苦了。”

不是說那勞神費心的管理宗門,是說明乾生百忙之中還抽出空來,煞費苦心做了一桌子菜,還要時時刻刻照顧女兒的感受,不能與已經長大的女兒過分親近,時刻壓抑著內心情感的滋味,自然很是辛苦。

“不辛苦。”

————

不夜山,鎮魔塔。

鍾餘看著那個大傷初愈的女子,逐漸向外走去的背影。

仙劍承影很是厲害,當日在大煊王朝境內,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劍穿“心”,便讓那位被天下人稱之為妖女的八境女子,養傷至今,足足一年有餘。

那還僅僅是無人掌握的承影劍,若是劍的主人,手握仙劍,又該是怎樣的殺力驚人?

扶搖天下的公平很少。

比如修為最高的那一批劍仙,可能都未必得到仙劍的青睞。

那些遠古傳承下來的神兵利器,總喜歡挑選看起來不那麼強的後生晚輩們認主。

在仙劍認主一事上,饒是大羅神仙來也無可奈何,全憑天意。

更不必提,在十大仙劍中,獨佔前三位的含光、承影、宵練。

怎一個桀驁不馴了,不服管教了得。

就是十境巔峰的幾位守陵人,如今扶搖天下的最高戰力,都無法讓仙劍認自己為主。

想來除了修為之外,或許它們還看別的東西。

前兩位仙劍的主人,都曾出現在那場朝雪節中。

或許宵練的主人當時也在場,只不過她不帶著劍,別人便認不出。

鍾餘忽然叫住那個自顧自向外走去的女子,“程婉婉。”

女子身形微滯,只是頭也不回,問道:“怎麼?”

她原以為,他會說些“不要走”、“留下來”之類的言語。

可他沒有。

鍾餘想了想,朝她走了幾步,又不過於靠近女子,說道:“以後,莫要再找他的麻煩了。”

鍾餘想說她贏不了仙劍的主人,卻又覺得這樣說話,更令她反感。

誰知女子冷笑一聲,全然忽視了這句話中對她的關切,而只聽出一位守陵人,站在所謂的正派那邊,向她這個天下人眼中的反派,說出如同勝利者的好言相勸般的風涼話。

不怎麼悅耳。

程婉婉一步邁出鎮魔塔,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好似這一年來,在這裡養傷的時日,都不過是女子與救了自己一命,並且還能護她平安養傷的人,逢場作戲一場。

程婉婉走出鎮魔塔,出現在不夜山之時,天上下起了小雨。

細雨朦朧,鍾餘站在鎮魔塔高處,目送那位女子一步一步離開不夜山。

他奇怪的是,她為何不直接御風快速離去。

鍾餘想了想,還是掐劍訣,化作一道劍光,融入萬千雨點之中。

不斷穿過那些支離破碎的雨點,就好似他和她之間的感情。

男子躲在每一滴雨點中,靜靜看著女子走遠。

再出去。

可能那座鎮魔塔,就又會留給另外一座天下可趁之機了吧。

天下人,料誰也不會猜到,上一場席捲桃夭州夜叉山的“壓勝之戰”,起因竟然只是因為守陵人鍾餘的擅離職守。

就算猜到,也無人敢去責怪一位十境巔峰,還是劍修。

程婉婉去大煊京城截殺李子衿,被仙劍承影追殺的時候,鍾餘不顧天下人的安危,也要跨州遠遊,去救女子一人。

失去守陵人的壓勝之物,便如同漏風的天窗,自然攔不住魔氣的洩露。

然而這份情誼,在她眼中,卻敵不過一句正邪不兩立。

甚至都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為了她,變成“邪”的一邊。

正如他甚至都沒有問過她,要不要留下來一樣。

終於在不夜山的邊界,劍光消失,化作男子,藏在樹後,像個做賊心虛的小孩子一般,偷偷看著就要離開自己視線的女子。

男人苦笑著。

只能送你到這裡了。

殊不知。

那女子也是在這裡,停下了腳步,不再慢慢行走。

她從不夜山邊界乘風而起。

再沒有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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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劍閣。

在萬千劍氣縈繞的拜劍閣之外,迎面走來一位白衣勝雪的年輕人。

年輕人左手作握劍狀,手心卻空無一物。

他每向前一步,手上的“劍?”才逐漸展露面貌。

當那劍修走到三陣萬劍形成的劍氣屏障處時,他手中的那柄劍,也從唯有劍柄,到浮現劍身,最終露出劍尖。

仙劍,含光。

那幾乎無人能靠近的拜劍閣,年輕人卻憑藉著手中仙劍劈開的一道劍氣,得以靠近。

其實在他亮出手中仙劍之時,拜劍閣守陵人劍奴,便以心聲遙遙詢問,需不需要替他“開個道”。

那年輕人只是笑道:“我姜襄的道,從來都是靠自己這雙手殺出來的。”

一縷劍氣在前開道,將一座拜劍閣的劍氣瀑布從中劈開,擠向兩端。

姜襄來到拜劍閣樓中,微微抖摟衣袖,含光劍自行消失。

在拜劍閣頂端,姜襄看著插入地面一寸的那柄仙劍承影,面無表情,對一旁的邋遢男子說道:“劍奴,替我開啟通往那邊的‘門’。十二個時辰之後,再開一次,接應我回來。”

邋遢男子看著那個金丹境巔峰的年輕劍仙,問道:“真不等元嬰再去?那邊的妖族大修士,恐怕早已盯上你了。就算有仙劍,可你這麼屢次三番地潛入那邊殺妖,未免也太過冒險了些。”

姜襄不置可否,只是笑道:“今晚殺只大妖助助興,便可躋身元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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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四章 夜去天將明

鴻鵠州升龍渡外。

已無仙家渡船停靠。

岸邊的茶亭,更蕩然無存。

原是山海宗弟子,在此演了一齣戲。

早些時候,那位山海宗神秘莫測的宗主,說北海之水不出一月便會淹沒鴻鵠州。而首當其衝的,便是那升龍渡口。

一開始,鴻鵠州這邊的山上仙宗,包括一州山上仙宗執牛耳者的山海宗在內,都打算棄“廟”而逃。

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人活著,只要宗門弟們的性命得以保全,那麼哪怕前路再難,也無非是齊心協力,東山再起。

就像那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風雷城宗主莫言,自知渡劫難過,便兵解於祖師堂。

苦修百年的九境大修士,扶搖十人之一,就這麼說走就走了。

兵解轉世,也不過是重頭再來一次而已。

那位山海宗宗主,女子掌櫃岑天池,起初也是抱著這樣的心態,暗中吩咐宗門準備舉宗遷移的儀式。

然而後來巧遇一個少年劍客,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一州氣數。

說境界吧,小子連個金丹都沒有,按理說,根本就入不了她們的眼,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少年,點了一炷無求之香。那位江河共主的水神,便是看在那炷無求之香的面子上,才不惜以從神位中隕落為凡人,散去一身香火神力、境界修為的代價,扶持鴻鵠州一州山水神靈,助他們重塑金身,重建神廟,恢復香火、境界。

雖然秦璇之說是因為那少年。可岑天池卻總覺得,哪怕李子衿不曾來過鴻鵠州,當一州陸沉之時,秦璇之一樣會如此行事。

但思來想去,其實仍有一事她不明白。

身為江河共主的水神,難道不能直接憑藉神性敕令北海之水恢復平靜,護住鴻鵠州嗎?

岑天池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一直沒有想明白。

然而今日,看著在場的數十位鴻鵠州山水神靈,女子恍然大悟。

水神能救活因北海之水而淪陷的鴻鵠州,卻救不活因人心鬼蜮而淪陷的鴻鵠州。

即便她揮揮手,就讓北海之水迴流,可鴻鵠州還會是老樣子,它的病,不在於北海之水。

若此次之後,一州山水神靈能夠同氣連枝,人心齊了,那麼日後在遇到任何艱難險阻,一州神靈都可以同生死共進退。換而言之,便是秦璇之假借那炷無求之香,換來了這些神靈們對於凡人的一絲希望和認同。讓他們願意再相信人間一次。

所以今日,升龍渡口外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海水,還未靠近就已經彷彿卸下了三成力。

升龍渡外,法寶、金身、神通無數。

金光大作,光華流轉。

數十位山水神靈並肩一線,懸於半空,各自駕馭法寶、施展神通,攔住來勢洶洶的北海之水。

有趣的是,那場之前她以為會瞬間淹沒升龍渡的海水,此刻就連一朵浪花都沒翻上岸來。

顯然那位水神,在自降神格之前,早就埋好了伏筆,她已經替鴻鵠州做好了一切。

就連這場有驚無險的海水,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無非是讓一州神靈,再度攜手一次罷了。

岑天池看了眼逐漸迴流的海水,從空中落下。

天上是神靈們雀躍歡呼的聲音,然而此刻,女子掌櫃耳中,卻只能聽到海聲和另一位獨自站在海邊看海的女子神靈的嘆息聲。

可能早在那場煙雨繪卷眾神議事之前,那位水神就已經撥走了鴻鵠州的劫數吧,海浪的威勢少了三成。

也剛好就是七成北海之水,恰恰能夠讓一州山水神靈聯手攔住。

多一成,少一個,都不行。

女子站在海邊,凝望重歸於平靜的海面,漫無邊際,好似一眼便可至千里萬裡之外。

當海天相連那一線間,泛起一抹魚肚白,而後又有金黃光輝緩緩升起。

夜已去。

————

解決了那場北海之水的隱患,岑天池御風遨遊海面,確保這次劫難,已經的的確確渡過。

碰巧看見那艘快速升空的神遊渡船。

女子掌櫃想起一事,今日好像是他的生日。

她身形一個閃爍,徑直出現在那艘神遊渡船之上。

沒有登船,只是化作一隻大雁,飛在渡船頭頂,俯瞰仙家渡船之上的景象。

有些巧合,動用了窺探心湖的玄術神通,聽見一些汙言穢語,也聽見一些至純至善。

聽見一些人心中的天真爛漫,一些人心中的左右為難。

然後聽見一位少年的心聲,竟是覺得值此美景良辰,身邊豈可無一兩壇劍南燒春作陪?

岑天池啞然失笑,隨手橫抹一記,從空中摔落兩壇劍南燒春,酒罈子底下覆蓋有一層神力,自行撕開神遊渡船客房的屏障,隨後又將其合好如初,不露聲色,拖著兩壇劍南燒春平穩落地,落在那個“貪心”少年的溫泉旁。

神遊渡船那位徐溪管事微微皺眉,似察覺到不妥,縮地成寸瞬間出現在渡船上空,然而那隻大雁速度更快,眨眼消逝,不留痕跡。

在神遊渡船之下,岑天池就好似以一掌之力硬生生托起那座龐然大物一般。

女子掌託神遊渡船,微笑道:“李子衿,生日快樂。”

掌心發力,甩臂一揮,一艘神遊渡船,比快更快,徑直脫離掌心,雲中疾馳而去。

————

一位跌境到煉神境後,苦修又恢復至金丹境的女子御風去往鴻鵠州。

在北海海面上,一艘仙家渡船與女子擦肩而過。

狐族的鼻子極其好用,能夠從數百人中精準鎖定一種味道。

在那艘渡船與女子狐妖擦肩而過的一瞬,她的身形驟然停下,懸停空中,回望那艘速度奇快的仙家渡船一眼。

好熟悉的味道。

可惜渡船來去匆匆,鴻鵠州那邊又有要事等著自己去處理,躊躇不定之際,女子狐妖最終一咬牙,放棄追逐渡船的想法,轉身繼續朝鴻鵠州御風直去。

女子喃喃道:“公子······?”

————

大煊皇宮。

李忲貞要做出一個艱難決定。

去年在燕國拒絕交出唐吟,並且與大煊王朝開戰之後,周邊那些向來十六年朝大煊進貢一座城或是一位皇子的藩屬小國也都開始蠢蠢欲動。

這一年本又是十六年一次的進攻之際,然而這一年來,那些藩屬小國就他孃的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一個個的學那燕國,要城可以,派兵來拿。

大煊王朝的處境,極其尷尬。

若真為了遠隔千里的一座破城,舉兵跋山涉水而去,未免有些得不償失。

畢竟大煊王朝向來都喜歡其他小國進貢皇子,以作質子,掣肘那些藩屬小國。

雖也偶有城池,但次數實在是少,而且那些藩屬小國給的“城”,實在難以稱之為城,充其量,也就是村掛城名,破爛地方,不如挾持皇子來得輕巧。

然而眼下,一個燕國率先“抗令”,藩屬小國紛紛效仿。

即便是被大煊手握質子的那些小國,一個個的骨頭好似也硬朗起來了,大煊王朝又不能真殺了那些小國的皇子,一來如此行事便等同於失去了可以繼續威脅對方的把柄,二來難免又在天下人眼裡留下個暴虐的印象,壞了名聲。

向來以仁義為標籤的李忲貞,不願做這個大惡人。

然而眼下,百官進諫,奏摺之上言語萬千,最終卻都可歸納為四字。

殺雞儆猴。

哪怕他這個大煊皇帝不把惡人做到底,可到底是需要扮一扮惡人的,否則那些藩屬小國見到不進貢也相安無事,豈非紛紛效仿?

那麼日後,誰還將他大煊王朝放在眼裡。

真論國力,大煊自然可橫掃倉庚州大半藩屬小國,但國與國之間,山水相隔,自身疆域已經足夠遼闊的大煊王朝若還要遙遙領兵進犯小國,山水路遠,得不償失。

故而李忲貞思量復思量,始終拿捏不定主意。

年輕皇帝已經一夜未眠,坐在書桌前,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捏著奏摺,滿臉愁苦。

這時,站在他身邊侍奉了他一夜的老宦官,沉默了一夜之後,也終於憋出一句話。

老宦官轉身走下臺階,朝年輕皇帝恭敬行禮,說道:“皇上,奴才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忲貞心中腹誹不已,不知當講不當講,那你他孃的就別提啊?

可他又不能真這麼說,畢竟眼下自己的小命,還掌握在這死太監手裡。

繼位不久,朝中大臣多有對自己不服之輩,加之太后與老太監又勾結著架空了他這個空殼子皇帝,眼下,站在他這邊的便只有······

總之,還不能夠撕破臉皮。

李忲貞微笑道:“公公有話不妨直說。”

老宦臣這才慢吞吞地起身,只是站在下邊惺惺作態,欲言又止。

年輕皇帝看這死太監演得一出好戲,強忍笑意,也不點破,繼續說道:“公公但說無妨!”

那老宦臣,得了聖上兩道“令”,這才開口道:“皇上想必是在擔憂近來藩屬小國不肯進貢一事?”

“此事尤為棘手,朕已數夜不能寐,不知公公,可有良策?”李忲貞抬手示意他說下去。

老宦臣再度朝皇年輕皇帝行禮,說道:“這滿朝官員都在替皇上獻策,哪裡輪得到奴才來指手畫腳呢?”

李忲貞有些摸不清這老傢伙的脈絡了,剛才要說的也是你,現在不說的也是你,到底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然而老宦臣下一句話,才讓李忲貞心中大定,原是在那邊欲擒故縱。

老宦臣說道:“不過······想必皇上也聽過‘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恰恰奴才深處宮中,不比那些大人們,看事情反而更加透徹些。”

“公公,你就莫要賣關子了,有何良策,朕都聽著呢,你再這麼吞吞吐吐下去,可真教朕乾著急呀!”李忲貞內心波瀾不驚,然而表面上卻要裝出一副急不可耐,沉不住氣的模樣。

畢竟這是他在老宦臣眼前的常態,做戲要做足。

那老宦臣見了年輕皇帝的樣子,心中不免冷笑一聲,覺得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連這點耐心都沒有,看來半點城府也無,怎麼成得了大事?

無非就是在他和太后手中,被玩弄於鼓掌的傀儡皇帝罷了。

老宦臣終於全盤托出,說道:“皇上少安毋躁,待奴才細細說來。皇上之所以遲遲下不了決定,不就是覺得向那些藩屬小國遙遙出兵,來得太不值當了麼?即便是打了勝仗,又得不到什麼好處,反而勞民傷財。”

李忲貞點頭道:“正是。”

老宦臣又說道:“依奴才拙見,想要殺雞儆猴,又何須捨近求遠吶?那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雞’,可不就在那等著皇上去殺嗎?”

年輕皇帝哦?了一聲,眉頭微皺,想了想,問道:“公公的意思是?”

老宦臣竟如“登堂入室”一般,膽大包天地走到皇帝書桌前,伸手指向倉庚州地圖一處。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年輕皇帝心中一驚,嚥了口唾沫道:“公公是說,先拿下燕國?”

“正是!”老宦臣滿意點頭,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樣。

看得李忲貞有些犯惡心,只是表面還要強裝出一副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之感,讚歎道:“公公所說,也不無道理,待朕斟酌一番,再做決定。”

那燕國,不是不能拿,只是燕國乃倉庚州,國力僅次於大煊王朝的強邦,若與燕國正面開戰,即便獲勝,大煊也會傷去幾分銳氣。

隨意不到萬不得已,李忲貞是真不願與燕國為敵。

可此事若細算起來,還真真兒是燕國挑起的風波,那些藩屬小國,也都是看到燕國的硬氣,才紛紛撂挑子不向大煊進貢的。

都說解鈴還須繫鈴人,眼下上上之策,的確是拿下燕國。

殺了燕國這隻罪魁禍首的“雞”,給那些作壁上觀的“猴子”們看看。

威信損失極其容易,再想建立,便相當困難。

去年大煊與燕國有過一場開戰,以那座太平郡,如今的燕歸郡為戰場,兩軍山上山下勢力相互廝殺了一番,雖大煊佔上風,然而燕國將士骨頭硬得很,是拼著斷腸之痛也要從敵人身上撕咬下幾塊肉的狠角色。

當時率兵與燕國正面對抗的幾位將軍,都對敵軍將士讚揚有加,說若倉庚州有哪一國是大煊王朝的心腹大患,舍燕其誰?

其實這也是年輕皇帝心中的上上策。

只是他絕不可以在老宦臣眼前表現得殺伐果斷,務必要將自己優柔寡斷,事事猶豫的姿態,扮演到底。

所以哪怕萬事俱備,這位年輕皇帝,也是說著“容朕想想”。

老宦臣沉聲道:“天下人都在看著,皇上可不能再猶豫了!”

李忲貞猶豫不定,說道:“容朕再想想。”

那老宦臣一臉恨其不爭怒其不幸的神情,在皇帝書桌前來回踱步,徘徊不定。

過去好一會兒了,看那年輕皇帝還在那邊優柔寡斷,老宦臣雙手猛撐書桌,湊近到年輕皇帝身前,嚇得李忲貞身子驟然向後一縮。

老宦臣幾乎以命令的口吻喊道:“皇上!還請皇上發兵燕境!”

李忲貞演得很像,甚至還在身子後縮之時,“被嚇得”連手中奏摺都掉落在地。

他此刻就像一隻柔弱無力的小綿羊,幾乎癱軟在金色座椅上,嚥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道:“好······就······就發兵燕境。”

將年輕皇帝的狼狽模樣盡收眼底的老宦臣,嘴角不由地浮起一抹弧度,只是掩飾的很好,瞬間將其收住,再以眼角餘光斜瞥那縮在座椅上不敢動彈的小兔崽子。

怎一個運籌帷幄的滋味了得。

老宦臣滿意地轉身離去,說既然大事已定,便請皇帝好好休息,他會去幫忙召見幾位將軍,商議進軍一事。

其實是要去向太后稟告。

在老宦臣走後,皇位上那個年輕人從椅子上坐正,又彎腰將掉落在地的奏摺撿起。

面無表情。

————

神遊渡船之上。

那個丰神俊朗的少年劍客,真就在溫泉中泡了一夜,懷中死死抱著所剩無幾的劍南燒春,醉眼朦朧。

後來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時,少年劍客竟是又醉又困,直接昏頭睡了過去。

別苑石桌旁那位白衣少女,在前半夜的時候,心血來潮,覺得自己既然都已經空手練習了這麼久,想必也應該真的上手做做東西。

做衣裳,太難,紅韶覺得,不如就先從鞋子做起。

少女走出客房,去喚來一位渡船侍女,喊她幫自己拿來布料,布墊,針線。

紅韶打算親手替師兄做雙布鞋,也算是練練手。

那位渡船侍女,也是個細心的姑娘,不僅給紅韶拿來了做布鞋需要的一切材料,還手提著一盞夜燈,笑著打趣那位白衣少女道:“妹妹真是心靈手巧,這樣晚了,還有這份心,那位公子有妹妹這樣的道侶,好大的福氣。”

少女臉上飛起一層紅雲,羞澀不已,忙擺手解釋道:“不是道侶,是我師兄。”

紅韶也是跟師兄走過很多山水以後,才終於明白“道侶”、“夫妻”、“情人”的意思,想起自己以前還說想要嫁給師兄,只怕聽在師兄耳中,是天大的笑話吧,好在師兄從不會拿這些陳年往事來取笑自己,不然她可真的無地自容了。

那渡船侍女聽到“師兄妹”以後,非但沒有覺得就當真不可能了,反倒是掩嘴輕笑道:“那有什麼?山上師兄妹喜結連理的神仙眷侶們,多了去了,哪個不知道日久生情?整日待在一起,耳鬢廝磨的,誰又受得了只做師兄妹?妹妹還年輕,以後自會知曉。快把東西拿好,替你師兄做鞋去吧,嘻嘻。”

少女就只是手提著一盞夜燈,拿著做布鞋需要的材料,在原地發愣,直到那位渡船侍女走出好遠,她才慌忙逃回客房,反手按下封鎖客房的按鈕。

滿臉羞紅。

紅韶走回屋子裡,將燈盞放在桌上,開始穿針引線。

書上看著簡單,空手比劃也容易,誰想到真當了少女上手實戰時,才發現針線活殊多不易,別看小小一雙布鞋,可就是這小小一雙布鞋,少女忙活了一夜,手上被針紮了好些個口子,都才只做了一半。

她卻還要強忍住不能疼出聲,免得驚動了泡在溫泉中的師兄,害師兄擔心。

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紅韶滿眼倦意,直到都看不清針線的脈絡了,這才悄悄將傢伙什收納起來,藏在櫃子抽屜裡,然後走到溫泉邊,看見李子衿睡得正熟,也不知道該不該把他叫起來。

少女蹲在溫泉邊,輕聲喊道:“師兄?”

李子衿睡得跟死豬似的,了無動靜。

“師兄?”少女又喊了聲,還是沒得到回應。

無奈之下,她只能伸手去奪李子衿懷中那壇劍南燒春。

好傢伙,這一伸手搶酒,瞬間把李子衿給驚醒了,少年手忙腳亂地扯會半罈子酒,然後師兄妹二人大眼瞪小眼。

“師兄,你在池子裡待了一夜了,去床上歇息吧。”紅韶說道。

那個腦袋昏昏沉沉,渾身血氣上湧的少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小師妹,點頭道:“先幫我喊完醒酒茶來。”

紅韶來去匆匆,從渡船雜役那邊取來一碗醒酒茶,喂師兄服下。

腦袋清醒些了。

李子衿支開小師妹,爬上溫泉,穿好衣裳,栓好玉牌,握著翠渠,走回屋子,說道:“那我再睡會兒。午飯餓了,你自己先吃,不用喊我啊。”

少女乖巧點頭。

分明是一間客房,然而在別苑中,有兩間屋子。

師兄妹二人各自一間屋子,各自一張床,都是沾床就睡。

直到兩人睡醒之時,天都又黑了。

神遊渡船停靠在一座仙家渡口,有許多客人下船到渡口遊玩,在渡口邊,還有一些仙家店鋪。

少年少女晚飯後,琢磨著不如也去仙家店鋪逛逛,正好李子衿想要給小師妹也買一塊淬劍石,幫助她淬鍊文劍倉頡。

神遊渡船臺階上,渡船管事徐溪笑著提醒道:“二位放寬心去逛便是,徐某會在這邊等到所有客人都回到渡船以後,才收起階梯。不過,也請二位儘量將時間控制在三個時辰之內,畢竟咱們船上還有好一批客人不喜歡遊玩,忙著趕路。往二位理解。”

這套說辭,其實徐溪對每個客人都說了。

李子衿自然是點頭答應下來,然後帶小師妹走下神遊渡船,來到渡口邊逛仙家店鋪。

此地名為渝州渡,聽聞附近有座渝州城,滿城房屋皆環山而建,上下高低起伏不定。

城中有一特色。

滿山遍野,皆是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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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五章 目盲心不盲

師兄妹二人在渝洲渡渡口逛了一圈仙家店鋪,花了半個時辰,把大大小小的仙家店鋪都逛完了,無一遺漏,可是卻沒有一家店鋪有淬劍石賣。

李子衿這才曉得想要得到淬劍石,何其不易。

問了問小師妹,想不想去那滿山遍野皆是火鍋的渝州城瞧瞧,還剩下兩個半時辰的時間,只消在渡口邊租借兩匹快馬,這一來一去,至多花掉半個時辰。

他們師兄妹二人,仍有兩個時辰的功夫能在城裡邊耽擱哩。

足夠吃上一場酣暢淋漓的火鍋了。

許久未吃那“七上八下”毛肚的白衣少女,自然不停點頭,就差流口水了。

兩人花了兩枚小滿錢,從岸邊租了兩匹快馬,小一炷香的功夫便騎到了附近的渝州城。

到了渝州城後,李子衿下馬,隨意找了一位看起來年紀比較大的老先生,他正在街邊獨自打譜,少年向其詢問這城中有無那遠近聞名的火鍋。

時間緊迫,來不及逛完渝州城,李子衿打算擇優食用。

誰料那老先生聞言後大笑道:“哪個不曉得,渝州遍地都是火鍋?家家味道都差不了,要老頭我說,這進城第一家火鍋,便是這個!”

說著,老先生朝自己胸前豎了豎大拇指,誇他們渝州城的火鍋,都是頂呱呱的好。

少年啞然,只能是向老先生道謝後,點頭牽馬離開,滿臉的將信將疑。

他果真在城中第一家酒樓停下腳步。

方才還在街對面時,相隔老遠,便已聞到一股醇香,此刻近了,更是香氣逼人,讓人食指大動。

那就試試?

那就試試!

李子衿幾乎沒怎麼猶豫,便帶著小師妹走進客棧後院,在店小二的引領下,將兩匹馬兒暫且栓在馬廄中。

師兄妹二人又旋即登樓落座,習慣性地做在二樓邊緣,臨街的位置,空氣好,景色佳。

自不必多說,李子衿只說他師兄妹二人是專程來吃火鍋的,叫那店小二隨意上些適宜煮火鍋的菜餚,只說毛肚必不能少。

那小二是個有眼力見的,見那公子帶劍又佩玉,錦衣華服,氣度不凡。

又見那姑娘佳人絕代,風姿綽約,佩文劍,戴玉簪,滿臉書卷氣。

小二一眼便知這兩位乃是難得一見的貴客,自然是點頭哈腰,招待周全,說二位客官喜歡吃毛肚,恰好店裡最出名的兩道招牌火鍋菜,一樣是那大刀腰片,薄如蟬翼,入口即化,另一樣便是那精毛肚,酥脆爽口,嚼勁滿滿。

李子衿微笑點頭,那小二腳步輕快,說去去就來,果真不一會,便帶著另外一名跑堂雜役,一人懷抱著一口大鍋,一人雙手左右分別端著一隻大盤子,裝滿了菜餚,遙遙望去,最為顯眼的便是那夥計口中的“大刀腰片”、“精毛肚”。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渝州城本地特色的仙家菜餚,如妙蘭花、沉香豆腐、酥牛蹄、花中仙等等,種類繁多,不勝列舉,看得李子衿與紅韶眼花繚亂。

仙家食材,入人間火鍋之中,便是山上仙氣與人間煙火氣的結合。

這頓火鍋,滋味甚好,當真如那位在街邊獨自打譜的老先生所說,入城第一家火鍋便是這種滋味,這還只是開在山腳處的火鍋酒樓。

若是半山腰的呢?若是山巔之處的呢?滋味又當如何?

一頓火鍋倒也不貴,即便附近就是仙家渡口,可這城中到底還是凡人居所,即便是用上了那些仙家食材,最後算賬之時,也無非吃掉了一枚金枝玉葉而已,這價格在凡間算是天價,在山上卻算便宜的了。

離開這間火鍋酒樓時,那店小二還專程追出酒樓來,手裡提著一壺酒,強塞進李子衿手中,說是店裡的規矩,凡是吃滿了一支金葉子的,照理都得送對方一壺仙家酒釀。

李子衿婉拒過,見那店小二神色焦急,說掌櫃的交代了,若是送不出去,便要教他好看,少年這才無奈收下那壺仙家酒釀。

店小二微笑轉身離去。

李子衿開啟酒壺聞了聞,香氣夠濃,只不過不像烈酒,倒像是比較適宜女子食用的清淡酒釀,裡頭有花茶香味。

依然是路邊那位獨自打譜的老先生,見到少年少女來去匆匆,他捻起一子,笑問道:“後生,那酒樓火鍋滋味如何?”

李子衿朝老先生作揖道:“滋味甚好,先生所言不虛。”

老人落下一子,點頭道:“那就好。你手中提著的,名為仙子醉,乃是仙家酒釀中,頗受仙子們喜愛的品種,口味清淡,重香氣而輕酒氣,食用過後,如沐香浴,身上可縈繞三日花香不散,是個送禮的好物件兒。”

李子衿原地愣住,先是沒聽明白那老先生的言外之意。

看得那老先生,急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他又趕緊提點那少年道:“咳,老頭子我,趕巧晚些時候要去一位朋友家中作客,不方便空著手去。”

這話中的意思,已經不能夠更加明顯了。

再要明顯,面子上掛不住。

李子衿笑了笑,隨手將那壺仙子醉送給老人,“先生若是喜歡,送你便是。”

反正他不喜歡這種口味清淡的酒,小師妹也是個不能沾酒的,那仙家酒釀雖好,留在手中也是雞肋一般,倒不如贈這位面目可親的老先生,畢竟自己也承了人家“指路之情”。

得了一壺仙子醉,老人笑著連道三聲好,李子衿帶著紅韶告辭一聲,上馬返回渝洲渡。

只在他二人出城那瞬間,城中老人便駕起彩雲,手提一壺仙子醉,騰空而去。

重回神遊渡船上時,徐溪管事所言的三個時辰,依舊還剩下小半個時辰,不過李子衿與紅韶已經是最晚回到渡船上的客人了。

所以在師兄妹二人回到船上之後,神遊便離岸,扶搖上天。

逛完了渡口的仙家店鋪,李子衿和紅韶還沒有逛渡船上的仙家店鋪,可當少年提出要帶著小師妹在渡船上逛逛時,後者卻擺擺手,說今日累著了,要先行回去休息,讓李子衿自己逛去。

少年也不好強求,想著那便隻身前往渡船上那繁華街巷,爭取替小師妹買來一塊淬劍石。

師兄妹二人在神遊渡船十樓處分道揚鑣,一個回房,一個入繁華長街。

他自然不曉得紅韶是趕著回去穿針引線替他做鞋子。

少年身後背劍,腰懸玉牌和一隻酒葫蘆,獨自登樓。

入夜以後,華燈初上。

神遊渡船也如一座小城般,甚至比金淮城和洪州城那樣的小城繁華許多。

熱鬧的地方,天下大同,“城”中自然少不了勾欄瓦肆溫柔鄉。

一路如走馬觀花一般,各色仙家店鋪商品琳琅滿目,瞧得李子衿目不暇接。

少年好不容易才從一堆仙家店鋪裡找到一家“正經”賣仙家物件兒的。

進去一問,有無淬劍石賣,結果直接給人掌櫃的轟出來了,說不買東西也別來砸場子。

······

李子衿滿頭問號。

恰巧那位渡船管事,徐溪也在長街上閒逛,兩人這麼一個照面,徐溪率先問道:“李公子何故愁眉苦臉啊?”

少年問道:“敢問徐管事,神遊渡船之上,可有淬劍石賣?”

徐溪樂呵著,“那不是廢話嗎?”

李子衿一喜,趕忙道:“當然有了?”

徐溪說道:“當然沒有。”

李子衿翻了個白眼,白高興一場,他不甘心,又問道:“這淬劍石,難道真有這麼難搞到?方才在渝洲渡,在下也問遍了那些仙家店鋪,一家也無。現在到了船上,徐管事又說船上也買不到。神遊渡船,還算是在下乘坐過的仙家渡船中,最具規模的一艘。連你們這裡也買不到淬劍石的話,哪裡才有的賣?”

徐溪先是眉頭微微一皺,看了眼少年身後那把劍,問道:“李公子真是劍修?”

李子衿點點頭,“不然呢?”

“劍修還有不曉得淬劍石難搞的?李公子這樣,就讓徐某覺得很難搞啊。”徐溪打趣道。

那少年氣不打一處來,扭頭就走。

不曾想那位渡船管事攔住了他,忙笑道:“李公子急什麼。神遊渡船買不到,不代表徐某不知道哪裡有淬劍石啊?”

那少年劍客斜瞥他一眼,都不敢抱有什麼期待。

徐溪接著笑道:“李公子身為劍修,闖蕩江湖時可曾聽聞‘山水秘境’?”

李子衿一聽,來了興致,問道:“徐管事是說‘洞天福地’?”

那位渡船管事搖了搖頭,先是左右環顧一番,而後指著一家茶樓,說道:“街上吵鬧,咱們不如到茶樓中一敘,待我與李公子慢慢說來?”

這樣也好,李子衿點頭同意。兩人旋即進入茶樓,那茶樓小二認出徐溪,忙不迭去喊來掌櫃。

那茶樓掌櫃是個身材豐腴的中年女子,中人之姿,架不住身材極好,又懂得打扮,韻味十足,別號呂三娘,家中排行老三,又姓呂,故得此號。

呂三娘認出徐溪,又見他身邊有一位錦衣少年劍客,猜那少年劍客來頭不小,便親自為二人斟茶。

女子彎腰斟茶時,自然免不了一番峰巒起伏,少有的旖旎光景。

那徐溪乃是老成持重之輩,怎一個目不斜視了得。

他幾乎就一直盯著女子胸前看。

反觀那錦衣少年劍客,就不太上道了,腦袋都快扭斷了,偏偏他怎麼轉腦袋,那呂三娘就好似故意往哪邊靠一般。

徐溪端起茶杯,看著正在替李子衿斟茶的呂三娘,笑容玩味。

那少年避無可避,終於忍不住,以手擋在自己茶杯上,說道:“夠了夠了。”

幸而呂三娘眼疾手快,及時收手,這才沒有燙傷那錦衣少年劍客,她一臉哀怨道:“這位公子,怎的以手掌接這滾燙茶水呀,這可要不得咧!茶水若是夠了,只消知會我一聲便是,要是不小心給公子燙傷了,我心裡過意不去得咧。”

李子衿尷尬笑道:“是了是了,辛苦掌櫃。”

徐溪強忍笑意,替那少年解圍道:“好了,三娘,忙你的去吧,我與這位客人,還有要事要聊。”

那呂三娘朝渡船管事拋了個媚眼,風情萬種道:“哎喲,徐大管事許久不到三娘店裡來咧,好容易來一次吧,都不通知三娘一聲,要不是旺財到後頭通知我,三娘都不知道徐大管事來了咧。”

李子衿目瞪口呆,尋思著你傢伙計,叫旺財?

這名絕了。

徐溪咳了咳,正色道:“倒是徐某行事不周,下次來時,定當親自通知三娘一聲。”

那呂三娘聞言才算眉開眼笑,腰肢一擰,提著茶壺緩緩離開,臨走時沒忘了回頭對兩人“嫣然一笑”。

徐溪轉過頭來,無奈笑道:“女人就是麻煩,對吧?”

那少年沒說話,想了想後又說道:“不是所有女人都麻煩吧?”

那渡船管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與一個少年郎在女人這個話題上硬要分個高下。

畢竟他這副歲數,跟年輕人爭論,就像男子不能夠與女子爭論一般。

男子若與女子爭吵個面紅耳赤,即便是爭贏了,那也是輸了。

徐溪喝了口茶水,說道:“咱們不談女人了,說正事。”

那個錦衣少年劍客滿臉無語的神色,他也沒說要談女子啊?本來就是來談淬劍石的。

徐溪說道:“李公子方才說的洞天福地,世間少有,其中機緣法寶自然不在少數,然而世間大多數洞天福地,都已經被山上仙宗、世俗王朝佔領,成為了它們各自的‘後花園’,普通的散修想要再從中分一杯羹,索取機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些洞天福地的主人,氣量大,還肯以向煉氣士們收取神仙錢,換做他們進入洞天福地的‘門票’,若是從中得到了機緣,那邊任其帶走。可有些洞天福地的主人,便將名下洞天福地視作禁臠,絕不可能容他人染指。”

李子衿緩緩喝茶,點頭道:“這可以理解。”

徐溪又道:“徐某所言的‘山水秘境’,其實較之洞天福地,便沒有那麼多的機緣和法寶。可這些山水秘境,都非是某個山上仙宗亦或是世俗王朝的領地,它們不屬於任何人,可能今日出現在這一州,明日就不知為何遷移到那一州去了。位置不固定,自然不可能有人時時刻刻守住它們。也因為這些山水秘境來無影去無蹤,所以被稱之為秘境。”

李子衿饒有興致,一語點破玄機道:“不過徐管事之所以會提到山水秘境,想必也還是有方法可以找到它們的吧?”

徐溪微笑道:“徐某可沒這麼大的本事,不過······山上煉氣士當中,的確有一種煉氣士,精通此道。他們擅長格龍之術,分金定穴,據說可憑藉一手羅盤,判斷龍脈,堪輿風水。”

李子衿脫口而出道:“徐管事所說,莫不是那奇門遁甲走穴人?專門盜墓的?”

年幼時在郡守府上讀過幾本關於走穴人的書籍,只知道他們擅長盜墓,卻不曾想,所謂的走穴人,所走之穴,原來不止是墓穴?

當時李子衿看的那幾本書,可沒提到走穴人是煉氣士中的旁門分支,少年還以為他們只是普通人。

徐溪搖頭道:“李公子所言,既對,也不對。所謂走穴人,盜墓者只是其一門分支而已,正兒八經的走穴人,專注于山水秘境,上古戰場,多半是不屑於幹挖人祖墳這種事情的。”

李子衿道:“徐先生是認得走穴人,想要讓他帶我入山水秘境中,尋找淬劍石?”

“不錯,淬劍石在扶搖天下不好尋,可在山水秘境和洞天福地中,大有機會。只是洞天福地進入的門檻較高,且搏殺鬥爭激烈,以李公子如今的境界,入洞天福地,得不償失不說,還有可能殞命其中。

不如在走穴人的幫助下,進山水秘境,機緣同樣不少,說不得就能尋到那麼一兩塊淬劍石。徐某正好有這麼一位走穴人朋友,可以替李公子引薦一番,至於那人肯不肯出手相助,我可不敢保證。”徐溪娓娓道來。

李子衿思索一番後,問道:“這是自然,徐管事肯引薦,已經是幫了在下天大的忙,在下不敢奢求更多。敢問徐先生那位朋友,姓甚名誰?”

那位渡船管事微笑道:“我那朋友,名為邢沉。若你信得過徐某,不日我便飛劍傳信那位朋友。”

李子衿說道:“可我與師妹,此行是要去那桑柔州的。”

徐溪道:“邢沉,也在桑柔州。”

————

在神遊渡船上時光飛逝。

兩個月轉瞬即逝,李子衿與紅韶,轉眼便來到了桑柔州。

少年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布鞋,其實紅韶老早就繡好了那雙布鞋,可是一直不好意思送給師兄。

直到快要下船之時,少女這才鼓起勇氣。

當時她將布鞋高高舉起,低著頭閉著眼皺著眉,就好像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一般,怕自己針線活初窺門徑,做得鞋子不合師兄心意。

誰知道李子衿從她手裡一接過布鞋,便讚歎不已,當時就換來穿上了,誇少女手藝好,日後肯定不愁嫁,還說等紅韶到了歲數,定要親自替她把關。

在告別神遊渡船管事徐溪之後,師兄妹二人位於仙家渡口,等一個人。

那人兩月前曾收到一封飛劍傳信,幾日後便回信,答應下來,還說屆時會親自到渡口邊接李子衿。

春暖花開時,渡口邊景色宜人,身後海天相連,身前梨花萬千。

有才子佳人吟詩作賦,有神仙眷侶雲中遨遊。

桑柔州的景色,比之鴻鵠州的荒蕪,好似一瞬間從大山深處的某個不知名村落,來到繁華京城一般,對比鮮明。

身處桑柔,少年彷彿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感知到充沛的天地靈氣。

在此州修行,想必事半功倍。

正值李子衿閉眼感受春暖花開的愜意時,迎面走來兩人。

一位身形佝僂的目盲道人,身後揹著個籮筐,裡面裝的東西,咣咣響,

在目盲道人身邊,有一位貌美少女,身姿苗條,體態輕柔,背上同樣沒閒著,背了只竹簍,只是竹簍之中,跟道人背後背了雜七雜八物件兒的籮筐卻不同。

少女的竹簍之中,只有一樣東西,鋪滿了整個竹簍。

黃紙符籙堆疊一起,足有兩尺高。

“公子可是姓李?”那貌美少女向前一步,柔聲問道。

少年睜開眼,打量了兩人一眼,緩緩點頭,“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那少女巧笑嫣然,說道:“奴婢名為莊蝶,身後這位,是我家老爺,也是神遊渡船徐溪管事的朋友,我們二人此前曾向徐溪管事回信一封,答應來此處迎接公子。那封書信,還是奴婢替老爺代勞呢。”

李子衿恍然大悟,想必少女身後那目盲道人,便是徐溪的走穴人朋友,邢沉了。

他微笑道:“原是姑娘代勞,我說字跡雋秀清逸,不像男子手筆,姑娘的字,寫得真好。”

莊蝶朝李子衿施了個萬福,微笑道:“公子見笑了。”

李子衿朝少女抱拳還禮。

那人雖目盲,李子衿卻也向其拱手行禮道:“在下李子衿,身旁這位是我師妹,名為紅韶,見過邢前輩。”

目盲道人笑著“望”向白衣少女,點頭誇獎道:“是個美人胚子,莊蝶,瞧瞧人家,再瞧瞧你,真是丟人現眼。”

李子衿愣了愣,轉頭望向那名為莊蝶的少女,疑惑道:“這?”

莊蝶還未開口,邢沉便笑道:“老夫目盲而心不盲,以眼觀人,又豈有以心觀人看得清楚呢?”

李子衿點頭道:“前輩所言甚是。”

雖然師兄早就交代過,越有本事的神仙,脾氣可能越古怪,可是紅韶看著那邢沉,還是有些瘮得慌,背心發涼,不由自主地往師兄身邊靠了靠,後者輕拍她肩膀,安撫道沒關係。

莊蝶被自家老爺數落了一番,卻始終面不改色,身子一側,朝少年少女讓出一條道,攤開一隻手,說道:“李公子,紅韶姑娘,今夜天色已晚,不如先到府上歇息一夜。養精蓄銳一番,待明日清晨,再議山水秘境之事?”

李子衿點頭道:“恭敬不如從命,一切都聽邢前輩安排。”

在經過那目盲道人之時,少年還問他需不需要自己幫他背籮筐,邢沉卻笑著擺手說道:“老夫看得清路,說不定呀,比小子你更能看清前路該如何走喲?”

那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自顧自向前走去。

莊蝶朝李子衿遞去一個歉意的眼神,再度施禮一遍,然後趕忙跟上邢沉。

“師兄,那瞎子道長不像好人唉,而且,他真的是瞎子嗎?我怎麼感覺他在裝瞎啊。”紅韶有些擔憂。

李子衿搖頭道:“紅韶,不可無禮,山上修士,多有性格古怪之輩,人善人惡也並非都是寫在臉上的,否則豈非人人皆對惡人敬而遠之,又豈會為惡所害呢?那位邢沉前輩,既是徐管事的朋友,便值得我們信任。以後,萬不可以相貌斷人了。”

少女輕輕點頭。

師兄妹二人隨邢沉、莊蝶,入住邢府。

然而李子衿卻在細細咀嚼邢沉最後那句話,他總覺得,那位邢前輩所說的“前方道路”,非是指去往山水秘境的道路。

是通往何處之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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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六章 劍斬金丹境

夜裡,李子衿輾轉反側,始終睡不著,便緩緩起身。

眼看著小師妹睡得正香甜,他手腳緩慢,走到屋子外。

少年躡手躡腳轉過身,一手端著燭盞,一手輕輕合攏房門。

好在這房門雖然年久失修,然而咯吱聲卻不大,哪怕是近在咫尺的少年,聽在耳中也如細蚊飛過的聲音一般。

他又站在門口等了等,沒有聽見裡頭的動靜,確認自己沒有吵醒小師妹,這才小心翼翼握著燭盞離開房間。

走到後院中的拐角處,少年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細算起來,此刻不知是一更還是幾更,天上烏雲蔽月,唯有星光點點,不足以照亮前路。

昨夜李子衿和小師妹跟隨那邢沉與莊蝶入住邢府之後,那目盲道人邢沉一句話也沒說便回房了。

還是身為邢沉婢女的莊蝶,耐心向李子衿和紅韶交代了一些府上的“規矩”。

其中一條,便是不能去後山。

李子衿沒有多問,深知山上神仙無論的修道洞府,還是身處世俗紅塵之中的府邸,皆有他們自己的規矩。

此事猶如“入鄉隨俗”一般,自己只需要聽從主人家的吩咐便是,尊重人家的規矩。

更不用說,少年此行還是有求於人,要靠那位目盲道人邢沉,替自己尋一處山水秘境,前往尋求淬劍石。

錦衣夜行,手握燭盞,緩緩走過長廊,來到池塘邊的水榭中。

李子衿將燭盞放在桌臺上,往旁邊坐下,視線掃過池中鯉和水上花,徑直落在池子對面。

聽說池塘對面的庭院,便是後山。

那裡到底有什麼?

心中才只是剛剛升起這樣“不厚道”的念頭,李子衿便立刻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去想。

他扭過身子,轉身面對另外一邊的長廊。

夜裡靜悄悄,一人獨坐塘上水榭,又一直盯著長廊看,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白日裡,看再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覺得平平無奇,無甚奇異。

可一到了夜裡,哪怕是一些稀鬆平常的玩意兒,哪怕它依然安靜停留在原處,一動不動,可人若定睛看去,便會覺得那玩意兒有些像一個人,或是別的什麼。

李子衿自認膽子不算小,從小住在偌大個郡守府時,便敢夜半三更,獨自一人出去上茅廁。

更是在與李懷仁,陸知行,三人“闖蕩”太平郡後山山林時,孤身走在前邊兒,摔得後頭兩位玩伴連他的背影都看不見。

當時他就沒少聽城中那些喜好坐在大樹下乘涼的老爺爺老婆婆們,講些怪力亂神的故事。

倒也不覺得哪裡不對頭,哪裡陰森恐怖了。

不曾想今日住進這乍一看稀鬆平常的邢府,夜半散步,倒愣是給李子衿瞧出了個背心發涼。

站在走廊盡頭的,是白日裡看見過的一株水仙?

忽有一陣夜風吹過,將少年髮絲拋起,微微遮住他的雙眼。

桌臺上的燭火隨風猛地“一彎腰”,將熄未熄。

正在此刻,走廊盡頭那與少年相隔不到十丈的“水仙花”,便彷彿左右搖曳了一番。

李子衿驀然起身,已經拔劍出鞘,喊了聲:“誰?”

無人應答。

他還就不信了,真有這麼邪門兒?

少年屏氣凝神,提起一口武夫真氣,再調動識海中的靈氣運轉於自身洞府竅穴之中。

下一刻,那錦衣少年劍客的身形,才真如鬼魅一般,眨眼便消失於亭臺水榭。

宛若一陣風吹過,李子衿已經橫劍在前,出現在走廊盡頭。

少年微微一愣,隨後將搭在那人脖子上的劍移開,問道:“莊蝶姑娘,怎麼是你?”

那婢女莊蝶臉色蒼白,反倒更像是受了驚嚇的人,她手上提著個夜行燈籠,然而此刻裡面的燭芯卻已熄滅。

莊蝶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這才抬起頭來望著那位少年劍客,說道:“方才我隔著窗戶,瞥見有人提燭盞往後山那邊走,估摸著興許是李公子夜裡找不到茅房,便趕緊穿好衣裳過來這邊,想提醒公子不要到後山去。

那曉得奴婢才剛走到拐角處,就有一陣······一陣陰風吹過,差點把我手上這夜行燈籠給吹滅了,我趕緊蹲在地上,用手掌替燈籠擋風。誰想火苗還是被吹熄了,再一起身抬頭,公子便已經出現在我面前。”

李子衿眉頭微皺,又問道:“那我剛才問道是誰,你為何不應我?”

莊蝶“啊?”了一聲,反問道:“公子剛才可出聲喚我了?”

李子衿點頭,“嗯。”

莊蝶作思索狀,想了想後說道:“可能是方才一時情急,奴婢沒有注意到吧。”

那少年收劍入鞘,不再追問下去。

這婢女莊蝶的回答之中,破綻百出。

然而真要抓住某一處破綻,一直逼問下去,對方也可以繼續用模稜兩可的回答來搪塞過去。

退一萬步說,即便她剛才就一直站在拐角,也可以用“主人吩咐的”來堵住自己的嘴。

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少女為何夜半三更在這邊裝神弄鬼?

難道就為了盯住自己,不讓自己過對面庭院,去往後山?

李子衿心中無數疑問,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在下真是被嚇糊塗了,還以為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在這邊晃悠,想著若真是那魑魅魍魎,在下便當場替天行道來著。不曾想原是莊蝶姑娘,害姑娘受驚了,實在抱歉。”

說完,李子衿還特意向莊蝶拱手行了個禮,眼中滿是歉意。

後者連忙擺手道:“李公子客氣了。”

這會兒,莊蝶反過來詢問那少年道:“不知李公子,為何夜半三更,隻身來此?”

他先是一愣,心想這算不算是“反客為主”失敗之後,主人對客人的回禮?

不過李子衿心中本就敞亮,自然是如實相告道:“不瞞姑娘說,在下有些認床,初來乍到,睡得不是很習慣,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便想著出來吹吹風,興許待會回去能好睡些。結果才在水榭中坐下,便瞧著走廊這邊,有些不對勁,再後來的事,姑娘就都知道了。”

莊蝶看起來有些反應遲鈍,在少年每一句話的停頓處,都沒有過多的思考和猜測,而是一雙美眸直勾勾地望著他,好像那人說什麼其實並不重要似的。

李子衿愣了愣,視線停留在那位婢女的下顎處,那裡好像與其他地方不太和諧?

他還沒看清楚,莊蝶便“哎呀”一聲,然後蹲下身,埋下頭,雙手摸著腳踝。

“莊蝶姑娘,怎麼了?”李子衿跟著蹲下,瞥向少女腳踝。

她搖頭道:“許是剛才崴到腳了吧。”

剛才崴到,現在才喊?

李子衿當場愣住,這說謊的本事,會不會太拙劣了一點?就不能編造一個更像樣些的謊言麼?

少年眯起眼。

當那婢女再抬起頭時,下顎處已經與整張臉完美銜接在一起。

天衣無縫。

“莊蝶姑娘既然崴到腳了,看樣子行動多有不便,不如我送姑娘回去歇息?”李子衿試探性問道。

她嫣然一笑道:“有勞公子。”

錦衣少年劍客,輕輕將婢女扶起,兩人緩緩走過長廊。

穿過長廊,經過後院,來到前院,少年將莊蝶送回房間,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李子衿說道:“在下不便入你閨房,莊蝶姑娘自己小心。”

那婢女轉過身,朝李子衿施了個萬福,道謝一聲,合上房門,在門外少年郎手中的燭盞映照中,屋內那個人影,一瘸一拐走向床鋪,隨後躺在上頭,一動不動。

李子衿轉身離開。

頗有些閒庭信步的味道,慢吞吞地從前院回到後院,以眼角餘光斜瞥長廊那邊一眼,卻未有所動作,只是輕輕推開房門,回到屋中。

屋內兩張床,小師妹還在熟睡。

他回到自己那張床上,取下翠渠劍,吹熄燭火,旋即躺下,輕輕合上眼,同樣一動不動。

甚至就連呼吸,都放緩了。

一炷香之後。

李子衿翻身起床,重新將翠渠劍背在身後,為求完全,他甚至連布鞋都沒穿,赤腳走出房間,甚至來不及合上房門,扶搖登上房頂。

踩在磚瓦上,少年運轉折柳身法,腳下無聲,速度飛快,在邢府長廊頂上飛簷走壁。

月光映照出兩道身影。

一道長廊之中,奔跑不停。

一道長廊之上,悄無聲息。

兩人都有同一個目標,去往長廊拐角處那株“水仙花”後頭。

李子衿先到,卻沒有徑直翻身下去。

他微微蹲下身子,屏住呼吸。

身處自己身下,長廊之中那人,是個不好對付的傢伙。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絕對不是莊蝶!

方才李子衿在送那位假裝崴腳的婢女莊蝶回房之後,之所以慢吞吞地離開那邊,就是想要一路觀察細節。

在李子衿回房之後,合上房門的那一瞬間,留了一道細小縫隙,瞥見那位“崴了腳”的婢女莊蝶,竟然能夠飛簷走壁,被月光倒映出她的斜影,映照在後院院牆上。

於是少年做戲做足,假裝回到床上,吹熄燭火,躺下裝睡。

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放到極其緩慢的地步,這樣才像是睡著的模樣,他知道站在門口那人聽得見自己的呼吸。

哪怕他已經思慮如此周道,沒想到門外那人,依然是謹小慎微到還要站在外頭守上整整一炷香的地步。

在確定李子衿“睡著”一炷香之後,才開始動身來到長廊拐角這邊。

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月色裡,少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長廊下那個“莊蝶”的背影。

“莊蝶”左右環顧一番,確認無人跟來以後,指尖掐訣,然後那株等人高的水仙花,剎那間便變成了一具屍體。

李子衿瞳孔放大,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具屍體。

月光下,兩個莊蝶。

一個活的,一個死的。

一個假的,一個真的。

很明顯,地上那具赤裸的少女屍體,連麵皮都被人撕下的她,才是真正的莊蝶。

那麼,方才自己瞥見那“莊蝶”下顎處,那鮮血凝塊一般的東西,便是因為匆忙從莊蝶臉上撕下面皮,來不及清理血跡,所以留下的破綻?

那人是誰,為何殺害一位婢女,還要假扮她?

眼看著假莊蝶抗起真莊蝶的屍體,就要往邢府外去,李子衿猶豫不決。

放那人走的話,之後死無對證。

可貿然出手,不知對上那假莊蝶,自己能有幾成勝算。

看著那人逐漸走遠,少年一咬牙,腳尖點地,從懷中摸出一隻紙人。

“無事,還記得柴老爺教你的火法嗎?”李子衿急忙道。

紙人無事點頭道:“那是自然。”

李子衿說道:“那就勞煩你,替我點燃那間屋子,但是不要傷到裡面的人了,只消點燃屋子,引起他注意即可。”

他指著前院,目盲道人邢沉的房間說道。

“做完這件事之後,回房關好房門,替我看好紅韶,別讓她亂跑。”李子衿又說道。

這話說完,不等紙人無事回應,少年已經運轉折柳身法,躍下長廊頂,蜻蜓點水,在池塘上踏波而行,翻過高高的院牆,追逐那真假莊蝶去了。

無事嘴上雖然抱怨,可是手上卻不含糊,立刻按照李子衿說的去辦。

當他落在那目盲老道人房門外時,“指間”剛凝聚出一把火,還沒有燒屋子哩,屋裡那邢沉便罵罵咧咧地走出房間,“望”向地上那蒼白紙人,愣了愣,問道:“小傢伙,老夫與你無冤無仇的,幹嘛沒事燒我屋子?快說,你家主子是誰?”

————

另一頭,李子衿手上提著個竹簍,裡面裝著許多黃紙符籙。

少年一路,一邊追趕先他一步跑遠的那假莊蝶,一邊撕碎那些黃紙符籙,作為一條“線”,想要給邢沉前輩引路。

雖然知道邢沉是真瞎,然而邢沉一定有某種能力,可以使自己“看得見”。

李子衿清楚,自己極有可能不是那假莊蝶的對手,但又不想讓莊蝶姑娘白死,所以只能追。

運轉折柳身法的少年很快便追到了一片竹林之中,四周青竹包裹,那假莊蝶就是消失於此處。

但是她的速度,沒有自己快,所以一定沒有跑遠,多半是施展了障眼法。

會不會······那假莊蝶幻化成了一顆青竹,藏身竹林之中?

錦衣少年赤著腳,取下翠渠劍,毫無疑問,第一時間就拔劍出鞘,不敢怠慢。

他輕輕踩在地面的竹葉堆上,發出清脆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陰森。

經過淬劍石淬鍊的翠渠劍,劍身在月光映照下更是彷彿要滴出水來,少年抬起劍,一邊看著前路,一邊藉著清澈如鏡面的翠渠劍身,觀察自己身後。

大風颳過。

整片竹林都被那陣風颳得微微傾斜,竹林中迴盪起“咯咯”笑聲。

李子衿恪守心神,不讓自己受到那笑聲的迷惑。

深陷竹林,如同處於亂陣之中,亂了方位,便會亂了分寸,亂了心神。

如此,那便離死不遠了。

“活路不走,非要走死路,何苦來哉?”

一個女子聲音從李子衿身後驚起。

透過翠渠劍劍身,李子衿瞥見一個身影從後面急速前來。

下一刻,他猛然轉身,劍尖凝聚出一滴金芒,抬手便以劍芒對敵。

那假莊蝶亦是手握長劍,兩柄劍交鋒的一瞬間,女子手中長劍便爆發出更為明亮刺眼的劍光,一劍將翠渠劍從少年手中斬落。

就這短短的一個照面,李子衿已經可以確定對方的境界了。

金丹。

最少,都是金丹境。

因為她手中的,乃是真正的劍氣。

而且可能比當初與自己交過手的金丹劍仙蘇翰採,更為強大。

那假莊蝶瞥了眼掉落地面的碧綠長劍,和那連退數步的錦衣少年,冷笑道:“區區培元境劍修,也敢在我面前賣弄劍氣?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李子衿面色凝重,先前讓劍芒與劍氣正面交鋒,手臂受到的衝擊太大了,以至於他的左手直到現在還在顫抖。

生死存亡之際,少年仍是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殺害莊蝶姑娘?”

那女子反問道:“與你何干?”

她接著說道:“原本乖乖睡一夜,什麼事都沒有,偏偏你要半夜閒逛,還偏偏好奇,喜歡追問,非得在已經回房之後還要出來追我。,我都已經給過你一次機會了,可你不肯活啊。”

李子衿以眼角餘光斜瞥邢府那邊一眼,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火光亮起,難道無事沒有按自己說的做?

若是它不以火光引起邢沉注意,那麼邢沉就很難趕到這邊助自己一臂之力了,單獨面對一位起步金丹境的劍仙,他李子衿自認不是對手。

那女子話音剛落,見那錦衣少年還有空分心看別處,又氣又笑,欺身而近,一劍遞出。

少年身形一閃而過,一掌拍向假莊蝶手腕,試圖擊落她的長劍,可惜一掌如同拍在鐵板之上,紋絲不動,棘手無比,反倒將他震飛一截。

那假莊蝶見少年身法驚豔,屢刺不中,便改戰術,不再握劍對敵,反而輕輕將手中長劍拋起。

長劍凌空,女子併攏食指中指,掐劍訣,口中唸唸有詞,再一記橫抹,手指引動長劍疾馳。

她只消原地不動,便可駕馭長劍追逐李子衿。

長劍當頭落下,少年閃身而逝,那劍徑直插入地面三寸,殺力驚人,若是一不小心給它“沾”到,恐怕會從頭到腳,被一分為二。

下一刻,運轉折柳身法的李子衿已經再度手握翠渠劍,原是方才一個翻滾,趁那女子駕馭長劍不注意,便往翠渠劍掉落的地方靠了靠,驟然加速,這才得手。

那假莊蝶見少年撿回佩劍,眼中皆是不屑與輕蔑,冷哼道:“不自量力,不過是隻培元境的螻蟻,就算讓你拿起劍,又有何用?受死吧!”

女子駕馭長劍在竹林中一個拐彎,驟然疾馳回來,此刻,那劍尖更有鋒利無匹的一道白光,劍氣已在弦上,蓄勢待發。

李子衿暗道一聲不好,身形猛然後撤數十步。

下一刻,少年方才所站位置,地面已經出現一個深大數丈的大坑。

地面之上,漫天飛舞著竹葉,煙塵四起。

來不及驚訝劍仙出手的威勢,那劍氣失手後,長劍又貫空而至,直取少年頭顱。

速度之快,完全不給人反應的時機。

值此生死攸關之際,李子衿卻閉上眼睛。

月色下,竹林中。

錦衣少年左手橫劍一抹,默唸一字。

“斬。”

那柄盡在咫尺的長劍,竟然被少年手中翠渠劍,攔在身前,不得寸進。

遠處那位金丹境的女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幕,不敢相信。

然而更令她驚掉下巴的,還在後頭。

只見那長劍不得寸進,而少年掌心陡然發力,天上忽然飄起了小雨。

再然後,一陣春風拂過。

那些原本牲畜無害的雨水,瞬間化作劍光。

少年橫豎斬出兩劍。

萬籟俱寂。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竹林中所有青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並排倒下,橫切成段,豎切為塊,橫豎兩劍之後,青竹千千萬。

春雨攜春風,匆匆而過。

青蔥竹林之中,劍光如雨墜落。

饒是那位自詡金丹劍仙的女子,都不得不運起一道靈氣屏障,抵擋那漫天劍光。

即便是她,也無法硬著頭皮闖過那陣劍雨,衝向遠處的少年了,此刻若是李子衿想走,她還真留不住。

假莊蝶眼中滿是驚疑,卻又後悔自己沒有第一時間祭出本命飛劍,直接取其首級。

若不是她不把一個區區培元境的螻蟻放在眼裡,又豈會給那螻蟻出劍的機會?

大意了,不該輕敵,女子心中懊惱。

只是懊惱殺那少年要多費一番功夫而已。

逮到機會,務必要殺了那少年劍客,決不能留活口!

跑吧,有多遠就跑多遠,看看是你跑得快,還是我御劍飛行來的快。

然而就在她以為那少年自知不敵,應該趁劍雨攔住自己的時刻,利用那門速度堪比金丹劍仙的身法迅速逃離此處時,更令她驚愕的事情發生了。

漫天劍光中,少年提劍,錦衣夜行,身形化作數道殘影,攜劍直取女子首級。

他手持三尺青鋒,迎面而來。

已經不知道是氣那少年劍客不把自己一位金丹境放在眼裡,還是笑那少年劍客不自量力去而復返,非要死在自己手上才甘心。

假莊蝶笑了。

既然你這培元境的螻蟻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了你。

自己找死,黃泉路下,可別怪我以大欺小。

女子雙手同時併攏食中二指,同掐劍訣。

驀然祭出本命飛劍。

一股氣勢磅礴的劍意籠罩女子全身,一柄短小如匕的本命飛劍懸停在女子胸前。

她雙指後縮,而後瞬間向前,指向那個錦衣少年劍客,怒吼道:“去!”

眨眼之間,飛劍已至,那是比折柳身法更快的速度,比金丹劍仙更快的速度。

她彷彿已經可以看見那少年死亡的慘狀,心滿意足地笑了。

然而下一刻,自己那柄本命飛劍,竟然憑空消失了?

那股專屬於金丹劍仙本命飛劍的磅礴劍意,也隨之一同消失。

再定睛一看,那錦衣少年也不知去處。

下一刻,脖頸上感到一絲涼意,她瞬間伸手摸了摸,滿是鮮血,還未來得及細看清楚,胸口又是一陣刺痛,女子低頭望去,只見心口處“莫名”出現一道口子。

“噗。”

一口鮮血吐出,她終於感到恐懼。

什麼時候,在哪裡?

我是誰?

誰在出劍?

是他嗎?

他分明只是個培元境的螻蟻!

再然後。

肩上,腰肢,後背,手臂,手腕,腳踝,腿肚,大腿,肋骨······

一道一道劍傷憑空出現。

女子應聲倒地,血如泉湧,至此仍不敢相信自己一位金丹境劍仙,竟然會輸在培元境螻蟻手中。

不,一定不是的,他是某個隱藏了境界的大能!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中劍,那人又是在何處出劍?

幡然醒悟,女子以生平最快的運氣速度,調動識海中所有靈氣,護住體內那顆金丹。

瀕死之際,她指掐劍訣,引動體內金丹,脫離軀殼,飛出身體,化作一道劍光,直去雲霄之上,火速逃離。

金丹守魂魄,修士棄肉身,如同壯士斷腕,雖殘但活。

所謂地仙,便是比尋常煉氣士,多出一條命。

————

在一道光陰流水處。

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面對一位動作停留在雙手併攏食中二指,同時向前一指的女子身前。

那女子一動不動,身上已是數十道傷痕。

金丹劍仙體魄遠超常人,竟然脖頸與心口連中兩劍都不能致死。

無奈之下,李子衿只能以這種近乎於殘忍的方式,往女子身上增添劍傷。

捉對廝殺,不活則死。

對敵人的仁慈,便是對自己的殘忍。

少年只能如此。

直到感受道她生機迅速流逝,乃至於再無氣息。

李子衿這才揮劍收條那條光陰流水。

看著倒在竹林中那具假莊蝶的屍體,李子衿面無表情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都已經是金丹境的劍仙了,還這麼天真傲慢。你總該為輕視敵人,付出代價。”

少年隨後力竭倒地,識海靈氣被榨乾,翠渠劍也變得黯淡無光,那顆淬劍石白用了。

一場惡戰下來,自己負傷無數,尤其是當時面對那女子劍仙的滔天劍意,光是那股氣勢,氣勢就已經鎮壓得李子衿心中幾乎提不起戰意。

若非此前他與金丹境的蘇翰採,同樣有過正面交鋒,已經對劍仙之“勢”有所準備的話,可能今日殞命於此的,就會是他自己了。

春風春雨加劍芒,橫吹兩岸柳的一式,便已經使得那假莊蝶誤以為那是自己最強的殺招了。

可她萬萬料不到,正是自己這培元境的螻蟻,還有一道光陰流水可斬。

少年躺在竹林中,喘氣不停,臉上卻洋溢著笑容。

那是狂喜的笑容。

今日一戰,宣示著自己面對強者,終於可以不再逃避。

今日的假莊蝶斬得,明日的大煊王朝,來年的崑崙山。還會遠麼?

已經越來越近了。

少年想著想著,便快要睡去,只是嘴上依舊呢喃。

我李子衿也可,劍斬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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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七章 錦鯉沉東海

白袍少年,兩手空空,憑空出現在一片荒蕪之上。

漫天黃沙,風煙瀰漫。

目之所及,是高不見頂的蒼茫大山和盤旋在蒼茫大山山脈之下的,連綿不絕的濤濤洛河。

這是屬於妖族修士的天下,妖荒天下。

生長在這裡的妖怪精魅,也可修行。

只不過不同於煉氣士識海內的靈氣。

妖荒天下的妖族修士,識海內凝一口妖氣,與煉氣士識海中的靈氣,恰恰相反,行倒行逆施,陰陽顛倒之道。

姜襄眯起眼,心念微動,周身便有一層若隱若現的劍氣屏障護體,漫天風沙,不能近之。

“咦?”

姜襄忽然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捧黃沙。

細沙緩緩從少年指縫中流走。

他起身,併攏食指二指,隨手掐了一道劍訣。

指尖逐漸凝聚出一粒芥子,是蘊含大量劍氣的“一點”。

與李子衿自創那縷劍芒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然而姜襄指尖這個,乃是名副其實的劍氣,而且還在劍氣的基礎上,強化了速度,力量,範圍。

更快,更廣,殺力更大。

天地間彷彿有萬千細小微塵被緩緩凝聚在他指尖。

這一式,先緊後松。

巨大的力量被鎖在少年指尖,在到達一個無法掌控的臨界點之前,解封劍氣。

白衣勝雪的少年,輕聲道:“敕。”

下一刻,劍氣如龍。

一條粗壯的雪白劍氣匹練鑽入白衣少年腳下黃沙之中,徑直去往黃沙之下,替他開道。

一聲響徹天地的龍吟之後,姜襄御風懸空。

剛才所站之處,黃沙塌陷下沉形成沙海漩渦。

他一劍差點將妖荒天下給捅了個洞。

這還沒完,製造出這個沙海漩渦以後,那個白衣勝雪的少年在空中緩緩身形顛倒過來。

頭朝地,腳朝天,身形懸空。

姜襄伸出左手,指尖掐劍訣,口中唸唸有詞。

那是一記融合了道家金光咒,與他自創的劍法融合為一體的劍術。

“金光速現,覆護吾身。”

伴隨著這聲敕令結尾,白衣少年渾身除劍氣之外,更有一層金色光暈覆蓋。

劍光與金光交相映照,那少年便像是化作一縷劍光,劈開不斷下沉的沙海漩渦。

劍光直落,深入流沙之中。

不知深入流沙多久,白袍被染成金黃色的少年,彷彿黑暗中的一顆火種。

落啊落,落啊落,直到穿過那些沙子,來到最底下。

黃沙之下,有一扇門型的鏡面。

鏡面之後有一道傳送法陣。

穿過那道傳送法陣,才能夠直接進入妖族修士生活的城池之中。

那少年身形猛墜,在看見那扇鏡面之時閉上雙眼。

併攏食指中指,輕輕抵住眉心。

彷彿眉間開出第三隻“眼”,那眼之中,有一粒劍光飛出。

眨眼便逝,那粒細小如沙粒般的劍光衝撞上那扇門之後。

姜襄默唸:“含光敕令。”

本命竅穴之中飛出一柄通體透明的長劍,徑直穿過被那粒劍光撞破的一道縫隙,去向那座城。

妖荒天下位於蒼茫大山山腳處的一座城池,整個為之一震。

人未至,劍光已落。

劍光砸下,摧毀無數房屋,在那之後,仙劍含光徑直落入城中一位大妖府邸之中。

再然後,有白衣劍仙從天而降,周身縈繞萬千劍氣,將這座名為“山鬼之域”的妖族城池,撞了個稀巴爛。

————

“山鬼是什麼?”

“許多人認為,山鬼無非就是女神,精怪,山神這三種東西。老夫卻向來把山鬼稱之為‘沒有成為山神的半個精怪’,或是‘沒有淪為精怪的半個山神’,世間有兩種山鬼,但有些時候,她們其實又都是同一種東西。”

“什麼叫做沒有成為山神的半個精怪,什麼又是沒有淪為精怪的半個山神呢?”

李子衿眼珠微動,眉頭緊蹙,汗如雨下。

他手指動了動。

聽見耳邊彷彿有人在閒聊,聽聲音,像是小師妹,還有邢沉前輩。

“你師兄醒了,咱們下次再聊。”

這聲音漸行漸遠,隨後是房門咯吱兩聲。

開啟,又合上。

想要起身,卻又無力支撐。

李子衿微微睜開眼,睡眼惺忪,看著紅韶走到床邊,湊近喜道:“師兄,你醒啦?”

少年輕輕抬起手,想要挼挼少女的腦袋,卻沒力氣,以至於最終只能這種,輕觸了觸她的臉。

紙人無事踩在紅韶肩頭,滿臉擔憂道:“李子衿,你這傢伙也太不要命了吧,要是早知道你去追那傢伙是金丹境劍仙,我當時鐵定攔著你,不讓你去的······”

小傢伙在那邊碎碎念,紅著眼眶,若非它尚未修成人身,恐怕此刻眼眶就要溼潤了。

昨夜李子衿匆匆喊它去點火,無事便跑到目盲道人房間去,結果還沒點火,就被邢沉抓了個現行,後來一問,才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等到無事和邢沉追到竹林之中事,地上便只有兩具屍體。

一具無面女屍,另一具屍體覆蓋有莊蝶的麵皮,後來經過目盲道人的查證,從她臉上撕下面皮,發現是假扮莊蝶的一位陌生女子。

無事問那目盲道人,認不認得那陌生女子,邢沉只含糊不清地說對方是個金丹境劍仙,其他的便一無所知了。

李子衿當時已經昏迷,就躺在兩具女屍旁邊,瘮得慌。

好在紅韶昨夜不知為何,睡得沉,一夜未醒,否則她看見師兄那副模樣,估計又要梨花帶雨了。

無事也是今日才聽那目盲道人說,紅韶昨日可能中了一種名為深寐的沉香,想必是那金丹女子半夜放的,只是不知道為何李子衿沒有受到深寐的影響。

李子衿感到喉嚨裡火辣辣的,跟進了沙子一般,嘴皮裂開,蒼白不已,他無力說道:“水······”

紅韶趕緊轉身,去茶桌上倒了一杯白水,端過來,一手輕輕扶起師兄,一手慢慢喂他喝水。

少年像是渴了幾天幾夜,一杯白水仰頭飲盡,沒有半點解渴的滋味,便又喊師妹多倒了幾杯。

一杯復一杯,可是無論如何都還是感覺口渴,就連紅韶後面直接將整個水壺直接抱到床上,讓李子衿抱著水壺喝,連水壺飲盡之後,他臉色仍然不見好轉,喊著渴。

情急之下,紅韶只能讓紙人無事趕緊去喊那目盲道人過來瞧瞧。

在這期間,李子衿的臉色愈發難看,甚至還不如他昏迷之時有血色。

邢沉很快回來,替少年把脈之後,眉頭緊皺,面容凝重,良久不言。

紙人無事焦急地跳上床沿,跑到邢沉面前,明知對方是瞎子,卻也向目盲道人揮了揮手,問道:“道長道長,李子衿到底怎麼了啊,要是病了,就趕緊拿藥,咱們不差錢兒的,他包袱裡還有好多神仙錢呢······”

說著說著,無事便去床邊翻起包袱來,也管不了哪隻是李子衿自己的,哪隻是蘇斛存放神仙錢的包袱了。

眼下救人要緊。

然而目盲道人卻搖頭道:“這是病,也不是病,有藥可解,可是這味藥······”

紅韶也急不可耐,看著師兄難受的模樣,少女眼中已有晶瑩縈繞,她急忙問道:“邢前輩,那味藥是什麼,你說呀。”

目盲道人“看了看”白衣少女頭上的錦鯉玉簪,嘆息道:“即便知曉這味藥能夠救你師兄,可你們也是無能為力的。”

無事氣急敗壞,縱身一躍,跳到半空一手抓著那老道人的鬍子,一手凝聚火法,惡狠狠地威脅道:“道長再不說,我可就把你鬍子點了啊!”

邢沉忙不迭身形後撤,喊道:“好好好,我說我說,你們別急。”

無事這才收起火法,與紅韶一起蹲在床邊。

四隻眼睛看著一個有兩隻眼睛也無用的目盲道人,等待著他的回答。

邢沉緩緩說道:“那金丹劍仙的本命飛劍,厲害得很,名為‘搬山’,那柄搬山飛劍,出招對敵之時,起初不會讓人覺得多麼殺力驚人,然而一旦被那道劍氣所傷,哪怕只有那麼一絲一毫的細小劍氣進入煉氣士的洞府竅穴,都會帶來無窮的隱患。

想必你師兄的識海,此刻已經被那侵襲入體的劍氣攪了個天翻地覆,之所以他會感到口渴,怎麼喝水也喝不夠,是因為他既有劍修的靈氣加持,又有武夫的真氣,體魄遠超常人,所以才能硬撐到現在。

那縷搬山劍氣,厲害就厲害在能夠進入煉氣士的體內,如同搬山一般,將煉氣士的陽壽搬走,眼下李子衿只要醒著,就一定是無時無刻不在消磨他的陽壽。昏迷的話,雖然也會受到影響,但是影響要小些。”

聽完這些,床榻之上那個少年,臉色慘白,苦笑不已。

培元境的自己,迎戰金丹劍仙,果然還是太勉強了麼。

然而此刻,竟然是那個平日裡最優柔寡斷的白衣少女,忽然斬釘截鐵道:“那就請道長把師兄打暈!”

邢沉笑了笑,有些不懷好意地瞥了李子衿一眼。

下一刻,不等那少年反應過來,就感覺眼睛一花,昏昏欲睡,最後腦袋那麼一沉,身子向後倒去,重新陷入昏迷。

無事趕忙說道:“道長,既然曉得病因了,那你還不趕快說藥去哪拿。”

那目盲道長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道:“最後那味藥,是龍鯉淚。”

紅韶心中猛然一震,似乎隱有所感,她輕聲問道:“道長,龍鯉淚是什麼?”

無事同樣“豎起耳朵”。

邢沉蓋棺定論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

桑柔州。

目盲道長揹著籮筐,一路咣噹響。

白衣少女揹著錦衣少年,步履蹣跚。

紙人無事跟在白衣少女身後,使勁往上面推著昏迷在她背上的少年的腳。

幾人中途停下來休息的時候,目盲道長會從籮筐中取出一隻玉笛,在山澗邊,竹林裡,亭臺中,橫吹玉笛。

這時,紅韶就會坐在一處,將依然昏迷的師兄,腦袋輕輕放在自己腿上,也像師兄挼她頭一般,挼著師兄的腦袋。

無事安靜躺在師兄妹二人身旁,打盹休息。

靜靜聽著目盲道人吹支曲子。

幾人心中各有感慨。

好像一支曲子之後,就已經走過了千山萬水。

從前上山時,師兄背過我。

如今上山時,換我背師兄。

這沒什麼不對的。

少女這樣想著。

穿過山澗,走過叢林,越過懸崖,透過廊橋。

踏過了青苔遍佈的石板街,踩過了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峭壁。

無事滿心歡喜,它不知道龍鯉淚要用什麼代價來換。

還以為只是走過去,拿起來。

無事真以為,就這麼簡單。

紅韶偶爾望向無事時,也會強顏歡笑,故作鎮定。

邢沉是局外人,每逢此時,便轉過身,黯然嘆息。

爬山,坐船,乘車。

又繼續爬山,再坐船,再乘車。

幾人身旁風景變換不停。

只是爬的山,從小山變成了大山,從近山變成了遠山。

坐的船,從渡船變成帆船,從帆船再變成一葉孤舟。

乘的車,從馬車變成牛車,再從牛車變成只能由人拖著,將那個昏迷少年放在木板上的拖車。

少年還未千帆歷盡,少女便已走在他的前頭。

這一次,是師妹跑得快了些。

紅韶拖著師兄,邢沉也幫她推著車。

李子衿偶爾醒來,立刻就會被邢沉以道法擊昏,然後偶爾向少年體內灌注靈氣,以維持他的生機。

翻過千山,踏遍萬水。

幾人終於來到碣石山。

扶搖天下碣石山,有碣石十景的美譽。

其中 “碣石觀海” 最壯觀,其餘分別施天柱凌雲、水巖春曉、石洞秋風、西嶂排青、東峰疊翠、龍蟠靈壑、鳳翥祥巒、霞暉卒堵、仙影滄浪。

登山之後,滄海入懷。

景色極美,然而此時此刻,那個精魅化身的白衣少女,無心觀景。

眼前是天,腳下是海。

一塊石碑之後,便是萬丈懸崖。

幾人在岸邊停下,濤聲陣陣,浪花朵朵,波瀾壯闊,蔚為壯觀。

可惜天色已晚。

浪濤如畫,明月如霜。

白衣少女站在崖邊,緩緩眺望。

紅韶輕聲問:“到了?”

邢沉苦笑道:“到了。”

“好。”她說。

少女鬆開手,沒有回頭看。

無事笑容燦爛,問那目盲道人:“道長道長,咱們到碣石山了,龍鯉淚在哪裡?快快快!”

那個躺在木板上陷入昏迷的少年,沒來由心中猛然一震,似感不妙,他手指微動,卻無濟於事。

下一刻,邢沉微微挪開雙腿,呈內八字形,雙手合掌,猛地一拍,口中振振有詞,念出一串道決。

道人身後那支籮筐,飛出一柄木劍,懸於上空。

而後又有無數黃紙符籙,從籮筐中飛向懸崖,如同一條紙龍,盤旋於飛。

目盲道人“遠望”東海一眼,沉聲道:“可以了。”

然而未等四字說完,還在“紅”字上時。

站在懸崖邊的紅韶,輕輕取下頭上玉簪,滿頭秀髮隨風飄散。

她輕輕彎腰,將錦鯉玉簪放於懸崖邊,扔下文劍倉頡,與玉簪相依為伴。

紙人無事發覺不對,猛然朝崖邊衝刺,驚呼道:“不要!”

少女驀然向前,一步邁出。

身形向下,被風送下懸崖。

淚珠往上,被符鎖入其中。

摔落之時,頭腳顛倒,看見天地倒轉的別樣風景,由哭轉笑。

那天夜裡,少女問道長,曲子叫什麼名字。

道長說,天涯。

耳邊又響起目盲道人玉笛橫吹的那曲天涯,悠長空靈,夢繞魂牽。

閉上眼,好像還能看見那些萬水千山,滄海明月。

好像一支曲子之後,天涯便已遠離。

好像一支曲子之後,從哪裡來,就該回到哪去。

離水之魚,終究會是入水之魚。

不過是在翻起又躍下的水面上,多停了會兒。

岸上很美,來過無悔。

那笑聲之後,被黃紙符籙鎖住的淚珠,悉數由白色變幻為金色,金色淚珠之中,有一奇異身影,如魚如龍。是為龍鯉淚,被邢沉收入籮筐。

少女沉入東海,卻無浪花濺起。

轉而聽見一聲響徹天際的龍吟,如訴如泣。

邢沉站在崖邊,朝下望去。

海面底下一隻龐然大物,長約百丈,寬數十丈,紅白相間。

它迅速沉入海底,不敢回頭看。

崖上石碑,兩行篆文。

有鯉至此,入海為龍。

————

鯤鵬渡船,來去閣。

那位來去閣閣主站在門檻處,才剛抬起一腳,想要邁過門檻,思索一番後,又將腳縮了回去。

閣樓中那鳥籠裡,籠中金絲雀嚷嚷著:“懦夫,懦夫。”

那位閣主轉過身來,有些不懷好意地望向那隻籠中雀。

它立刻低下頭開始啄食。

男人笑罵道:“真是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他忽然愣了愣,身子微傾。

門外一位美婦人笑著走了進來。

“陳閣主好雅緻,整日不是遛鳥就是逗魚,瞧著也不像個甩手掌櫃,怎的就如此清閒呢?”

那美婦人走到陳浮身後,也望著籠中雀,伸舌頭舔了舔嘴角。

然而這卻不是展現風情,只是單純的獸慾。

一隻狐狸,想要吞掉一隻金絲雀。

那位來去閣閣主一步邁出,去往美婦人身前,擋住她的視線,笑道:“不知船主大駕光臨,所謂何事?”

那位鯤鵬渡船的主人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省省吧,我對你那寶貝沒什麼興趣。”

陳浮笑了笑,沒說話。

女人總是口是心非的。

都說想要了解一個人,不能聽她怎麼說,而要看她怎麼做。

若吃下那隻籠中雀,少說增長五十年修為,雖然不能幫她生出第九根尾巴,卻也可以替她拔高一籌境界,而且完全沒有後遺症。

如此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陳浮就不信,那女人會不動心?

那籠中雀低頭啄了幾口食,興許是吃飽了撐得,膽子肥了,又扯開嗓子朝美婦人喊道:“壞女人,壞女人。”

陳浮一拍腦門,暗叫不好。

那位鯤鵬渡船的船主,笑容玩味地瞥了一眼陳浮,笑道:“陳閣主把它調教的不錯,很會說話嘛。”

“哪裡哪裡。”男人只好以笑容掩飾尷尬。

美婦人走到鳥籠旁,心念微動,瞬間現出八條半尾巴,面容也從夫人面孔回到妖狐模樣。

她朝那隻五品瑞獸,金蠶天絲雀張牙舞爪了一番,嚇得它在鳥籠中躥來躥去,撲騰個不停,金色羽毛漫天飛舞,掉落一地。

那金蠶天絲雀也不喊什麼壞女人了,聰明地喊起了:“別吃我,別吃我!錯了,錯了!”

妖狐這才恢復成美婦人的模樣,捧腹大笑,樂呵個不停,“瞧瞧你的寶貝,都嚇成什麼樣了。”

陳浮無話可說,屈指一彈,將鳥籠覆蓋上一層黑紗,隔絕了美婦人與金絲雀的對視 ,省得嚇壞了那隻五品瑞獸。

畢竟他還指望著金蠶天絲雀替他擋劫。

那美婦人許是笑夠了,見陳浮這一手隔絕視線的小術法,明顯是沒什麼耐心陪她開玩笑了。

畢竟開玩笑這種事,得對方覺得好笑才行。既然眼下對方沒什麼興致,她倒也不會自討沒趣。

美婦人開門見山道:“猜猜我從那隻紙人眼中,看到了什麼?”

陳浮眯起眼,走到櫃檯邊,隨手摸出一隻算盤,在上面撥弄不停,一邊撥弄算盤,一邊說道:“船主先別告訴我,讓我試試新學的推衍手段。”

那美婦人斜瞥那算盤一眼,笑道:“怎麼不用你最擅長的六爻斷法?”

陳浮笑道:“技多不壓身嘛。”

她倒也不急著催促,隨意找了根板凳,就此坐下,手指微動,身後那扇大門自行合攏。

約莫二三十息的功夫,男人停下了手中動作,只是似乎仍然拿捏不定。

他眉頭微皺,說道:“陳某推算出兩件事。”

美婦人饒有興致,“哦?說說看。”

男人說道:“第一件事,卦象顯示‘火水未濟’,想必眼下的時機,對船主有利,船主即將化被動為主動,只需要保持小心謹慎行事,便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女人有些欣喜,“聽起來不錯,第二件事呢?”

陳浮瞄了她一眼,說道:“這第二個卦象,有些特殊,若是讓船主知道,便不靈驗了。”

美婦人無所謂地攤了攤手。

男人笑道:“不過根據推衍出的兩件事,陳某大概可以猜測到,船主透過那隻紙人看到的景象。”

陳浮忽然收斂笑意,伸出食指,朝身前虛點一下,彷彿有無數波瀾盪漾開來。

他說道:“大水蒼茫為海。”

陳浮袖袍一拂,身前又出現一道波紋凝結而成的起伏。

他繼續說道:“峰巒疊嶂為山。”

此時,那位美婦人的眉毛微跳了下。

那位來去閣的閣主,最終蓋棺定論道:“臨山觀海。”

美婦人先是有些激動,等了片刻,見他說對了一半,只是還未說全,以為是那陳浮新學的推衍之術不過如此,正打算再取笑他一番,然後給出完整的答案。

不曾想男人遲疑片刻後,轉過身來,胸有成竹道:“入海為龍。”

那位鯤鵬渡船的船主,瞬間起身,她眯起眼,緩緩鼓掌道:“陳先生神機妙算,令人欽佩。”

陳浮收起那隻算盤,淡然笑道:“船主謬讚了。”

美婦人緩緩向男子走進,湊到他眼前,伸出手指輕輕劃過男人胸膛,眼含秋波,吐氣如蘭道:“陳先生現在能不能告訴人家,第二個卦象?反正眼下這裡,也不過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言語之間,她眼中竟泛起一絲紫光,那是狐族與生俱來的能力,加以修煉之後,對付男人威力無窮的媚術。

境界相差不大的情況下,狐族施展媚術,被魅惑之人基本上是任她為所欲為了。

可並沒有出現想象之中那她問什麼,他答什麼的景象。

只見陳浮不動聲色地將美婦人的手移開,屈指一彈,一縷靈氣擊開大門,來去閣“重見天日”。

秋波盡散,萬千柔情被擊了個粉碎。

男子想必有一門令心神守一的法子,可不受媚術魅惑。

陳浮微笑道:“我不可說,你不可知。須知你知則不靈。”

見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媚術都無功而返,女人無奈笑道:“那便不強求閣主解答了。告辭。”

男子目送那位鯤鵬渡船的船主走出來去閣,心中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有求於他時,喊先生,無求於他了,就喊閣主。

想來想去,都與自己豢養那隻籠中雀,有些相似。

女人果真善變。

陳浮揮揮手,解除鳥籠的黑紗障眼法,使得那隻金蠶天絲雀也能夠重見光明。

他笑望向籠中雀,自言自語道:“應劫之人無論道法多高,也無法看透自己已入劫中。原來如此。”

————

大禾王朝。

那位身著白龍魚服的貴人,此刻已經將身上的衣裳,換為了龍袍。

夜已深沉,朝堂之上,仍有兩人。

門外靜謐無聲,門內落針可聞。

龍椅之上那人,一手撐著半邊臉頰,略顯睏倦。

此人乃是大禾王朝皇帝,阮斂。

之前曾為了求個“解”,不遠萬裡從玉藻州出發,趕赴那扶搖天下的小疙瘩地,鴻鵠州。還在金淮城飛雪客棧入住,與書鋪老先生有過一場問答。

也就是那一次,阮斂在飛雪客棧甚至遇到了刺殺。

對這位大禾王朝的皇帝陛下來說,倒也算是稀鬆平常的家常便飯。

宮裡宮外,都有不少人想要阮斂的性命,所以在玉藻州大禾王朝,甚至有光明正大掛牌招納弟子入門的刺客堂。

而這些以追求刺殺廟堂之上身份尊貴之人為目的的刺客們,阮斂便是他們的終極目標。

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要麼被豢養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被秘密訓練,被暗中派遣。

要麼就是那些無家可歸的亡命徒,為求活命,不得已加入這樣的刺客組織。

再不然,便是那些力圖追求榮華富貴,甘願鋌而走險的傢伙們。

人生在世,若無身世背景,想要出人頭地,無非靠兩樣東西。

文武二字而已。

舞文弄墨若是不行,便只能舞刀弄槍。

而文武兩種出人頭地的選擇中,又可分別劃分為明於暗,兩種選擇。選擇之後的選擇,之後還有選擇,細細劃分,選擇不止一種。

好似那大樹分叉,樹幹長出枝丫,枝丫又分出梢角,捎角還能長出花果。

有一位藩王,其實本該被阮斂稱作皇兄,可阮斂從不這樣稱呼他,反而叫他王兄,箇中意味,耐人尋味,值得玩味。

這位大禾皇帝的王兄,名為阮玉樹。此刻便神色凝重地站在金鑾殿中,心中慌忙不已,明面上,卻還要故作鎮定,甚至在掌心捻住一張清靜符,避免自己過於緊張而流出汗來。這也是他不敢將手伸出衣袖的原因。

他方才奉召,前來覲見,在向阮斂行君臣大禮之後,詢問阮斂深夜召他入宮,所為何事。

其實所為何事,阮玉樹清楚的很。

可他當然要裝裝樣子,即便那位大禾皇帝心中敞亮得很,對派出刺客的幕後主使早有懷疑,但阮玉樹已經想好,打死都不認,畢竟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大禾王朝講究師出有名,事出有因。

不打無因無果之仗,也不動無辜無妄之臣。

凡事講究證據。

這也是阮玉樹,膽敢深夜隻身前往宮內覲見,卻又不帶上隨身侍從的原因。

否則以他大禾第一藩王的身份,是有資格,也有權利帶侍從進宮面見聖上的。

是這位藩王自己不想露了怯,隻身前往,不是顯得更加身正不怕影子斜麼?

反之,若只因自己皇兄提議想要“敘敘舊”,就帶上侍從赴約,未免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顯得他阮玉樹做賊心虛。

沉寂許久的大殿,終於有人開口說話。

阮斂微笑道:“方才不是喊楊公公說了,只是請王兄來敘敘舊麼。王兄怎的糊塗了,還問朕深夜召你入宮,所為何事?”

清靜符只能使阮玉樹身上清靜,卻不能使他心中清靜,剛才一個慌神,便連這事兒也給忘了,真如阮斂說的那樣,是他糊塗了。

不過阮玉樹到底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立刻就急中生智,左右環顧一番後心中大定,忙賠笑道:“聖上若真是想召臣敘舊,難道不應該選在書房嗎,又怎會讓楊公公,帶臣來金鑾殿呢。”

倒是瞬間又把問題拋回給了那位大禾王朝皇帝。

阮斂眉頭一挑,點頭道:“王兄說得有理。”

若在書房召他覲見,那便是兄弟之間的身份,把酒言歡,敘舊一場。

可在正殿之上宣他覲見,鐵板釘釘是要跟他以君臣身份相見。

“那朕便有話直說了。”

阮斂打了個響指,金鑾殿外一直奉命守候的兩位禁軍帶著年輕男子進入大殿。

阮玉樹微微側過身子,瞥向那人,眼睛微睜,心中一震。

那被兩名禁軍攙扶著進入大殿的年輕男子,便是大禾王朝太子,阮斂的兒子,阮正初。

同樣,也是這位大禾太子,主動邀請藩王阮玉樹,聯手策劃派遣刺客暗殺皇帝阮斂一事。

太子阮正初渾身傷痕累累,體無完膚,幾乎已經不成人樣,他此刻連眼睛都無法全然睜開,眼皮上一大塊血腫,讓這位太子只能半睜著眼,從縫裡看人。

顯然,阮正初已經被用過刑了。

難道······

此刻,哪怕是掌心捻著一張清靜符,都不足以再替阮玉樹緩解壓力。

這位大禾第一藩王,額頭滑落幾粒汗珠,他嚥了口唾沫,隨手抹去汗珠。

“正初,還不給你皇叔請安?”阮斂似笑非笑。

此言一出,兩名禁軍鬆開了手,任由太子癱軟在地,看著他慢慢爬向那位藩王,口中呢喃著:“皇叔···皇叔,幫我替父皇求求情。”

年輕男人用盡力氣,死死地抱住阮玉樹的腿,不肯放手。

在那位藩王心中,便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偏偏他還不能當著阮斂的面,一腳將太子踹開。

阮玉樹冷靜下來,強擠出一個笑容,轉頭問阮斂道:“敢問聖上,太子這是犯了什麼錯,讓您龍顏震怒啊?”

試探一下,阮正初未必真就交代了一切。

然而阮斂的話,卻讓藩王的心中,瞬間吊起一塊石頭。

那位大禾皇帝笑道:“沒什麼大事。”

“不過是策劃謀反,意欲弒君弒父,一個小小的大逆不道之罪罷了,待會兒我便差人送他上路。”阮斂臉上笑容更盛,表現得完全不像一個即將宣告自己孩子死刑的父親。

大概生在帝王家,便是天生鐵石心腸。

此言一出,藩王阮玉樹都不敢接話了,生怕自己一個沒說對,便與侄侄一同上路。

眾所周知,皇帝阮斂,言出必行。

既然他發話說太子要死,那可憐的阮正初,便一定見不到明早的太陽。

阮斂忽然止住笑容,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問那阮玉樹道:“王兄,你怎麼了,何事驚慌啊?”

這話沒有刀槍劍戟,卻暗藏殺機,字裡行間,那位皇帝已經出劍了。

帝王之劍,直指藩王之心。

原來是那位所謂的大禾王朝第一藩王,此刻已經汗如雨下,開始不斷地用衣袖擦汗了,他冷不丁地將手伸出袖子,才看見那張清靜符,早已被自己捻了個粉碎,零零散散地碎在手心裡,被汗水浸溼,黏在手掌上。

地上那個命不久矣的太子,還在抱著自己的腿,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皇叔,救救我···救救我。”

阮玉樹強忍住跪倒在地,坦白求饒的衝動,硬著頭皮說了句:“沒想到正初竟然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唉,太子糊塗啊!”

皇帝阮斂,差點就要拍手鼓掌,為藩王的精湛演技拍案叫絕了。

不曾想阮斂立刻反問道阮玉樹:“王兄此言何意啊?”

阮玉樹不明所以,顫顫巍巍道:“臣···臣的意思是,沒想到太子竟會犯此滔天大罪,太不值當了,實在糊塗。”

皇帝又反駁道:“糊塗?太子哪裡糊塗了?身為朕的孩子,身為大禾太子,若是不想坐朕的位子,那才是真糊塗。”

那位藩王聽到此處,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是該點頭稱是,還是搖頭反駁皇帝了。

好像無論怎麼做,都可以被冠上一分罪名。

若是點頭,皇帝便可說他居然真的同意這種荒謬的想法,難不成是想跟太子一起謀反?

若是反駁皇帝,更不必多說,阮斂大可以治他一個以下犯上,僭越之罪。

進退維谷,左右為難,大禾的第一藩王,已然亂了陣腳。

阮斂卻又瞬間收起那嚴肅的神情,轉而開始緩和氣氛,他笑道:“王兄慌什麼,朕又豈是如此小肚雞腸之人?”

顯然,讓阮玉樹進退為難的罪魁禍首,那個大禾王朝的皇帝陛下,知道那位藩王是被自己給難倒了,點頭搖頭都不對,便只好愣著。

阮玉樹又豈會知道,哪怕是不開口,阮斂依然可以治罪於他。

藩王朝皇帝行禮道:“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臣甘願受罰。”

皇帝阮斂擺擺手道,主動切開話題,問道:“王兄可知道正初是怎樣策劃的這一切麼?”

阮玉樹背心發涼,冷汗直冒,強顏歡笑道:“聖上說笑了,臣怎麼知道。”

出於心虛,他以眼角餘光偷偷瞄了躺在地上那年輕太子一眼,心中祈求著對方沒有把他給招出來。

只從眼下阮斂的表現來看,似乎是對自己有所懷疑,卻又沒有把握證明自己的的確確參與了謀劃刺殺皇帝一事。

那麼只需要自己謹慎行事,小心說話,哪怕是蠢太子狗急跳牆,到時候自己只需要一口咬定太子是臨死之前,想要拉自己墊背,便無性命之憂。

皇帝阮斂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樣,笑道:“對啊,你瞧瞧我,都被太子氣糊塗了。王兄又豈會知道此事呢。”

說完,他起身,從龍椅上走下臺階,走到太子面前,那個病急亂投醫的太子,便又立刻連滾帶爬地撲到自己父皇腳邊,抱住阮斂的大腿,聲嘶力竭道:“父皇,兒臣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求父皇再給兒臣一次機會,兒臣定當重新做人,為父皇上刀山,下火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絕無二心啊父皇!”

阮斂蹲下身子,輕拍了拍太子肩膀,既像是對阮正初說,又像是對阮斂說了一句話。

朕給你的,你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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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八章 歸期未有期

扶搖天下,蒼雲劍派。

草鞋少年身後揹著雙劍不用,手上卻握竹刀,正以他最引以為傲的十字斬,不斷劈砍身前那堆木樁。

這是蒼雲劍派給弟子們專程打造的修煉場,分為兩個部分。

一個部分,類似於一些山上仙宗的“靜心練功房”,單人單間,無人打擾,最適宜靜下心來五心朝天,打坐練功,或是領悟劍術,修行心法。

另一部分,便是這草鞋少年眼下身處之地,練劍臺。

練劍臺位於蒼雲劍派一座次峰之上,名為疊嶂峰,高三百丈,極近雲,峰上無小道,雜草叢生,青苔遍佈,考驗的便是弟子們的登山之功,磨礪身法。

頂峰處,又有上百隻木樁,被弟子們視作假想敵,與之練劍,枯燥乏味,卻極其鍛鍊心智,打好基礎。

天色尚早,此時五更,乃是山下人雞剛打鳴之時,草鞋少年便早早地來到練劍臺。

只練一招,十字斬。

猶記得去年在不夜山,那場朝雪節問劍行中,自己輸給了李大哥。

雖然師兄並未怪罪自己,而回到宗門之後,掌門師尊也只是說再接再厲,自己還年輕。

可當初分明是奔著奪得問劍行頭葵前去參加朝雪節的丁昱,心裡總不是個滋味,覺得自己還不夠勤勉,辜負了師兄與師尊的期望。

最重要的是,他認為他辜負了自己對自己的期望。

到底是天賦重要些,還是努力重要些?

這是個永恆的話題。

山下讀書人,有能夠一目十行,且過目不忘之輩,引經據典,詩詞歌賦,信手拈來。與人辯論,旁徵博引,談古論今,滔滔不絕。學問駁雜,見識繁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論多麼“偏”的學問,這樣的讀書人都能輕鬆看入眼裡,記在心裡,之後脫口而出,毫不猶豫。

也有那寒窗苦讀十年,甚至更久,卻年年科舉落榜,旋即頭懸樑,錐刺股,奮發圖強,愈發勤勉,來年再戰考場。

比起過目不忘,一目十行的讀書人,這樣的努力乍一看,或許有些微不足道。

對沒有天賦的讀書人來說,將書上文字看入眼裡,已是極難,還要背誦,牢記於心,更如水磨工夫一般,好似那女子上手針線活,需得一針一線,緩緩穿插,中途還得謹小慎微,否則一旦針線出了差錯,多半得推翻重來。

尤其窮人家,沒有多餘的錦緞布料,做起東西來,需要分外小心,非是聖賢,也要強求自己不能犯錯。

在山下,天賦與努力的博弈,已是見仁見智。

在山上人的世界裡,那些百年不出世的劍道天才們,身上更是光環無數。

閒時遊山玩水,觀春花秋雨,冬雪夏雷,花鳥魚蟲,天大地大,何處不是劍道真諦?

這些劍道天才們,劍意重,劍氣長,都不是被旁人羨慕的關鍵。

旁人羨慕他們的地方,恰恰是那個最容易被人忽略掉的“練劍少”。

練劍少,卻還能劍意重,劍氣長。這才是所謂“天才”。

可這個蒼雲劍派的草鞋少年,從來都是比同門師兄弟早起許多,晚睡許多。擠出來的時間,全都拿來練劍了。

他是“練劍多”的典型例子,故而每當丁昱破境比同門師兄弟要快上一些時,聽見那些師兄弟們誇他是天才,這“天才”二字,聽在少年耳裡,就好像是在罵人一樣,怎麼聽怎麼不是滋味。

我起早貪黑,在你們吃飯睡覺摸魚划水的時間裡練劍,用幾乎事倍功半的努力,以這樣的代價換來的微不足道的領先,居然就被你們用輕描淡寫的“天才”二字概括了?

未免,太過輕巧了些。

橫豎兩劍齊出,手中竹刀在身前木樁身上留下兩道筆直交叉的印記,而後勢大力沉的一擊,甚至直接擊穿了那用雷擊棗木製作的木樁。

身前那“假想敵”,應聲飛了出去。

撞向一個迎面走來的劍修。

那人黃衫長褂,手握劍鞘,隨意抬手,以劍鞘斜提,便破開凌空而至的木樁。

散落一地。

丁昱愣了愣,然後朝那劍修拱手抱拳道:“師兄。”

齊長生走到他身前,輕輕將少年的手按下去,點頭道:“練劍也要鬆弛有度才行,煉氣士,終究是比誰的道路走得更長的,光是快可不行。”

聰明人,看待事情都極為透徹。齊長生教導自己這位師弟的言語,倒像是煙雨樓那位女子,教導少女明夜。

偏偏明夜與丁昱這兩個少女少年,都是輸在了同一人手上。

那一個勝過兩位少女少年的人,正處於人生中,極黑暗的低谷之中。

而在此之前,那個少年還認為,太平郡那場大火,就是最痛苦的事情了。

————

桑柔州,碣石山。

少年郎灰頭土臉,渾身髒兮兮。

就連他此前最愛惜的那枚不夜玉牌,也沾滿了灰塵。

黑髮蓬鬆凌亂,隨意散落。

他是李子衿,卻又不是李子衿了。

“李子衿,你到底要去哪兒?”

紙人無事跟在那少年身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目盲道人邢沉跟不上甦醒過來的李子衿,被一人,一紙人,遠遠甩在身後。

少年吃了龍鯉淚,真就立刻滿血復活一般,運轉折柳身法,想要跳海。

自然是被那目盲道人驅使道法攔住。

彷彿在那懸崖邊,施下了一道屏障,任憑李子衿以多快的速度衝向懸崖邊緣,跳的多高,都無濟於事。

他就是衝不破邢沉施展的那層屏障。

然而在邢沉眼中,此時此刻,那個名為李子衿的少年,最需要衝開的不是自己施展在碣石山懸崖邊,那道為了護住他性命的屏障。

少年需要衝開的,是心中的屏障。

哀莫大於心死?

或許這還不足以形容少年此刻的心境。

在甦醒之後,在聽過邢沉與無事的解釋之後,在想到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是因為要救自己才跳入東海之後,他沉默了。

一言不發,只是也像那少女一樣,站在碣石山懸崖邊,一步邁出,想要直墜東海而去。

被邢沉的道法攔住,他就後退,重新邁出“那一步”,如此往復,直至力竭倒地。

一次次倒在地上,倒在那篆刻有“有鯉至此,入海為龍”的破石碑前。

又一次次扶著那塊石碑爬起來,灰頭土臉,矇頭垢面。

可憐。

看在邢沉眼裡,真就只覺得那少年郎,實在可憐。

搬山劍氣,幾乎攪爛了他的洞府竅穴,一來二去,三人從邢府來到這碣石山的幾個月時間裡,少年體內殘存的劍氣,正如搬山一般,抽絲剝繭,一絲一縷地將他的陽壽,緩緩搬走。

若非那個精魅出身的錦鯉少女,肯以“入海化龍”,犧牲得來不易的人身,留下幾滴龍鯉淚,幫助少年修復洞府竅穴,消融體內那縷搬山劍氣的話,恐怕眼下那個灰頭土臉的少年郎,就真的要埋在灰土裡面了。

可是即便如此,身子好了,陽壽卻是實實在在被搬走了許多。

邢沉只敢大概地加以推衍,便算出五指之數。

那名為李子衿的少年,被一位金丹劍仙臨死前的搬山劍氣,搬走了五指之數的陽壽。

非是五年,而是整整五十年。

他如今才多少歲?

十七而已。

一個培元境的劍修,與凡夫俗子無二的“百年”壽命,可實際上,又有幾個凡夫俗子,真的能活到一百歲高齡?

七老八十,可能就是許多凡人壽命的盡頭了。

沒有境界修為的加持,那少年還有幾年可活?

這麼一想,倒也還真怪不得他甦醒之後,照樣不想活了。

可能哀莫大於心死還不夠,還要身死才行。

“李子衿!你慢點兒行不行?你等等我啊?”

紙人無事初窺門徑,才不過明竅境的精魅而已,靈氣極少,跟在那少年身後,吃力得很。

不知道他是失心瘋了,還是什麼毛病,跳海跳不成了,就轉頭往山下走。

難不成,還想走下山,走進東海里去?

無事大概沒想到,他真的想到了那少年的想法。

李子衿此刻想的,和它一眼。

李子衿低著頭,握著翠渠劍,腳步蹣跚地往山下快步走去。

一步沒踩穩,從下山階梯上翻滾而下。

好了,除了身上更髒了些,還把自己摔了個頭破血流,從階梯上翻過了十幾階,最後滾到一棵參天大樹下,被樹幹攔住了去路,後背猛地撞在樹幹上,發出低沉的響聲。

若非依然有培元境劍修,外加煉體境武夫的體魄底子擺在那裡,恐怕光是這一摔落下山,就足以要了他的小命。

那少年就好像個木頭人一般,抱著樹幹,緩緩站起身來,隨意擦了嘴角溢位的鮮血,繼續像個瘋子一般往山下走。

站在此處,已經可以看見海岸了,近了。

李子衿這麼一摔,身後的紙人無事,以及目盲心不盲的道人邢沉,自然而然拉近了與少年之間的距離,很快趕上了他。

那個巴掌大小的小傢伙,跳到少年腳下,使勁抱住他的腳,然後用自己那雙紙腿,用力抵住地面。

蜉蝣撼樹?螳臂當車?

無事竟然妄圖攔下少年。

紙腿瞬間就給弄折了。

好在它只是一隻蒼白紙人而已,倒在地上片刻,那雙紙腿就又恢復如初,翻身而起,繼續追趕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郎。

邢沉看著逐漸走到海邊的李子衿,他不由加快了腳步。方才在碣石山頂的懸崖邊還好,地方小,以他的境界可以封鎖那麼一處小小懸崖,不讓少年跳崖,可是眼下到了這邊,海岸線茫茫長一片,他邢沉自問沒有這樣的通天本領,能夠施展道術將整片海岸線都給封鎖起來,不讓李子衿走入海中。

情急之下,目盲道人雙手結道印,喚出身後籮筐中的劍訣,飛往那少年身前,以雷擊棗木製作的那柄桃木劍,瞬間幻化為數十柄桃木劍,組成一個木劍牢籠,將李子衿封鎖其中。

那少年果真就不走了,原地坐下,坐在桃木牢籠之中,視線停留在已經近在咫尺的東海之水上。

邢沉看著那個少年沒有喪心病狂道以腦袋撞那木劍牢籠的程度,便知曉他其實還有理智,只是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失去師妹的這份事實,所以才想要一門心思地往東海里跳。

可是跳又有什麼用呢?

那姑娘又回不來了。

不僅如此,你小子還得淹死。

淹死了,還讓人家的一番好意白費了,太不值當。

紙人無事穿過那些木劍的縫隙,走入牢籠之中,與那個丟了魂的少年坐在一起,坐在他腳邊,同樣一言不發了。

勸過,拉過,勸不住,拉不回。還能怎麼樣呢?

無非是陪他一起跳海罷了。

可憐我這明竅境的小妖精,還沒能修煉出人身,就要殞命於此了,嗚嗚······

小傢伙心底有些難受。

邢沉走到木劍牢籠邊,斟酌一番措辭後,緩緩開口說道:“年輕人不要一言不合就想不開,天大的事,等到日後回頭再看,其實會發現也不過如此而已。你今日想不明白的,就留到明日再去想,若明日還想不明白,就留到以後去想,等過了幾年,再回頭想,可能豁然開朗,也未可知啊?”

邢沉苦口婆心地勸說那個少年,其實他也知道,折損了五十年陽壽的李子衿,本就活不了幾年了。

可在目盲道人心中,能多活一天,都算是賺的,能多活幾年,就多活幾年。

那少年不為所動,只是安靜看海。

邢沉不肯放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真不願看見一位年輕人如此大好年華,丟了性命。

他想了想,又勸說道:“我知道你一時之間接受不了,可人總得面對現實吧?那姑娘本就從水裡來,如今回到水裡去了,也算是落葉歸根,更不必說,一隻錦鯉,躍過龍門,入海化龍,這是天大的喜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你這個當師兄的,怎麼就不會替自己師妹高興高興呢?”

那少年終於轉過頭,輕聲問道:“我師妹跳海之時,高興嗎?”

目盲道人愣了愣,“這······”

入海為龍。

多麼宏偉的願景,無數水族後裔,江河蛟龍夢寐以求的事情。

就像一位讀書人,科舉高中,一朝成名,天下皆知,衣錦還鄉,父老鄉親刮目相看,親朋好友祝賀不停。可那個讀書人心中最想要得到的,不是這些,而是年幼時父親的理解與陪伴。

就像一位純粹武夫,馳騁沙場,揚刀跨馬,建功立業,從無名之輩殺成個常勝將軍。可能那位純粹武夫,心中最想要得到的,也不是所謂常勝將軍的名號,只是能夠陪在妻兒身邊,一家三口,享天倫之樂。

就像一位女子劍仙,被譽為百年不出世的劍道天才,如今的扶搖天下十人之一,身為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宗主,受萬人敬仰,被世人尊敬。

天地雖大,她卻無處不可去,無人不可斬。

可她心中最想要得到的,也不是這些。

不過是也想要成為心上人的心上人而已。

如他,他,她一樣的人,還有很多。

他們看似得到了很多,他們想要的卻很少。

李子衿看得到這一層,所以入海為龍,聽起來不錯,看起來也不差。

可這一切真正的關鍵在於,我師妹她,想要這樣嗎?

師妹想要的是什麼,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入海為龍,一定是師妹不想要的。

若不是自己的魯莽,貿然去跟那假莊蝶分生死,就不會身受重傷,遭那縷搬山劍氣撞爛洞府竅穴,抽去陽壽。師妹也就不會因此,魚躍入海,靠著入海化龍之前留下的幾滴龍鯉淚,救自己性命了。

與其如此,他倒寧可自己是無藥可救,至少紅韶不必為他犧牲人身。

為龍很好,可在少年眼中,自由價更高,他知道在紅韶心中,亦是如此。

與師妹一起走過了無數山水,交過心,可以說扶搖天下沒有人比他李子衿更瞭解紅韶,就連那位萬事皆在掌握的道祖來了,李子衿也是這樣說,不帶猶豫的。

邢沉無言以對,但心中還是小小竊喜,因為也不算是毫無進展,畢竟那少年郎,終於肯開口說話了。

只要他不再像個悶葫蘆似的,把一切都藏在心裡,那麼總有辦法勸回他的心意。

邢沉沉吟片刻道:“你怎麼知道,這不是你師妹想要的?據我所知,但凡是那水裡遊的,開了竅的,通靈智的,還真就沒有不想入海化龍的,成了正統龍族,壽命都是幾百年上千年的,比尋常妖怪精魅多出一大截壽命,用以修煉,提升境界,便又是幾百年上千年,呼風喚雨,駕雲馭電,怎一個逍遙快活了得。”

木劍牢籠之中的年輕人說道:“紅韶說過,她還在顛瀆之中時,就拼了命的想要躍出水面,看看岸上的世界,哪怕只是從水中躍起,又重重落下,在空中那極其短暫的一瞬,哪怕只是看看外面的天地一眼,她都很高興。

得了人身,踏上了岸,離水之後,天地間一切都是新奇有趣的。試問這樣的紅韶,又豈會甘願跳入東海呢?前輩說沒見過不想化龍的水裔,只是你不瞭解紅韶而已。”

目盲道人被反駁的無言以對,卻不氣不惱,反倒是笑道:“原來你小子,還很拎得清嘛,既是如此,難道還想不明白這麼簡單的問題?知道你師妹本意不想入海化龍,那你最應該做的,難道不是努力修行,早日得道,將來度她重新修成人身?

你一個勁的不要命,往海里衝,只會白白淹死,於事無補,白搭了一條性命不說,浪費了紅韶姑娘對你的苦心,而且紅韶姑娘照樣要在東海里,百年千年,緩緩修行,猴年馬月才能修成人身,重新上岸?”

李子衿不再說話。

邢沉見縫插針,繼續推波助瀾道:“問題的癥結在於,你小子腦子不開竅,一心覺得是自己的魯莽,害得你師妹跳入東海,所以覺得自己衝到海里淹死了,就可以心中無愧於師妹了?

照老夫看,你這樣的行為,實在愚不可及。退一萬步說,你師妹是跳海了沒錯,可她又沒死。那麼你小子現在在這裡要死要活的做什麼?”

那少年愣住,不曾想目盲道人的一番點撥,深入淺出,原是大智若愚,起初看似完全沒說到點子上,就是為了鋪墊,使自己開啟心扉,吐露真跡,而後循循善誘,對症下藥?

髒兮兮不成人樣的李子衿緩緩起身,朝邢沉拱手深深作揖道:“晚輩受教了。”

邢沉氣笑道:“不跳海啦?”

少年搖頭。

其實少年話沒說完,方才他在碣石山頂,想要以翠渠劍斬出那條光陰流水,可惜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使出共情。

可惜只成功了一次,而那一次,以他的功力,只能回到昨夜。

於是三人便“又”來了一次碣石山。

紅韶又跳了一次海。

在那之後,李子衿清楚,眼下自己的境界,只能夠斬斷昨日到明日之間這一小截光陰流水,並不足以斬到數月之前,自己與那假莊蝶對戰那晚。

所以才會心死如灰,黯然至此。

道人隨意一拂袖,木劍牢籠瞬間解除,數十柄桃木劍重新迴歸為一柄,飛回目盲道人背後的籮筐裡,撞了個咣噹響。

紙人無事聽見李子衿與老道人的一番言語,起初還以為少年是沒救了。

沒想到兩人聊著聊著,還真給那邢老道聊出了花來?

任憑自己如何開導勸解都無用的少年,居然被那邢老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這麼一來二去一問一答的,還真就給說服了他?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無事有些喜悅,跳到少年腰間那隻酒葫蘆上,抱著葫蘆口的木塞,笑道:“李子衿,你沒事就好。”

李子衿很想擠出一個笑容,可惜平日裡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辦到的事情,此時此刻卻辦不到了。

少年就只是嘴角抽搐了一番,沒能笑出來。

邢沉緩了口氣,說道:“不必謝我,旁人說再多,其實都無用。重要的是,你要說服自己。”

李子衿點了點頭,再度向目盲道人作揖。

邢沉遲疑片刻,提醒道:“李子衿,山水秘境之事,眼下你需要暫且擱置。倒不是老夫不願意幫你,一來,是格龍之術非我一人能成,從前都是我那婢女莊蝶幫著打下手,老夫才能成功進出山水秘境,可我那婢女莊蝶數月前,已經死在傷你那金丹劍仙手中。

二來,則是你眼下的情況,仍不得樂觀。雖無近慮,卻有遠憂啊。老夫鬥膽推衍天機,推斷出你的陽壽已被那搬山劍氣搬走五十年,想必你的時日已然無多,至多還有五年可活,老夫保守估計,只有三年。”

聽見自己唯有三年壽命了,少年卻沒什麼情緒波動。

目盲道人接著說道:“你需要在三年內,找到一切有利於延續陽壽的法子,拼盡全力,活下去。不論是功法也好,靈丹妙藥也罷,仙人授氣,聖人傳功,服食妖丹。

總之,只要是能夠替你延續陽壽的方法,你都要去嘗試,成不成是一回事,你做不做,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想方設法延續壽命的途中,修行更不可落下,只有不斷破境,爭取早日到達金丹境界,成了地仙,體內煉出那顆金丹,方能為你延壽百年,將你從那閻王爺的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

李子衿輕聲道:“我知道了,多謝邢前輩,替在下解惑。”

邢沉擺了擺手,“無妨,為人解惑,也是一份功德,修行之人講究因果報應,老夫這也是替自己今後那場‘劫’,積積德罷了。”

坐在少年腰間酒葫蘆山給的紙人無事,也有模有樣地學李子衿,朝目盲道人真誠作揖。

邢沉笑道:“這小傢伙,是我見過最有靈氣的蒼白紙人,好好待它,日後說不定也能以蒼白紙人之身,走出一條通天大道。”

李子衿點頭,重新朝海邊走了幾步,無事剛要擔憂出聲,被邢沉制止。

目盲老道搖了搖頭,示意無事不要幹擾少年的動作,此舉並無大礙。

那個黑衫提劍的少年,便這樣站在海邊,凝望著一望無際的海面。

他在海邊站了很久,日落月升,直至漆黑一片,看不遠了,看不真切了,才打算離開。

在離開之前,那少年輕聲呢喃道:“師妹,等我。”

————

一位赤腳僧人,手握念珠,倒立行走於東海上空。

卻好似身後長了眼睛似的,能夠看清前路。

在桑柔州附近,臨山觀海。

瞥見遠處那碣石山頂,有魚入海,沾水便化龍。

僧人笑著佛唱一聲,稱讚天地造化,玄妙不已,世間萬物,終有定數,無人能逃脫“天命”。

許是聽到哭聲,僧人微微側過身子,將手掌輕放在耳邊,做側耳傾聽狀,果真聽聞那碣石山下的海域,隱隱傳來女子哭聲,夾雜著龍吟,掀起波濤,波濤卻不向岸,反而向海心而來。

海心處捲起漩渦,巨浪滔天,龍宮亂作一團,東海龍王忙吩咐屬下帶人前期檢視,發現竟是一隻錦鯉出身的真龍,身長百丈,寬數十丈,龐大無比,哪怕比之龍王真身都不遑多讓。

蝦兵蟹將自不敢接近,只敢遠觀,聽那紅白相間的大龍如訴如泣,像是女子哭啼,面面相覷一番,回到龍宮稟報龍王。

龍王既驚又喜,驚那真龍“憑空”出現在東海海域,非是東海龍族族譜之上任意一龍,可血脈卻又極其純正,乃是世間少有的真龍。

喜的是那條真龍雖然身形龐大,卻性格溫順,非是有意興風作浪,只是無意間擺動龍尾,便掀起漩渦,那巨浪漩渦處於海心,倒也傷不到出海捕魚的凡人,天官不會降罪於東海。

龍王親臨,出手平息風浪,收起漩渦,引那條紅白相間的真龍入東海龍宮,許它以東海龍宮客卿的身份,暫且住下。

待查明它的來歷之後,再做打算。

這一切,被那個倒立行走的僧人聽在耳中。

忽而又聽聞碣石山上,有人心聲響起。

是一少年,一心求死。

上天有好生之德,僧人豈能坐視不理,一步邁出,跨越千里海面,來到海邊,化作一粒沙塵,靜候少年來此。

誰想到那少年走到一半,被一位道長以木劍牢籠所在原地,兩人之間一番問心,終於在那道長的勸說下,重燃希望,獲得生機。

僧人將一切都看在眼中,聽在耳裡,心中喜悅。

又聽聞那少年郎命不久矣,苦起慘兮,動了慈悲之心,以佛家神通窺探天機,查探少年命數,斷其命不該絕,心中大定,旋即沒有節外生枝,現身一見。

在以神通窺探天機,查探少年命數之時,又發現他與那條被請入東海龍宮,當做座上賓的大龍關係曖昧,有那同門情誼,更相依為命,歷經過生死,恐其難過情關,便好心從那少年的命數之中,抽走一粒情種,無形之中,已經替他擋災一次。

日後劫難再來,威力自然少了三分。

僧人時而化作大雁,盤旋於上空,觀察那兩人,一紙人的行跡。

從三人心聲當中,知曉原來少年要送那位目盲心不盲的老道人回到府邸去。

來時道人送少年千山萬水。

歸時少年又反過來送他。

這一來一去,便有了香火情。

“善哉善哉。”僧人笑道。

在桑柔州中部一座府邸,三人停下腳步。

邢府到了,李子衿與紙人無事站在門外,並無進去歇歇腳的想法。

少年只是抬起頭,看了眼那邊,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想住進去了。

目盲道人識趣得很,自然沒有挽留少年,笑道:“辛苦數月,謝你送我歸家。”

李子衿搖頭道:“是我該謝前輩,辛苦數月,不遠千里送我到碣石山。”

一來一去碣石山,半年已過。

邢沉說道:“眼下,你最好能尋到一處靈氣充沛之地,桑柔州是個好地方,

鍾靈毓秀,寶地繁多。此方羅盤贈你,可助你尋一山水形勝之寶地,在那裡修行,事半功倍,有助於你提升境界,早日金丹。除此之外,莫要忘了尋覓延年益壽的法子,活得長久,方能希望無限。”

邢沉話音未落,微微一拂袖,身後所背籮筐之中,便有一隻古銅色羅盤飛出,穩穩當當地被那少年劍客接在手中。

承恩頗多,已然不能言謝,少年深深作揖,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走吧,最後送你一張字帖,閒暇時,練劍累了,可以練字。”邢沉擺擺手,又從袖中飛出一張字帖,到那少年手中,兩行小楷,彷彿為少年量身定製。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常州城外,此處乃是扶桑王朝境內。

聽聞扶桑王朝,是桑柔州靈氣最為充沛之地,李子衿經過打聽,加上邢沉老道長所贈羅盤指引的方向,來往這邊。

在常州城外拜過了山神廟,少年找來那廟祝,詢問裁光山的位置。

此地香火鼎盛,人來人往,可那位廟祝反倒是清閒,自己閒於香爐底下,就把那些香隨意擺放在門口的木桌上,任由進入山神廟的凡人們自行拿取,點香禮敬山君。

倒也無人敢出聲責怪那廟祝的遊手好閒,畢竟此地土生土長的百姓,皆知曉這裁光山山神廟中的廟祝童子,脾氣古怪,性格極差,所有鮮少有人來跟他搭話,免得觸了他的黴頭,給廟祝惦記上,回頭在裁光山山君耳邊詆譭幾句,便害得他們不再得到山君庇佑了,得不償失。

為了不節外生枝,此地百姓從來都是繞著廟祝童子的道走。

那廟祝童子模樣,書卷氣濃,頭上扎著兩顆丸子,身著袖珍道袍,腳踩道鞋,隨手抱著本《抱朴子》,蹲在山神廟中一座香爐下,聞香讀書,津津有味。

讀書讀的正興起,被一少年劍客打斷,廟祝童子頗為不滿,覺得是從哪來的不長眼的傢伙,難道沒看見他正在忙嗎?

廟祝童子有些不耐煩道:“哪有不識山在何處,便來拜山神的?你既然不識裁光山的位置,說明你不是本地人,既然不識本地人,又豈能奢求能夠得到本地山神庇佑呢?勸你還是從哪來回哪去罷!”

那廟祝童子名為道短,翻閱到了那《抱朴子》中《仙藥卷》,《仙藥卷》述各種仙藥,包括五芝、雲母、雄黃、玉、金、銀、真珠、草木藥、丹砂、松脂等等,更詳細描述了各種仙藥的產地,以及服用仙藥的方法。

恰好李子衿此刻,最需要的便是服用仙藥來延長自己的壽命。

少年眼疾手快,只站在那廟祝童子道短身邊,斜瞥了一眼童子手中的古籍,便瞧到了《仙藥卷》三字,更迅速以視線掃過書頁上幾行文字,識得幾位仙藥,知曉自己急需此書。

所以詢問裁光山的位置,一來是為了與這裁光山山神廟的廟祝拉近關係,好看看能否從他手上借閱此書。二來也是的的確確被羅盤指引向此地,得知裁光山靈氣在方圓百里內,格外充沛,乃是那邢沉道長口中所言的山水形勝之地,一方寶地是也。

故而李子衿打算在此裁光山,靜心寡慾,結茅修行,爭取早日破境。

依那目盲道人所言,躋身金丹境之後,壽命可延長百年,到了那時,自己被那假莊蝶的搬山劍氣搬走的五十年壽命,才算是無傷大雅,雖然對於一位煉氣士來說,仍是傷筋動骨,但起碼躋身金丹境之後,短期內沒有性命之憂。

如今的李子衿,培元境中期。

想要達到金丹地仙的境界,還需要邁過培元境,躋身洞府境,再突破到煉神境,最終由煉神境,升至金丹。

思來想去,道長的很。

所以那邢沉,抑或說是“天命”,以一方羅盤,引他來此裁光山,又使少年在陰差陽錯中,與這位名為道短的廟祝童子,打了場針尖對麥芒的照面。

道長該當如何?以道短消之。

李子衿吃了個閉門羹,不氣不惱,反而說道:“你既是裁光山山神廟的廟祝,負責掌管山神廟的香火,我不找你問路,又能去找誰問路?你說不是本地人便不可以拜裁光山山神了,在下鬥膽請問一句,這是裁光山山神的意思,還是廟祝大人您的意思?”

廟祝道短皺眉不已,心想若那少年劍客被自己數落一番,氣急敗壞地反罵自己一通,那他便有理由施展道法,將那聒噪不已,打擾自己看書的少年劍客“請”出山神廟了。

那曉得這傢伙反而開始與自己講起道理來,還說得······好像有那麼一點兒道理吧,若自己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反倒會令山君不滿。

罷了罷了,隨意為他指路一番,草草敷衍了事便是。

廟祝道短合上手中古籍,站起身來,才只齊那少年劍客腰間的高度,卻是人小鬼大的很,一臉少年老成的模樣,扯著那少年劍客的衣袖,將他扯到山神廟門口,站在門檻上,指著河對岸那座高聳入雲的大山,說道:“瞅見了沒?”

李子衿點點頭,“瞅見了。”

那廟祝童子轉身就走,不曾想被那少年喊住,又問道:“敢問廟祝,裁光山既在河對面,為何山神廟位於這邊呢?”

“你煩不煩?”廟祝道短轉過身來,有些氣急敗壞。

李子衿想了想,說道:“其實可以不煩。”

那廟祝莫名其妙,誰料少年劍客伸出手,指了指他手中那本抱朴子,說道:“只要廟祝大人願意將此書借我看看,我便可以自己從中尋找答案,自然不會煩到你了。”

道短身子向後一縮,說道:“你想得美!這是山君借給本廟祝的書,憑什麼讓你看啊?”

李子衿哦了一聲,點頭道:“原來是裁光山山君大人的,知道了。”

他邁過門檻,走回山神廟中,從門口的木桌上重新拿了支香,走到山神金身下的香爐旁,借來火苗,點燃那支香,神態虔誠,上香一炷。

廟祝道短看他如此行為,頗有些莫名其妙地問了句:“喂,你在幹嘛。”

李子衿反問道:“給山君上香啊,還能幹嘛?”

廟祝鬼使神差問了句:“許了啥願?”

那少年轉過頭,朝他笑道:“願那山君大人,將借給廟祝大人的書,也借給在下閱覽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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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九章 夜雨漲秋池

裁光山山神廟那位廟祝童子,差點當場氣得吐血。

他氣哄哄地來回踱步一番,心中醞釀著到底該如何還以顏色,卻又礙於他脾氣雖差,但真的論起正兒八經與人當街對罵的經歷來說,到底還是經驗不夠,次數少了些。

吃了過於實誠的虧。

廟祝道短嘆息一聲,都怪自己人美心善,看起來好欺負了些,否則那少年劍客,又豈會如此蠻不講理,一心覬覦自己從山君大人那裡借來的《抱朴子》呢?

李子衿雙手籠袖,就那麼看著眼前那丸子頭時而皺眉,時而嘆息,在香爐旁邊徘徊不已,滿臉惆悵。

思來想去後,廟祝童子覺得不能就這麼便宜了那傢伙,既然自己嘴上說不過他,那乾脆直接動手。

將那不講道理的傢伙攆出山神廟去,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那丸子頭真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挽起袖子一副要跟少年劍客動手的模樣。

李子衿一挑眉頭,幹嘛,說不過人家,就只好動拳腳了,有你這樣的廟祝嗎?

少年劍客,心中腹誹不已,身子卻為後撤。

都他孃的已經是光腳的傢伙了,還能怕他個穿鞋的廟祝小孩兒不成?!

氣氛有些焦灼,周圍的香客們頓覺不妙,已經陸續有人散開,避之不及,生怕自己被這場無妄之災波及,落得個半身不遂的下場。

香客們一散開,站在山神金身之下,那座香爐旁邊的少年劍客與廟祝道童,還真就像是被周圍的人給騰出了一片場地,好像現在不動手真不行了。

那廟祝童子率先發難,將那本《抱朴子》揣入懷中,一步邁出,掌心凝聚靈氣,一掌拍向黑衫少年的肩膀,意欲將其擒拿。

李子衿眯起眼,左腳橫繞一步,身子不退反進,微微前傾,使肩膀與那一式擒拿手“擦肩而過”,而後猛地一揮袖,雙袖晃盪不已,袖袍獵獵作響,欺身而近。

眼看著少年那一伸手,即將反客為主,從廟祝童子道短懷中摸走那本古籍,那廟祝童子卻就地一個翻滾,步伐靈巧地躲開一擊,滾到香爐後頭去。

道短氣罵道:“要不是看在山神娘娘的面子上,本廟祝一腳踹翻香爐,踢你個瓜驢腦袋!”

那一襲黑紅相間的少年劍客神色冷淡,身形一閃而逝。

童子道短目瞪口呆,圍觀眾人紛紛驚歎,沒想到那年紀輕輕的少年劍客,竟然還是一位武道宗師?

不然他怎會擁有這種速度?

來不及驚訝,那位廟祝自知輕敵,小瞧了那“瓜驢腦袋”,暗自提起識海內一縷靈氣,灌注腳下,頓時感到身輕如燕,腳下發力,連踩兩腳香爐,借力攀升躍上房梁。

他剛要沾沾自喜,誰料到那前一刻才將將出現於香爐後頭的那襲黑衣,竟然再度一閃,身子一個飄忽不定,便已蹲在房樑上,笑望向自己。

那少年朝廟祝童子攤開一隻手,說道:“沒想到廟祝大人喜歡捉迷藏,在下陪你玩了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將你懷中古籍借與在下一番可好?我只看一眼,就一眼。”

李子衿少時讀書,不說過目不忘,但至少能夠一目十行,快速閱讀,縱使記不全整頁文字,只消記得關鍵之處,再聯絡腦中那驚鴻一瞥的零零散散的上下文,變得得出全片內容,細解涵義。

所以他只請求那位廟祝童子,借他看一眼。

聽起來有些荒誕,但對於眼下的少年來說,看書,真能活命。

那廟祝道短一臉沒得商量的表情,轉而跳下房梁,往外跑去。

誰知道等他氣喘吁吁跑到山神廟門口時,又發現那一襲黑衫的少年劍客正倚靠在門框上,雙臂環胸地等著他“緩緩”跑來。

道短不服氣,扭頭又往山神廟中那株百年銀杏跑去,才跑出五六步,便見銀杏樹枝頭,那少年倒掛金鉤,雙臂環胸,正那麼看著自己。

而且由於少年倒掛著,原在他背上那柄碧綠長劍,便自行出鞘,滑落半空,最終插入泥土之中,攔在廟祝童子身前。

道短快給那人氣哭了,頓時覺得眼眶裡,開始有幾滴晶瑩打轉。

自打來了這裁光山山神廟,給那山神娘娘當廟祝之後,他就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從來都是他這廟祝橫著走的,誰想到今日在自己的地盤,不知從哪跑來一位外鄉少年,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欺負自己。

越想越難受,越難受越想,這麼邊想邊難受的,丸子頭“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倒掛在銀杏枝頭那少年愣了愣,說道:“喂,你別哭啊······”

李子衿鬆開腳,身子凌空一個翻躍,整個人倒轉過來,平穩落地,一把將翠渠劍從地面拔出。

那丸子頭嚇得身子向後一跳,驚呼道:“你你你,你想做什麼?!”

李子衿隨手將翠渠劍繞到腦後,插回劍鞘,沒好氣道:“這是個意外,沒想嚇你。”

誰知道那童子竟又哭出了聲來,指著黑衫少年說道:“鬼才信你呢,壞人,騙子,欺負人······”

遠處,那坐落在山神廟正殿中的山神金身,“眨了眨眼”。

一陣風吹過,吹起掉落一地的金色銀杏葉,沙沙作響。

那滿地金黃,便好似被那陣風,吹得翻了個身,滾到銀杏樹下的池塘裡,將池子覆蓋上一層金色。

樹葉們醒了。

李子衿愣了愣,隨後朝廟祝童子身邊驀然出現的那個高大身影,拱手,鞠躬,作揖行禮,“見過山神娘娘。”

周圍那些圍觀的香客們,一個個激動不已,甚至有虔誠信徒,當場面朝現出真身的山君下跪,將手中的香火高舉過頭頂,喊道:“山君顯靈啦,求山君保佑······”

“求山君保佑小女喜得貴子。”

“求山君保佑我丈夫仕途順遂。”

“求山君保佑家中二老身體無恙。”

“求山君保佑······”

一座裁光山山神廟,頓時香火大作。

也不知是天公作美,還是山神顯靈,此刻那山神廟上頭,竟然凝聚出一縷霓虹。

凡間百姓,見此山中奇景,更加對裁光山的山神娘娘深信不疑。

神仙現身,凡人跪拜。

在這些零零散散的凡人話語中,有些請求,有些要求。

請求一個比一個小,多是許願家人平安喜樂,無事便是福。

要求一個比一個大,衙役要當縣令,縣令要做太守,太守想當郎中,郎中妄做丞相。

說不得,那已經做了丞相的前郎中,可能還想要當皇帝,至於當了皇帝之後,還想不想要一統天下,也很難說。

或許也有那已經成功將一統天下的皇帝,最後還想要長生不老,千秋萬代。

世人心願千千萬,要求很多,請求卻很少。

凡間百姓,命比紙薄,心比天高。

那位鮮少現身於山神廟中的裁光山山君,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笑而不言,周身金光閃閃,神采奕奕。

在山君現身之後,那廟祝童子道短趕忙縮到她身後,扯住裁光山山君的一瓣衣裙,從指間滲透出些許金光。

道短滿臉委屈道:“山神娘娘山神娘娘,你可算出來了,你都不知道,我都快給那瓜驢腦袋打殺了!”

李子衿瞠目結舌,看著那個扯謊的廟祝童子,氣笑道:“喂,你怎麼血口噴人呢,在下不過是想要借你那書看一眼,怎麼就差點給你打殺了?在場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呢,你可別冤枉好人啊。”

那廟祝道短憤憤然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那些圍觀香客們一眼,問道:“喂,你們說,我有沒有冤枉他?”

眾人看了眼那少年,又看了眼躲在山君身後的廟祝。

前者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外鄉人,無非就是拳腳功夫了得,可能是一位武道宗師而已。

後者卻是經年替裁光山山君,掌觀整座山神廟香火,打理山神廟繁瑣事務的廟祝大人。

本著幫親不幫理的原則,眾人齊齊搖頭。

“沒有沒有,廟祝大人沒有冤枉他,那外鄉人剛才就是想要打殺廟祝大人。”

“對對對,哪來的外鄉小子,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動手傷人,鄉親們,咱們趕緊把他趕出山神廟,別讓那外鄉人玷汙了山神娘娘的眼睛!”

“說得好!”

那些人言語之中,對一位外鄉人充滿惡意。

好像他真是某個罪大惡極,禍國殃民的大惡人一般,若不對那少年喊打喊殺一番,好像這些人心中便會覺得虧欠了廟祝。

在他們心裡,虧欠了廟祝,就等同於虧欠了山神。

要是虧欠了山神娘娘,那山神娘娘還能庇佑他們,幫助他們實現願望嗎?

當然不能。

所以比起虧欠裁光山廟祝,虧欠裁光山山神來說,人們覺得,還是選擇虧欠一個無名小輩,外鄉少年,來的輕巧些。

李子衿站在原地,嘴角是笑,心中卻有些苦澀。

他分明都沒有對那廟祝出手,更談不上想要打殺對方,從始至終,少年都只是攔住廟祝的去路而已。

若說他有做得不對的地方,的確有,不該纏著廟祝童子,想要借書看。

可若是因此,就給少年冠上一頂罪大惡極的帽子,說他是殺人犯,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鬥膽對一位山神廟祝行兇,便實在是有失偏頗。

廟祝說謊了,自己知道,圍觀的百姓們也知道。

可當所有人都站出來指責一個人的時候,究竟他們所說的,是不是謊言,已經不再重要。

此時此刻,僅僅因為少年站在了廟祝的對立面,那就是個錯誤。

他錯就錯在,不該站在權勢的對立面。

許多人衝到那黑衫少年劍客身邊時,不敢過於靠近,畢竟先前見過他出手,知曉此人身手不凡。

可是仗著人多勢眾,依然有人心一橫,打算往火爐中,添一把柴火。

眼看著那些人已經將李子衿團團圍住,就要把他扔出山神廟去。

那位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山神娘娘,終於輕啟朱唇。

她嗓音輕柔,卻不怒而威,緩緩開口道:“諸位。”

就短短兩個字,輕輕巧巧,然而就是這輕輕巧巧的兩個字,威力已經勝過被團團圍住的少年的千言萬語。

無名之輩說再多話,可能都不如手握權勢之人一聲咳嗽來的有用。

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道理,朝野官宦說出來,就是至理名言,鄉野村夫說出來,便是不敢苟同了。

他們活在同一個世界,然而那一個世界,卻又被權力,武力,財力,分割為無數個世界。

在大千世界裡,你我都是那無數個組成大千世界的小千世界裡的一份子,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花開菩提樹,影落楊柳枝。

美景雖好,不足以慰藉凡人。

唯有攀升,步步攀升,到那更高處去,才是世人心中願景。

這一點,山上人如此,山下人亦是如此。

山神娘娘一聲“諸位”,喊停眾人動作。

包括那個彷彿身不由己的少年在內,所有人,都將視線投向那位渾身散發著金光的山神娘娘。

想著多看她一眼,便可以沾染上一分仙氣,從此財運亨通,仕途高升。

然而想,就真的只能是想想而已。

那位裁光山的山君娘娘,微笑道:“來龍去脈,我已知曉,自會處理此事,不勞諸位費心。”

話音未落,已有臉皮薄的傢伙,微微臉紅,再看那少年劍客時,心中才升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轉而走出人群。

那起初最先嚷嚷著要將外鄉少年攆出山神廟的幾人也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轉身離開。

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上香的接著上香,還願的繼續還願。

而那些既不上香也不還願的,在看過一場好戲以後,也紛紛散去。

天下事,無論再大,只要落不到自己身上,是不會知道疼的。

眾人散去後,廟祝童子道短還有話想說,然而那位山神娘娘只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廟祝便識趣地閉上嘴,不再折騰。

李子衿緩緩作揖道:“謝山神娘娘替在下解圍。”

那位裁光山山君不動聲色地挪開身子,避開少年劍客這一揖,搖頭道:“劍修若真動起手來,這些凡夫俗子哪攔得住。”

李子衿沉吟片刻,道:“總之,的確是在下無禮在先,給山神娘娘添麻煩了。我這就告辭。”

說完,他轉身走向山神廟大門。

在經過那山神娘娘與廟祝童子之時,童子道短還藉著山神娘娘的身體,繞開李子衿的視線,不敢與他直視。

“等等。”

裁光山山神忽然叫住了那個外鄉少年。

李子衿轉過身來,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那位山神娘娘,低頭瞪了眼廟祝道童,後者不情不願地從懷中摸出那本《抱朴子》。山神娘娘伸出一手,玉指凌空虛點兩下,道短手心那本古籍便自行飛往李子衿的方向,最終懸停在少年身前。

“人家不過是想要借本書看看,你又何必如此敝帚自珍呢?”山神娘娘教訓完了道童,又轉而對李子衿笑道:“書本無用,若無人看,便只是無聲無息的白紙黑字,無甚意思。因人看了去,書上那些文字,才變得有用。這本《抱朴子》,你拿去便是。也不要執著於什麼只看一眼,多看幾日,也無妨的。”

少年沒有第一時間伸手去拿那本古籍,而是誠心敬意地對那山神娘娘再度作揖,感激道:“謝過山君。”

之後才將古籍握在手上,小心謹慎地揣入懷中,如獲至寶。

她笑道:“不必言謝。天地很大,道法很多,什麼山君,我與你們這些煉氣士一樣,無非就是個修行人罷了。道途漫漫,仙路孤寒,你我若不相擁取暖,也許會在黎明前,就被凍死了。”

這位山君,與自己所見過的山水神靈,有所不同。

少年福至心靈,最後輕輕點頭,不再言語,轉身走向對岸。

那位山神娘娘抬頭仰望她那座高聳入雲的裁光山,左右兩側懸崖峭壁陡立,兩峰相互映襯,互相對立。左峰名為孤寒,右峰名為取暖。

中間一處矮峰,坐落雙峰之間,未及雲層之上,靈氣卻極為充沛,名為涅槃。

日升月落,日光與月光經過裁光山時,會被左右的孤寒與取暖雙峰擋住光線,光不能照耀山這邊的世人。

只因中間那座矮過雙峰不止一頭的小小山峰,使得雙峰之間,能夠透過一縷光線,映照山這邊的花草樹木。

雙峰如剪,矮峰為裁,日月星不過而落,故名裁光。

見那少年是打算往自己那座裁光山而去,這位裁光山的山神娘娘又提醒道:“道友若打算在山上修行,左右雙峰不是最佳去處,中間那座矮小山峰,是我裁光山極好的一塊地盤。”

那少年頭也不回,高舉一手,隨意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空中一隻大雁,長鳴一聲,飛過山神廟,率先一步去向裁光山中間那座名為涅槃的矮峰。

那僧人所幻化的大雁自言自語道:“知道容易,知‘道’難。此峰意境近我佛門,不如······”

站在山神廟門口那位女子山神,抬起頭,視線掃過那掠過長空的大雁,若有所思。

————

裁光山的登山小路時有人來往,所以哪怕在這樣的季節,倒也不算荒涼。

因山神廟香火鼎盛,方圓百里之內的人家,多多少少都受到過山神娘娘的庇佑,知曉這裁光山是山君居所,所以時常有人懷揣著想要親眼一度那山君容顏的心態登山觀景。

裁光山山君名為若依,獨姓一個王字,早年是那扶桑王朝大名鼎鼎的王家長女,父輩皆是朝中官員,身居高位,郎中、尚書、太傅,皆有。

出生於那書香門第,所以王若依自幼便耳濡目染,時時刻刻如同出入芝蘭之室。

這樣一個文弱女子,原本是不該,也不能夠成為山神,替扶桑王朝鎮守一方山水氣運的。

須知若想成為山神,無非兩種法子。

一種是那依附於一方山脈的草木精魅,地久天長地修行,開了靈竅,通了神智,久而久之,那些草木精魅便與一方山脈的氣數相互繫結起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在此之後,花鳥魚蟲、草木精魅,都有可能成為那方山脈的一部分,而那一方山脈,同樣也成為了草木精魅的一部分。

漸漸提煉出“人格”。

而以這樣的方式,成為了半個山神的山精野怪們,大多數得不到世俗王朝的封誥,名不正且言不順。

可是依然會有靠山吃山的當地百姓,為這些山精野怪們製造“山神廟”,這樣的山神廟,是不被那方山脈所在地界的世俗王朝所認可的。

這樣的山神廟,被統稱之為“淫祠”。

淫祠之中,除了名不正言不順,既不被天官掌握的百仙譜所承認,也不被所在地界的世俗王朝所接納以外,一切正統山神廟中擁有的東西,淫祠當中也有。

有香火、香爐、“山神金身”、祠牌、神龕、廟祝······

應有盡有,不一而足。

而這些被當地人瞻仰的,幾乎已經相當於半個山神的山精野怪們,照樣可以憑藉自己的修為境界,滿足那些凡夫俗子們的“小小心願”。

只不過淫祠之中所供奉的山精野怪,大多性情難測,善惡隨心。

他們行事乖張,做事全憑心情。

可能昨日還剛幫一位夜行趕路,赴京趕考的窮酸書生,點亮山林小道,照耀前路。但是明日便因為一個心情不好,隨手一拍,就讓村裡面某位田野村夫家的小孩兒,生了一場大病。

此乃扶搖天下第一種成為山神的方法——草木精魅,依附於一方山水修行,難成正果。

那第二種成為山神的方法,便是人。

山上煉氣士兵解轉世,可以自行前往冥界鬼門關,投胎重新為人。

山下凡夫俗子肉身消亡,魂魄會暫存於一方水土,等待黑白無常令自冥界升至陽間,拘魂鎖魄,帶走那人魂魄,去往冥界。

若在凡人魂魄暫存於陽間之時,那人能得到生前所在地界的世俗王朝封正,可以成為山水神靈,坐鎮一方山水,維持山水氣運。

此舉步驟繁多,對此人生前的功德、修為皆有要求,死後若得封正,世俗王朝需建立山水神廟,為其塑造金身,被封正的山水神靈可享人間香火,且根據品秩的不同,能夠實現不同念力的願望。

來山水神廟上香,虔誠許願之人,所許願望需過天地人三關,方可靈驗。

天關,即“舉頭三尺有神明”的這個神明,不逾越三教聖人訂立的“規矩”,便算過了天關。

地關,即坐鎮一方山水的山水正神的品秩與修為能辦得到,不是什麼傷天害理之事。便過了關。

人關,即許願之人的心誠與否,所求會不會沾染他人因果,若是心誠,不沾染他人因果,方過人關。

而透過生前所在地界的世俗王朝封正,被封誥為一方山水正神那人,魂魄便不再受下界拘押。

只是人之魂魄,不同於精怪,難以長存於陽間,故而那被封誥為山水正神之人,又需要打磨出兩座金身,經受一場常人難以承受之痛。

其中一座金身,是名副其實的金身,被所處地界的世俗王朝,派遣專門封誥山水神靈的詔神司官員親臨一方山水,建造山神廟督造府,派遣一方遊民修建山神廟,同時在廟中打造出完整的山神金身。

山神的另一座“金身”,則是說即將正式成為世俗王朝中一方山水正神的那個魂魄,需要忍受“形銷骨立”的痛苦,以凡人之魂魄,承受一方山水氣運,將一方山水氣運,緩緩容納在魂魄每一處。

而那人魂魄,則需要被“開竅”、“削肉”,削削減減,最後約莫只能剩下最初的三成重量。

欲成山水神靈之人魂,三分自身魂魄,七分山水氣運。

一旦形銷骨立,從此以後,那人氣數,便與那方山水同氣連枝。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種魂魄之疼,好似那千刀萬剮在心窩子上,將心切割為一片一片,如同凌遲。

且魂魄止疼,直擊內心,比那肉身之疼,還要痛上千百倍,教人永生難忘。

所以世間大多數受到世俗王朝封誥的山水正神,生前多是武將出身。

文官也有,只是對其人心智要求之高,堪比聖人。

這也是王若依生前分明是個滿身書卷氣的文弱女子,最後卻能成為扶桑王朝裁光山山神,讓世人感到驚訝的地方了。

透過這種方式成為一方山水神靈,便處於世俗王朝“編制內”,名正言順,而且能夠被天官掌握的百仙譜記錄在冊,生前與死後種種功德,都會在日後大道可期之時,被掌管凡間神靈的天官,作為參考。

參考那凡間神靈,究竟是否有資格,榮登仙界,成就一方大造化,晉升真神。

這也是裁光山那位山神娘娘,為何會對李子衿說出那句“你我皆是修行中人”的原因所在。

凡人,煉氣士,山水神靈,草木精魅,花鳥魚蟲,飛禽走獸。

世間萬物,有一個算一個,皆是大道之下的螻蟻,仰望蒼天,欲攀高處。

而在冥冥之中,掌握萬物命數的天道也好,那個漠視蒼生,掌管凡間神靈登天之路的天官也罷。

它們只是高高在上,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冷眼看待人間。

一如那山神廟中,冷眼看待一個外鄉少年的人們。

在天道眼裡,你我皆是“外鄉人”。

————

黑衫翠劍,腰懸玉牌,手提酒葫蘆,肩上站著個喜歡玩火的蒼白紙人。

月色裡,少年登山。

站在半山腰處,李子衿不止一次回過頭看。

想起去年春天,還在逃亡之時,曾在一座無名山巔,回望雲霞山一眼。

好像故人與故事,都在那一回眸之後,留在了昨天。

時過境遷,入境培元境的少年,看待昨日的自己,似乎一直都如登山一般。

步步攀高,偶爾回頭,身後風景彷彿從未變過,變的只是自己的心境而已。

回想起自己那些登山的場景,起初陪在身邊的人是蘇斛,後來陪在身邊的人是紅韶。

如今陪在自己身邊的,是那隻“玩火自焚”的蒼白紙人。

那位美若天仙的裁光山山神娘娘,笑言一句仙路孤寒,其實仔細想想也對。

世人為何那麼煞費苦心的想要求長生呢?

也許是因為,死後埋於黃土之下,太過孤獨寒冷。

豈可無人作陪。

不知當下是什麼時辰,少年只知道,眼中那月色,已經高過枝頭,躲在雲後,若即若離。

李子衿終於攀上裁光山中間這座矮峰,那山君說此地名為涅槃峰。

不知與佛家,有何關聯?

正值少年恍然出神之際,身前那懸崖峭壁之上,竟然憑空出現一座寺廟。

李子衿揉了揉眼,是眼花了不成?

在確信那邊真有一座寺廟後,少年緩緩向其走去。

來到廟前抬頭望,牌匾高懸“懸空寺”,走近一看,那懸空寺名副其實,鑲嵌在陡峭崖壁之間,玲瓏剔透,宛若浮雕,稜角分明,極其惹眼。

若是遠觀,懸空寺宛若大鵬展翅,凌空欲飛。

李子衿走近懸空寺,見左右兩側,與那裁光山腳處的山神廟景色相似。

除了無那百年銀杏之外,左右兩側各有一池子,池中有魚,悠揚逐浪。

池子雖小,池上卻有彎彎石橋,不知建造此寺之人,是否想要暗合那“小橋流水”之雅意。

煙火氣之後,少年望見石碑,石碑銘文“不聞雞鳴犬吠”六字。

李子衿啞然,怎在這佛家寺廟裡,見一道家言語?

莫不是走岔了。

有一赤腳僧人,走路悄無聲息,來到那秋池旁,笑言一句:“小施主深夜到訪,可是要夜宿懸空寺?”

少年快速轉身,原以為自己在這深山老林,莫不是衝撞了什麼妖精,不曾想抬頭看見是一赤腳僧人,慈眉善目,手握佛珠,正望向自己。

李子衿愣了愣,那赤腳僧人又笑著說道:“小施主莫要驚慌,貧僧乃是這懸空寺的方丈,法號了雲。貧僧從偏殿那邊,看見小施主立於門前,故而來此詢問。”

少年趕緊雙手合十,朝那赤腳僧人恭敬道:“在下李子衿,倉庚州人士,見過方丈。”

了雲點頭笑了笑,伸手虛按一下,“這懸空寺便只有我與徒弟兩人居住,小施主不必拘謹。”

赤腳僧人微微轉過頭,伸手一指,偏殿門口,便憑空出現一個小沙彌,敲著木魚,正做功課。

了雲指著那小沙彌,說道:“小施主,你瞧,那便是我徒兒,法號忘憂。”

被赤腳僧人法力幻化而成的小沙彌放下木魚,驀然起身,轉過身來朝李子衿雙手合十,行禮一番,輕聲道:“李施主。”

李子衿隨即還禮。

然後這才回答了雲的問題,少年說道:“了雲大師,實不相瞞,晚輩打算在這裁光山結茅修行,的確要在這涅槃峰上,待上一些時日。”

李子衿還是說的輕巧了,準確來說,他需要在此突破金丹境,亦或是尋到可以替自己延年益壽的法子。

無論是哪一件事,都不是“待上一些時日”可以解決的。

除了漫長的修行時光之外,還需要種種機緣巧合。

了雲“嗯”了一聲,旋即朝遠處那小沙彌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繼續做功課,後者乖巧聽話,立即照辦。

赤腳僧人點頭道:“既然小施主打算在此處修行,不妨住進懸空寺來,與我師徒二人同住,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畢竟這涅槃峰上,既無人家,也無別的寺廟、道觀了。”

李子衿有些猶豫。

了雲爽朗笑道:“無妨,貧僧只是提個建議,還請小施主一切隨心。”

李子衿問道:“多謝方丈,不知在下住進懸空寺,可會影響方丈與忘憂師傅修行?”

說完,少年撇過頭,伸手指了指自己背上那柄劍,補充道:“在下是劍修,若在貴寺修行,難免劍光劍影的,怕冒犯了兩位師傅,還有那些慕名而來的香客們,還有···還有佛祖。”

說著,李子衿斜瞥了懸空寺正殿一眼,那邊正殿裡,坐落一座佛祖金身,極為耀眼。

了雲雙手合十,佛唱一聲:“阿彌陀佛,小施主心性純良,佛祖又豈會怪罪於你呢。大可放心住下。”

了雲沒告訴少年的是,這座懸空寺,被施了障眼法,眼下能看見,能走進這座懸空寺的,便只有李子衿一人而已。本就是臨時幻化出的一座寺廟,哪來的香客?

李子衿這才再度朝了雲行禮,說道:“那便叨擾二位師傅了。”

少年又朝正殿那邊,遠隔著一座小橋流水的佛祖金身遙遙雙手合十,行禮。

拜過了方丈、小沙彌、佛祖金身,少年心裡這才緩了一口氣。

了雲說道:“小施主,今日時辰不早了,就由我那徒兒帶你去往住處歇息。等到明日,再有貧僧親自引你在寺裡逛逛,熟悉熟悉,小施主以為如何?”

李子衿說道:“客隨主便,全憑方丈吩咐。”

那赤腳僧人笑道:“不敢。”

僧人又轉頭喊來那小沙彌,對他說道:“忘憂,請你引這位小施主到後院住處去,切莫怠慢了人家。”

那小沙彌十來歲的模樣,踩個木鞋,一張小臉如同粉雕玉琢,頗有靈氣,模樣可愛,分別向了雲和李子衿行禮之後,說道:“李施主,請隨我來。”

少年與方丈告辭一聲,隨忘憂踏過小橋流水,走正殿與偏殿之間的小路,去往懸空寺後院。

期間有一條廊道沿峭壁而建,瞧著兇險,卻是有驚無險。

走過廊道,攀升階梯,往復盤旋數層,遂至“後院”。

依然坐落於懸崖峭壁之上,孤零零一間禪房,裡頭也無床,就只有幾塊蒲團放在地板上,李子衿卻反而欣喜。

煉氣士修行,夜裡大多假寐,無須真睡,在蒲團上打坐修行,緩緩調動識海中的靈氣於體內洞府竅穴運轉小周天、大周天,反而對修行裨益極大。

而且第二天的精氣神,非但不會受到影響,反而會氣色佳,精神好。

禪房中的裝潢擺設極其簡單,蒲團,茶桌,木魚,一本佛經。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身外之物。

小沙彌引李子衿來到禪房後,提醒他幾條規矩。

說在懸空寺住,需要跟他和師傅一樣,可以不遵守十善,但是需要遵守五戒。

五戒,是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

前面幾個,李子衿自然無妨,可若要少年不飲酒,這就有點要命了。

他試探性問道:“忘憂小師傅,五戒其四,在下都毫無問題。只是飲酒一事······”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腰間的酒葫蘆,又說道:“敢問小師傅,在下若在懸空寺外喝酒,算不算破戒?”

那忘憂小沙彌想了想,皺著眉頭說道:“出家人無論在在家出家,都得遵守五戒,這是基本戒律。不過李施主既然不是出家人,只是暫住在懸空寺內,只要不在寺內飲酒,便無大礙。”

聞言後李子衿長出一口氣,感激道:“多謝忘憂小師傅!”

那忘憂小沙彌摸了摸後腦勺,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李施主客氣了,對了,還有一事師傅沒有告訴李施主,懸空寺裡只提供素齋,施主若喜好葷腥,恐怕小寺愛莫能助。”

少年笑道:“素齋無妨,在下不挑食。”

“那就好。”小沙彌笑了笑,又道:“夜已深了,李施主早些休息吧,明日清晨我再來引你去見師傅。”

說罷,忘憂轉身離開禪房,朝來時路走去。

李子衿沒有關門。

如果關上門,那便連風都不能陪他了。

少年走到禪房中心,隨手取下翠渠劍,酒葫蘆,不夜玉牌,解下身上兩隻裝著神仙錢和金銀的包袱,將這些身外之物,隨手放在禪房茶桌上。然後走到其中一張乾淨蒲團上,緩緩坐下。

他挪了挪身子,好讓自己能夠透過禪房大門,看到門外的景色。

從前師妹陪在身邊時,看山山也笑,看云云也飄,天下之大,無處不是良辰美景。

如今師妹走了,再看這些景,只剩下一地荒涼,傷春悲秋。

一場夜雨,說來就來,將後院一處池塘填滿,池水滿溢而出。

歸期未有期,夜雨漲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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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章 風雲別如雨

翌日清晨時分,李子衿走出禪房。

瞥見池子裡的枯黃落葉。

少年蹲下身子。

正當少年,出神之際,那位小沙彌緩緩走來。

他說道:“李施主,請隨我一同去用齋飯。”

李子衿起身緩緩點頭,說道:“有勞忘憂小師傅了。”

兩人沿著昨天來時的路,緩緩行走。

秋高氣爽,天氣微涼。

那位忘憂小師傅,看起來心情不錯,李子衿問道:“忘憂小師傅,何事讓你如此喜悅?”

那小沙彌抬起頭,微笑說道:“李施主,有所不知,再過幾日,便是中秋佳節,每逢中秋佳節,師傅都會親手給我做月餅吃,我從半年前就一直盼啊盼,盼到現在了哩。”

李子衿訝然。

那忘憂小師傅,笑著解釋道:“是用花生,杏仁,麵粉做的,沒有葷腥呢。”

原來如此。當兩人從後院走到前院時,李子衿看見院子裡,那位了雲大師,正盤腿坐在橋上。

橋下池子裡,那些鯉魚紛紛向他靠攏。

了雲方丈不必回頭,已然知曉少年正在身後,只見他手指微動,掌心憑空出現魚料,顆顆粒粒,緩緩撒入池中。

院牆外的樹梢上,有一個小傢伙匆匆忙忙,看見李子衿起床便往他這邊靠過來,在那小傢伙身後,還有一隻松鼠。

紙人無事揮舞著他的手,興高采烈的說道:“李子衿,你醒了。”

顯然,無事剛才是在跟樹梢上那隻松鼠玩耍。

昨天夜裡,少年在蒲團上禪坐,閉目養神,運轉識海內的靈氣,流過洞府竅穴,練功修行。

蒼白紙人不用睡覺,李子衿又忙著練功,小傢伙覺得悶的慌,便自己出來玩。

在後院和前院那些魚兒又不跟他耍,無事便只好往寺廟外走,遠遠就給他瞧見一顆松柏之上,這個有一隻小傢伙,走進一瞧,原來是隻松鼠。

一隻蒼白紙人,一直住在懸空寺外,喜好在懸崖峭壁之上,那些松柏枝頭,雀躍不已的小松鼠。

兩個傢伙就這麼玩了一夜,不亦樂乎。

李子衿嗯了一聲,輕輕攤開手,紙人無事,便一個跳躍到他掌心,轉過身,朝寺廟外松柏枝頭上的那隻松鼠,揮了揮手。

松柏枝頭上那個小傢伙,也是個開了靈智的,此情此景,它抱著一顆果子, 想了想,還是幾個跳躍,跑到李子衿腳下,眨了眨眼睛。

那個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愣了愣,跟那小傢伙大眼瞪小眼。

還是紙人無事精靈古怪,看到自己的玩伴,竟敢大著膽子跑到這邊來,無事一個翻身下地,那個頭比無事大了一個腦袋的小松鼠,便將懷中的果子遞給無事。

這一帶的松鼠膽子一向很小,基本是不敢靠近人的。

然而這隻小傢伙竟然能冒著這樣大的風險,“不遠千里”前來分給它的好朋友果子吃。

看得出,小松鼠也算是真的喜歡無事了。

無事接過果子,朝那小松鼠,說了聲謝謝!

後者歪了歪腦袋,又眨了一遍眼睛,然後飛快地離開懸空寺,翻過院牆,跳回了外面。

眨眼便消失不見了。

唯一的食物送給了朋友,那它自己便需要重新覓食。

少年,小沙彌,老方丈,三人坐在院中石桌上,吃著清淡素雅的齋飯。

紙人無事,趴在石桌下一張空置板凳,抱著那顆野果,緊皺眉頭。

這是真的“無從下口”,卻不是果子無從下口,而是想要吃果子的那個紙人,無口可下。

到底是松鼠朋友的一番心意,無事又不好拂了朋友的好意,讓人家寒了心。

“李子衿,要不你把這果子吃了?”紙人無事只好踮起腳尖,抱著那顆野果,望向正刨著齋飯吃的少年郎。

李子衿笑道:“別人送給你的禮物,你怎麼能拿來轉贈給我呢?”

無事苦笑不已,說道:“可是我才明竅境而已,還遠遠不能夠幻化出人身啊,更別提消受這些人間食物了。你瞧瞧,這顆野果比我都要重,若非我已經算半個‘煉氣士’了,斷然是不可能拿得起它的。”

李子衿搖頭拒絕,埋頭吃飯,將難題拋回給紙人無事。

那忘憂小沙彌忽然停下手中動作,將筷子放在碗上,問道:“李施主,你這隻蒼白紙人何以能夠開口言語呀?聽它的意思,好像還能夠修行?”

少年尚未答話,了雲方丈便輕敲自己那徒兒的腦袋一下,教訓道:“食不言,寢不語,又給忘了!”

忘憂小沙彌悻悻然縮了縮腦袋,重新拿起筷子,安靜吃飯。

那個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朝那小沙彌笑了笑,也不再說什麼,給了無事一個眼神,埋頭安靜吃飯。

待到清晨齋飯時間結束,收拾碗筷之時,少年想要幫忙,卻被了雲方丈攔下,說讓忘憂自己鍛鍊鍛鍊,客人就不必跟他一起忙活了,李子衿只好恭敬不如從命,朝小沙彌遞去一個歉意的眼神。

後者搖頭微笑,表示無關緊要。

飯後,了雲方丈引著李子衿散步,在懸空寺裡頭到處逛逛,兩人來到一處懸崖廊橋,在廊橋走道上,赤腳僧人伸出一手,指了指對面的山崖。

那處山崖崖壁原是空無一物,結果被那了雲方丈屈指一點,便如同“點石成金”一般,出現一座石塑大佛。

了雲方丈笑道:“小施主,你瞧那邊。”

李子衿順著僧人的手指朝對面山崖望去,見大佛如浮雕,鑲嵌在對岸崖壁,遠遠觀望,高數十丈,身形龐大,如鬼斧神工。

李子衿讚歎道:“這佛像栩栩如生,五官稜角分明,身上無金裝,卻如此威嚴,這樣龐大的石佛竟然還能處處照顧到細節,殊為不易,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不知是何年何月建成?”

赤腳僧人雙手輕輕搭放在廊橋欄杆上,身子微微前傾,微笑道:“對岸那石佛,具體何年何月建成,已無法考究。只因有那石佛鑲嵌在崖壁裡,故而咱們此處腳下所踩這廊橋,名為觀佛橋,盡頭那座似要逐雁的懸空亭,名為觀佛亭。”

都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初次看見石佛的少年,不自覺地多看了那佛幾眼,情不自禁便沉浸進去。

好像凝視那座石佛時,總有一種石佛也在凝視他的錯覺。

“小施主,似乎有心事?”赤腳僧人轉頭望向少年,問道。

李子衿回過神來,輕聲說道:“談不上心事,就是我看那石佛的眼睛太‘真’了,好像它也在看著我似的。”

那赤腳僧人故作驚訝道:“施主險些入魔啊。”

少年臉色有些差,不明所以道:“方丈何出此言?”

了雲搖頭道:“貧僧略同佛法,對妖魔有所瞭解,卻不是攻那眼中妖魔,而是研究心中妖魔,貧僧方才觀小施主氣象,君子之心呈搖搖欲墜之勢,想必小施主此刻的心境,定是烏雲罩頂,陰霾不散吧。”

李子衿的心湖之上,的的確確有些奇怪,表面上波瀾不驚,跟往常無二,可暗地裡心湖底下,已然掀起漩渦。

那了雲所說的烏雲、陰霾,自然也不在天上,而在“湖底”。

是人內心,被壓抑到最深處的惡念,這些惡念聚集在一起,三三兩兩,難成氣候。

可千里之堤也可潰於蟻穴,星星之火亦可燎原,當惡念堆疊成山,也許只需要一件小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足矣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心中的惡念,終將幻化為妖魔,虎視眈眈,躍躍欲試。

被了雲方丈說中了,李子衿沉默不言,不敢直視了雲,轉而繼續凝望那座石佛,試圖以石佛的神威,壓制心中那些惡念。

可是少年愈是如此,心湖底下那些陰霾,便愈氾濫的兇。

李子衿用盡力氣,緊緊握住廊道欄杆,甚至將廊橋欄杆都給捏得開始緩緩碎裂。

青筋逐漸暴露,頗有些咬牙切齒。

原來那溫潤如玉的面孔,隱隱有轉向猙獰之勢。

赤腳僧人佛唱一聲:“阿彌陀佛,小施主入魔了。”

了雲隨手扯下自己手腕上那串赤色佛珠,佛珠掉了一地,了雲只取其中一顆,以食指中指捻住那顆赤色佛珠,單手併攏胸前,口中唸唸有詞。

僧人所念每一聲佛法,都如同有實質一般,像那儒家煉化文字“為我所用”的神通一般。

一串串金色經文,從了雲方丈口中飛出,然後飛速進入那個少年劍客身體中。

這些金色經文一入少年身體,便壓制住他心湖中那些惡念,然而想要完全消除那些惡念,依然極為艱難。

“阿彌陀佛。”了雲沉聲佛唱一句,加快唸誦佛經的語速。

少年心湖之上的金色經文越來越多,直到堆積如山,猛地將他整片心湖填滿。

如那遠古精衛,銜石填海。

在僧人加快誦經語速之後,少年心湖中那些惡念,要麼被金色經文死死鎮壓在湖底,動彈不得,要麼就為求活命,選擇脫離李子衿的心湖,飛出他的身體。

這些選擇脫離少年的惡念,“脫身”的一瞬間,就被吸食入了雲方丈指尖那顆赤色佛珠之中。

佛珠之上,原先還會綻放金光。

伴隨著吸食的惡念愈來愈多,佛珠之上的金光也愈發黯淡。

直到最後,它再也不發光,赤色佛珠也變成了黑色佛珠。

了雲轉頭再看,那少年青筋消退,面容也不再猙獰,整個人又回到了正常狀態。

只是跟從前有所不同的是,李子衿此刻等同於“沒有心湖”,因為在他原先心湖之上,已經出現了一座憑藉金色經文堆疊而成的大山。

佛山填湖,水洩不通。

而那個從始至終,自己幾乎無感覺的少年劍客,只覺得一切彷彿都發生在一瞬間。

好像第一次不用自己斬出光陰流水,那條光陰流水就自行暫停在那一刻一般。

李子衿臉色尚且有些蒼白,微眯起眼望著對岸那座石佛,問道:“了雲方丈,你說我入魔了。為何我盯著石佛看,還會入魔?”

赤腳僧人輕輕握住拳頭,將手心出那粒黑色佛珠,以及佛珠中承載的所有惡念,悉數吸收到身體中去。

他轉頭望向石佛,輕聲道:“望佛入魔,並非絕無僅有之事。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小施主的那件心事,看來很重,重到足以壓垮一座世俗王朝。”

李子衿面無表情,只是斜瞥身邊那位高人一眼。

這位了空大師,不顯山,不露水,卻似乎對自己瞭如指掌。

要麼就是某位不出世的老神仙,能夠以玄術神通窺探他的內心。

要麼······他就是認出了自己的身份。

赤腳僧人笑著搖了搖頭,其實他還說得淺了。

那少年眼中的佛,可能早就“死”在了那場紅蓮業火當中。

所以少年眼中望佛,心中卻在觀魔。

僧人不敢說實話,生平第一次打了妄語。

少年那件埋藏在心湖之底的心事,不僅僅會壓垮一座世俗王朝。

會壓垮一座天下。

————

赤腳僧人閉著眼,耳邊傳來一位老道人,跨越時空的問話。

“殺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嗎?”

那“一人”,此刻正站在赤腳僧人身邊。

黑衫背劍,腰懸玉牌。

————

老道人趴在青牛之上,無精打採。

這座洞天,時光流逝很慢。

乃是真正意義上的,山中十年,山外一天。

故而老道人幾百年前向外頭問去的那句言語,如今才得到回覆。

“不可以。”

那和尚如是說道。

老道人坐起身,屈指凌空點開一道光幕,展現出那幻化而出的懸空寺,石佛,廊橋,了空,還有那個少年。

“知‘道’了。”老道人說道。

他攤開手掌,輕輕朝光幕“那邊”,吹了一口氣。

吹走了碧海雲天,吹走了雲舒雲卷。

風流雲散,一別如雨。

————

廊道之上,李子衿最後望那石佛一眼,而後挪開視線,雙手離開欄杆,轉身自顧自朝來時路走去,輕聲道:“謝方丈引路,帶我觀佛。”

一語雙關。

了空雙手合十,搖頭道:“阿彌陀佛。”

赤腳僧人抬起頭,望向那處碎裂的欄杆,已然多出一處缺口,木屑碎了一地。

知曉那少年以後都不會再來這觀佛亭觀佛了,了雲屈指一彈,對岸崖壁之上那石佛消失不見,來去無痕。

李子衿回到前院,被無事看出他有些悶悶不樂,小傢伙想陪他說說話,被少年拒絕。

他獨自找了處嫻雅恬靜的角落,從懷中摸出那本從山下裁光山山神廟借來的《抱朴子》,翻閱起《仙藥卷》來。

《仙藥卷》上說,五芝者,有石芝,有木芝,有草芝,有肉芝,有菌芝,各有百許種也。

其中有石芝,若人服用,可延年益壽。

此中仙藥,正是自己眼下急需的!

李子衿迫不及待地繼續翻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書頁上,手指快速往下豎劃,視線便跟著手指一目十行起來。

根據書上內容,少年得知石芝其狀,如肉象有頭尾四足者,良似生物,附於大石。

又得知石芝的形狀,模樣,赤如珊瑚,白如截肪,黑如澤漆,青如翠羽,黃如紫金,而皆光明洞徹如堅冰也······

後面還有許多內容,但都不重要。

李子衿只記下對自己最有利的兩三行文字即可。

為求萬全,畢竟這書以後還是要還給那位裁光山山神娘娘的,所以李子衿找來忘憂小沙彌,借來紙筆,將自己所求的幾行文字,從書上抄錄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這仙藥捲上所述許多芝類,在扶搖天下聞所未聞。

一會兒說什麼石象芝,搗之三萬六千杵,食用一斤,則得千歲,食用十斤,則得萬歲。

李子衿腹誹不已。

怎麼可能呢?

若真是隨便找株靈芝服用,便可千歲萬歲壽命,那麼世人還何須修行求長生?

天天入山找靈芝不就完了。

畢竟是卷古籍,書上內容的真假,難以判斷,正如那懸空寺對面的石佛,建築年代已久,依然無法考究一般。

想必當初書寫此書那位大能所處的時代,真是世間萬物皆有靈性,以至於服用那些仙芝,真能使人千歲萬歲?

可如果是這樣,又為何從未見過有人活了萬年之久呢。

千歲以上的神仙,並非沒有,只是極其罕見。

據李子衿所知,扶搖天下幾位守陵人當中,就有兩位守陵人是千歲高齡。

只不過十境大修士,駐顏有術,能夠長生久視,旁人瞧不出真實年齡罷了。

可要說萬歲以上的大修士······李子衿仔細想了想,還真沒聽說過。

如果書上所言是真的,那麼服用仙芝,得萬年壽命那些人去哪裡了?

思來想去,少年總覺得這本《抱朴子》該不會是某位欺世盜名之徒寫出來騙人的吧。

可心中斟酌一番,又覺得事已至此,自己壽命所剩無幾,眼下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

不論書上所說那些仙藥究竟是否存在,或者說服用那些仙藥過後,效果究竟是否屬實,少年都需要盡力一試,以求活命。

退一萬步來說,即便書上所說,有誇大其詞的嫌疑,服用那些仙芝之後,並不能讓人活上千年萬年,反正李子衿也不認為自己需要活到那個時候。

只需要將自己被搬山劍氣搬走的五十年壽命賺回來就好。

一日壽命都不多要老天爺的。

甚至少年覺得,哪怕是自己大仇得報當日殞命,也無不可?

人終有一死,只是李子衿要在死前,替太平郡討回公道。

這便是,少年那件“小小”心事。

裁光山山神廟。

夜已深沉,四下無人。

山神廟中那株百年銀杏樹下,憑空出現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子。

王若依,裁光山山神。

女子此刻正抬頭望著銀杏樹,她攤開一隻手掌,掌心接住一片緩緩落下的金黃樹葉。

忽然轉過頭去,山神廟門口,一位少年劍客剛好一隻腳邁過門檻。

李子衿抬起右腳,走進山神廟,原地站定,朝那位女子山神微微作揖,說道:“見過山君。”

女子山神點頭微笑,說道:“來了。”

她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

“來了。”

李子衿走到銀杏樹下,站在女子山神身旁,從懷中摸出那本儲存完好的《抱朴子》,將它交還給那位裁光山山神娘娘。

王若依笑問道:“這才借去幾日,這麼快就看完了?”

李子衿搖頭說道:“並未縱覽全書,不過對在下有用的內容,已經基本看完。”

少年欲言又止,想了想後,還是如實相告道:“因為書上有些文字,晦澀難記,在下特意做了部分抄錄,若是山君對此介意,那麼在下便將抄錄的部分也交給山君。”

王若依擺擺手,“不必,既是道友親手抄錄下來的文字,便是你自己的東西了,何須交給我?”

這位女子山神眨了眨眼睛,少年手上那本古籍瞬間消失,被她收回袖裡乾坤當中。

“有問題,就問好了。”

她猜出少年心事,笑著揮手將掌心那片金黃樹葉撒入池子裡,看著樹葉在半空中緩緩翻轉,最終落入池塘。

與撒了一池子的金黃銀杏葉,別無兩樣。

再然後,女子山神便收回了視線。

好似那片樹葉,也如世間一個個凡人一般,乍一看,與眾不同,多看幾眼,卻發現不過如此。

到了最後,起初那些令人一眼驚豔的人,便都只落得個慘淡下場。

泯然眾人矣。

在那之後,自然移開目光。

李子衿開門見山道:“敢問山君,書上那《仙藥卷》所說的石芝,哪裡能尋到?”

女子山神早有準備,不見她如何動作,銀杏樹下便出現一張茶桌,兩隻木椅。

王若依走到那邊,隨意挑了一邊坐下,張開手,手心便出現一隻茶壺,視線一掃,前後兩處位置便出現兩隻茶杯。

一身金光,被她刻意剋制住,眼下這位裁光山山君,便不像個山君,只是個女子了。

女子率先落座後,玉手提著茶壺,向那個呆站在原地的少年劍客伸出柔荑,微笑道:“坐。”

李子衿知道這是有的聊,走到另一張木椅上坐下,不過神情依然有些焦急。

坐在少年對面的絕色女子,瞧出他心中的急迫,安撫道:“陪我喝完這盞茶,便告訴你。”

少年哪裡知道,若跟女子聊天,無論聊什麼,都不可以操之過急。

人生路上,若與女子同行,事無鉅細,皆如飲茶一般,需得要細細品茗,斟酌思量。

之前遠觀,未曾近看這位裁光山山君。

如今兩人對坐,近在咫尺,女子姿色,方才顯露出來。

水色山色月色,不如女子顏色。

仿若眼前女子,便是這裁光山所裁剪出那一縷,最美的光。

分明已經收起山君金光了,一身月白色長裙,在月色與星光的照耀下,反倒更加惹眼,女子耳邊一塊晶瑩剔透的耳環,不像玉飾,卻勝似玉飾,是映襯她姿色極好的點綴。

王若依伸手替李子衿端起茶杯,緩緩倒茶,茶水入杯約莫有個七分,她便收手,才替自己沏茶。

兩杯茶水,絲絲熱氣,女子攤開一手:“道友,請。”

李子衿也不跟她客氣了,顧不上什麼聞香品茗的飲茶規矩,隨意端起茶杯小抿一口,只覺得滋味不如何,還不如喝酒呢。

女子看少年表情平平,便問道:“怎麼了,這茶不好喝,用不用給你換酒飲?”

“不必了······”李子衿擺擺手,覺得那位山君,難不成能看透自己心思?

其實不過是瞅見他腰間那不離身的酒葫蘆罷了,誰還能看不出少年劍客,喜好飲酒呢。

“道友從哪裡來?”她一手握著茶杯,一手隨意往杯子裡扇著冷風,免得燙口。

其實若以山神法力,隨意施展一門能使得茶水迅速降溫的術法,便可避免這些小事。

可山上神仙,偶爾也有閒情雅緻,想要做個普通人,總不能做成了神仙,反倒連凡人的樂趣都享受不了了,那豈不是虧得慌?

沒有這樣的道理。

李子衿回答道:“倉庚州,大煊王朝。”

“哦?道友原是從大煊來,不知道友有沒有去看過那座三陣萬劍鎮一樓的拜劍閣?”王若依眼睛一亮,忽然問道。

李子衿有些尷尬,搖頭道:“沒有見過,不瞞山君所說,其實在下從前一直待在大煊邊境,嚴格意義上來講,算是個山裡人吧。就連大煊京城,也只去過一次罷了。”

女子山君點了點頭,“能夠從倉庚州,跑到這麼遠的桑柔來,道友想必已經看過許多山水美景了,真羨慕你。”

李子衿喝了口茶水,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羨慕的。

王若依接著說道:“我就不同了,從小被關在閣樓中,除了看書寫字,就是吃飯睡覺,去過最遠的地方,便是府上後花園。說來可笑,我至今還記得從閣樓走到後花園的涼亭,前後總共需要一百零二步。

這一百零二步,便讓我走了十八年。後來扶桑王朝與鄰國開戰,戰火連綿至今,仍未停歇,我做了山神以後,雖說氣數被繫結在這裁光山了,天下之大,我卻哪裡也去不得。

至多是在裁光山與山神廟這兩處輾轉,不過細想之下,也總好過生前在府上那一百零二步。至少在這裡,還能看見山和水。”

所以,她才羨慕那個少年劍客,可以如此自由地走過幾州之地,輾轉於扶搖山水之間。

李子衿也忽然可以理解,為何眼前這位絕色女子,與自己初見之時,會說出那句仙路孤寒了。

她為裁光山左右雙峰所取的名字,也是那“孤寒”和“取暖”。

想必被鎖在閣樓之中的那個小姑娘,獨自看書寫字,讀聖賢文章時,一定很寂寞吧。

那個一襲黑衫的少年劍客,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握著茶杯,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安危這位女子山君,他從來不擅長這個。

人間疾苦無數,不曾想凡人如此,山水神靈也是如此。

誰料到那女子卻自嘲一句:“讓道友見笑了。”

李子衿趕緊擺手道:“沒有的事。山君生前,是命不好。只是······成為山水神靈,坐鎮一方水土,必然是山君自己的選擇,山君既然生前腳下便有枷鎖,為何死後還要畫地為牢?”

女子“嗯”了一聲,喝光茶水,重新為自己和那少年添好茶,這才緩緩說道:“當時朝廷派來詔神司那位官員,也像你這樣問我,問我為什麼生前做了籠中雀,死後還要當那山中鳥。”

“山君怎麼說?”少年好奇問道。

王若依端起茶杯,仰頭望向那座裁光山,輕聲道:“我的家鄉就在這裡,府上長輩,人才輩出,最後都去了京城,個個身居高位,家書不少,就是從沒有回來過。

說來也好笑,我家府上那些男丁,好像個個都文曲星轉世似的,不是這個中了狀元,就是那個摘了探花。文官極多,武官也不少。去京城,去戰場。去了以後,就好像那裡才是他們的家。

我還有兩個妹妹,早年出嫁,也嫁到那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去了,住進京城。我爹總說,嫁出去的女兒,就好像潑出去的水一樣,覆水難收。她們嫁了出去,成了別家的人,也沒有回來過。

我想,大家都不回家了,那這個家還能稱之為家麼。所以本該是我談婚論嫁的年紀,我也以各種理由婉拒了別家公子們。我不想也嫁出去,像兩個妹妹一樣,像府上長輩一樣,出去再也不回來了。

可能對於我來說,曾經拼命想要逃離的那座閣樓,後來卻反而成為了我註定的歸宿吧。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哪裡都不想去。

所以哪怕是死後,我也不願轉世。我想留在這裡,成為裁光山山神,就可以永遠留在這裡了。”

哪也不去,女子最後說道。

李子衿一言不發,就只是直愣愣地看著那位裁光山山君,茶杯不離手也不沾桌。

王若依“噗”地一聲笑了出來,說道:“當時朝廷派來那個詔神司的的官員,也是你現在這副表情。”

李子衿嘆了口氣,將茶杯放回桌上,輕聲說道:“山君真該與我飲酒的。”

若二人方才飲酒,此刻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

女子搖頭道:“山君我,喝不醉哩。”

少年自然知道,不過是句玩笑話罷了,豈料她會當真。

然後下一刻,李子衿便笑不出來了,笑容凝固在臉上,眼神晦暗不明。

曾幾何時,也有一個像裁光山山君這般單純的少女,會把他的玩笑當真話聽。

少年心湖之中那座金色山嶽,驀然開始搖晃。

似乎下一刻,就會有什麼東西從下面躥出來。

壓不住了。

從某處光陰流水極其緩慢的洞天,刮出一陣狂風。

那陣狂風先是吹散天上白雲,白雲散碎,化作雨水,緩緩落下。

狂風又去地面,朝那山神廟去,轉眼席捲而至,猛地刮向少年與女子。

若真讓這狂風捲入山神廟,恐怕此地的百年銀杏都會被連根拔起,廟中的房屋也會悉數毀壞。

那位女子山君幾乎瞬間起身,現出山君金身,身前驀然出現一把流光溢彩的古琴,琴絃光彩斑斕,如那天上霓虹一般,五顏六色。

這位裁光山山君心念微動,雙手猛地放在琴上,眨眼間便已撥動琴絃千百次。

眼花繚亂,看不清玉指動作。

宛如那千手觀音,出手一次,便是出手千次。

山神廟中,頓時絃音陣陣,光彩奪人,那些流光溢彩的絃音化作無數光點,在山神廟門口形成一道屏障,打算將那陣狂風攔在廟外。

金丹境的王若依坐鎮自家山頭,實力已提一境,更手握本命法寶,威力無窮,當將其視作元嬰境大修士看待。

豈料那陣無中生有的狂風徑直無事了女子山君琴絃之上撥弄而出的陣陣絃音,那些七彩光環,壓根兒就攔不住狂風的腳步。

狂風不費吹灰之力,便擊碎女子山君的萬千絃音,衝入山神廟內。

王若依眼中滿是驚駭。

李子衿緊跟著起身,拔劍出鞘,一劍斬春風。

少年身後,春風乍起。

翠渠劍碧波流轉,春風春雨兩種劍意,融入劍芒。

滿池子金黃樹葉隨春風而起,一劍遞出。

橫吹兩岸柳一式,喚來天地間另一陣“無中生有”的大風。

春風與秋風對撞,依然徒勞無功。被那陣狂風化解地無聲無息,彷彿泥牛入海。

眼看著那陣狂風就要將兩人捲起,王若依已經一手抓住少年的肩膀,打算縮地成寸帶他離開,可惜還是晚了一步,眨眼之間,狂風已至。

誰料當那風吹到少年身邊時,徑直穿過了他的身體,就連一旁的女子山君也未受到影響。

狂風又吹過那株百年銀杏,同樣沒有出現兩人想象之中那個銀杏樹被連根拔起的畫面。

狂風瞬間溫柔下來,只輕輕帶起一片樹葉,在空中飄曳,隨風飄散於山神廟屋頂,落在一片磚瓦之上,靜謐無聲。

那個黑衫背劍的少年,心湖之中的金色山嶽之上,“莫名”出現了一座道觀。

四四方方,坐落在金色山嶽中央。

道觀門口懸掛一塊牌匾,篆刻三字。

知道觀。

在這座知道觀落下之後,金色山嶽如虎添翼,勢頭猛然一沉,又再下沉幾分,將李子衿心湖之下那些惡念,壓得死死的。

一日之內,佛道兩家各顯神通,要將那座將來或許能夠壓垮一座天下的“心魔”,鎮壓在少年心湖之底。

————

倉庚州,道玄書院。

一位腰懸玉牌的中年男子身穿布衣布鞋,頭戴布巾,正坐在窗邊書桌旁,提筆練字。

天邊兩顆流星劃過,辛計然驀然回頭望向窗外,見此異象,輕輕放下筆,伸手撫摸腰間那枚篆刻有“上善若水”四字的玉牌。

男子手指抹過玉牌上那“上善若水”四字。

玉牌的背面,驀然出現另外四個文字。

厚德載物。

正面那上善若水,出自道祖的三千法言,是為道家的學問,被辛計然“借”來一用。

背面的厚德載物,卻是出自被儒家奉為經典的那本古籍——《易》。

有趣的是,那位道祖的三千法言裡面,也將上善若水厚德載物,連起來用了。

如今扶搖天下最近那位道祖道意真諦之人,卻是位讀書人。

這位讀書人集儒、道兩家學問與一身,與創立道玄書院那位聖賢,認為將儒道兩家學問糅合並濟,便大有可為的理念頗合,故而成為道玄書院第一位教書先生,而後被世人尊稱為大先生。

辛計然乃是“道”與“儒”兩家學問集大成者。

此刻,男人沉默著扯下腰間正反兩面都出現篆文的玉牌,將它提到眼前,最後看了一眼,隨後將玉牌輕輕拋向窗外。

那玉牌離窗化光,比天上流星還快,眨眼便逝,跨越山海。

來到桑柔州,經過裁光山。

從孤寒峰與取暖峰中間那被裁下的一線天,穿越過去,來到山神廟。

就連那位女子山君都沒注意道,那光化作微不可聞的一粒光點,進入少年劍客體內。

在李子衿心湖之上落下,在佛家的金色山嶽與道家的知道觀正殿門口,又添上一幅楹聯。

左側是那上善若水,右側是那厚德載物。

橫批,乃是海納百川。

上下聯一幅是從儒家借來的,一幅是從道家借來的,然而中間的橫批,卻是辛計然自身的學問,故而那海納百川四字,先是有一副空白牌匾憑空出現在知道觀正殿門口,而後牌匾之上,有人遠隔山海,一筆一劃寫下海納百川四字。

當川子的最後一豎落下,那個少年郎的“心湖”,瞬間擴大千百倍。

從外界湧入無數江河,與李子衿最初的心湖之水,緩緩融合在一起。

千百條江河之水湧入少年心湖之水,將他心湖底下那些惡念,心魔,沖刷的一乾二淨,稀釋到幾乎細不可聞的地步。

在這之後,佛家的金色山嶽自行移開,不再“填海”,而是安安靜靜坐落在李子衿心湖岸上,成一座山。

山上有座知道觀,知道觀中有個海納百川的正殿,門口懸掛上善若水和厚德載物八字楹聯。

至此,佛教,道教,儒教。

三教合一。

那座洞天中的老道人見此景象,只連道三聲好。

懸空寺中,倒行於廊道中的赤腳僧人,掌觀山河,見此景象,微笑道:“好一個堵不如疏,好一個海納百川,好一個讀書人!”

而那個從始至終,都不明白在自己心湖之中究竟發生何事的少年,眼中只有秋風蕭瑟的淒涼景象,想著那個為救自己躍入東海的天真少女。

天下事,大不過心裡事,從來如此。

少年抬頭再看。

風流雲散,一別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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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一章 誰人配白衣

扶桑王朝。

在裁光山三百里外的一座名為落京的城池,一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揹著書箱,身穿儒衫,緩緩朝京城走去。

書生來到城門外,抬頭望見落京二字,不免出了一口氣。

這一路奔波勞累,歷經數月之久,終於從扶桑王朝邊境的小村落,來到扶桑京城。

離開家鄉時,天上飄著鵝毛大雪。

來到京城後,地上撒著昏黃落葉。

今夜是中秋,不能跟家人待在一起,書生難免有些惆悵,站在扶桑王朝京城外躊躇不定。

扶桑乃是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一,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國力鼎盛,文治武功,是桑柔州毫無疑問的頭號王朝。

百姓安居樂業,群臣忠厚賢良。

一州之地,百朝來賀,年年貢禮不斷。卻不同於那大煊王朝強迫藩屬小國進貢,否則便以武力討伐。

在桑柔州,那些向扶桑王朝進貢的藩屬小國,皆是僅以此舉,向桑柔州第一王朝,扶搖十大王朝之一的扶桑示好而已。

而且扶桑皇帝不論那些貢禮貴重,皆對來使一視同仁,宴席之上,座位有左右,排名卻無先後,待遇更無差別。

在國宴之上,扶桑王朝對待這些自願前來進貢的藩屬小國使者們,秉持一個“有禮數而無尊卑”的理念。

那位書生,正是折服於扶桑之國情,覺得值此盛世,自己身為讀書人,才更加有大展拳腳的機會。

此次進京赴那秋考,書生心中胸有成竹。

讀書萬卷後,自覺不論面對什麼樣的考試,無非就是手到擒來,筆落文成。

落京乃是扶桑京城,戒備周全,律法森嚴,那守城將士,見此人立於城門外,鬼鬼祟祟,形跡可疑,不免心生疑慮。

一位披甲帶劍的守城士兵給同僚使了個眼色,二人不動聲色地向那書生靠攏,手已經輕輕抵住劍柄,隨時準備拔劍而出。

正值此際,一輛馬車疾馳而來,車伕身材魁梧,一身肌肉好似要撐破衣衫,力大超乎常人,馬車車廂裝潢華貴,顯然此刻正坐在馬車裡的,是位貴人。

可無論是誰,此處都是扶桑京城,豈容驅車硬闖?

那兩位披甲帶劍的守城士兵見此景象,再顧不上受驚失色的羸弱書生,轉而直衝衝地往那輛意欲衝入城中的馬車跑去,同時嘴裡大喊著:“攔下馬車!”

同樣趕著進城的百姓們馬車闖城門,紛紛避之不及,眼神驚慌,分開避到兩側,給那馬車騰出一條道來。

那群守城士兵,瞬間將馬車圍了個水洩不通,紛紛拔劍出鞘,蓄勢待發。

守城將軍魏如松騎馬從城中趕來,吩咐手下暫時合上城門,立於那輛馬車外,沉聲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於城門處駕車疾馳?”

那名身材魁梧的車伕一言不發,只是從馬車上站起來,畢恭畢敬地面朝車廂窗簾,微低著頭,等待主人從中走出。

那書生也好奇朝馬車車廂望去,猜想著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竟如此膽大包天?

眾人拭目以待。

那馬車車廂,窗簾被緩緩抬起。

一人走出,身披藍靛長褂,腰間別著一支玉笛,眉如劍,眼如星,五官稜角分明,嘴唇上長著兩條八字鬍。

那貴人見守城將士們如此大陣仗,不免笑道:“只三年未歸,落京便不認識本公子了?”

那京城的守城將軍魏如松,見到此人,先是一愣,而後立刻高舉起手,命令手下們收劍入鞘。

魏如松翻身下馬,三步做一步,快速走到馬車旁,仰望那人,恭敬道:“恭迎世子回京。”

只見那俊朗青年隨手輕撫腰間玉笛,眯眼笑道:“魏將軍,別來無恙。”

此人名為宮子繇,皇帝之子,扶桑儲君。

魏如松拱手低頭行禮,回答道:“多謝世子關心,如松一切都好。”

宮子繇點頭微笑,魏如松立即起身,舉起左手,示意一眾屬下為其放行。

那些圍觀的百姓,離得近些的,聽到了兩人交談,知曉原來此人就是扶桑王朝大名鼎鼎的世子,不免感到好奇,想要近觀世子面貌,也好在親朋好友身邊吹噓一番,可惜馬車周圍那些守城將士,在得到魏如松的命令之後,給世子馬車騰出空間,同時催促著進出城的百姓加快腳步,不可在此逗留。

那位進京赴考的書生遠遠看了宮子繇一眼,感慨道再如何腹有詩書氣自華,都抵不過出生便在帝王家。

扶桑王朝宮子繇,在整座桑柔州都赫赫有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的名字和傳說流傳於家家戶戶,然而能夠像今日這般親眼見到宮子繇的機會,卻不是什麼人都有的。

三歲能識四書五經,五歲作詩寫字,七歲騎馬射箭,十歲練劍摸槍。年過十六以後,更能推衍占卦,觀星象,解面相。

所見即所學,所學即所精。

世間萬事,看看便會,會會便精。

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繇,文武雙全,博聞廣記,聖賢文章信手拈來,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琴棋書畫無一不善。

據說早年宮子繇出生那夜,司天監監正袁如鍾大人便夜觀天象,見那夜星象,呈眾星供月之勢,星光閃耀,灑落深宮之中,落於皇后床榻。

若說尋常帝王家的皇子,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那麼宮子繇這位世子,便是含著星光匙出生的。

偏偏如此神人,卻半點沒有紈絝子弟的陋習。

不逛青樓喝花酒,也不仗著身世背景欺壓百姓,更不會與其他的皇子一般,少年時便頗有心機,懂得親近群臣。

對這位世子來說,好像最大的樂趣就是追求未知,探索未知的領域,學習未知的事物,去沒有去過的世俗王朝與藩屬小國,看沒有看過的大好河山和春花秋月,聽沒有聽過的故人故事,飲從沒喝過的酒,品聞所未聞的茶。

偏偏宮子繇無論學什麼,都好似如有神助,乃是天下絕無僅有的“全能”之人。

若考功名,當之無愧文狀元。

若入戰場,毫無疑問武將軍。

若非世俗帝王家,不被文廟學宮允許修行,想必這位年輕世子應該早已成為一位修行中人了吧?

有人好奇,宮子繇最終到底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自身學問技藝如此駁雜,當真不會誤事?

可這些問題,只有那位此刻棄了馬車不要,帶著一位魁梧侍從,緩緩走入京城的年輕世子本人,才會知曉了。

“公子。”那身材魁梧的侍從忽然皺眉,詢問自家公子一眼。

只因主僕二人自打進城之後,身後便遙遙跟著一位窮酸書生,那人不知怎的,就一直保持在遠遠看著主僕二人的距離,既不靠近,也沒被甩掉,不知是何用意。

宮子繇笑了笑,擺了擺手道:“只是個讀書人罷了,無需留意。曹旺,你且去幫本公子取那件東西回來。”

侍從曹旺猶豫道:“公子,你遠遊他州三年有餘,才剛回京城,如今時局動盪,恐怕公子不宜獨自遊街。”

豈料那位扶桑王的世子殿下,頗有自通道:“曹旺,你以為與本公子交手,有幾成勝算?”

那魁梧侍從沉吟片刻後回答道:“不到一成。”

“那便是了。”宮子繇收起笑容,“還不快去?”

曹旺這才在落京一處街巷,與宮子繇分道揚鑣,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他要去替這位世子殿下,取回三年前寄放在一位“朋友”那裡的東西,但願那位“朋友”,能夠老老實實地將東西還回來,否則······

在目送侍從曹旺走遠以後,年輕世子微眯著眼,儒家不肯讓帝王家踏上長生路,又沒說不讓帝王家練武功。

宮子繇轉身沉入人海,只一個眨眼的功夫,身形閃爍數十次,消失跟了他好久的那書生視線中。

後者無奈之下,只得轉頭往另一個方向趕去。

————

落京一座名為英雄冢的青樓中,來了一位身材魁梧的高達客人。

那人龍驤虎步,氣勢驚人,不像是來享受溫香軟玉的,反倒像是來找茬的。

英雄冢的老鴇名為沈涼,樓裡的妹妹們都喊她沈姑姑。

此刻這位沈姑姑正站在二樓,隔著大老遠,便瞧見那人氣勢洶洶地往樓上趕,還以為是哪位初來乍到的妹妹不懂事,不知什麼時候怠慢了那位大爺,如今人家上門找麻煩來了。

沈涼趕緊轉身去喊樓裡養的那十幾個打手來,心裡卻拿捏不定這群酒囊飯袋到底能不能幹翻樓下那個魁梧男子。

正好一位長相甜美的女子,從樓上拾級而下,瞧見老鴇沈涼匆匆忙忙,神色慌張,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那女子笑問道:“沈姑姑,你這是怎麼了?”

沈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哎喲我的姑奶奶喂,你瞧見那群王武、劉鳥那群飯桶沒有?樓下有人來砸場子來了!”

那女子搖頭道:“沒見著他們呢,估計是在後院哪裡賭錢吧,怕給姑姑逮到了,畢竟上次姑姑才說再讓你逮到他們私下賭錢,就統統罰了工錢。”

話說完,女子向前走了幾步,伸出纖纖玉指,搭在二樓欄杆旁,眉梢微微下垂,向底下望去。

只瞧了那人一眼,這位女子便心中大定,眉梢舒展,嫣然笑道:“姑姑不必慌張,那位客人,是來找我來的。”

話說那老鴇沈涼,上一刻還在往樓下走,打算去後院逮那幾個私下賭錢的打手的麻煩,抓他們先來攔攔人的。

不曾想身後那姑娘,竟然說魁梧男子是專程找她來了,那便是自己多心了?

這位姑娘名為雪竹,乃是英雄冢的花魁,在整個落京,都名頭不小,各家公子哥兒,最喜歡與這位雪竹姑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促膝長談”了。

既然雪竹說那魁梧男子是衝著她來的,那多半沒錯。

沈姑姑轉身問道:“雪竹,你認得那男的?”

女子點頭微笑,她不僅認識曹旺,更認識曹旺身後,那個名揚天下的扶桑儲君。

宮子繇。

沈姑姑這才安心下來,笑道:“那我便不插手此事了,雪竹做事,最讓姑姑放心······”

曹旺登上青樓二層,看見那位甜美女子,正站在樓梯口等候,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兩人相見,無甚言語,無非是女子在前面引路,男子在後頭跟著罷了。

花魁雪竹帶那曹旺進入二樓一間“天字房”,合上房門,又特意走到窗邊,將窗戶也一併關上,之後走到牆邊,附耳傾聽,聽見隔壁的客人,正和幾位青樓女子翻雲覆雨。

鶯鶯燕燕,幽幽怨怨,吟吟喘喘,如此往復。

知曉那隔壁正在上演一副活春宮,雪竹這才放下心來。

然而曹旺為求萬全,仍是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紙符籙,貼在牆上。

此符可以隔絕聲響,避免“隔牆有耳”。

當那黃紙符籙貼在牆壁上時,隔壁那些喘喘吟吟蕩然無存,自然,他人也無法聽見這間屋子中的任何動靜。

房間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身為那位世子的侍從,此人如此小心,不無道理。

雪竹等曹旺做好這一切之後,才開始動手。

女子從床縫中摸出一柄鐵鑰匙,又在牆邊默默找找,敲敲打打,聽聲音分辨位置,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找到那塊機巧盒。

雪竹將鐵鑰匙插入機巧盒,口中呢喃著:“三長,兩短,左前,右後,四急,六緩,往復迴旋······”

曹旺皺著眉頭,見那女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那機巧盒。

曹旺身為七境武夫,目力極佳,能夠輕易捕捉到任何微小細節,這也是之前為何在茫茫人海中,這位武夫能夠察覺到有人始終跟著他和宮子繇的原因之一。

他發現雪竹撥弄那隻技巧盒的手法頗為嫻熟,極富規律。

女子先將鐵鑰匙往左邊撥弄,長轉三圈,然後又往右邊撥弄,短轉兩圈,之後快速向左轉四圈,然後慢慢向右轉六圈。

做完這一切後,曹旺發現雪竹又按照剛才撥弄機巧盒的方式,反著來了一回,是為倒行逆施,顛倒順序。

在“咔嚓”一聲之後,由墨家機關匠耗費重金打造的那隻機巧盒應聲而開。

盒子裡,是一件雪白長褂,晶瑩剔透,發出如夜明珠般的光芒。

花魁雪竹微微側過身子,朝曹旺攤開一隻手,說道:“世子殿下的法袍我一直保管在機巧盒中,從不曾將其取出,完好無損,請曹先生檢閱。”

曹旺一手抱起盒子,一手正要伸進去,不料那雪竹急忙喊了聲:“先生莫急!”

男子瞬間停手,手指懸停在機巧盒上,只差一絲距離就要伸進去,他轉頭眯眼望向雪竹,面帶疑惑。

雪竹輕聲解釋道:“曹先生太心急了,你難道沒看見如此明顯的機關嗎?取法袍時,需要小心避開這一處的機關,否則饒是先生這樣的武夫,也會承受斷臂之痛。”

她指了指機巧盒一端,盒子四四方方,唯有一面藏有機關,而雪竹已經事先在機關處,做了一處唯有她與曹旺才看得懂的記號,事先已經打過招呼了,沒想到曹旺如此不小心。

然而在雪竹出聲提醒完以後,曹旺哈哈大笑道:“看來我家公子,沒有信錯人。雪竹姑娘從今日起,便是公子真正的朋友了。”

男人胸有成竹地將手伸入機巧盒,從中取出那件半仙兵品秩的仙家法袍。

法袍名為“流芳”,穿戴於身,刀槍不入,水火難侵,可抵擋不包括劍修在內的元嬰境大修士傾力一擊。

三年前宮子繇將這件流芳法袍暫交於雪竹之手,便是一種試探。

畢竟雪竹此人,乃是前朝公主,戰敗之後,淪落為青樓女子,淪為京城各大世家子弟的胯下玩物。

偏偏這樣一個身份如此敏感之人,竟然願意主動向宮子繇示好。

說是暗中替他查敵國諜子,抓死士奸細,甚至是打探宮內其他幾位皇子與他們的黨羽的一些情報。

那位心性難測的世子殿下,表現得像是對整合皇位完全沒有興趣似的,然而卻樂意接受這樣一位前身乃是前朝公主的青樓女子的示好結交。

曹旺當然看出那處機關,可身為宮子繇的左膀右臂,若他曹旺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便等同於讓宮子繇失去一份大助力。

雪竹到底會不會提醒自己,算是在流芳法袍成功迴歸到世子殿下手中之前,曹旺身為侍從,臨時起意的一場小小試探。

那位青樓女子,過關了而已。

接下來的一切,便如同走了個過場一般。

魁梧男子來去匆匆,只不過來時空手,歸時,身上那件衣裳好像厚了些,只是旁人若不細心觀察,倒也難以發現這種蛛絲馬跡。

在他走後,雪竹輕輕扯下牆壁上的黃紙符籙,扔進燭盞中燃盡,緩緩走出房間。

隔壁房門大開,一群衣不蔽體的青樓女子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嘴裡尖叫吶喊著。

那位曾經的前朝公主,如今的青樓花魁,緩緩走到門前,朝裡面望去。

是一位喜歡來此夜夜笙歌的年輕男子,年方十八,名為鄭苗,乃是扶桑王朝一位上柱國膝下獨子。

年紀輕輕,便被酒色財氣掏空了身子,而不自知。

他跟雪竹,之前也有一腿,是個不太行的文弱男子,偏還喜歡一擲千金,喊上一群女子陪他過夜。

眼下,那位紈絝公子,正值命懸一線之際,顯然是縱慾過度的後遺症。

昨夜陪他享樂的那些姑娘,早先個個嘴巴倍兒甜,然而真當他出了事,便一個個作鳥獸散,跑得比誰都快。

此刻見到那位花魁雪竹站在門口,鄭苗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伸手指著不遠處,放在酒桌上的一隻繡袋,裡頭裝著他的藥,那藥可以救命。

鄭苗聲音軟弱無力,臉色蒼白,緩緩道:“雪···雪竹姑娘,你來的正······正好,快幫我拿藥,事後我定然重重賞你······”

那位前朝公主看著如今那位上柱國府上的公子,笑著應了聲,走進房間,合上房門。

她緩緩走到酒桌旁,拿起那隻繡袋,從中摸出一隻漆黑小藥瓶,問道:“鄭公子,這就是你的藥嗎?”

鄭苗連連點頭,欣喜不已,他艱難地往床邊爬了爬,仍是渾身無力,說道:“雪竹姑娘,勞煩你將要給我。”

女子點頭,隨手開啟藥瓶,手掌緩緩翻轉過來,瓶口朝地,瓶底朝天。

那鄭苗眼睛頓時瞪大,氣得血氣上湧,猛按住胸口,一個翻滾,從床上不小心滾到地上,已是命不久矣。

他看著從瓶子裡緩緩倒下的那些藥粉,痛心疾首,用盡全身的力氣,指著雪竹破口罵道:“賤女人,你好大的夠膽!竟敢戲弄本公子,待本公子回府,定然輕饒不了你!”

嘴上雖然罵個不停,可將死之際,鄭苗仍是拼命在地上向前爬,想要爬到那位花魁腳下,張嘴接住藥粉。

那位前朝公主,看著今朝貴人,如此狼狽的模樣,臉色如霜,心中卻是痛快不已。

她一腳踹開那個拼命爬過來的鄭苗,冷笑道:“黃泉路上喝你的藥去吧。”

女子輕輕鬆手,瓶子應聲倒地,摔個粉碎。

溫柔鄉,英雄冢。

————

一位從家鄉不遠千里,遠赴京城趕考的書生,站在落京考場門外,神色焦急。

原是長途跋涉趕路,難以估計書箱中那些文書的周全,此刻無論如何都證明不了自己的身份。

扶桑王朝的科舉制度,跟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唯有此前在春天透過鄉試之人,才有資格進入秋天的會試。

會試位於京師,地點定在貢院。

應考之人,皆是各郡的舉人。他們務必要在家鄉準備好一應文書,畢竟到了京城,人山人海,魚龍混雜,光說名字可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必須還要向維持考場秩序的守衛出示文書,才能證明身份。

之前連夜下雨,書生匆忙趕路,沒有古籍書箱周全,文書被雨水浸了個透,眼下已經稀碎,擰巴得不成模樣了,一碰就壞,上面的字跡更是凌亂不堪,無法辨認。

正因如此,這位舉人,才跟貢院門口的守衛掰扯了半天。

眼看著秋考即將開始,裡面的其他考生都已經落座,就只剩他未入場了。

可無論書生如何對守衛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那守衛就跟鐵石心腸似的,毫不動搖,不管書生說什麼,那人只冷冰冰回應道:“律法如此,我只是奉命行事,既然沒有文書,便不能讓你進考場,就算你真有參加會試的名額,恐怕也只能明年從頭來過了。”

這話聽在書生眼裡,猶如千斤巨石,當頭落下。

寒窗苦讀十年,好不容易過了鄉試,成了舉人,又花光了家中積蓄,還找親朋好友東拼西湊,才給他湊出趕赴京城的盤纏。

這一路上省吃節用,餐風飲露,夜裡就露宿深山老洞,或是寺廟道觀,逢人便討一碗水喝,餓了偶爾啃個幹餅。腳上不知磨了多少泡,在叢林裡頭被蚊子咬了無數個包,因為沒錢坐大船,貪便宜乘坐小船之時,那小船還在江裡翻了船,差點害得他葬身魚腹。

眼看著捱過了數月飢寒困苦的趕路,終於來到京城,打算在會試中脫穎而出,務必要殺到殿試去,讓那扶桑皇帝,選拔自己入朝為官。

誰知道歷盡千辛萬苦,來到京城,眼下就站在貢院門外,卻因為連夜下雨,將文書給淋毀了······

書生萬念俱灰,將書箱隨手摔在地上,低著頭,眼神晦暗不明。

視線掃過那守衛腰間的佩劍。

書生趁那守衛一個不留意,瞬間出手拔出那人佩劍,橫架在自己脖子上,手裡又沒個輕重,本來是要以死相逼,結果剛把劍架在自己脖子上,便由於用力過猛,失了分寸,徑直在自己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

眼看著再進分毫,就要一命嗚呼,情急之下,那守衛大驚失措道:“你···你要幹嘛?!不要做傻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書生不管不顧,就是心一橫,打算若進不了考場,早日投胎也罷,無非是脖子一歪的事。

他喊道:“到底讓不讓我進去!”

這下,守衛犯難了,讓也不是,不讓也不是,既不想落得個見死不救的罵名,又不願因為讓這書生破例入場,事後被人追究起來,蓋他一頂失職的帽子。這份貢院守衛的差事,還是家中二老,拖關係賣人情,才勉強給他討來的。若因為自己一時心軟,就丟了差事,恐怕回到家中無顏面對二老······

正當情況危難之際,從考場中走出一位儒衫老人,此人名為柳元琅,是扶桑王朝禮部侍郎,官居正三品。

本來以柳元琅的身份,大可不必親自來到貢院會試考場,做主考官的。

這種事情,一般是交由部下禮部郎中來做。

說來也巧,只因柳元琅門下有位學生,碰巧也參加今年會試,這位禮部侍郎對自己那名學生,寄以厚望,盼望著那學生能夠將自己這一脈的文脈,發揚光大。

所以此次柳元琅親自坐鎮會試考場,並非要替學生徇私舞弊,只是打算給他一些信心。

有先生陪同,學生下筆自然如有神助。

柳元琅作為主考官,見有一個座位閒置,遲遲無考生落座,眼看著時辰就要到了,不免有些替那位缺席的考生擔憂,本來歷來碰到缺席考試的情況,從來不會等。

但今日,由於貢院會試考場是由這位禮部侍郎親自坐鎮,連他都沒有著急發話,讓考試開始,其他幾位考官便不好代俎越庖,只能是陪著柳元琅一起幹等,反正時辰還未到,多等一會,哪怕出了岔子,上頭怪罪下來,不也有禮部侍郎大人頂著嗎?

那柳元琅差來下屬,翻閱檔案一查,知曉那個座位,是屬於一位名叫顏文卿的舉人的。

檔案上除了記錄姓名,籍貫,還會隨手摘錄一部分考生在鄉試中寫過的文章。

柳元琅心生好奇,覺得顏文卿是個好名字,便順著往下多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見那文章中的文字切實鋒利,筆鋒凝練,主題明確,文筆恣肆汪洋,如帶人看星辰大海,思辨論述又深入淺出,見解獨特。

這位禮部侍郎只驚鴻一瞥,便被顏文卿的文章驚豔,深知此人身懷大才,其學問哪怕比之自己的得意門生,都不遑多讓,必然能夠從會試中脫穎而出,日後前途無量。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竟然缺席了會試?

不該如此啊!

愛才惜才的柳元琅反倒是比那人更加焦急,正巧聽到考場外吵鬧不已,他走出考場一看,見一書生舉著劍,比在自己脖子上,劍身已然見血。

柳元琅忙問守衛道:“發生何事?”

那守衛如實相告,說這人沒帶文書,又想進考場考試,守衛依法辦事,自然不能讓他進去,所以那書生就以死相逼。

知曉來龍去脈之後,柳元琅心中大定,問那書生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書生聲淚俱下,不肯鬆手,哭喊道:“問我名字又有何用,反正你們不會讓我進去。”

柳元琅趕緊說道:“你可是顏文卿?”

顏文卿愣了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柳元琅簡單說明自己是主考官,從各郡寄來的文書彙編的考生檔案中得知他的名字,還說沒有文書也無妨,自己是禮部侍郎,有權破例讓他進入考場。

聽見自己能夠進去了,顏文卿先是不敢相信地問道“真的?”

那柳老笑著點頭,安撫他將劍放下說話,後者這才鬆手,被柳元琅帶入考場,參加會試。

在經過那名守衛之時,柳元琅輕拍了拍他肩膀,說了四個字,讓那貢院守衛感激涕零。

你也無錯。

————

一位腰間別玉笛的俊秀年輕人出現在落京一間酒樓。

酒樓名為“忘歸”,是說這裡的酒,好到讓人忘了歸家。

年輕人衣著華貴,卻絲毫不挑剔,沒有“登堂入室”,進入酒樓的二三樓雅間,甚至就連一樓大堂都沒有入。

他就這麼隨意坐在酒樓外面,將腰間玉笛取下,放在桌面。

這裡擺放了兩三張木桌,都是給些兜裡沒什麼銀子的酒鬼坐的。

而賣給這些酒鬼的酒,也都是摻了水的酒。

小二在大堂裡忙活,看見外頭來了位客人,正要出去招呼,卻被掌櫃喊住。

“這人我來招待,你忙你的去。”

掌櫃提起一隻酒壺,裡面盛滿了摻水劣質酒。

他走向門外,徑直坐在那年輕人桌對面,隨手給年輕人倒了一碗酒,說道:“什麼風,把世子殿下給吹來了?”

宮子繇淡然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是一陣春風。”

掌櫃笑道:“世子殿下莫不是中邪了?時下已入深秋,哪來的什麼春風?”

“就是說啊。”宮子繇望向街道,“本公子也正奇怪呢。”

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輕輕端起那碗酒,仰頭喝了個乾淨,完事兒抹了把嘴,惡狠狠地瞪了那掌櫃一眼道:“又給本公子喝這種摻了水的酒,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喊人殺你全家?”

那忘歸客棧的掌櫃絲毫不在意,微笑著又給宮子繇倒上一碗劣質酒水,說道:“世子殺,早殺了,還用留到現在麼。”

宮子繇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故作沉思狀,想了想道:“你好機靈啊。”

那人翻了個白眼,不覺得這樣的惡趣味算什麼好笑的笑話,終於進入主題,問道:“說吧,什麼事?”

宮子繇一改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表情,神色忽然認真下來,看著那掌櫃說道:“我要入靈葫洞天。可光是我不行,你知道的,洞天福地裡頭,武夫到底不如煉氣士吃香。要是本世子死在裡頭,日後可就沒人來喝你的摻水酒了。”

男子眼睛一亮,問道:“世子離開三年,終於找到靈葫洞天了?”

“不錯。”

“在哪裡?”

“本公子掐指一算,遠在天邊,盡在眼前。”

“說人話。”

“裁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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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光山,李子衿正在山神廟中,跟一個丸子頭切磋武藝。

自從上次與這位裁光山山神廟廟祝追逐了一番以後,廟祝道短一直想學李子衿那門身法。

在丸子頭眼中,少年劍客那折柳身法簡直快若奔雷嘛,唰唰唰的,怎一個帥氣了得。

山君王若依喊道短向李子衿誠心誠意道了歉。

而那位心湖之中,已然掛上“海納百川”的少年,也接受了道短的道歉,於是兩人就以一句“不打不相識”,變成了朋友。

相處下來,少年才發現,這丸子頭雖然脾氣差了些,可是心性卻不壞,只不過做起事來,有些率性而為,不顧後果。

女子山君嚴厲教訓了他,如今道短對於自己脾氣極差此事,已經知錯,如今較為收斂了。

這幾日,李子衿都是夜裡住在懸空寺禪房,打坐練功修行。

白天要麼與懸空寺忘憂小沙彌一起唸佛吃齋,要麼清晨下山,來裁光山山神廟找女子山君與廟祝道短閒聊。

此前李子衿從王若依口中得知,《抱朴子》仙藥卷中的許多仙藥,早已消失在天地間,然而眼下還是有一小部分仙藥生長於世間。

比如一些鮮少人知的洞天福地,裡面可能就生長著這些仙藥。

那位女子山君也是成為了山水神靈之後,與扶桑王朝地界內的草木精魅打交道,從它們口中聽來的,具體是否屬實,還需要少年親自查證。

只不過那些草木精魅沒有理由欺騙山君。

而王若依,同樣也沒有理由欺騙少年。

李子衿一拳遞出,砸向那丸子頭腦袋上的兩顆丸子,道短身子一縮便躲了過去,一腿橫掃少年下盤,李子衿腳尖發力,雙腿縱躍,反踢道短胸口。

後者雙手猛向胸口合掌一拍,夾住少年的腿,腰桿發力,腳扎馬步,使勁一甩,將那個黑衫少年摔向那顆百年銀杏。

少年劍客在後背撞到銀杏樹的一瞬間,身形便閃爍不見,再然後,就出現在道短頭頂,一掌拍向丸子頭面門。

這一招讓後者避而不及,李子衿見他躲不掉了,便自行收手,凌空一個翻轉,飄然落地,微笑道:“切磋武藝,點到為止,道短老弟,承讓了。”

那丸子頭不服氣也得服氣,只能是跟著雙手抱拳,學那少年劍客的江湖氣,說道:“子衿老兄武功高強,小弟不是對手,甘拜下風······”

一旁那絕色女子山君,坐在庭中,閒看花開花落。

聽聞那一大一小,兩個傢伙的有趣對話,女子會心一笑。

自打那少年在裁光山住下後,此處多了許多生氣呢。

李子衿笑道:“那就歇會兒再戰?”

丸子頭喘著氣,點頭答應道:“歇會兒再戰。”

少年嗯了一聲,轉身走到王若依身旁坐下,後者替他倒了一杯茶水,看著少年忙著喝下,都來不及喊他小心燙。

李子衿飲下茶水,抹了把嘴,笑容燦爛。

廟祝道短爬到銀杏樹上,登高望遠。

“咦?”道短一手擋在眉頭,望向遠方,瞥見有兩名男子,從遠處正朝山神廟這邊走來。

那道短看了看遠方,又低頭看了眼李子衿,自言自語道:“厲害的厲害的。”

只見那遠處兩人,一人腰間別玉笛,一人背後掛長刀,兩人並肩行走,每跨出一步,便一步跨越數丈距離,閒庭信步之間,幾個呼吸就已跨越數十丈,身法詭譎玄妙,不是那山上仙人,就是那武道宗師。

“子衿老弟,你是不是有師兄弟啊?有兩個傢伙身法跟你好像!嗖嗖嗖的,他們來了!”

道短話音未落,那兩人正好“走”到山神廟門口。

王若依率先起身,李子衿剛要站起來,被她按住肩膀,就又坐了回去,她微笑搖頭,表示沒有大礙。

那兩名“仙人”走到山神廟前,便不再施展神通,而是止步門外。

其中一位嘴唇上長著鬍子的俊秀年輕人笑容滿面,望向那位女子山君,抬手作揖道:“落京宮子繇,見過裁光山山君大人。”

宮子繇身邊那人,跟著作揖道:“落京霍如晦,見過山君。”

那位女子山君眯起眼,視線掠過宮子繇,徑直落在霍如晦身上。

“你就是橫刀鬼見愁?”

那男子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說道:“霍某已有數十年,沒被如此稱呼過了。”

裁光山那位女子山君笑著說道:“霍先生之名,如雷貫耳,久仰。”

先與這位霍先生打過招呼,王若依這才轉頭望向那宮子繇,猶豫片刻後還是向其施了個萬福,行禮道:“裁光山山君,見過世子殿下。”

畢竟此人,乃是扶桑王朝名正言順的儲君。

如不出意外,日後此人也將是扶桑王朝天子,權傾一州之地。

她身為扶桑王朝境內,司裁光山的山君一職,見此人行禮,理所應當。

那宮子繇卻是微微側過身子,躲開女子山君的行禮,讓她此舉“落在空處”,微笑道:“子繇不敢受此大禮。”

王若依笑了笑,不再強求,別人接不接受是一回事,自己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位世子殿下最終將視線轉到銀杏樹下,望向那個身著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

宮子繇故意問道:“這位是?”

女子山君介紹道:“這位道友近日在我山中修行。”

那少年起身朝那位扶桑王朝世子微微抱拳道:“在下李子衿。”

宮子繇抱拳還禮,笑道:“閣下劍法不錯。”

李子衿莫名其妙,此人何時見過我出劍了?

那宮子繇心中大定。

這少年便是那陣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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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二章 君身三尺雪

早先宮子繇帶著侍從曹旺,一同遊歷扶搖九州山河。

曾在不夜山朝雪節,聽聞一場驚豔群雄的問劍盛事。

只可惜當時宮子繇和曹旺趕到朝雪節時,問劍行已經落下帷幕,之後便是四日秋和四日冬。

宮子繇自幼便會劍術,不過從不與人爭什麼名次,更不參加類似於問劍行這種劍法切磋。

但是他喜好觀看問劍行,是從小養成的良好習慣。

琴棋書畫,劍法箭術,宮子繇每學一樣技藝,喜歡“起步就比別人早”。

在他人還只是摸著石頭過河,先入門,再熟練,再精通,以這樣緩慢的學習速度磨練技藝時。

宮子繇卻已經摸索出最適合自己的一套學習方法。

所謂“天才”,其實未必真比旁人聰明多少,可能只是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而已。

宮子繇每逢對一門技藝起了興趣,“首當其衝”的一件事便是在扶桑王朝尋那遠近聞名的箇中高手。

比如書法,幼時見一本書,筆鋒婉轉動人,處處不留芒,宮子繇覺得這種下筆內斂的手法,與自己的性格極其符合,便想學此書法。

於是動用宮裡的力量,去尋找寫出那書的作者。

原以為,下筆如此內斂婉約的人,會是一位女子。不曾想當宮子繇見到那人時,發現對方竟是名不修邊幅的男子,而就是這樣一個留著絡腮鬍,整日酗酒爛醉的男子,竟能寫出那樣內斂婉約的書法?

然夫少年時,便可不囿於世人外表。

儘管那人“衣冠不整”,酗酒爛醉,宮子繇仍是耐著性子,每日給那人送酒去,然後讓他教自己那獨一門的書法。

不過一月,便被宮子繇學了個融會貫通。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用一個月的酒錢,就學會了一門天下唯二的筆鋒。

常人若刻意模仿,多是些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笑話。

更何況,那人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輩,縱使他字寫得再好,沒有世間所謂的“名分”,終究難登大雅之堂,不是尋常書生文人眼中的“大家手筆”。

又有誰,會去刻意模仿一個無名小輩的筆鋒呢?

所以宮子繇對於劍術,其實所學駁雜,去過吹雪劍派,學過那一劍封喉的“快準狠劍”。

也去過孤城劍宗,見識到何謂“天外飛仙劍”。

蜀地峨眉劍派,西境天山劍宗,南域龍泉劍山······

天下之大,各家劍法層出不窮。

宮子繇懂劍,愛劍,喜好“觀劍”,更喜好觀劍客比劍,所以歷年來的問劍行,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雖然從不參與,不去上臺比劍,但都會如約而至,在場下觀看劍客比劍。

沒有境界之分,唯有劍術高下。

這是終究不能踏上修行路的世子殿下,相當喜歡的規則,彷彿為他量身打造一般。

也正是因為如此,沒有花裡胡哨的劍氣劍意劍光,問劍臺上,唯劍而已。

只不過去年那場問劍行之前,宮子繇與曹旺先是去一處名為瀟湘的仙家渡船,拜訪了一位琴劍雙絕的女子,向她討教了一番關於如何以琴帶劍,以劍輔琴。

兩人相談甚歡,秉燭夜聊,船上時光飛逝,結果轉眼就給錯過了原先該下船的時辰。

這才導致宮子繇錯過了那場問劍行,朝雪節的四日春,四日夏,這位世子殿下都沒能看到,只在不夜山度過了四日秋,四日冬而已。

對於每年的問劍行頭魁,宮子繇都極感興趣,必然會想法設法向對方請教一番劍術。

聽聞去年那場問劍行的頭魁,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甚至並非扶搖天下任何一座劍宗名門的弟子。

宮子繇頗為驚訝,便更加想要向那位散修出身的少年劍客,討教一番純粹的劍術。

可惜,他與曹旺在不夜山逛了數日,都未能親眼見到那叫做李子衿的少年劍客。

那位拔得問劍行頭籌的少年劍客,始終沒有出現在主僕二人身前,讓宮子繇有些遺憾。

畢竟當時的李子衿,整日在不夜山杳無人煙的鷓鴣峰上,藏書樓中,跟那位武夫爺爺學身法。

日日早起從不夜城帶一壺酒去藏書樓,之後一待就是一天,自然見不到宮子繇與曹旺。

後來陰差陽錯之際,宮子繇在外遊歷三年之期已至,返程回到桑柔州之前,恰好也選擇從鴻鵠州歸家。

所以早先,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便與侍從曹旺,一起御風從白龍江上過。

結果好巧不巧,飛得好好的,低頭瞥見一陣春風劍意,颳得江水掀起巨浪,天上風流雲散,吹得兩位已能夠御風飛行的武夫飄來蕩去,頗為狼狽。

當時曹旺便說這出劍之人,起步金丹境。

然而宮子繇卻搖頭說道:“威力雖大,卻是‘恰逢其會’,於春風中起春風,時來天地皆同力。出劍之人,境界沒有金丹那麼玄乎,但是劍術極高極高。”

饒是這位從不輕易誇獎別人的世子殿下,都用了兩次“極高”,可見“那陣春風”,的確深得他心。

眼下,山神廟中。

這個一襲藍靛長褂的世子殿下,正眯眼笑著望向“那陣春風”。

宮子繇的話,來的沒頭沒腦,那個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自然不知曉他與宮子繇之間的幾次陰差陽錯。

更不可能曉得,除此之外,兩人之間的緣分,還在少年腰間那隻,從無定山竹林小院中拿走的酒葫蘆裡。

洞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世人踏破鐵鞋尋覓的靈葫洞天,只在少年腰間。

正當宮子繇與那位“橫道鬼見愁”拜訪裁光山山神廟時,那位世子殿下的侍從曹旺,正提著一隻機巧盒,御風趕往裁光山這邊。

山神廟內,鬼見愁霍如晦提醒道:“世子殿下。”

宮子繇點頭,望向李子衿,開門見山道:“不知可知道,你腰間那隻酒葫蘆的來歷?”

少年低頭看了一眼,這就是謝前輩留在無定山竹林小院裡的普通酒葫蘆,還能有什麼來歷?

然而那位裁光山的女子山君,也見縫插針說道:“道友,你之前問我何處可以尋到抱朴子上面的仙藥,我便想告訴你的。”

王若依其實有些私心。

畢竟少年入了洞天,她便少了一個道友飲茶聊天。

廟祝道短也會少一個不打不相識的江湖朋友。

所以這位女子山君的小小私心,其實是想要與李子衿多待幾日。

當那女子山君如此言語之時,李子衿才後知後覺過來,說道:“原來山君所說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便是在說這隻酒葫蘆?”

說著,少年將腰間的酒葫蘆取了下來,拿到手中端詳著,可是他無論怎麼看,那隻酒葫蘆都不像是厲害的法寶的樣子,就只是普普通通的酒葫蘆而已。

宮子繇會心一笑,扶搖天下,能將靈葫洞天當做酒壺的人,他李子衿也算是獨一份了。

王若依屈指一彈,指尖飛出一道白芒,徑直擊中李子衿手中的酒葫蘆。

白芒擴散全身,那隻酒葫蘆瞬間被白芒覆蓋。

少年不自覺鬆開手,只見那隻酒葫蘆卻不落地,停留在半空中,緩緩轉動。

下一刻。

酒葫蘆瓶口那木塞自行彈開,摔落在少年掌心。

從酒葫蘆中,綻放出一片尾小頭大的“雲彩”。

那真是五顏六色,七彩斑斕,不同尋常白色雲朵,乃是正兒八經的彩雲。

雲彩也好,彩雲也罷,當它出現在酒葫蘆上空時,它的“尾巴”卻搖曳在酒葫蘆口子上,彷彿那就是牽引雲彩的線條。

彩雲如風箏,氣象萬千,道意盎然,裡面充斥著無數景象、畫面。

仿若仙人掌觀山河,遙望萬裡河山,飛過白雲綠水,穿過崇山峻嶺,拂過兩岸楊柳,最後停在一處。

那地方,四季如春,萬物蓬勃,生機盎然。

白雲之上有仙鶴,綠水之中潛蛟龍,崇山峻嶺藏仙芝,兩岸楊柳坐幽魂。

靈葫洞天,本就是扶搖天下這大千世界之中的一方小千世界。

日升月落,星移鬥轉,機緣無數,造化萬千,從未被世人探索過。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雖非修道之人,卻因自幼喜歡探索未知的事物,早在三年前就盯上了這傳說中從未被人探索過的靈葫洞天。

所以才會主動離開扶桑王朝地境,以至於踏遍了桑柔州山河,還要去更大更廣闊的扶搖天地,一覽江山色。

眼前這幅為所未聞的景象,讓李子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就是這樣一隻酒葫蘆,自己栓在腰間一年多,竟然從未發現其中玄機?!

女子山君王若依說道:“這,便是扶搖修士夢寐以求的靈葫洞天。”

宮子繇微笑道:“不錯。閣下能夠帶著一整座靈葫洞天,從萬裡之遙的倉庚州,來到桑柔,已經算是一樁驚世駭俗的壯舉。若傳出去,天下人無不驚歎閣下氣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一座洞天,在山上煉氣士的世界裡,究竟意味著什麼?

更是一座未被探索過的洞天,其中的仙家兵器、法寶、靈丹妙藥、瑞獸古籍,數之不盡。

這每一樣東西,都很值錢。

多的不說,就只說宮子繇那件,此前寄存在那位前朝公主閨房中的仙家法袍流芳,光是那件半仙兵品秩的仙家法袍,就值上千枚驚蟄錢。

這些神仙錢,已經足夠買下一座藩屬小國。

流芳法袍,便是出自於一座名為“光陰”的洞天。

至於靈葫洞天,裡面只會有更多的機緣等待著人們探索。

其中價值,遠不止一件半仙兵流芳。

所以李子衿的運氣,是真的好。

但是宮子繇,換了一種角度思考這個問題。

他認為李子衿臉上的驚駭神色,並不像是裝出來的。

宮子繇閱人無數,三教九流、王宮貴胄、風塵女子、江湖鏢客。四海之內,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看過無數雙眼睛。

見識過真誠,領略過謊言。

所以宮子繇看得出來,那個叫做李子衿的少年劍客,所言非虛,所為非假,不是裝作不知道,而是真的不知道。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

若非少年乃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隨身帶著靈葫洞天,恐怕也活不到現在了。

那位女子山君王若依一語點破天機道:“李道友,其實你不必因此迷惑,也許正是因為道友從來都不曾發現這隻酒葫蘆就是靈葫洞天,才讓道友能夠活著走到桑柔,走到這裡。”

就連那位橫道鬼見愁的霍如晦,也想通了其中緣由。

霍如晦咧嘴一笑道:“山上旁門左道窺探人心的法子,暫且不提。只說分神境之上的修士,哪個不能以修為手段檢視他人心湖,傾聽他人心聲?若你知道它是靈葫洞天,被某位山上仙師聽見你的心聲,你認為,難道你可以守得住這隻‘酒葫蘆’麼?只怕還會因此喪命吧。”

宮子繇微笑不語,這霍掌櫃話糙理不糙,說準了癥結。

李子衿沉默片刻,嘗試著在心中接受這個龐大的資訊量,終於開口道:“原來如此,懷璧雖有罪,可是‘無知者無罪’。”

“正是此理。”宮子繇微笑道。

“那麼不知兩位遠道而來,究竟意欲何為?”少年將掌心的木塞重新塞入酒葫蘆,或許可以被稱之為靈葫。

他將靈葫拿在手裡,就那麼直勾勾望向宮子繇和霍如晦。

自然知曉二人是為此而來。

宮子繇說道:“李子衿,你不要誤會,我與身旁這位霍先生並非那些歹人,不會硬搶你的靈葫,恰恰與之相反,我與霍先生,打算向你一筆神仙錢,用來進入屬於你的靈葫洞天。如果你願意,以你的劍術,還可以與我二人一同進入靈葫洞天,尋覓機緣。三人成虎,相信我們三人聯手,在靈葫洞天之中拿下幾樁機緣,不算什麼難事。”

那身後帶長刀的男子笑著點頭,不過卻沒有對世子殿下這番話畫蛇添足。

李子衿想了想,欲言又止。

宮子繇解釋道:“當然,你才是靈葫洞天的主人,而我與霍先生,無非是個想要進去做客的客人罷了,你身為主人,如果不願意,大可以拒絕,我們二人絕不會巧取豪奪。只要你一句話,我們立刻就走。”

霍如晦笑著以心聲對宮子繇說道:“世子殿下,未免也太溫柔了些。要我說,那少年劍客無非培元境劍修而已,答應就算了,若是不答應,霍某大可以硬搶,我保證不會傷他性命,只取靈葫就走。世子殿下以為如何?”

宮子繇雖非煉氣士,但是武道境界不淺,也能以武夫真氣,用從山上學來的一門手段,以心聲跟旁人交流。

此刻宮子繇以心聲對霍如晦說道:“君子不奪人所好。請霍先生耐心等待便是,就由我來與李子衿商量。”

霍如晦不再多說什麼。

其實站在山神廟中,那位女子山君王若依,坐鎮自家地界,自然能夠以元嬰山神的修為聽見那二人的心聲。

當那霍如晦說出打算強取靈葫就走,保證不傷害李子衿之時,這位女子山君竟一時不知道到底是該笑還是該氣了。

說對方此舉不厚道吧,那也不是,畢竟會留李子衿一條命。

可對方此舉卻又遠遠談不上厚道,畢竟乃是光天化日之下,強搶人家的寶貝,無論如何都不佔理。

甚至王若依已經做好了待會兒出手,助李子衿一臂之力的準備。

哪怕是要為此,得罪扶桑王朝未來的皇帝。

畢竟“我”如高山,知音卻如流水,難以尋覓。

天下雖大,人以千萬記,能夠真正交心之人,知“我”之人,卻寥寥無幾。

王若依已然將李子衿當做了一位朋友,而不僅僅只是“道友”的關係。

其實宮子繇與霍如晦即便不來找自己商量,少年本就因為那縷搬山劍氣的緣由,打算去尋仙芝。

眼下既然正好有人找上門來,三人結伴,其實不是不行,關鍵之處甚至不在於境界,而在於宮子繇與霍如晦,此二人究竟值不值得自己信任。

畢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對方雖然嘴上說著不會如何,誰知道心裡如何想呢?

念及於此,李子衿搖頭拒絕道:“恐怕在下只能婉拒兩位的請求了,我不願讓兩位入靈葫洞天。”

說完這話,少年轉身走回銀杏樹下坐下,緩緩飲茶。

彷彿隻言片語之間,他就已經置身事外了。

只不過,值得玩味的一點,是李子衿沒有將靈葫栓回自己腰間,而是隨手放在茶桌上。

那隻靈葫就那麼擺在那裡,那座充滿了機緣造化的靈葫洞天,就那麼擺在宮子繇和霍如晦眼前。

近在咫尺,彷彿已經說著“憑君自取”。

王若依指尖隱隱掐訣,做好與二人開戰的準備了。

那身後背長刀的霍如晦,手指微微抖動,神色曖昧。

宮子繇卻爽快說道:“好,我們這就離開,二位,多有叨擾,見諒。山君,告辭。”

話音剛落,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竟然真就拉著身旁的背刀男子,轉身離開。

一直坐在那株百年銀杏上的廟祝道短,低頭看了眼坐在樹下緩緩飲茶的少年一眼,輕聲問道:“子衿兄,其實世子殿下人很不錯的,在扶桑王朝,乃至於整個桑柔州,口碑都極好,為人處世相當厚道。若與世子殿下聯手進入靈葫洞天,也能增加你得到仙芝,延續壽命的機會。”

那位女子山君王若依瞪了樹梢上那廟祝童子一眼,惡狠狠道:“小孩子懂什麼,玩你的泥巴去。”

說完後,王若依一步邁出,坐到茶桌對面,給少年倒茶,歉意道:“李道友,莫要見怪,我這廟祝就是喜歡說閒話,腦袋拎不清。”

那丸子頭給自家山君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整個人萎靡不振,委屈巴巴地俯下身子,趴在銀杏樹上上,無聊地摘著樹葉。

金黃銀杏葉掉了一池子。

那個身穿錦衣,背後背劍的少年卻端起茶杯飲茶一口後,笑道:“其實道短老弟說的沒錯,你們扶桑的那位世子殿下,為人的確可信,看起來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王若依微微皺眉,開始咀嚼少年這句話的意味,她問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婉拒了宮子繇?”

李子衿放下茶杯,緩緩起身,望向山神廟大門方向,回答道:“可是‘看起來’可信,不代表真的可信。正是因為我有心想要跟他一起進入靈葫洞天,所以才會拒絕他一次。”

少年說完,山君恍然大悟。

下一刻,李子衿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山神廟內。

春風吹走少年郎。

————

裁光山腳下,宮子繇閒庭信步,與霍如晦往來時的路走去。

正巧趕上晚來一些的曹旺。

那位侍從看見自家主子,正在往回走,不免心生疑慮,從空中御風落地。

“公子,你們這是?”曹旺問道。

身後背刀的霍如晦翻了個白眼,雙臂環胸,滿臉不屑地說道:“世子殿下正人君子,不想強取靈葫。這不,吃了人家的閉門羹,只能灰頭土臉地回落京了唄。晦氣,讓老子白跑一趟,下次來喝酒,連摻水的酒都不給你了。”

宮子繇對於身旁這位怨氣頗深的朋友,所埋怨的言語半點不放在心上,笑了笑對曹旺說道:“咱們那位雪竹公主,可有為難你?”

雖不明白自家公子為何總喜歡稱呼一位前朝公主為公主,而不是直呼其名。可曹旺也管不到自己主子頭上去,只是他卻不能以這種被人聽去就會遭砍頭的方式稱呼那女人。

曹旺將手中的錦盒交給宮子繇,說道:“雪竹姑娘很配合,一切都很順利。我替公子試探過她了,可以信任。”

那位世子殿下笑著從曹旺手中接過錦盒,開啟一看,的確是自己那件流芳法袍沒錯。

宮子繇微笑道:“既然你說可信,那便是可信。走吧,今日趕回落京,我還有些話想要跟雪竹公主聊聊。”

沒想到自家公子這麼快就要返回京城了,曹旺有些意外,卻沒有多問。

做下人的,只需要聽候主人的吩咐便是,可以揣摩主子的心思,但是卻不能左右主子的心思。

否則,便是逾越了本分,不討人喜。

三人準備御風趕路,加快離開此處。

正值此時,宮子繇和霍如晦幾乎同時側過身子,望向山上那邊。

道路兩側花草,被風吹得直彎腰。

曹旺察覺稍晚,瞬間眯起眼,驚道:“好快!”

一個身穿黑紅錦衣的少年,身後背劍,腳踩布鞋,已然攜風而至,出現在三人身前。

李子衿說道:“世子殿下留步。”

“哦?”宮子繇看著少年。

“先前你所說,你我一起入靈葫洞天一事,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也無不可。不知世子殿下,可還有這興致?”李子衿緩緩說道。

霍如晦眯起眼,這少年又不是女子,怎的如此善變?

剛才還扭扭捏捏不肯答應,這才多久,連半炷香時間沒有,就又改了主意?

曹旺卻只在回味那少年劍客下山的身法。

快如閃電,難以捉摸。

若非一位地仙境界之上的劍修,那便鐵定是位武道宗師了。

宮子繇笑道:“既然你這個主人都發話了,我這個客人,豈有不樂意之理?”

“樂意之至。”宮子繇補充道。

語罷,李子衿這才抬起手,朝宮子繇和霍如晦抱拳道:“二位,方才多有得罪。”

當李子衿說出這句話是,霍如晦第一刻先是不明白,不過隨即立刻想通。

原來,先拒絕二人請求,又故意將靈葫放在茶桌上,藉此試探二人反應。

若強取豪奪,恐怕就要與李子衿外加那位女子山君惡戰一場了。

若二人真如宮子繇所說,不會強求,那麼才算透過了這位靈葫主人的考驗。

宮子繇笑道:“既然閣下道歉,想必方才是種試探?”

李子衿點頭,如實相告道:“正是,現在看來,倒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宮子繇卻搖頭說道:“進入洞天福地,機緣雖多,可兇險同樣層出不窮,若無法確定身邊的夥伴是否可信,進入洞天福地之後,又豈能將後背交給他呢?閣下高瞻遠矚,不知劍法過人,能與你攜手入靈葫洞天,我二人面對危險,勝算自然也高一籌。”

說完,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竟也不顧身份,向一位身份地位都遠不如他,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少年,抱拳微笑。

霍如晦猶豫片刻,也跟著抱拳道:“靈葫之行,就請閣下多多擔待了。”

曹旺正想問自家公子,那位少年劍客的來歷,不曾想李子衿不再板著臉,而是笑問道:“兩位,我們何時入靈葫洞天?”

宮子繇微微向他攤開一隻手,“隨時。”

少年點頭,隨手取下腰間靈葫,拔開木塞說道:“擇日不如撞日。”

話音未落,靈葫洞天瓶口再度出現那朵雲彩。

而在靈葫被女子山君王若依“開竅”之後,身為主人的李子衿心中默唸一字,

“開。”

三人,頓時被吸入靈葫之中。

在那之後,靈葫也消失於扶搖天下。

曹旺愣了愣,按照宮子繇進入洞天之前,最後一句吩咐,轉頭御風往落京趕。

至此。

一個不喜歡人家喊他世子,反而喜歡人家喊他公子的世子殿下。

一個迄今為止,還沒有握住屬於自己那柄劍,只能用著婢女的翠渠劍的少年。

一個身後揹著長刀,然而他的啟蒙恩師卻是一位劍修的橫刀鬼見愁。

三個怪人,聯手進入靈葫洞天。

————

妖荒天下。

山鬼之城。

劍仙未至,劍光已落。

那劍光砸入城中,摧毀房屋一片,以至於整座山鬼之城的妖族修士,瞬間聚集,做好迎敵準備。

歷來,素有扶搖天下劍仙,仗著修為境界不俗,而且能夠御劍飛行,能夠遙遙以本命飛劍斬殺妖族修士。

這樣的扶搖劍仙,時常透過兩座天下那個通道,穿梭進入妖荒天下殺妖。

多是九境,也就是分神境之上的大劍仙。面對這樣打完就跑,又極難追上的存在,妖荒天下從來只能是忍氣吞聲地吃啞巴虧。

也不是說妖族就沒有能拿得出手的山巔修士了。

只是這些山巔高人,不可能隨時隨地出現在偌大個妖荒天下的任意一處。

而且那些膽敢擅自來殺妖的劍仙,除了御劍如電,飛行極快之外,更能夠縮地山河,恍惚之間便可瞬息千里之外。

所以面對他們的“挑釁”,妖荒天下不是沒有能力管,而是實在懶得管。

因為即便是分神境的劍仙,進入妖荒天下殺妖,多半也是三五個一起,相互掩護撤離,為此,普通的分神境妖族修士,攔不住。

而如果又要為了幾個分神境煉氣士,出動妖荒天下的頂級戰力,那幾個十境山巔修士,未免又太過於牛刀小試。

加之妖荒天下地廣妖多,妖族修士數以億計,猶如蝗蟲,殺之不盡,滅之不絕。

更因為妖族修士,幾乎個個都是妻妾成群,人人如那世俗皇帝開後宮。

所以妖族繁育能力極強,遠遠超乎於“男女授受不親”,除卻君王、藩王、達官顯貴這些人上人以外,世間男子基本只能一夫一妻。

所以扶搖天下的人口,遠遜於妖荒天下。

讓扶搖劍仙殺一群妖族,這沒什麼。

那些妖族的山巔大修士,個個忙著破境,都想要率先成為五座天下里,第一位躋身十一境的“天人”。

他們閉關不問世俗。

哪怕是歷來妖荒天下向扶搖天下發動的幾次壓勝之戰,其實真正投身戰場的妖族山巔修士,依然屈指可數。

即便去了,也不是本尊親臨,多是以十境修為,取自己一粒心神,幻化出一個“偽十境”的分身,去往扶搖帶領本族小妖殺敵。

這樣的一尊分身,有十境的殺力,卻不如真十境持久,更不如本尊親臨那樣法寶繁多,神通廣大,沒有仙家法袍的防禦,也不能真正意義上代替本尊傾力出手,而且還會受到扶搖天下的壓勝,境界更被壓下一籌。

糾其種種,所以妖荒天下進攻扶搖的壓勝之戰,多是雷聲大雨點小。

然而就是這些“小雨點”,已經壓碎了扶搖天下無數人的脊樑。

妖族殺人,手段狠辣,慘不忍睹。

他們缺乏扶搖人最基本的同理心,幾乎沒有共情能力。

所以冷血,所以高傲,所以視扶搖人如草芥,割人如割草。

且妖族的修士,獸性遠大於修道之人所謂的“仙性”。

不懂得敬畏神靈,只曉得實力至上,拳頭硬的,都是這裡的帝王。

他們從不明白,為何在那扶搖天下,當皇帝的,都是些文弱書生,即便有能夠御駕親徵,親自上戰場舞刀弄劍的,那也都是低境界的武夫,不值一提。

這樣的君王,怎麼能夠鎮得住下面的百官群臣?

低境界的妖族想不明白。

他們不懂文治武功,只懂武功。

他們不懂君臣之道,只懂不聽命令就會死。

不懂憐惜眾生,只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極少數高境界的妖族修士,天資卓越,心性極佳,懂得從那些死在妖荒天下的扶搖修士身上,翻出幾本家書,學扶搖文字。

更有甚者,在參加侵略扶搖的壓勝之戰時,曉得往那些學塾、書院跑,搶那些讀書人的儒家書籍。

聖賢文章,他們當時自然看不懂。

但是沒關係,他們可以慢慢懂。

好似一個個妖族修士,都如那學塾蒙童,在扶搖的文字裡,摸爬滾打,最終也倒是真有那麼極少數妖族修士,博覽群書,認識佛儒道三教學問。

這樣的妖族,才是扶搖最害怕的,最令扶搖人恐懼的。

因為他們已然透過千百年的學習,逐漸懂得了“知己知彼”。

當山鬼之城天空,那位白衣劍仙笑著從天而降時,城中境界最高的兩位妖族修士,一位元嬰境,名為旋龜,元神是隻千年老龜,其最大殺招便是幻化出完整真身,如山嶽一般宏偉高大。

旋龜一掌拍地,可令山崩地裂。

旋龜已是元嬰,自然能夠幻化人身,此刻見從天上降下白衣劍仙,他忙喊來身旁另一位名為長右的妖族修士,其真身形狀像獼猴,卻長著四隻耳朵,擅長“千里聞訊”,乃是山鬼之城的軍師。

山鬼之城的城主旋龜,問那軍師長右道:“吾弟可知來者何境?”

那長右金丹境,同樣幻化出人身,原本人身兩隻耳朵,見城主如此詢問,便抬起頭,心念微動,立刻又顯現出另外兩隻耳朵,朝天上“聽”去。

來人如風,劍光如雷。

長右細聽那人劍聲,頓時驚訝道:“稟報城主,是個金丹!”

那旋龜還以為何人如此大膽,竟敢獨自前來,一人問劍一城,那麼至少會是分神境的扶搖劍仙吧?

身邊這軍師長右,耳力非比尋常,可以聽聞劍的品秩,以及人的境界。

若那白衣劍仙真是分神境大劍仙,那麼他就吃了這個啞巴虧,絕不出手迎敵。

不曾想聽長右說那從天而降的白衣劍修,才知是個金丹境而已。

元嬰境的旋龜,頓時不樂意了。

你說你要是個元嬰,跟老子同境,老子看在你是劍修,當提一境的份上,都忍了。

你說你要是個分神境修士,而且還是劍修,那老子肯定是繞著你走,免得龜殼都給你砍爛了。

可你他孃的區區金丹螻蟻,也敢獨自來老子的地盤挑釁?真當老子旋龜不是人?

這山鬼之城的城主旋龜,正在氣頭上,想著待會兒逮到那金丹劍仙,該怎麼給他剝皮抽筋,好好戲耍一番,可不能讓他死得太容易了。

不曾想天上落下那白衣劍仙,轉眼便瞧見站在城牆之上的旋龜與長右。

姜襄劍仙目力,一眼望出兩個妖族修士的真身,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旋龜說道:“王八,出來接劍。”

是可忍,妖不可忍。

言語之間,旋龜便已御風飛到天上,與那白衣劍仙打了個照面。

姜襄眯起眼,半點不慌,雙指橫抹一記,一道劍氣化弧橫飛出去。

宛若一圈天上月牙兒。

那“月牙兒”淡淡金光,眨眼便至,殺力驚人,以至於劍氣所過之處,甚至帶起一圈圈莫名的漣漪,似乎要將這方天地給活活割裂一般。

旋龜大驚失色,完全沒料到金丹“螻蟻”隨手一道劍氣,竟有如此威力,身形在半空中戛然而止,瞬間轉過身,以背部接劍。

金色月牙兒劍氣精準落於旋龜後背,然而卻只發出一聲鏗鏘聲響,響徹天地。

那位山鬼之城的城主,雖是人面,卻浮現出龜背,依然露出半個真身。

姜襄御風懸停半空,捧腹大笑道:“王八龜殼真硬,哈哈。”

下頭那個,四隻耳朵的長右方才沒來得及拉住自家城主,其實也怪不得他,是那城主旋龜太過心急了,沒聽長右把話說完便御風迎敵。

其實這位軍師長右,剛才想說,是那“是個金丹!但是方才墜落城中,此刻插入地面的那柄劍,恐怕是仙兵品秩啊······”

此刻,長右高呼道:“城主小心啊,那金丹劍仙手握仙兵!”

其實也怪長右境界地位,只能聽出含光品秩在仙兵之上,卻不知道,仙兵,並不等同與仙劍。

然而仙劍,卻一定凌駕於仙兵之上。

天下之大,仙兵雖然稀少,仍然有百八十之數。

可是仙劍,方言五座天下,加上世間所有洞天福地,也不過雙手之數。

世間仙劍,唯有十把而已,而且其中還有幾把下落不明。

其珍稀程度,遠超仙兵。

那城主旋龜剛捱了一劍,知道自己輕敵,此刻又聽聞那白衣劍仙手握仙兵品秩的法劍,頓時心生退意。

然而遠處那御風懸停半空的金丹劍仙嗤笑一聲:“區區元嬰,也配含光來砍?你爺爺我無需用劍,空手都能砍爛你的王八殼!”

話音未落,姜襄攤開右手,一柄由精粹劍氣凝聚而成的雪白長劍驀然出現在他的手心嗎,被姜襄輕輕握住。

劍身雪白通透,光華流轉,非同凡響。

山鬼之城中,亦有膽大包天的妖族修士,見到插入地面的那柄仙劍含光,品秩不俗,又聽聞城主旋龜和軍師長右,說這柄劍乃是仙兵!

頓時無數妖族劍修,蜂擁而至,想要嘗試著渾水摸魚一把,趁機拔走那柄含光劍,納為己用。

然而第一個膽子大的妖族修士,仗著自己是金丹修為,便伸手去摸時。

還未等那金丹小妖握住劍柄,一柄仙劍含光頓時劍氣大作,以含光劍所插地面為中心,瞬間向方圓百丈擴散一道劍氣波浪,將那金丹小妖,以及許多覬覦含光的妖族修士,撕了個粉碎。

仙劍已有主人,豈容他人染指?

而天上那個,“大言不慚”到砍個元嬰王八不必用含光劍的白衣劍仙,微笑提著手中的劍氣長劍,俯衝而下。

一劍在前,眨眼砍在旋龜的龜殼上,那龜殼應聲而碎,旋龜身形爆閃數十丈,吃痛流血,咬牙切齒。再不敢託大,在一聲低沉沙啞的龜吟之後,山鬼之城,城牆之外,憑空出現一隻大如山嶽的千年老龜,背上龜殼有一道細小裂縫,身上些許血跡,但卻無傷大雅。

那龜口吐人言道:“狂妄小兒,可敢城外一戰。”

姜襄冷笑一聲,雖無言語,已用行動表明。

那人身形化作一道金色劍光,頃刻間已飛出山鬼之城,壓根兒不去管故意留在城中的含光劍,任憑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妖族伸手去摸。

主人不在,仙劍亦是殺妖無數。

而山鬼之城外的那道劍光,人劍合一,一劍劃過那隻千年王八的龜殼,隨後以肉眼難以辨別的速度,迅速在大如山嶽的旋龜真身龜殼之上,橫豎飛躍。

而那千年老龜,竟是奈何不得。

劍光閃爍,劃躍數次之後,化作人形,恢復為手握雪白劍氣長劍的姜襄,他笑道:“千年老王八,殺你燉湯喝,正好讓爺爺破元嬰。”

低頭一看,龜殼之上被那人以劍氣刻下三個字。

王八蛋。

那少年劍仙,白衣勝雪,收斂笑意道:“你可以去死了。”

言語之間,隨手拋下手中那柄以劍氣凝聚而成的雪白長劍,在空中翻轉無數次,最終輕飄飄地落在那元嬰老龜龜殼之上。

龜殼應聲而碎,碎成千萬片,如同將那老龜,剝了個精光。

雪白長劍,劍氣仍未散盡,長劍化作短劍,大劍化作小劍,環著元嬰老龜脖子一個轉圈。

那隻老龜,頭顱落地,當場殞命。

隨手斬殺妖族一位元嬰城主,那白衣勝雪的少年劍仙驀然轉過頭,望向“遠處”,微笑道:“從此時起,姜襄自山鬼之域挑城,十二個時辰內,恭迎各位前輩接劍。”

妖荒天下的那幾雙眼睛,看著山鬼之城外,踩在老龜屍體上的白衣少年劍仙,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那少年見竟無人有所動作,又笑著補充一句:“過時不候。”

下一刻,天昏地暗。兩位大妖,凝聚分身,出現在山鬼城外,要將仙劍含光和它的主人留在妖荒天下。而被兩個“偽十境”團團包圍的白衣少年,氣定神閒,隨意攤開手,山鬼城中的仙劍含光一閃而逝,出現在他的手中。

那七境少年提劍指著兩位十境大妖的分身,笑道:“你們已經被我包圍了。”

話音未落,劍光大作。

除卻君身三尺雪,天下誰人配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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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三章 葫中日月長

碧空如洗,萬裡無雲。

晴朗之下,三人憑空出現。

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李子衿原地站定,頭頂一隻白鶴展翅飛過。

身邊是靛藍長褂的宮子繇,以及身後背一柄長刀的霍如晦。

這位橫刀鬼見愁第一個走出眩暈感,此刻正雙臂環胸,放眼眺望。

宮子繇其次,稍遜於霍如晦,不過很快穩住身形,雙手負後,超遠方望去。

李子衿清醒後,發現三人如今正站在一座山巔,立於此峰上,一覽眾山小。

“李兄弟,霍先生,看來咱們不用登山了,省了不少事。”

春風拂面,吹起世子衣衫,那人衣袖飄搖,不是神仙,勝似神仙。

少年劍客身後背劍,一襲黑紅錦衣,輕撫腰間那隻靈葫,若有所思。

霍如晦冷不丁地給宮子繇潑了盆冷水道:“世子殿下未免高興得太早,若要機緣,可能不在山頂,反而在谷底。說不得咱們還得慢慢下山才能找到呢?”

宮子繇淡然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難,真是多謝霍先生的提醒了。”

兩人同時轉過頭,望向那個靈葫洞天的主人。

少年攤了攤手,無奈說道:“那朵彩雲出現之後,我心聲中只有兩個字,‘開’與‘合’,這便是開啟靈葫洞天和關上靈葫洞天的口訣。除此之外,便不知道其他的資訊了。”

霍如晦不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頭道:“世子殿下怎麼說?”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沉吟片刻道:“情有可原,畢竟李兄弟此前甚至都不知道靈葫洞天的存在。眼下,既然咱們三人攜手奪機緣,首要之事便是相互瞭解,做到彼此心中有數。”

李子衿點頭道:“我明白世子的意思了。”

那位橫道鬼見愁同樣以眼神表示同意,輕輕頷首。

宮子繇微笑輕撫腰間玉笛,娓娓道來道:“那就子繇先來吧,我是排山境武夫,一件半仙兵品秩的流芳法袍,一件半仙兵品秩的二十四橋明月笛,這支笛子可以清心曲破除迷障,妖怪精魅的魅惑之術對咱們不會起作用。子繇拳法尚可,掌法略差,身法一般。”

霍如晦接著自報家門道:“霍某沒什麼好隱瞞的,倒海境武夫,刀法馬馬虎虎,身法略遜於世子殿下。背上這柄長刀,品秩是上品法器,名為鎮魂,天生壓勝世間魑魅魍魎。另外,霍某早年曾追隨一位名為朝聞的老陣師,修行過半年陣法,算是粗通陣法結界一道吧。”

李子衿安靜聽著,一一記下宮子繇與霍如晦的境界、兵器、法寶品秩,以及擅長的技藝。

兩人說話之後,同時望向少年劍客。

李子衿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相告道:“在下氣體雙煉,培元境劍修外加煉體境武夫,兵器不值一提。劍法身法尚可,拳法掌法不會。另外,在下懂一門春風劍意,殺力應該略遜於金丹劍仙劍氣。不過此招一日之內,無法使用兩次。一劍斬出之後,會抽乾我識海內的所有靈氣。”

三人各自有所保留。

即便聯盟,其實各自心裡邊兒還是對他人有所保留,可以抖摟個十之八九,但是三人都清楚,最後的殺手鐧,是不會如此輕易交代出來的。

畢竟關於這種進洞天尋覓機緣的結盟,來得太過輕巧,雙方互不瞭解,想要完完全全做到坦誠相待是很難的。

而如果出乎於宮子繇所說的“相互瞭解一番,做到彼此心裡有數”。

那麼其實大家只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綽綽有餘。

在李子衿介紹完自己的情況後,其餘二人也是暗自點頭,不過李子衿仍是問了宮子繇一句:“世子殿下是排山境武夫,六境武夫。據我所知,無論是武夫還是煉氣士,都得要七境以上才能御風飛行吧,世子何以······”

的確,霍如晦是倒海境武夫,七境修為自然能夠御風。

然而宮子繇乃是排山境,只有六境修為,按理說不可能御風飛行的。

面對少年這份疑惑,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笑著取下腰間那支玉笛,遞給李子衿說道:“先幫我拿著。”

李子衿不明所以,不過還是從他手中接過玉笛。

在那之後,宮子繇心中默唸一字,“騰”。

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瞬間緩緩飄向空中,滿臉驚駭。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支半仙兵品秩的二十四橋明月笛,能夠助主人御風飛行。

乃是名副其實的如虎添翼。

李子衿嘗試著在空中盤旋了幾圈,最後緩緩落回山巔,將玉笛還給那位世子殿下,說道:“兩位既然都能御風,看來是我拖後腿了。”

宮子繇搖頭道:“李兄弟不要妄自菲薄,既然能拿下朝雪節問劍行的頭魁,你的劍術如何,子繇自然清楚。更不必說······”

後面的話,宮子繇沒有說出來,那是關於少年口中的那道春風劍意。

那日在鴻鵠州白龍江上空,他已經見識過其劍意的威力,真就如李子衿所說,只不過略遜於金丹劍仙的劍氣而已。

可不要認為不如金丹劍仙的劍氣,就一無是處了。

試問天下又有幾人,能夠以培元境這樣的四境修為,斬出七境金丹劍仙才能斬出的劍氣?

哪怕一個是劍意,一個是劍氣。

但是威力相差無幾,已經足夠驚世駭俗。

雖然李子衿口中只說一日之內,只能遞出一次那道劍氣。

但宮子繇認為,這已經足夠厲害,也許還能在此次三人聯手闖靈葫洞天的過程中起到關鍵作用也未可知啊?

其實這支二十四橋明月笛,乃是仿造一支二十四橋明月簫而制。

那隻簫,品秩乃是正統的仙兵,所以仿造簫而製成的笛,最終只是件半仙兵品秩,還遠遠達不到仙兵的高度。

這些內幕,宮子繇暫時還不想告訴兩人。

因為他之所以來到靈葫洞天,其中很大的一個原因,便是來尋那件真正的仙兵——二十四橋明月簫。

霍如晦沉聲道:“世子殿下,李子衿,咱們還是快些下山吧,此處景色雖好,然而卻不像擁有機緣的模樣。”

兩人隨之答應。

三人一同下山。

下山途中,其實三人都刻意放緩了腳步,畢竟靈葫洞天這樣的寶地,可能處處都是機緣。

興許腳步稍微快些,稍微一眨眼,就錯過了機緣也說不定。

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宮子繇,一直想要那支簫,所以在以推衍之術,推斷出那支二十四橋明月簫,就藏身在靈葫洞天以後,才會離開桑柔州整整三年。

不曾想在外頭一直找不到,眼下回到家鄉,反而靈葫送上門來。

好一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而那個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因為想要活命,想要找到《抱朴子》仙藥捲上面那些仙芝,給自己延續壽命。出於這樣的心態,李子衿也在下山途中,尋找地格外仔細。

知曉那些仙芝最喜歡藏身於山崖峭壁間,總在人力極難攀登之處。

而且,據那位裁光山女子山君所言,生長於洞天福地中的仙芝,其中品類繁多,肉芝、石芝、玉芝、彩芝等等,不勝列舉,不一而足。

然而其中許多仙芝,都擁有靈性,懂得偽裝自己。

更有甚者,長年累月的吸食天地間的靈氣,吞日月精華,納為己用,本身已經算是踏上了修行之路的半個煉氣士。

只不過既不屬於妖怪精魅,也不屬於肉體凡胎。

它們是獨一門,被扶搖天下稱作“靈藥”。

靈藥仙芝,便是建立在世人所謂的“靈丹妙言”的基礎上,只不過無論效果還是獲得難度,都要遠遠高於尋常世俗所說的靈丹妙藥。

所以少年同時凝聚識海內的靈氣與體內那一口武夫真氣,灌注雙目,目力提升極大,幾乎不肯放過下山途中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

生怕一不小心就錯過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仙芝。

宮子繇和李子衿二人乃是“有所求”而來。

但是那個橫道鬼見愁的霍如晦,便是“無所求”而來,或者說這位橫刀鬼劍愁的有所求,其實是建立在換世子殿下一個人情上面的。

早在好幾年前,霍如晦曾經有過一場大過生死的抉擇。

當時擺在這位橫刀鬼見愁眼前的,是兩個無論怎麼選,都會令他傷心欲絕的選擇。

要麼不忠不仁,要麼不孝不義。

好在,宮子繇不求回報地幫了霍如晦一次,以扶桑王朝世子的身份,動用了這座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扶桑,一部分力量,替霍如晦解決了困境。

也是那一次以後,兩人才交上朋友,而那位世子殿下會時常去那位橫刀鬼見愁的酒樓喝酒。

一開始,霍如晦都是拿上等的酒水寬頻這位扶桑儲君,然而後者嫌棄好酒難喝,說在宮裡頭早就喝膩了,非得要喝喝摻水的酒才高興。

還說如果霍如晦以後繼續拿好酒給他喝,那兩人便做不成朋友了。

無奈之下,那位橫道鬼見愁才只好每次都給宮子繇喝摻水的劣等酒。

所以這一次,世子殿下有求於霍如晦,後者沒有任何考慮,便直接答應陪他前來靈葫洞天。

否則,宮子繇就只能帶上一個退而求其次的曹旺進入靈葫洞天了。

雖然曹旺也是七境武夫,可是其綜合實力,甚至比六境的宮子繇還弱上一籌,更不能與傳說中的“橫道鬼見愁”相提並論。

前者,乃是學什麼是什麼的百年不出世天才,至今為止只有六境,不是不能破境,而是刻意壓境,不想破境。

關於自己壓境的原因,宮子繇只說少年時替自己算過一卦,若弱冠之前突破到八境武夫,恐早年夭折,所以他在修行路上,已經極大程度放緩了自己突破的速度。

別人都是想方設法去找那個能夠使人突破到下一境的“瓶頸”。

然而宮子繇卻是想方設法地躲開瓶頸,他希望破境來得越晚越好,可是即便如此,如今才堪堪弱冠之齡的宮子繇,卻已經是六境武夫了。

侍從曹旺與這位世子殿下比,自然遠遜於他。

至於橫刀鬼見愁,除了其自身七境武夫的體魄無比強悍之外,更因為他既懂刀法,又是劍法入門武道。

所以霍如晦將劍法與刀法糅合並濟,獨創出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一套“刀劍術”。

時而運刀如劍,時而使劍如刀。

至於他背上那柄名為“鎮魂”的長刀,更是難得一見的“雙生法寶”,刀中有一柄細劍,名曰鬼獄,細劍若剮蹭到世間鬼物,便可以在那鬼物身上,留下一道獨一無二的“印記”,而霍如晦能夠催動口訣,根據印記鎖定那鬼物的位置,然後縮地成寸,瞬間出現在那鬼物身邊。

鎮魂與鬼獄,這一刀一劍其實是從遠古戰場上流傳下來的,輾轉過數位主人,最終卻不知為何陰差陽錯流落到霍如晦手中。

也算是因緣際會,讓這個由劍法入武道,最終卻對刀愛不釋手的刀客,得到這件雙生法寶。

這其中,便又是冥冥之中難以說破的天意了。

所以無論是宮子繇,還是霍如晦,都遠非曹旺能夠相提並論的。

這也是宮子繇之所以選擇帶霍如晦進入靈葫洞天,而非貼身侍從曹旺的理由。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把兩人都喊上,可是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還務必要考慮的一點,便是靈葫洞天的主人,李子衿的心情。

就好比一個陌生來客,帶著一位摯交好友登門拜訪,並且還告訴主人,打算在主人家留宿。

那麼兩個人總要比三個人更讓主人容易接受一些。

更何況,宮子繇自身便有兩件半仙兵,一件流芳法袍,一件二十四橋明月笛,一攻一守,一進一退,已然能夠自保。

還有霍如晦這種江湖經驗老道的橫刀鬼見愁陪同,加上那個一劍遞出,甚至堪比金丹劍仙劍氣的少年劍客同行。

在宮子繇眼中,這樣的三人組合,不說在靈葫洞天中立於不敗之地,但是最少也能夠擁有全身而退的機會。

想要求機緣,本就處處充滿風險,否則一座天下,豈非人人如龍?

三人下山之後,李子衿微微皺眉,問身邊兩人道:“世子,霍先生,你們沒覺得哪裡不對麼?”

宮子繇率先反應過來,說道:“李兄弟也察覺到了?”

霍如晦遲疑片刻,然後拔地而起,御風在周圍轉了一圈,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回到原地與二人會合。

這位橫刀鬼見愁說道:“原來如此,世子殿下,這靈葫洞天看來不僅四季如春,更是直接將日夜分開了。”

宮子繇微眯起眼,隨手提起腰間玉笛,藉助這件半仙兵的法力御風飛起,朝前方飛了幾裡之後折返回來。

他說道:“李兄弟,我也不知該如何向你描述,不如你親眼看看?”

說罷,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將二十四橋明月笛遞給李子衿。

少年借過玉笛,騰空而起,望向遠方。

只見在那距離此地十幾二十裡外,靈葫洞天仿若被人從中一劍斬開,斬成兩端。

左側四季如春,天空中懸掛一輪紅日,經年不落。

右側蕭瑟荒涼,天上一彎猩紅圓月,色彩詭譎。

“早就聽說過,世有靈葫,內有洞天,日月共存,群星不轉。一方永晝,一方永夜。如今親眼看見,才發現這景象的震撼力,遠非書上寥寥幾筆能夠描述。”

饒是已經見過千萬裡河山的扶桑儲君,也不得不被眼前景色折服。

李子衿憑藉那支二十四橋明月笛懸於半空,心中掀起波浪,良久不能平息。

方才在山巔,周圍雲煙繚繞,能見度極低,至多不過看清周圍幾座山峰,再要遠些,便只是一片白芒。

山上的“晴”,與山下抬頭望天的“晴”,是兩種概念。

眼下親眼看見一方永晝和一方永夜,少年的腦海中不禁開始想象,在另一邊的永夜世界裡,會有什麼樣的精魅出沒?

在山上這邊,雖然見到了仙鶴、靈鵲、獨角羊等瑞獸。能夠培育出如此繁多的瑞獸靈獸,已經足以證明靈葫洞天的靈氣有多充沛。

然而這邊只是永晝世界,三人還沒能到另一邊的永夜世界去看。

之前李子衿之所以會問身旁兩人有沒有察覺到不對勁,就是因為按照時辰來算,三人下山到現在,天早該黑了,然而別說天黑,那輪懸掛於頭頂的紅日始終就連動都沒有動過,更別提落山。

宮子繇率先提出:“根據陰陽四時定律來看,夜者,多鬼魅陰魂。我建議咱們三人最好不要到那邊的永夜裡去,子繇僅觀那輪圓月之象,心中便隱隱有不詳之感。此地非比尋常,李兄弟,霍先生,咱們需要處處小心才是。”

李子衿沉吟片刻道:“世子,霍先生,實不相瞞,在下之所以同意與你們一起進入靈葫洞天,是因為我打算尋一種仙芝,服用能夠延年益壽。

但是仙芝雖好,我卻不知你們二人是否也有興趣,若是這邊的永晝世界找不到仙芝,在下恐怕還是要涉險到那永夜世界一試。

當然,你們二位若覺得那邊更加兇險,自然可以不必與我一起。若兩位在這邊尋到了什麼機緣,可以先待在這裡等我,若我成功取得仙芝,自會回到永晝世界中帶你們一起離開靈葫。

若我不幸身死,那麼靈葫也會將你們兩位外人請出去。無論如何,在這裡找到的機緣,都屬於你們自己。”

宮子繇搖頭道:“李兄弟此言差矣,你既然是靈葫的主人,我與霍先生自然是按照你的規則來行事。既然你有明確的目標,是要尋仙芝,子繇願意先助你取得仙芝,之後再尋覓其他機緣,霍先生意下如何?”

霍如晦雙臂環胸,滿臉無所謂的神情,回答道:“世子說了算。”

他本就是來還宮子繇人情的,哪怕要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辭。

所以無論是四季如春,看起來生機盎然的永晝世界,還是另一邊也許兇險重重的永夜世界,對這位橫刀鬼見愁來說,其實都沒差。

李子衿欲言又止。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卻笑著拍了拍他肩膀說道:“既來之則安之。更何況,霍先生對於斬殺鬼魅,自有一套心得。這樣,李兄弟你眼下還不能御風,我們三人先分頭在這永晝世界裡尋覓一番,看看到底有沒有你要的仙芝,若是尋遍了這邊都找不到,那麼我二人再陪你到永夜世界那邊去,你以為如何?”

李子衿點頭,朝二人抱拳道:“兩位請自便,若途中偶遇機緣奇遇,大可以將什麼仙芝拋於腦後,在下絕對不會心生不滿。”

那位身後背長刀的橫道鬼見愁斜瞥少年一眼,看起來稍稍順眼了些,雖然此人一開始以婉拒來試探他與世子,不過接觸下來以後,才發現這少年劍客為人還算厚道,沒有仗著自己手握靈葫就對他兩人呼來喝去。

人與人之間,尊重是相互的。看在那少年劍客讓他保留了自由和選擇的權利上,霍如晦點頭道:“李子衿,你放心,霍某願意盡力一試。”

少年向其重重抱拳道:“多謝霍先生。”

宮子繇看著氣氛逐漸轉暖的兩人,微笑不已,隨手從衣袖中取出兩張符籙,分別交給李子衿與霍如晦二人,說道:“李兄弟,霍先生,此乃傳音符,只要在一百里範圍內,可以無視一切隔音法陣、結界,讓我們三人相互交流。一百里之外的話,只要不被法陣結界隔音,同樣可以無障礙交流。若我們之中有人遇到危險,可以相互傳達,其他兩人務必馳援。”

在李子衿和霍如晦分別手下傳音符後,宮子繇又從袖中摸出兩張看起來品秩更高的符籙,交給二人,提醒道:“此符名為‘連足’,若以傳音符得知哪位身處險境,其餘二人只需要捻碎此符,便可縮地成寸,去往那人身邊。

傳音符無須捻碎,只需要握在手中,向其灌注靈力便可相互交流。但是這連足符只能使用一次,請二位謹記,不到萬不得已,萬萬不能夠捻碎此符。”

李子衿收下傳音符和連足符,點頭道:“知道了。”

霍如晦笑道:“兩位,霍某先行一步。”

話音剛落,那人腳尖猛踩地面,頓時煙塵四起,定睛再看,霍如晦已經於煙塵中拔地而起,御風騰空,轉眼便已遠去。

宮子繇輕撫腰間玉笛,腳下頓時莫名生出一陣風,將這位世子殿下憑空托起,恍若仙人踩雲,飄然欲去。

離開之前,宮子繇再三叮囑少年,說喊他量力而行,世間寶物,周圍必有猛獸守護,若遇到仙芝,定要仔細觀察周遭環節,切莫求寶心急,害了自己。

最好是看見仙芝的第一時間就以傳音符通知他和霍如晦,兩人勢必飛快御風趕到。

若遇到危險,那麼同樣要以傳音符通知他們,他們不會御風,會第一時間選擇捻碎連足符前來相救。

從始至終,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就好像在與自己的一位皇弟言語一番,囑咐之中,十分關切,讓李子衿對這位世子感到莫名親切,仿若初見,已是故友。

再三提醒完以後,宮子繇才緩緩御風離去。

那二人境界夠高,可以御風,李子衿境界不夠,只能在叢林間縱躍,或是平地上疾馳。

而且為了儲存體力,他並沒有全力衝刺,畢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一場惡戰。

在靈葫洞天的第一日,雖然天上不能升起月亮,可少年還是知道,一日已經過去。

第一日,毫無收穫,只下了一座山,走過了一片叢林,跨過了幾條小溪。

第二日,少年站在一處懸崖邊緣,看著腳下一株生長在峭壁之上的仙草,誤以為是仙芝,結果費勁千辛萬苦從懸崖上趴下去,將仙草扯出,才發現只是《抱朴子》仙藥捲上提到過的一種仙草。

不能延年益壽,倒是能夠治療跌打損傷,見效奇快。

雖然沒有找到仙芝,但少年心中,已然欣喜萬分,因為在靈葫洞天既然能夠找到仙藥捲上面的仙草,那麼定然也有機會找到仙藥捲上的仙芝。

那位裁光山的女子山君,所言果然不假。

靈葫洞天的永晝世界天不會黑,所以李子衿就自己給自己規定了休息時間,他沒法精準判斷時辰,就只判斷路程。

想著自己約莫走過了二十里路,就停下找一高處休息,多是那些參天大樹的樹枝上。

偶爾也會在懸崖瀑布下面的水潭邊緣,尋幾處巨石休息。

在靈葫洞天的第三日和第四日,李子衿碰見了一隻曾在芸海中釣起來的三品瑞獸金甲龜。

那可值好幾十枚霜降錢,所以少年追逐那隻在河裡遊的金甲龜,就追了半日時間。

那金甲龜聰慧過人,神出鬼沒,知道順流而下,從河流中的各種石頭縫隙中溜走,讓李子衿想要抓走它的計劃落了空。

徒勞半日,李子衿最終也沒能成功將三品瑞獸金甲龜抓到手。

第五日,李子衿正在一棵古木樹梢上閉目養神時,袖中的傳音符終於有了動靜。

“霍先生,李兄弟,你們能聽見嗎?”

是宮子繇的聲音。

霍如晦那邊暫時沒有開口說話,李子衿瞬間睜開眼,從袖中摸出那張傳音符,朝裡頭緩緩灌注靈氣,與那宮子繇交流起來。

“可以聽到,世子殿下有發現了?”

“沒錯,李兄弟,你絕對猜不到我看見了什麼。”

李子衿心跳加快,趕緊詢問下去。

“世子難不成發現了仙芝?”

“對也不對!情況緊急,我長話短說,眼下我約莫在當時與你和霍先生分手處東南二百八十里,你趕不過來,直接用連足符就行了。”

“好,世子等我。”

話音剛落,李子衿便從袖中摸出那張彌足珍貴的連足符,正要捻碎符籙,縮地成寸傳送到宮子繇那邊去,不曾想那位橫道鬼見愁的聲音也從傳音符中響起。

“世子殿下,方才我在與一隻兇獸生死搏殺,所以未能第一時間答覆你,稍等,待我刮下兇獸皮毛,就來與你們會合。”霍如晦如此說道。

只不過傳音符另一頭的宮子繇立刻阻止道:“霍先生不急,你的那張連足符不要用,因為即便你來了,我們三人也未必能夠打贏守護仙芝的瑞獸。我之所以向你們二人求援,是想讓你們其中一人用連足符來這邊,與我一起配合,一人引開守護仙芝的瑞獸注意,另一人趁機偷走仙芝,然後使用連足符縮地成寸,去往最後一人位置,如此才能全身而退,否則瑞獸狂怒,我們三人恐怕不是對手。”

“那好,霍某在這邊靜候二位,若有需要,務必向我傳達。”

“沒問題。李兄弟,請你速來。”

三人雖是初次聯手,但都是聰明人,所以極有默契,交流之間只揀選有用的資訊傳達,沒有半句廢話。

李子衿答應一聲“好”,旋即捻碎連足符。

符籙緩緩燃燒,白芒閃爍,下一刻,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當李子衿睜開眼時,已然出現在宮子繇身邊。

此處距離右側的永夜世界,已經極其接近,至多不超過一里的路程,可以說李子衿和宮子繇已經站在了永夜世界的邊緣地帶,岌岌可危。

當少年出現時,發現宮子繇一手握住一根金色繩索,一手以那支品秩為半仙兵的二十四橋明月笛死死繃住金色繩索,腳下已經在地上踩出兩個深約三寸的塌陷,身子向後傾倒,整個人正在被緩緩拖動。

李子衿順著金色繩索朝不遠處望去,果真瞧見一個龐然大物,身高七八丈,手臂粗狂如巨樹,渾身乃是以岩石構成。

“那是巖魔,為了守護那支仙芝而存在。”宮子繇神色焦急,“李兄弟別愣著,我以捆仙繩暫時束縛巖魔,你速去瀑布下面取仙芝。我至多還能限制巖魔半炷香的時間,你得加快速度了!”

話音剛落,少年便如一陣風,眨眼消失於宮子繇的眼中,去往距離此處約莫五六十丈距離的瀑布。

那巖魔的雙腿,被宮子繇的捆仙繩死死扯住,只是它力大無窮,依然可以憑藉著身子前傾,雙手不斷插入地面,扯動身子匍匐前進,緩緩往瀑布那邊爬。

每當巖魔做出這個動作,便會拖動身後那個六境巔峰的武夫宮子繇跟著往前挪動,速度雖慢,卻聊勝於無。

而且宮子繇的雙手由於死死扯住捆仙繩,已經被捆仙繩勒出血痕,若非他是位體魄強悍的六境武夫,恐怕早以血肉模糊。

那巖魔本來還受控制,與宮子繇僵持不下,可當李子衿運轉折柳身法,驀然衝向前方,經過那巖魔身邊,去往瀑布之下時。

那龐然大物一巴掌迅馳如電,猛地伸向速度快若奔雷的李子衿,將少年抓了個正中。

宮子繇看見這一幕,暗叫不好,驚呼道:“李兄弟!”

一絲劍光從巖魔掌心滲透出來,隨後是巨石碎裂的聲響。

一襲黑紅錦衣手握翠渠古劍,劍尖凝聚出一絲金光,熠熠生輝,宛若從巖魔掌心“破繭而出”一般。

少年斬破巖魔手掌,腳尖借力一點,在那巖魔手指上猛地一踩,拔地而起,在空中留下無數道殘影,翻轉數圈後,終於落於瀑布中央。

巖魔手掌雖然碎成無數塊碎石,然而頃刻之間便恢復如初,無數塊碎石重新飛回他的手掌缺口處,再次凝聚為一個整體。

而且因為那少年離它要守護的東西更近了些,巖魔開始暴躁,狂怒起來。

以至於用捆仙繩死死扯住巖魔的宮子繇,整個人被那股莫名增大的力量,猛地往前一扯,差點腳下一個不穩,就要被扯得飛出去,掉進瀑布下的水潭之中。

這一記猛扯,直接讓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掌心血肉模糊,血肉之下,露出森森白骨,這種疼痛自然非常人能夠承受。

宮子繇額頭瞬間冒出汗水,再沒了半點神仙風采,只是他不退反進。

手掌重傷不能扯住繩子了,就用雙手手臂猛纏捆仙繩,如此往復七八圈,這還不夠,宮子繇整個身子死死繃住那捆仙繩,將繩子盤於腰間,朝前轉了數圈,捆仙繩也在腰間盤旋數圈。

猛提起一口武夫真氣,腳下再次紮起馬步,頓覺穩如山嶽,那巖魔再難移動分毫。

只是這位世子殿下的臉色,難看至極。

額頭青筋畢露,渾身肌肉因傾力使勁,武夫真氣猛提,世子殿下火力全開,以至於一身藍靛長褂被肌肉撐破。

好似整個人都開始“膨脹”一來,但是被捆仙繩死死纏住的腰部,卻開始緩緩縮小。

這不是個好兆頭。

以手扯線,若是扯不住了,可以及時鬆手止損,即便想要盡力而為,至多也就是落得個手掌血肉模糊的下場。

可一旦是像宮子繇這般,將全身都當做賭注,押在那個少年身上,未免有些冒險。

以腰部猛纏捆仙繩,便等同於世子殿下與那巖魔之間的一場拔河。

問題在於,巖魔輸了,只不過斷掉雙腿,還可以立刻復原。

可是宮子繇若是輸了,會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被自己的法寶捆仙繩,攔腰斬斷,慘不忍睹。

“給我回來!”

宮子繇雙臂發力,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擠出這句話,同時傾力將那巖魔往後拉,視線逐漸開始模糊。

遠處那個身影,已經一劍破開飛速垂落的瀑布,進入瀑布後面的洞府了。

李子衿喘氣不止,方才凝聚劍芒,以一滴劍芒暫時斬開瀑布,隨後見縫插針一般躥入瀑布後頭,發覺這裡有座洞府。

知曉宮子繇在外頭攔住巖魔殊為不易,少年連一刻都沒有多等,直接拔腿就朝洞府裡面跑,也不管裡頭還有什麼兇險。

邊跑便從袖中摸出一張陽氣挑燈符,以翠渠劍將符籙挑起,掛在劍尖充當燈籠照明。

入洞府三十步以後,見崖壁之上,果真有一物,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其光亮皎潔如月,周身玲瓏剔透,散發出的光亮甚至還要壓過翠渠劍尖的陽氣挑燈符一籌,一看便是非同凡響之物。

李子衿在腦海中回憶了一番,此物必然就是仙藥捲上面提到的“石芝”!

若食此石芝,十斤可得千年壽命,百斤可得萬年壽命。

眼前這株長在山壁縫隙中的石芝,個頭不大,約莫拇指大小,自然沒有十斤百斤,可能連一斤都不到。

但是對於少年來說,也根本無需增長千年萬年壽命,他只需要五十年,拿回被搬山劍氣搬走的五十年壽命,就足夠了。

少年屏氣凝神,沿著那株石芝,將它周圍的山壁以劍芒割下,然後抱在懷中。

宛若一個盆栽。

李子衿扭頭就走,之所以如此行事,是因為《抱朴子》仙藥卷提到過,若取仙芝,不能直接砍斷它的根,否則會傷起靈性,藥效十不存一。

仙芝若長土裡,便要帶著它生長的那一小捧土壤一起走。

仙芝若長巖壁之間,便要連同仙芝周圍的方寸巖壁一起帶走。

還有水中仙芝,樹中仙芝,不一而足。

總之仙藥卷中的提示,一概而論,就是仙芝生長於何處,便要連同那處周圍的一小部分“水土”,一起帶走。

因為仙芝好比活物,如魚離水則死,仙芝一死,藥效便大打折扣。

少年出洞府瀑布時,依然是以劍芒開道,但是不敢縱躍入水潭。

天曉得瀑布下的水潭裡,還有沒有守護仙芝的靈獸?

他深吸一口氣,看準瀑布後一塊凸起的岩石,以翠渠劍一劍將其挑落。

然後屏氣凝神,同時提起武夫真氣和識海中的靈氣,腳下運轉折柳身法,身形如電抹,飛速踩過那塊從空中掉落的岩石,在上邊蜻蜓點水一番,借力又往前飛躍一程,落地之時,剛好站在水潭岸邊。

再不敢停留分毫,身形拉出數道殘影,去往宮子繇那邊。

一劍斬出,春風大作,吹拂得那巖魔粉碎成齏粉。

趁著巖魔碎成齏粉,緩緩重新凝聚身形的空隙,李子衿飛躍到宮子繇身邊,給他看了眼懷中的仙芝,喜道:“世子,成了!”

宮子繇臉色蒼白,無力點頭道:“那就好,快走。”

見他已是強弩之末,李子衿不敢逗留,點頭快步離開。

宮子繇沉聲默唸一句口訣,將捆仙繩收回,駕起二十四橋明月笛,腳下生風,拔地而起,御風一把抓起李子衿的肩膀,帶著少年劍客御風離開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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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四章 登高路漫漫

“怎麼樣,李兄弟?”

宮子繇抓著李子衿的肩膀,御風加速趕路,在一株參天古木樹梢上,將少年放下。

李子衿將懷中“盆栽”拿給這位世子殿下看。

後者驚歎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仙芝?”

“是仙芝的一種,名曰石芝,只是仙藥卷中就連石芝也有明確劃分品種,我在王山君那邊借書看來的,沒有細讀。所以只知道這是石芝,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種。”

李子衿如實相告。

宮子繇點了點頭,隨手將二十四橋明月笛插回腰間。

這一伸手縮手的動作,讓少年看到了他的手掌受傷不輕。

李子衿微微皺眉,關切道:“世子這傷耽擱不得。”

“無妨······”宮子繇苦笑一聲。

李子衿想起前幾日自己在山崖邊費盡力氣扯下的一株仙草,正好可以治療皮肉傷。他立刻將懷中仙芝暫且放在地上,從包袱裡拿出那株仙草,雖然品相被壓榨得有些次了,但是聊勝於無。

李子衿問道:“世子殿下身上可有器皿?”

宮子繇想了想,從那支二十四橋明月笛中取出一隻金樽。這支半仙兵笛子雖然殺伐手段有些欠缺,但是內有乾坤,可以容納許多物件,像是個便於攜帶的隨身包裹,而且能夠存放的東西遠不止一隻包袱那麼少。這支玉笛,裡面幾乎可以放下一間屋子的東西。

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將金樽隨手拿給李子衿,身上雖然有傷,卻還打趣道:“金樽不裝酒,未免有些屈才了。”

那個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笑了笑,手上一邊將仙草放入金樽之中,一邊說著:“沒關係,待會兒等我將這仙草搗碎,流出汁液來,讓世子殿下內服外敷,內服的那一杯,就當做仙草釀吧。”

李子衿一隻手握著金樽,一隻手繞過身後,將翠渠劍取下,在宮子繇的目瞪口呆下,少年倒持那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劍,手握劍柄,以劍柄充當搗藥棍,不斷在金樽中搗碎那株仙草,直至仙草被弄的稀碎,金樽之中也出現了少許綠色汁液。

李子衿這才把金樽物歸原主,說道:“我在仙藥捲上看過這株仙草,名為接骨生肌靈玉草,據說有肉白骨,生血肉之功效,世子取一半內服,一半外敷即可。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仙草,有無效果,可不敢保證啊。”

那宮子繇笑罵道:“行了,死馬當成活馬醫吧,再不上藥本公子的手就要廢了。”

他將金樽聚到嘴前,剛想仰頭狂飲,可是那接骨生肌靈玉草的汁液味道實在太苦,比藥鋪上百味藥材加起來的混合味道還要苦澀。

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緊皺著眉頭,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敢下口。

李子衿看不下去,一巴掌給他拍過去,掌心猛抬金樽下方,強行將那藥汁灌入宮子繇口中。

後者嗆了個半死,開始咳嗽,好在藥汁是喝了個乾乾淨淨。

少年笑道:“良藥苦口利於病,世子殿下可不要怪我啊。”

宮子繇抬起頭來,瞪了那少年劍客一眼,佯怒道:“好哇,要是在扶桑境內,你敢這樣做,本公子大可以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那少年翻了個白眼,故作姿態道:“我好怕怕啊。”

喝過了藥汁,宮子繇又將金樽之中殘餘的一部分接骨生肌靈玉草撒在自己手掌。

這種傷到血肉模糊,直接能夠透過皮肉看到下頭的白骨時,哪怕是一陣風吹過,都會讓人感覺無比刺痛。

所以儘管只是一些綠色草藥夾雜著藥汁倒入手掌裡,那位六境武夫宮子繇仍然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李子衿笑道:“都已經是六境武夫了,還會怕疼?”

那位扶桑儲君惡狠狠道:“行啊,待會我給你手上也來兩道,試試疼不疼。”

那少年搖頭反駁道:“我又不是六境。”

然後,李子衿瞬間收起笑容,朝宮子繇抱拳道:“話說回來,這次的事,多謝世子殿下仗義相助了。你我萍水相逢,尋求機緣本應該各憑本事,世子殿下完全不必做到如此程度的。”

此前由於“火力全開”,宮子繇一襲靛藍長褂被渾身肌肉撐破,此刻看起來半點沒有尊貴的世子模樣,反倒是像個街邊端碗要飯的叫花子,衣衫襤褸。

宮子繇擺擺手,一臉無所謂道:“舉手之勞,舉手之勞~,何足李兄弟掛齒啊。”

那少年卻搖頭,神色認真道:“世子幫我是情分,世子不幫是本分。我李子衿雖無什麼深厚背景,去也願意還世子這份人情。往後若世子有需要在下幫忙的地方,只要不令在下違背本心,不是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李兄弟真是個實在人。”

言下之意,已經足夠明顯。

這位扶桑儲君,沒有拒絕這份“往後的人情”,那麼說明,他確實需要這份人情。

兩人都不是什麼矯情的傢伙,簡單提了一兩句以後,瞬間扯開了話題。

他們彼此都不想讓這份剛剛建立的人情,離所謂的“利益”太近了。

尤其兩人其中一位,還是身居高位之人,扶搖十大王朝之一的儲君,扶桑未來的繼承人。

毫不客氣的說,此人即等同於整個桑柔州,宮子繇往後所掌握的權力,只會比旁人想象中更多。

而另一位,能夠以四境修為斬出獨屬於金丹境以上的劍仙,才能斬出的劍氣。

毫無疑問的劍仙胚子,十六歲便拿下朝雪節問劍行頭魁,只要不在半途夭折,往後必然能夠成長為扶搖天下山巔劍仙,甚至是成為扶搖十人之一。

宮子繇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願意以這份“血肉模糊”,向一位扶搖未來的大劍仙示好,讓李子衿欠下他宮子繇一份人情。

宮子繇真誠,卻也不真誠。

真誠在他對李子衿的拉攏,幾乎毫無掩飾,就相當於開啟大門做生意,直接告訴你咱們“有來有去。”

不真誠,便是不真誠在宮子繇的城府極深,以至於他對李子衿這位扶搖未來的劍仙,還有著更具私心的企求。

這位扶桑儲君,既想讓一位未來劍仙欠下自己人情,又想表面裝作不計較這些“舉手之勞”,從未成為李子衿真正的朋友。

不是點頭之交,而是可以共患難的那種朋友。

宮子繇的“真誠”,來自於他身為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的身份,身為儲君,肩負著重如山嶽的責任。

宮子繇的“不真誠”,又源自於他這個“宮子繇”本身,出乎於扶桑世子之外的身份。

他想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跟一位自己所欣賞的劍客,交朋友。

而且這份“不真誠”,其實讓宮子繇忘記了自己的世子身份,也忘記了李子衿以後的山巔劍仙身份。在這份“不真誠”的視線中,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什麼未來的劍仙,只是當下的劍客而已。

就只是宮子繇,想要和李子衿交朋友而已。

只是一個普通武夫,和一個普通劍客的交情。而不是扶桑王朝世子與扶搖劍仙的交情。

可是李子衿的表現,卻已經早早地識破了宮子繇的城府,將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的心思看得透透徹徹,看見了世子心中的真誠與不真誠。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世子的真誠,反而看起來不太真誠,而世子的不真誠,恰恰是少年欣賞的真誠。

所以李子衿眼中的宮子繇,太“貪”了。

既嚮往無關乎利益的純粹交情,又想要利益捆綁在一起的所謂“官場交情”。

天下但凡是同時追求這兩種交情的人,大多數後果,都是兩種交情都得不到。

只有極少數極少數人,才能夠“既當了婊子,又立了牌坊”。

然而即便如此,那些成功“當了婊子又立了牌坊”的傢伙,其運氣成分也遠大過實力成分。

人情是真的,貪心也是真的。

而那個冷眼旁觀的少年劍客,只是點頭將對方的真誠與不真誠,一起笑納。

當接骨生肌靈玉草被宮子繇內服外敷之後,那位世子殿下的手掌果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

當真就在二人眼皮子底下,白骨生肉。

李子衿暗自驚喜,裁光山山君借給他看的那本古籍,果真誠不欺我。

隨後,宮子繇又從二十四橋明月笛的內部取出白布,纏裹在自己雙手手掌上,李子衿幫了點小忙。

“看樣子,眼下是無大礙了。”宮子繇笑道。

因為此刻即便白布纏繞包裹了手掌,這位世子殿下也能夠感受到手掌血肉癒合的那種“酥酥癢癢”的感覺。

當然,疼痛只是被壓制了兩三成,仍然有七分餘疼,隱隱作痛。只不過這對於六境武夫來說,不算什麼事兒就是了。

正當此時,兩人身上那張傳音符也同時響起霍如晦的聲音。

“世子殿下,你們情況如何?”

李子衿點頭,示意宮子繇來與那位橫刀鬼見愁溝通即可。

李子衿拿出自己那張傳音符,交給宮子繇,後者只能攤開手,讓傳音符躺在包裹了手掌的白布上,然後朝傳音符灌注靈氣。

畢竟李子衿的春風一劍斬出以後,識海內的靈氣早就消耗趕緊了,此刻別說是朝傳音符灌注靈氣,就是少年將體內識海“打個結”,像擰衣裳那般擰轉識海,都完全不可能再榨出一滴靈氣來了。

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宮子繇以這種滑稽的方式使用傳音符。

宮子繇說道:“霍先生,我和李兄弟成功取到了仙芝,只是我受了點傷,李兄弟識海靈氣也耗光了,你現在方便趕來與我二人會合嗎?”

那邊的霍如晦聽到宮子繇受傷時,無視掉了後面的話,先是問道:“世子傷得重不重?”

宮子繇趕緊回答道:“一點皮肉傷,眼下上過藥了,已無大礙。”

“那就好,方才霍某已經御風往世子殿下所說的位置趕了,大概一炷香以後能夠趕到。”霍如晦說道。

宮子繇提醒道:“我與李兄弟已經離開了那邊,眼下在那處瀑布寒潭西北方向十里左右,就在永夜世界邊緣,霍先生可以先御風飛到永夜邊界,然後沿著邊界尋找我們的位置,這裡是方圓十里之內最高的一棵古樹。”

“好,我儘快趕到。”

那邊的霍如晦言語結束以後,宮子繇掌心傳音符的白色光亮這才逐漸黯淡下來,最終歸於平靜。

一炷香之後,那位橫刀鬼見愁出現在兩人視線中,他御風懸於高空,低頭俯瞰了一眼,看見一個手掌纏著白布的傢伙,衣衫襤褸,正站在一株參天古木樹梢上,蹦跳著向自己招手。

霍如晦會心一笑,身形直墜,最終在即將腳踩枝頭之時,猛地收住力道。以至於他落在枝頭時,幾乎連一片樹葉都沒有弄掉。

李子衿見到霍如晦駕馭力道,已經神乎其神的這份精準,心中驚歎不已。

原來走過很多山水,見到了許多高人,以為眼中的天地已經足夠大,見過的高人已經足夠高。

不曾想走過的路越多,見到的人越多,才發現,一山還有一山高,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凡人攀高,如同井中之蛙井壁攀高,眼中所見那“天”,必然是越來越廣闊的。

伴隨著井中之蛙在井壁之上攀登的高度愈發接近井口,心中的震撼自然越深,也更清楚自己的渺小。

愈清楚這份天大地大,便愈發想要努力攀高,去見識更為廣闊的天地。

終有一日,井中之蛙會翻過井壁上最後一寸,一個翻身跳出井口,看到外面的世界,何其精彩。

從此以後,天地雖大,卻可任蛙縱躍。

然而那隻井中之蛙,若起初在井底之時,便斷定“天”也無非井口大小,不去也罷。那便究其一生,也難以窺探真正的天地。

可能越是井底之蛙,越覺得眼中所見那些天地,那些人,都不過如此。

觀“天”是如此,觀人亦是如此。

見過的人越多,越發覺世上人才濟濟,借他人之長觀自己之短,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儒家先賢都曾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扶搖之人千千萬,其中“三人”何其多?

世俗如井,你我為蛙。

登高路漫漫,與君共勉之。

————

妖荒天下,山鬼之城外。

白衣少年,手握仙劍。

劍仙握仙劍,劍氣破長天。

姜襄左手握住仙劍含光,右手併攏食指和中指,掐劍訣。

一縷白色光點驀然出現在姜襄指尖,他以食中二指橫抹過含光劍身。

一柄晶瑩剔透的含光劍頓時光華流轉,劍身微微顫鳴。

好似姜襄將指尖那縷白色光點注入含光劍一般。

兩道劍氣瞬間飛出仙劍含光,從劍尖疾馳而出,去向兩位大妖其中一位身前。

那隻大妖名為沢溟,幻化出的偽十境分身,是一位滿頭白髮的中年男子模樣,一身黑衣,背後懸空一條黑色河流。

見到這道“雕蟲小技”般的劍氣,沢溟微笑不語,單手符負後,只以一隻手迎敵。

中年男子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住那道迅馳如電的白色劍氣。

他嘴上笑道:“就只有這種程度······嗯?”

本來沢溟還覺得自己高看了仙劍含光的主人,不曾想那道白色劍氣觸控到他的指尖時,瞬間籠罩沢溟全身,眼前盡是一片白茫茫。

“雖然有些小小的意外,但區區障眼法也不足為慮。”

沢溟輕輕一拂袖,那些白芒瞬間消散,遠處手握含光仙劍的白衣少年劍仙,又重新回到了視野當中。

只不過,這裡已經不再是山鬼之城,那位與自己一同前來的大妖也消失不見了。

放眼望去,此地依然像是妖荒天下,然而沢溟聞不到妖族的氣息,也察覺不到屬於妖荒的妖氣。

天地間,沒有妖氣和靈氣,唯有那白衣少年劍仙的劍氣。

“原來是劍氣小天地麼,我明白了。”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攤開右手,掌心緩緩出現一柄長劍,周身漆黑無比,連光也能吞噬。

彷彿與那白衣少年手中的仙劍含光,命中八字不合。

原是那姜襄施展本命飛劍的神通,將這位偽十境的大妖分身,與他自己一同鎖入本命飛劍的劍氣小天地中。

姜襄要與大妖捉對廝殺。

遠處那御風懸空的少年劍仙,嘴角一扯,左手提起含光就是一劍,帶起一道劍氣匹練。

那劍氣自百丈之外化作劍光,轉眼之間,破空而至,沢溟橫劍在前,以相同的手法往上提起一劍。

漆黑劍氣同樣化作劍光,與姜襄施展出的白色劍光相互碰撞,然後一個飛往天際,炸碎上空雲層,一個去往地面,炸出驚天巨坑。

如那天外隕石無情砸落,將二人腳下方圓十里,夷為平地。

初次交手,互換一劍,彼此進行著試探與對抗,姜襄微眯著眼,暗自在心中籌謀戰術。

面對一位十境大妖,哪怕是手握仙劍,又是劍修,更身經百戰,自詡對妖族極為瞭解的姜襄,依然需要拿命搏殺,全力以赴。

對他來說,這是破釜沉舟的一戰。

或者說,姜襄每次挑選的對手,對於自己來說都是一次破釜沉舟。

贏則破境,輸則死。

很刺激的。

姜襄微笑盤算著對方與自己的實力差距。

金丹境少年,因是劍修,當提一境看待,那麼便有著元嬰境的實力,又因為戰鬥經驗豐富,殺妖無數,更手握仙劍含光,並且掌握本命飛劍神通,在飛劍領域中與敵人一對一,捉對廝殺,可以天然憑藉“地利”,壓勝對手。

究其種種,姜襄雖然是金丹境巔峰的紙面實力,但是完全擁有分神境劍仙的手筆,這一點,毋庸置疑。

而敵人,是一位名為沢溟的大妖,十境修為,雖然手上握劍,但是並非劍修,即便會使劍,劍法威力也要大打折扣,因為不是劍修,就不可能擁有劍骨。

更不可能擁有本命飛劍,以及一顆經過千錘百煉的“劍心”。

而且,若對方是十境真身來此,姜襄或許只能逃命,只不過,眼前的沢溟,並非真身,而是對手以一粒心神幻化成的分身。

實力只能看做偽十境,而非是真十境。

那麼,面對這樣一個“偽十境”,白衣少年,不認為自己一定會輸。

站在沢溟的角度,眼下其實相當於“半閉關”的狀態,本身對於一位扶搖劍仙的挑釁,還是個才不過金丹境的小娃子,沢溟是打算忽視掉的。

只不過他分出心神,多看了山鬼之城這邊一眼,冷眼旁觀了那白衣少年劍仙斬殺城主旋龜的戰鬥。

乾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很是劍仙風采。

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他發現那少年劍仙手握仙劍,而且才只不過十七歲的年紀,便有金丹巔峰的修為。

沢溟覺得,不能讓這樣一個後生晚輩,安然無恙地回到扶搖天下。

只是本體在妖荒天下一處妖氣極其充沛的“溟河”處吸食妖氣,沢溟背後那條法相幻化而成的袖珍溟河,便是他從那條真正的溟河處煉化而成的半成品。

如果此刻離開,恐怕前功盡棄。

但是沢溟又不願意放棄將一位扶搖天下未來必然劍道登頂的天才劍仙,扼殺於搖籃之中的機會。

故而只好以心神凝聚出一粒分身,縮地成寸來到山鬼之城。

另外那名十境大妖,也是出於相同的考慮,才同樣以心神凝聚分身的方式來到山鬼之城外。

即便是偽十境,那也是兩個偽十境,而對方只不過金丹巔峰的劍仙。

妖荒天下已經給足了那少年面子。

雖然被那白衣少年劍仙的本命飛劍,鎖入了一處劍氣小天地,迫不得已要讓這位大妖與那少年劍仙捉對廝殺。

可沢溟並不覺得那少年就有半分贏的機會。

在與對方互換一劍之後,沢溟微笑道:“用你們扶搖天下的話來說,這就叫做‘甕中捉鱉’對麼?”

姜襄故作驚訝道:“哦?原來剛才我砍死的那隻,不是真王八,難道你才是?”

那中年男子啞然失笑,真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少年啊。

才粗通扶搖天下文字的男子,不願意與那來自扶搖的少年,在嘴皮子上較勁,身形一閃而逝,下一刻,直接出現在白衣少年身後。

一劍橫抹,割下那少年“頭顱”。

卻並未出現想象之中血流如瀑的場景。

只見中年男子以漆黑長劍砍下的那顆“頭顱”,緩緩摔落地面,卻轉眼化作一道劍氣,又給那大坑平添了許多凹凸不平。

御風懸空的剩下半截身子,應聲而碎,碎裂成無數道雪白劍氣。

彷彿那名為暴雨梨花針的暗器,漫天飛舞,紮了沢溟一個水洩不通。

然而中年男子一動不動,只是御風停留原地,那千百道如針一般的雪白劍氣到了沢溟身前三寸位置以後,便再難寸進。

一絲一毫都無法移動。

仿若這位十境大妖周身都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抵擋,卻不是靈氣屏障,而是妖氣屏障。

在最後一道雪白劍氣扎入那道無形屏障以後,沢溟心念微動,身前所有的雪白劍氣悉數粉碎。

而自始至終,沢溟的表情都沒有過任何變化,只不過是身前三寸位置,空間泛起些許漣漪。

“很有趣的戰術。問題在於,妖荒天下才是甕,你才是那個鱉。”

中年男子收斂笑意,隨手將漆黑長劍拋向高空,進入雲層。

一轉眼,那漆黑長劍甚至將天空都染成了黑色。

白雲轉眼變成黑雲。

下一刻,黑雲粉碎為無數塊。

化作無數黑色劍光,如雨墜下。

黑色劍雨所過之處,將地面一切生物的生命力無情剝奪。

花草沾之,花草皆枯。

鳥獸沾之,鳥獸瞬死。

且這黑色劍雨的範圍,遠遠大於姜襄第一幕炸碎的白色劍光。

它幾乎籠罩了姜襄創造出的整個劍氣小天地。

百丈之外,少年白衣若雪,只是那柄仙劍含光,已經不在他的手中。

沢溟朝他遠遠望去,覺得有些好笑,問道:“你又要耍什麼把戲?”

話音未落,一道比電還急的雪白劍氣從中年男子身後驀然出現,穿過他的身體,好似無視了他身前擁有恐怖防禦力的無形屏障。

隨後,沢溟上空、左側、右側、腳下,分別各自出現幾道雪白劍氣,將其一箭穿心。

甚至可以看到被劍氣洞穿過的地方,連血肉都不再留下。

姜襄微笑道:“管他什麼把戲,能殺人的就是好把戲。”

想了想,好像說的不對,他又改口道:“是能殺妖的。”

遠處那個御風的沢溟嘴角溢位黑色血液,卻朝少年笑了笑。

“有點意思。”

大妖沢溟身形直墜,砸入地面那個巨大圓坑之中,掀起一陣煙塵。

白衣少年劍仙,眯起眼,雙指朝前掐劍訣,仙劍含光憑空出現,橫掃無數黑色劍雨,護住主人周全,隨後,在天上那些黑雲散盡之時,姜襄以手掌輕拍仙劍含光的劍柄,含光猛然向圓坑中飛去。

開玩笑,十境大妖,哪有這麼容易死?

煙塵散去以後,地面的巨大圓坑中出現一個漆黑身影。

大妖沢溟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初。

看到這一幕,天上那個少年笑了。

只因大妖沢溟身後那條袖珍溟河,斷了一截,剛好一寸。

也就是說,無論承受多麼恐怖的攻擊,無論身體受傷程度多麼嚴重。

只要盤旋於沢溟身後,那條袖珍溟河還在的話,他永遠都不可能真的身死道消。

這是很重要的情報。

姜襄默默將它記在心中。

天上的少年笑了。

地上的大妖同樣笑了。

這一次,沢溟不再像此前的出手那麼隨意,而是以食指中指,從盤旋在自己背後的袖珍溟河裡,輕輕捻走一滴溟河水。

中年男子朝那滴溟河水輕吹一口氣。

劍氣小天地中,頓時出現了無數個沢溟。

將那個白衣勝雪的少年,包圍地密不透風。

身前身後,頭上腳下,目之所及,全是大妖沢溟。

分身之外,又見分身,而這每一個沢溟分身,幾乎個個都擁有偽十境的殺力。

並非那位大妖沢溟真就有如此通天手筆,能夠同時幻化出無數個偽十境的自己。

只是他擁有一種隨時能夠俯身於自己任何一個分身之中的能力,並且這些每一個分身,都擁有縮地成寸的法力。

這就等同於,接下來這片劍氣小天地中每一寸土壤,每一處空間,都將是沢溟的屠宰場,是那姜襄的斷頭臺。

圓坑中的沢溟攤開雙手,無奈笑道:“剛才我已經提醒過你了,妖荒天下是甕,你才是鱉。”

劍氣小天地中每一個沢溟都攤開了雙手,也都對那白衣少年劍仙說出了這句話。

頓時魔音陣陣,在少年耳邊縈繞不止,擾亂心神。

似乎覺得玩夠了。

沢溟伸出右手,高舉過頭。

然後瞬間化掌為拳。

一瞬過後,天地間千百個沢溟,同時握拳。

劍氣小天地中頓時出現數也數不清的黑色線條。

縱橫交錯,密密麻麻,彷彿要將這處劍氣小天地切割為無數碎片。

這也好像是大妖沢溟在對那個白衣少年劍仙說,只殺你,易如反掌,可我身為大妖,不僅僅要打敗你,還得是從各種意義上打敗你。這其中,就包括了破解你的本命飛劍神通,切割你的劍氣小天地。

天崩地裂。

一方山水,化作虛弱。

當那劍氣小天地破碎之後,就好像耳邊傳來無數鏡子碎裂的聲音,斷斷續續,縈繞不止。

然後,大妖沢溟的笑容,戛然而止。

只因方才那劍氣小天地麼破碎以後,他與那白衣少年並沒有立刻回到妖荒天下,而是發現來到了一處更加虛幻的小天地。

剛才沢溟便發覺不對勁。

因為小天地破碎,小天地當中的日月星辰同樣要一一隕落才對。

然而沒有。

天上那輪紅日,始終懸掛於頭頂。

沢溟嘴角微微抽搐,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笑道:“忘了提醒你,我這本命飛劍,名為‘夢境’,飛劍神通叫做‘鏡花水月’,若你還妄想以蠻力破解我的飛劍夢境,那麼妖荒天下從此就要少掉一隻大妖沢溟了。”

大妖沢溟再眨眼一看,遠處浮空那白衣少年劍仙瞬間碎成無數塊,彷彿一塊鏡子破裂。

“呵呵呵。”

“哈哈······”

“比我想象中,有趣一些。”

在一陣又低沉轉變為狂放的笑聲以後,中年男子收起笑意,只是臉上依然洋溢著那份棋逢對手的喜悅神色。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比折殺扶搖天才劍仙更令人興奮的事情。

那麼就只能是折殺一位手握仙劍的劍仙了。

所以事先為了不讓這場看起來並不算勢均力敵的捉對廝殺,結束的不那麼快。

大妖沢溟留手頗多,甚至可以說只用了不到三成力。

看見那仙劍含光的主人沒這麼容易死,他不禁開始感到喜悅。

整個人的身體,開始抖動起來。這是沢溟渾身感到興奮的舉動。

“我會將你魂魄煉為燈盞,以你的屍油點燈,在妖荒天下多陪我一些歲月,好多講些笑話給我聽。”

大妖沢溟雙眼瞬間“失神”,瞳孔中間的黑色緩緩旋轉,直到淹沒白色的眼。

連滿頭白髮都緩緩變成黑色。

身後那條袖珍溟河,不斷流向沢溟身上,最終形成一件黑色法袍,袖珍溟河的最後一截,化作一柄漆黑長劍,代替之前沢溟以妖氣凝聚的長劍。

那漆黑長劍周身散發著令人恐懼的氣息。

死亡的氣息,只在空中輕輕劃過,便留下無法抹去的黑色光點。

這才是吞噬,也是更高階的黑暗。

溟河煉化為法袍法劍的沢溟,即便是個偽十境分身,也無比要當做沢溟本體親臨此地來對待了。

大妖沢溟,身形一閃而逝,一劍在身前開道。

於劍氣小天地中,化作一道黑虹,劃破長空,徑直去向天幕一處。

天幕那邊,被大妖沢溟找到真身所藏位置的白衣少年神色從容,只是嘴角不再上揚。

姜襄雙手同時收縮,併攏食指中指,指尖碰撞到一起,沉聲道:“含光敕令。”

劍氣小天地中,在那道劃破長空的黑虹周圍,不斷開始出現仙劍含光。

它們每一柄,也都是仙劍含光的分身。

在少年那聲“含光敕令”之後。

劍氣天地瞬間收攏,融入那無數柄仙劍含光分身,以及一柄含光本體。

萬劍歸一,穿過沢溟。

————

青闕王朝。

一男子站在金鑾殿外,看著大門敞開的正殿,視線穿過兩側,徑直去向那張龍椅之上。

原先坐在那張龍椅上的是先皇,也是他最欽佩的一位君王。

兩人既是君臣,也是摯友。

當然,君臣在先,交情在後。

放眼整個扶搖天下,無論世俗王朝還是藩屬小國,君臣之間的關係,皆是如此微妙。

從未聽說過有哪個臣子,會以為自己真能成為皇帝的朋友,或者說,膽敢將自己與皇帝的交情,放在君臣關係之前。

從前不是沒有人這麼做過,只是他們後來都死了。

死得很早,死的很慘,甚至偶爾,還會死的不明不白,死不瞑目。

男子望著龍椅,想著那位自己沒有與之講過幾句真心話的皇帝朋友,怔怔出神。

好好的大活人,轉眼說沒就沒了。

可笑的是,他們只在一夜之間就準備好了新皇帝的登基大典。

因為戰事在即,權傾朝野那兩位大人,覺得群臣不可一日無首。

故而哪怕連先皇的喪事都還沒有處理完畢。

一座青闕王朝卻已經開始著手於新皇的登基大典了。

朝中有些人辦起這登基大典來,手腳利落地簡直不像是第一次。

就像早已暗自演練無數次。

只等今朝。

金鑾殿中那座龍椅,不再屬於男子的皇帝朋友了,從今往後,它屬於另一個人。

一個男子並不瞭解,但卻要像保護先皇一樣,去為他付出生命的人。

此前的青闕王朝太子,今後的青闕王朝皇帝。

一位年邁的老宦官微躬著身子,畢恭畢敬朝一位中年男子說道:“顧大人,登基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殿下希望您能站在他身後陪同。”

中年男子名為顧遊,乃是青闕王朝皇宮禁衛統領,負責守護皇帝陛下,以及整個皇宮的安全。

也是青闕王朝,唯一一個能夠帶著佩劍進入金鑾殿與皇帝書房的侍衛,深得先皇信任,在群臣之中,威望也極高。

顧遊微微轉過剩,一隻手輕輕搭在腰間佩劍劍柄之上,點頭道:“公公還喊殿下?”

老宦官會意,立即改口道:“是咱們青闕王朝的陛下了。”

顧遊嗯了一聲,隨後面朝金鑾殿中那張空置下來的龍椅,深深作揖。

起身之後,他最後看了一眼,轉身走下臺階。

紫陽城外,登基大典如約舉行。

那位此時此刻的太子殿下,一炷香之後的皇帝陛下,將要站在城門之上,對聚集於城牆底下的百姓們講話。

這本不在登基大典的章程內,卻不知為何,被那些平日裡只懂得按步就章辦事的司儀官員們破例接受了。

那位登基大典之後,就會成為青闕王朝皇帝的人,名為贏瀟,字敏才。

贏瀟說,他堅持要在登基大典上,站到紫陽城頭,對自己的子民講話。

城牆之上與城牆之下,都佈滿了皇宮禁衛,將進出宮門的路,圍了個水洩不通。

天幕之上,有一位與青闕王朝國師頗有交情的儒家聖人,特意從學宮那邊,千里迢迢趕來坐鎮此處,謹防敵國的煉氣士供奉,藉著登基大典,趁機渾水摸魚來此行刺。

顧遊站在城牆之上,朝右下方轉頭,斜望一眼,人山人海,快擠破紫陽城外的朱雀大街了。

“如此盛事,怎能不與顧將軍豪飲幾壇啊?”

一位儒衫老者從城頭走來,笑著拍了拍顧遊的肩膀說道。

那位青闕王朝禁衛同類只笑道:“國師若有興致,大典結束之後顧遊定會登門拜訪國師府。”

儒衫老者笑道:“就這麼說定了,顧將軍可不要食言哦。”

“不敢。”顧遊朝他微微作揖。

伴隨著司儀大臣那一聲“登基大典,開始。”

先是城牆底下,掌聲如雷,百姓們歡呼雀躍。

而後,有一人身穿龍袍,從城牆的另一處盡頭,緩緩登高。

贏瀟一手提著龍袍,逐步走到紫陽城牆中央為止。

他高舉一手,化掌為拳,底下瞬間安靜下來。

青闕王朝國師與那位大內禁衛統領顧遊,分別一左一右,站在贏瀟身後。

兩人見到這一幕,相視一笑。

新皇還未登基,就有如此威信,可見天佑我青闕。

現場安靜下來以後,贏瀟微笑開始講話。

一瞬間,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城牆之下響起女子驚呼尖叫。

“有刺客!”

贏瀟一個字還未說出口,嘴角便溢位鮮血,身子往後一倒,倒在了顧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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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五章 先生不成家

“陛下,陛下!”

顧遊抱著那位身穿龍袍的年輕人,神色震驚。

“速請御醫!”國師章博易高喊一聲,吩咐下去。

紫陽城下的百姓,難以置信地望向城頭,他們不敢相信就在上一刻,新皇還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

被國師請來的那位儒家聖人,從天幕中降臨城頭,以自己修煉的獨門神通長生氣,灌注入贏瀟體內。

“此舉可以暫時替他鎖住魂魄。但是生死有命,這樣乃是逆天而為,這孩子氣機已絕,想必不出一炷香,冥府那邊就會有勾魂使升入陽界,前來拘押魂魄。”

這位儒家聖人名為許常,簡單說明情況後望向自己的老友。

青闕王朝國師章博易趕緊問道:“老許,連你都回天乏術嗎?”

聖人許常搖搖頭。

顧遊問道:“敢問許先生,在天幕處可發現了刺客身影?”

許常說道:“沒有‘身影’一說,因為對方極有可能是利用旁門左道,以一種獨闢蹊徑的刺殺手法刺殺贏瀟的。”

顧遊微微皺眉,朝這位儒家聖人深深作揖道:“陛下在登基大典上遭遇刺殺,此事關乎我青闕王朝一國國運,還請許先生明示!”

國師章博易看起來較為冷靜,此刻安撫道:“顧將軍稍安勿躁,且聽老許怎麼說吧。”

許常解釋道:“山上煉氣士秘法玄通頗多,甚至有許多偏門旁派,就連老夫也沒有聽說過他們的名字,更別提了解他們的神通術法了。但我觀贏瀟氣象,近似毒殺。、

下毒之人卻不是此時此刻下毒,想必是在此前就已經在贏瀟體內下好了毒,只是不知為何要等到今日才讓他毒發身亡······”

章博易若有所思,立刻提醒道:“今日是登基大典,下毒之人的動機也許是想讓陛下在登基大典上殞命。這樣就可以讓整個紫陽城的子民親眼目睹這一幕?”

許常輕輕點頭:“不無此種可能。”

那位大內禁衛統領顧遊神色焦急,忙問道:“國師,許先生,你們二位倒是告訴告訴顧某,怎樣抓到那個刺客啊?!光明白下毒之人的動機有什麼用!”

章博易心思縝密,向這位顧將軍解釋道:“要想抓到下毒之人,那麼只能透過目前掌握的種種線索來‘逆推’,有了動機,就可以透過動機判斷下毒之人的身份,鎖定了那人身份,再追查起來不是容易得多麼?”

顧遊不擅長思考這些,卻也明白這兩位老人所言也有道理,便問道:“請問國師,知道那人身份了麼?”

章博易還未開口,儒家那位許聖人倒是已經有所猜測,他說道:“能夠對贏瀟下毒,必然是宮裡的人,幾個重要地方的人,需要抓起來盤問。”

“首先是御廚司,他們直接負責贏瀟的飲食,最方便下手。還要盤問替贏瀟以針試毒那位宦官,看看他死沒死。”

“其次,御花園負責修剪花草的那些宮女,也需要盤問。不排除這種毒是經過花粉傳播入贏瀟體內的。”

“另外,贏瀟喜愛在書房和御花園飲茶,詳細調查最近這批茶葉的成分、來歷。”

顧遊點頭:“顧某這就去辦。”

那位大內禁衛統領顧遊面帶怒色,將贏瀟交於兩位老人以後瞬間起身,親自帶領城牆之上的眾禁衛前去緝拿下毒之人。

副統領葉紹文一邊快步走在顧遊身邊,一邊稟報情況道:“稟將軍,在登基大典之前,永樂王朝的劉大人,來過城頭。”

這位副統領話音剛落,顧遊立刻止下腳步,轉過頭來,神色嚴肅地問道:“此言當真?”

葉紹文立刻半跪在地,雙手抱拳舉過頭頂,沉聲道:“屬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萬萬不敢欺瞞將軍!”

顧遊吼道:“那為什麼登基大典之前,不來通報我?”

那位青闕王朝禁衛副統領嚥了口唾沫,唯唯諾諾回答道:“屬···屬下見那位劉大人只在城頭眺望風景,沒多久就離開了,便沒有前去打擾他。”

顧遊雖在氣頭上,卻也分得清輕重緩急,他扶起副統領葉紹文,問道:“劉大人所住何處?”

“回將軍,朱雀大街名堂客棧。”葉紹文戰戰兢兢。

那位青闕王朝的禁衛統領吩咐道:“你馬上帶人,盤問御膳司廚子、御花園宮女、還有專門給贏瀟奉茶的那幾位公公。我親自走一趟朱雀大街。”

“是!屬下遵命!”葉紹文低頭行禮。

顧遊已經順著臺階往下走了幾步,卻忽然停下身子,回過頭來瞪了那位副統領一眼,沉聲道:“嚴查。”

後者鄭重點頭,“屬下必會給將軍一個交代!”

顧遊轉身離開,臨走前說道:“是給青闕王朝一個交代。”

————

朱雀大街,名堂客棧。

一位滿面春風的客人正手握酒杯,站在客棧二樓欄杆旁,朝樓下望去。

“劉大人看起來心情不錯?”

正在此時,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劉文初轉過身,笑望向那位青闕王朝禁衛統領,驚訝道:“顧統領,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顧遊面無表情,右手輕搭在腰間佩劍劍柄之上,一身重灌盔甲只要一走動就會發出沙沙聲響。

他走到劉文初身邊,輕輕取下沉重的頭盔,將其放在桌上,一邊搓著手掌,一邊說道:“劉大人不介意顧某與你同飲一壺吧?”

這位青闕王朝禁衛統領沒有回答劉文初的問題,反而是自顧自地從隔壁桌上拿起一隻碗,然後用劉文初擺在酒桌上那壇酒給自己倒上一碗,他端起碗,先是輕輕敬了劉文初一下,然後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那位來自永樂王朝的劉文初雙手鼓掌,啪啪啪幾下,一邊鼓掌一邊笑道:“好,顧統領果真爽快。”

一碗敬酒之後,顧遊走到二樓欄杆旁,與劉文初一同望向下面,街道之上有些騷亂。

顧遊看似隨意地提到:“殿下正要成為陛下,結果在登基大典之上毒發身亡。眼下的京城,未免有些人心惶惶。”

“亂世之下,人人自危。”劉文初笑著飲了一小口酒,替如今的青闕王朝蓋棺定論道。

顧遊接著說道:“如今的青闕王朝,外有強敵肆虐,內又群龍無首,太子贏瀟已死,二皇子尚且年幼,難當大任。好一團亂麻。”

劉文初心裡都快要樂開了花,只是表面上稍稍剋制了些,故作一副心痛的模樣,嘆息道:“唉,文初方才也聽聞了贏瀟殿下不幸身亡之事,實在可惜,實在可惜啊。顧統領若有什麼需要文初幫忙的地方,一定不要跟我客氣。”

本來只是客氣話,誰知道顧遊忽然轉過頭來,神色認真地看著他,說道:“好,既然劉大人如此爽快,顧某也就不跟劉大人客氣了。實不相瞞,還真有這麼一件事,需要劉大人幫忙。”

劉文初嘴角微微抽搐,不過放出去的話,也不好收回,只能是硬著頭皮笑道:“顧統領有話不妨直說,文初且看看能不能幫的上忙。”

那位青闕王朝的禁衛統領盯著劉文初,開門見山地問道:“敢問劉大人,是否在登基大典之前上過城頭?”

當這個問題被丟擲來時,劉文初瞬間眯起眼,斜瞥那顧遊一眼,反問道:“顧大人,這是在審訊文初麼?”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直勾勾地望著劉文初,眼神裡,已經回答了一切。

劉文初也沒有回答,兩人就這麼相視沉默,好似在以各自的眼神作為媒介,進行著一場精神上的拔河。

片刻之後,顧遊率先“敗下陣來”,他訕笑道:“劉大人哪裡的話,不過是贏瀟殿下遇刺,顧某身為禁衛統領,職責所在,聽聞也副統領說,登基大典之前,在城頭上見過劉大人,這才隨口一問。”

劉文初呵呵笑道:“是有這麼一回事。”

“不知劉大人到城頭去,所為何事?”顧遊順藤摸瓜,繼續追問下去。

那劉文初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替那位禁衛統領滿上一碗酒,說道:“顧統領還說不是審訊?怎麼不乾脆將文初抓入大牢,慢慢審呢?”

顧遊笑道:“顧某若真如此行事,恐怕就中了文大人下懷了吧?”

青闕王朝與永樂王朝之間,本身是競爭關係。

不過他們卻不是爭第一,而是爭第二。

桑柔州地大物博,第一已經是扶桑王朝了,扶桑王朝在桑柔州的地位毋庸置疑,幾乎已經囊括了一州之地六成的洞天福地。

坐擁大半個桑柔州的山水形勝之地,更擁有數座靈氣充沛的洞天、福地。

所以一座桑柔州,其他所有的世俗王朝和藩屬小國,要去競爭那剩下的四成疆域。

青闕王朝與永樂王朝,將視線都放在了桑柔州最後一片淨土——碣石山。

據說那裡還有一座龍宮洞天,直接銜接著東海龍宮,其中珍寶無數,讓人垂涎。

但兩座王朝之間曾有前人定下的盟約,然而如今的永樂王朝後人卻不打算繼續遵守盟約。

只是世俗王朝,終究還是要講究一個師出有名,永樂王朝不想擅自開戰。

所以明面上動不了手腳,就只能玩陰謀詭計,從暗地裡下手。

比如,針對青闕王朝即將登基的太子殿下,贏瀟。

顧遊擺擺手,一群青闕王朝禁衛從樓下衝上樓,將所有的客人都趕走,給顧遊與劉文初二人騰空客棧。

“顧某雖然是一介武夫,可我卻不傻。若我今日親手將劉大人關押下獄,等同於青闕王朝認同為太子殿下下毒之人來自永樂王朝。而此舉勢必掀起你我兩座王朝之間的戰爭,這也就達成了劉大人此次奉命出使,前來我青闕觀登基大典的使命,顧某說的沒錯吧?”

那位青闕王朝禁衛統領將手輕輕搭在腰間佩劍劍柄上,只不過隱隱有轉成握劍的姿勢,似乎正要拔劍出鞘。

劉文初眯起眼,這的確是他此次的任務不錯。

只不過,就算此人看出來了自己的目的,又能怎麼樣?

多的不說,只說對方難不成還真敢賭一手,賭他親手殺了自己這個來使之後,永樂王朝那邊敢不敢對青闕王朝發動戰爭?

別說自己此次出使青闕,早已做好了殉國的準備。退一萬步說,即便對方不打算按照永樂那邊的既定計劃行事,強行忍氣吞聲都不敢動自己一根毫毛,以此避免永樂王朝向他青闕王朝開戰。

那麼自己也成功的刺殺了青闕王朝未來的皇帝陛下,而且還全身而退了。

不費一兵一卒,試問這樣的買賣,哪裡吃虧了?

他劉文初求之不得,只恨這樣的機會還不夠多呢。

念及於此,劉文初笑了笑:“顧統領可真會給人蓋帽子啊,莫不是顧統領懷疑文初?毒殺太子殿下這麼大的罪名,文初可不敢當啊。”

“再說了,一旦顧統領真的將文初押入天牢,到頭來發覺我是冤枉的,難免會影響咱們兩國之間的交情啊,顧統領,你以為呢?”劉文初胸有成竹,無論顧遊怎麼做,永樂王朝都不會吃虧,區別只不過是賺得多與賺得少罷了。

顧遊看著劉文初,想起自己那位皇帝朋友的囑咐。

“每個人都需要承擔責任,區別只在於那責任是大還是小。”

顧遊沉聲道:“劉大人究竟是否毒殺了太子殿下,此事還未有確切證據,顧某也不會擅自拿你下獄。只不過這名堂客棧房間不怎麼樣,劉大人即是遠道而來,又怎能被如此怠慢?且隨顧某,到顧某府邸上一敘,也好讓顧某好好招待招待大人。”

“劉大人飲酒過量,站不穩了,來人,扶著點劉大人,帶到我府上好吃好喝得招待著,不得有絲毫怠慢。”

————

青闕王朝天牢。

皇宮禁衛副統領葉紹文正在審訊一位宮女,眼下還未上刑,只不過是厲聲吼了那宮女幾句,她便嚇得不成人樣,躲在牆角那邊,瑟瑟發抖,嘴裡一個勁地重複著“不是我,不是我……”

顧遊走入天牢之中,一路經過兩側牢房,每一間牢房裡,都關著皇宮裡的人。

這裡從未如此熱鬧過。

這裡也從未關押過如此多的皇宮中人。

顧遊抬起手,所有正在審訊的官兵立刻停手。

葉紹文走了過來,問道:“見過將軍。稟告將軍,屬下已經按您的吩咐將所有可疑人等悉數押入天牢拷問,懇請將軍再給屬下一點時間,屬下必能還將軍一個交代!”

顧遊拍了拍這位副統領的肩膀,輕聲道:“不必了,我已找到犯人。”

聽到這句話,這位皇宮禁衛副統領,微微一愣。

他問道:“將軍什麼時候抓到的?是何人?”

顧遊笑了笑,沒有說話。後者心領神會,立刻補充道:“哦,哦,對,對,屬下不該問。請將軍贖罪。”

既然真正的犯人已經抓到了,那麼這位皇宮禁衛副統領,也沒有必要繼續審訊其他的無辜人員。

正當葉紹文打算命令天牢中的手下們停止審訊時,不曾想那位青闕王朝禁衛統領卻說道:“繼續審訊。”

葉紹文愣在原地,不解其意。

顧遊不再解釋什麼,只是說道:“我來這裡,只是提醒葉副統領,不要使用極刑。正常問話即可。”

葉紹文完全不明白,既然顧將軍已經抓到了那下毒之人,為何還要審訊宮裡的人?

他問道:“屬下冒昧,不明白將軍的意思,還請將軍明示!”

顧遊說道:“下毒之人的身份,比較特殊。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前,哪怕是我也不能夠給他定罪。所以,在此之前,你接著審便是了。待到兇手認罪之時,我自會派人來通知你放人。”

這位青闕王朝禁衛統領沒有告訴部下的是,那個真正的下毒之人即便自己想要認罪,青闕王朝這邊也不可能承認他就是真兇。

而顧遊之所以將永樂王朝的劉大人軟禁於自家府邸,不是為了囚禁劉文初。

恰恰與之相反,顧遊是在保護劉文初,保護他不會被其他負責調查此案的同僚抓到。

而那句“待到兇手認罪之時,自會派人來通知你放人”,也只不過是顧遊給部下的搪塞之言。

怎麼可能認罪呢。

怎麼敢讓劉文初認罪呢?

他顧遊怎麼敢給來自一直想向青闕王朝開戰的永樂王朝的朝中大臣定罪呢。

還是這種登基大典之上毒殺如今的太子殿下,即將登基稱帝的皇帝陛下這種十惡不赦之罪。

若劉文初罪名成立,兩國勢必開戰。

而這是一場,青闕王朝註定會失敗的戰爭。

所以無論是他顧遊,還是其他的人,哪怕明知真兇是誰,非但不能夠出面指認、為其定罪,反而還要處處庇護那真兇,並且確保對方躲過風波,安然無恙地回到永樂王朝境內。

顧遊走出紫陽城天牢,抬頭望去。

陰霾蓋頂,雷鳴陣陣。

————

青闕王朝國師府。

國師章博易,會客廳主位之上,正襟危坐。

堂上左右兩側客位,分別坐著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其中一位,儒家聖人,蚍蜉學宮先生許常。

另一位,大禾王朝詔神司封誥使,郭茂學。

這兩位先生,一位是章博易的老朋友,受這位青闕國師之託,專程從學宮前來坐鎮天幕。不曾想還是沒有阻止眾人早就猜測過的一幕。

此前國師章博易曾命欽天監為此次登基大典占卜一卦。

得知此次登基大典,乃是“天地否卦”,阻礙重重,需得步步為營。即便如此,仍有可能發生意外。

在得知卦象之後,章博易深夜入宮拜訪太子贏瀟,希望太子殿下能夠慎重考慮,畢竟此舉不止事關太子一人安危,更事關一國氣運。

不曾想俱被太子贏瀟以“我意已決”否定了取消登基大典的請求。

萬般無奈之下,章博易只能事必躬親,親自下場安排城防,更是不惜動用自己與儒家聖人許常的香火情,懇請許常在登基大典之日來此坐鎮天幕一日。

誰想事情還是發生了,就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無力迴天。

另外一位,來自大禾王朝詔神司的封誥使,郭茂學,這位素來喜好遊山玩水,觀天下山水神靈氣象,觀他國山水神廟構造,將這些經驗帶回大禾王朝去,學以致用的中年儒士,早年在入朝為官以前,曾在蚍蜉學宮念過書,正好是那位許聖人的學生。

所以此次青闕王朝的登基大典,看似與之毫不相干的郭茂學,也因為想要見到曾經的先生一面,特意從玉藻州,乘坐最近一班仙家渡船趕來青闕京城。不曾想一來就看到了太子贏瀟毒發倒地那一幕。

國師府上有雜役,但是接待這兩位身份尊貴的客人,章博易沒有喊下人登堂入室,而是請自己的夫人親自為他二位斟茶。

在替許常與郭茂學分別斟茶一壺以後,那位國師夫人款款退出會客廳。

堂內氣氛有些沉悶。

屋外下著雨,有風吹起屋簷角尖的風鈴,風鈴叮鈴作響。

屋內兩位客人,輕輕撥弄茶蓋,皆呈若有所思之象。

主位之上那位青闕王朝國師率先打破了沉默。

無心飲茶的章博易望著屋外院子,看著那些砸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水,神色惆悵地說道:“值此特殊時期,二位還能留在府上一敘,實乃博易之幸。”

郭茂學放下茶杯,轉過身子,稍稍正對著那位青闕國師,朝他微微作揖道:“太子殿下登基大典之上遭人行刺,目前生死不明,小皇子又過於年幼,難以繼位。國師身上的擔子愈發沉重呀。茂學此行原計劃行程三月時光,眼下還剩整整一月,時日頗多,我會在京城多住一些時日。若有用得上茂學的地方,國師大可以直言不諱,我定不會推辭。”

許常看了眼自己那得意學生,暗自點頭。

值此青闕王朝內憂外患之際,許多平日裡跟青闕以盟友相稱之國要麼一個個避之不及,生怕被牽連進青闕與永樂兩座王朝的爭鬥當中去。要麼就是幫著永樂王朝落井下石,幸災樂禍,只恨不能人人都來踩上一腳。

危難窘迫之際,朋友便更稀罕。

得勢時雖高朋滿座,然而唯有失勢時才更能看清人心。

自己那學生沒有像其他來觀禮青闕王朝登基大典的藩屬小國來使一般“明哲保身”,匆匆離去,並且還說會在青闕京城多留一些時日,已經很好的表明了他的立場,郭茂學是個重情義之人。

許常起身說道:“老章,我雖不便在桑柔州久留,卻能夠替你書信一封。在扶桑王朝,我尚且有幾位學生在朝中為官,我會試試看,他們能否出面在那位扶桑天子身邊提議一番。

若能使扶桑王朝與青闕王朝結盟,哪怕只是名頭上的結盟,不需要簽訂任何實際盟約,只需要讓世人知曉扶桑與青闕,站在了同一邊。那麼永樂王朝也好,其餘幾個青闕的藩屬小國也罷,便翻不起什麼風浪了。眼下青闕王朝遇到的問題,也都會迎刃而解。”

青闕國師章博易聞言激動地站起身,走到那位老朋友身邊,使勁握著他的手,顫抖著說道:“老許······”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聚成一句老許。

他將感激之情都放在眼睛裡了,嘴上反而不需要說太多。

許常輕拍了拍他的手掌,說道:“你我數十年交情,不必如此。”

章博易點頭,又搖頭,問道:“什麼時候動身?”

許常轉過頭,看了一眼天色,回答道:“日落之前,我便要啟程,回學宮去。在此之前,可以在你府上,先書信一封。國師府可有穿信飛劍?”

“有的有的!”章博易連連點頭,“我這就去請傳信飛劍來,二位,稍等片刻。”

說完,這位年邁的青闕國師仍是三步做一步,快步走到會客廳門檻處。

章博易瞬間呆住,屋簷下早已被人率先放好一把油紙傘。

“是夫人······”

來不及暗自感動,章博易拿起雨傘,緩緩撐開。

雨幕中,年邁的國師獨自撐傘。

去請一把事關一國氣數的飛劍。

會客廳中,先生學生。

師徒二人四目相對。

郭茂學瞬間起身,朝自己的授業恩師深深作揖,恭敬道:“學生見過先生。久疏問候,還請先生見諒。”

許常走到年輕人身邊,伸手輕輕壓下他的手掌,點頭道:“茂學,你瘦了,是詔神司事務繁多,太辛苦了嗎?”

那個年輕人一直低著頭,躬著身子,聽聞恩師的關切,眼眶不禁凝聚出幾滴溼潤。他不動聲色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迅速抬起頭來,強擠出一個笑容。

“學生不辛苦。”郭茂學笑著說道。

那位儒家聖人會心一笑,又問道:“可成家了?”

年輕人搖搖頭,“不曾成家。”

“該成家了。”老人走到屋簷下,看著陰雨綿綿的青闕京城,心神飄然千萬裡。

遙想當年,自己還是學生,站在自己的先生面前,聽先生講著先生的先生。

先生說,“許常,你該成家了,成家以後,心中就有了牽掛。”

“當然你現在也有,你牽掛書院,牽掛國家。”

“可你的這些牽掛,都是為了他人而牽掛。”

“有時候,我們忙得不可開交,牽掛這個,牽掛那個,獨獨忘了留給自己一份牽掛。”

“你需要學會為了自己而牽掛。成家以後,你就會得到這份屬於你自己的牽掛。”

當時的許常,還遠不是什麼儒家聖人,面對傳道恩師的教導,許常只是笑著答應下來,說會認真考慮此事。

其實,當時的許常就想問他的先生,既然成家如此重要,先生何以不成家?

他沒問,先生自然也沒說。

可是如今,他懂了,先生早已不在了。

又輪到許常,去告訴自己的學生,“該成家了”。

郭茂學看著那個簷下望雨的先生,脫下自己的衣袍,走到老人身後,替他披上衣衫。

“先生,不要著涼了。”

許常轉過頭,看著這位學生。

後者尷尬地笑了笑,又說道:“成家一事,學生會認真考慮的。”

許常苦笑。

這個年輕人,怎麼與自己當年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這豈不是說明,郭茂學嘴上的“成家”也必然落空了嗎?

那個披著學生衣衫的老人,笑著說了句題外話,“先生這一脈,算是後繼有人了。”

郭茂學眨了眨眼,還以為許常是在說他自己,又豈會知道,先生是在說先生的先生。

許常坐回客座上,從袖裡乾坤中隨手摸出筆墨紙硯,郭茂學第一時間走過去,侍奉先生蘸墨。

“茂學,不必如此。你如今已經是大禾王朝封誥使了。”許常笑著拒絕道。

然而郭茂學堅持如此,他義正言辭道:“學生已有數年未侍奉先生了,就讓茂學來侍奉先生寫信吧。”

雨幕裡,衣衫單薄的國師章博易撐著一把雨傘,另一隻手揣著一柄細長飛劍。

他走回會客廳,一步邁過門檻,將雨傘留在門外,放回原位。

客座那邊,儒家聖人許常也已經寫好了書信,他將信紙以術法封鎖起來,指尖掐訣,默唸一個“秘”字,只見那張信紙上的文字瞬間消失,唯剩下一張白紙而已。

郭茂學並非煉氣士,只是普通讀書人罷了,不過他知曉自己的先生境界頗高,所以對先生這些神通見怪不怪,只是在一旁乖巧侍奉筆墨硯臺。

章博易將懷中那柄名為“江山”的傳信飛劍交給許常,後者向其灌注靈氣,然後對傳信飛劍默唸送往扶桑王朝的口訣。

飛劍“江山”眨眼消失在三人眼前。

如同江山一般,稍不留神,一閃而逝。

————

紫陽城頭。

那位皇宮禁衛統領站在城頭之上,手掌輕輕抵住劍柄。

身邊站著刑部侍郎陳玉符,顧遊多年的朋友。

二人既是同鄉,又是同僚,莫逆之交。

顧遊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遞給陳玉符,交代道:“陳大人,轉交我妻兒。”

陳玉符接過書信,沉聲道:“顧統領,真有必要如此?陳某覺得此事尚有迴旋餘地,我這就去國師府與國師大人商量······”

不等他轉身,顧遊喊道:“陳玉符!你給我站住!”

刑部侍郎停下腳步,神色複雜,“我青闕王朝並非沒有一戰之力!何須逼你赴死?!”

顧遊沉吟片刻,輕聲道:“先皇曾說過,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唯一的區別就是那責任是大是小。如今,到了我顧遊肩負其責任的時候了。”

陳玉符竄緊拳頭,不再言語。

顧遊又拿出另一封信,說道:“這封信,勞煩陳大人替我送到國師府。那封家書,可以晚些再送,先去國師府。”

陳玉符幾乎咬牙切齒說道:“顧遊!你可知道,你這樣做,不僅僅是死,還會揹負滔天罵名,嫂嫂和侄子也會因你的‘所作所為’舉步維艱。顧遊,你可知道,你可知道啊?!”

“我知道。”

他如是說道。

雨夜裡,青闕王朝禁衛統領顧遊縱身一躍,摔死在紫陽城牆下。

————

顧府。

一隊人馬連夜護送一輛馬車出城,因那隊人馬中,有人手持禁衛統領顧遊的通行令牌,所以一路通行無阻,順利離開青闕京城,而後順利離開青闕王朝境內,奔赴永樂王朝。

月色裡,劉文初一手輕輕掀起馬車窗簾,回望那座青闕王朝一眼,滿臉戲謔。

“不戰而屈之國,也就只能如此了。”

————

青闕王朝國師府,儒家聖人許常已經先行離開。

那位來自大禾王朝的詔神司官員郭茂學也告辭,住進了朱雀大街一座酒樓,說是隨時等候國師吩咐。

章博易手中握著一封書信,信封之上,國師親啟四字。

“見字如面。”

“太子贏瀟已經毒發身亡。”

“關於太子贏瀟登基大典毒發身死一案,調查結果如下。”

“經顧某查實,永樂王朝劉文初為下毒之人,已在其身上查到三種混合在一起方可生效的毒藥,而後在顧某府上,劉文初親口承認他便是給太子殿下下毒之人。副統領葉紹文也稱登基大典之前親眼目睹劉文初登上城頭。

“至此,人證物證俱在,劉文初行兇一事鐵證如山。”

“此次登基大典,為永樂王朝陰謀。之所以登基大典如此慌忙舉行,是永樂在背後推波助瀾。”

“朝中必有永樂奸細,懇請國師大人明察。永樂試圖以我青闕登基大典太子遇難一事,推出兇手主動認罪,藉此引發兩國戰爭。”

“那將會是一場,青闕王朝必然失敗的戰爭。顧某不願看它發生。”

“思量再三,顧某始終拿捏不定主意,不敢告訴朝中其他大人,恐他們藉此大做文章。”

“相信國師也知道,朝中有些大人,一向對開戰莫名嚮往。”

“時下小皇子年幼,先皇、太子先後身亡,青闕群龍無首,內憂外患一擁而上,亂世之中,百姓人心惶惶,國之將傾,恐不能再承受與永樂之間的戰事。”

“反覆斟酌,顧某最終決定以一己之力擔下罪責。”

“劉文初已被我心腹連夜送出京城,相信不出三日便可登上仙家渡船,回到永樂地界。此舉實屬無奈,請國師恕罪。”

“待我身死,儘可以將毒殺太子贏瀟之罪名冠於顧某頭上,我已在刑部侍郎陳玉符的見證下到刑部認過罪,按過手押,且我從劉文初身上將三種毒藥藏於身上,同樣人證物證俱在。”

“顧某揹負罵名,恐妻兒不得安生,望國師多多照拂。”

“國師若為我留有美酒,日後可撒我墓前,顧某自會享用。”

“顧遊敬上。”

讀完這封可稱之為遺書的信,這位青闕王朝的國師緩緩走到屋簷下,老淚縱橫。

老國師看著狂風大作,暴雨席捲的京城,心中悲憤交加,嘆息不已。

國師府外風雨飄搖,青闕王朝又何嘗不是如此了?

本來還說,還說要與顧遊一同飲酒。

老國師的書桌上,擺放著一罈美酒。

聽說是登基大典的客人,從那萬裡之遙的倉庚州買來的。

酒名英雄膽。

————

扶桑王朝。

落京名為英雄冢的青樓內,那位前朝公主,今朝的京城花魁雪竹姑娘,正在房間之內秘密會見一位客人。

那人背對雪竹,站在窗邊,以薄紗蒙面,輕笑道:“‘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家公子的朋友了’,曹旺真這麼說?”

這位前朝公主神色認真,點點頭,“看樣子,雪竹已經得到了那位世子殿下的信任。”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女子眼前隨意晃了晃,微笑道:“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宮子繇從來都不像他看起來這麼簡單。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扶桑皇宮裡如今正在爭奪皇位的那幾位皇子,他們耍的那些陰謀詭計,比之咱們這位看似對一切都無所謂的世子殿下,可要差太遠了。”

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競爭。

雪竹問道:“先生是說,世子殿下還在試探我?”

“你說呢?”那人反問道。

他這麼一說,女子頓時就苦著臉,皺著眉,怎一個神色惆悵悽慘了得,幽幽怨怨道:“是小女子無用,不能為先生分憂。”

那人不必回頭,便已知曉身後景象,笑著安慰了句,“雪竹姑娘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他轉過身來,輕輕以手指挑起女子下巴,湊近說道:“畢竟,你雖然還未得到宮子繇的信任,但至少,得到曹旺的信任了。你何不借那曹旺光明正大地接近宮子繇呢?”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她知道此人言外之意,便是要讓自己爬上那漢子的床。

“啪”地一巴掌摔在雪竹臉上,力道之大,以至於直接一巴掌將女子抽翻在地,半邊臉頰慘紅一片,如那天邊霞雲。

“一個青樓女子,也配在心裡自視清高?”

那人嗤笑一聲,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又說了句:“給你一月時間,宮子繇或是曹旺的床,你總得要爬上一個。主子高攀不上,難道區區一個侍從你都拿不下嗎?若是不成,我恐怕就只能將你扔進玲瓏城的地牢了,像你這樣的美人兒,可經不起我那群手下折騰。”

說完,那人摔門而出,徒留一位女子,盤腿坐在地板上,眼神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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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六章 許國難許卿

青闕王朝,京城之外。

今日是原青闕王朝禁衛統領顧游下葬之日。

一位婦人暗自啜泣,牽著一位稚童,站在一旁,親眼看著夫君的棺槨下葬。

朝中幾位大人未穿官袍,素衣來此。

除了青闕王朝的官員以外,還有一位來自大禾王朝詔神司的封誥使,郭茂學也前來弔唁。

因為這場不算葬禮的葬禮,不適宜太過聲張。

故而到場的寥寥幾人,皆是死者的摯友親朋,且為了避人耳目,他們甚至不敢穿上白色衣衫。

形式上,儘量遵循那位國師章博易的安排,“至簡”。

爭取將一切不必要的章程都拋開,只保留包括下葬在內的寥寥幾個必要環節。

心中為那位死者默哀即可。

青闕王朝國師章博易親自主持這場“隱秘的葬禮”。

老國師雙手握拳,指揮著幾位國師府雜役,緩緩合上棺槨。

在場之人,青闕王朝國師,章博易。

大禾王朝詔神司,封誥使郭茂學。

青闕王朝刑部侍郎,陳玉符。

青闕王朝禁衛副統領,即將接任顧遊禁衛統領之位的葉紹文。

青闕王朝禮部尚書,宋書遠。

顧遊結髮妻子,任海棠,顧遊之子,顧昭雪。

除去負責合棺與抬棺的幾位國師府雜役,在場唯有六人為顧遊送別而已。

這位青闕王朝前禁衛統領,毒殺太子殿下贏瀟一事,如今已經傳遍了青闕京城,相信不久之後也會傳遍整個青闕王朝,再然後,便是傳遍整個桑柔州,然後就是扶搖天下。

身為皇宮禁衛統領,不司其職,反而在太子贏瀟的登基大典之上,親手毒害這位即將成為一國之君的太子殿下。

被世人所不齒,註定揹負千古罵名,遺臭萬年。

原先顧府的聲望,也將一落千丈,花費數十年積累的這些聲譽,也在一夜之間,因“弒君之罪”將整座顧府推向風口浪尖。

夜裡,不少京城百姓偷摸著走到顧府門外,朝裡頭扔雞蛋、青菜。

在顧府門口貼些亂七八糟的“鬼畫符”的,把人祖宗十八代寫在紙上罵了個遍的。

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問題在於,他們之中,可能真有某些義憤填膺的愛國人士。

可是,他們之中同樣也有從前與顧遊這位皇宮禁衛統領,有過過節的官員,正好趁火打劫,往已經淪為萬人唾棄的顧府門上,多吐上一攤口水。

於事無補,可這麼做了,他們心裡快活。

無論如何,顧遊已死,留在府上的下人們,也因為承受不了千夫所指的壓力,親朋好友的指責,而紛紛選擇連夜離開顧府。

結果顧遊才死三日,一座將軍府便空空如也,只剩下侍奉一家子幾十年的老嬤嬤,不願離開,願與顧遊妻兒共榮辱。

老國師輕輕抬起手,下人們會意點頭,開始合上棺槨。

“等等。”

顧遊結髮妻子,任海棠止住啜泣,竟是鬆開了握住孩子的手,快步走到夫君棺槨前,雙手搭在棺材上,看著棺中人,心中悲痛不已。

“怎麼可能呢······”

方才為了不讓孩子擔心,故而婦人不願以淚目示人,強忍悲痛,偷偷啜泣。

此刻眼見著同床共枕數十年的夫君就要下葬,今生再難相見。

大悲之下,任海棠終是再難強行忍住悲傷,眼眶之中泛出淚花。

一如江水決堤,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轉眼之間,一位婦人,淚流滿面。

“嫂嫂,節哀。”

青闕王朝刑部侍郎陳玉符走到任海棠身後,輕輕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卻又覺得不合禮數,旋即將手縮了回去,只安慰道節哀。

國師府那群下人被打斷了動作,紛紛望向章博易,老國師朝他們擺擺手,輕輕搖頭,示意他們不要打攪任海棠為顧遊送別。

畢竟此一別後,再難相見。

想要多看一眼,乃是人之常情。

陳玉符也朝棺槨中心看去。

棺中那人,屍骨未寒,從紫陽城頭跳下時,他分明睜著眼,落地之時,卻已經合上了眼。

想來是顧遊臨死之前,還想要再瞧瞧那條朱雀大街,再瞧瞧這座青闕京城。

可能他還想要回到家中,再瞧瞧妻兒。卻不知為何,沒有如此。

可能是怕多看一眼,便多傷心一分。

“顧兄······走好。”

陳玉符不忍再看,率先轉過身去。

清楚事情來龍去脈之人,整個青闕王朝就只有兩人。

一人是他這個刑部侍郎,另一人就是老國師章博易。

顧遊擔下如此罪名,只肯告訴自己和國師大人。他說朝中其他人都不可信。還說朝中有永樂派來的奸細。

陳玉符親眼看著多年好友從城頭跳下,卻不能阻攔,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甚至比當年飢寒落魄來京城趕考時更加痛苦。

同鄉二人,初來乍到時,顧遊說他讀書不得行,走不了文路,只能走武路。

陳玉符當時笑道武路好走啊,刀槍拳腳的都是眼睛能看得著的危險,哪像文路,唇槍舌劍,口腹蜜劍,都是些看不見的危險。

兩個飢寒落魄的同鄉年輕人相約一文一武,要在更高處見。

時隔多年,一個從沙場殺入了皇宮,當成了禁衛統領。

另一個步步為營,官場之上如履薄冰,如今也做成了刑部侍郎,而當朝的刑部郎中年事已高,至多再坐三五年那個位子,已經將陳玉符暗中培養為接班人。刑部郎中之位眼看著也要到手了。

當年各自吹下的牛逼,即將共同見證,一起實現。

可陳玉符還來不及與老友分享這份成功的喜悅,就先從老友口中聽到一件如此驚世駭俗的秘聞。

他連刑部老郎中都沒說,第一時間選擇告訴自己,還在自己的見證下,在刑部畫了手押,認了罪,自己上交自己的罪證。

好一個行事完全的顧大統領。

當時在城頭之上,陳玉符想過拉住顧遊,他也的確這麼做了。

可爭吵最終又都歸於平靜。

冷靜下來以後,再做選擇,好像一切就又清晰明瞭了起來。

是要青闕跟永樂開戰,還是要顧遊一人身死,結束這場鬧劇。

好像任何一個站在家國立場之上的朝廷官員,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陳玉符猶豫過,出於二人之間的多年交情,可他最終還是做出了和顧遊一樣的選擇,選擇了後者。

此刻,站在老友棺槨前,這位已經不再年輕的刑部侍郎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走好,再無其他。

章博易看了眼遲遲不肯退後的任海棠,無奈之下走上前去,說道:“逝者如斯夫,故人已去,還請任夫人節哀珍重,畢竟,昭雪還等著夫人。”

說完,老國師愣了愣,轉頭看著那個稚童。

顧昭雪?這名字······

孩子站在遠處,不曾靠近棺槨,一雙眼睛凝望棺槨,不知想些什麼。

“國師,吉時已到。”粗通天文的郭茂學好意提醒道。

這話,卻是說給那位夫人,任海棠聽的。

婦人抹了把眼淚,輕輕點頭,向後退了幾步。下人們合上棺槨。

伴隨著老國師那句“起棺,入土為安!”

所有人低頭,為逝者默哀弔唁。

就這樣,一位皇宮禁衛統領的一生,便這樣結束了,埋於黃土之下,立碑於城郊山林。

葬禮結束之時,眾人依次安慰過任海棠以後,陸續離開。

最終只剩下刑部侍郎陳玉符。

陳玉符走到任海棠和顧昭雪身邊,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

那是顧遊生前站在紫陽城頭交給他,讓其轉交於妻兒的一封家書。

原本,陳玉符打算在當夜就轉交任海棠。

可當他去了一趟國師府以後,看到看完信後老淚縱橫的國師的神情,便覺得若當夜交給嫂嫂任海棠,恐怕婦人就要傷心兩次了。

所以這位溫柔的刑部侍郎,選擇在顧游下葬這天,再將那封家書轉交嫂嫂任海棠。

他想著這樣一來,看著夫君離開,難免傷心落淚,此刻再讀家書,心裡反而有一絲慰藉吧。

任海棠接過那封信,雙手開始顫抖。

陳玉符輕聲道:“嫂嫂,這是顧兄讓我轉交給你的家書。請原諒玉符擅作主張,等到今日才將它交給你。”

婦人沒有說話,也沒有看陳玉符一眼,而是低頭凝視那封家書。

意料之中,陳玉符最後蹲下身子,溫柔地摸了摸稚童的腦袋,說道:“昭雪,以後你就是男子漢了,要快快長大,才能保護孃親,知道嗎?”

顧昭雪問道:“爹爹呢?”

陳玉符沒有像婦人一樣,把悲傷帶給孩子,反而是笑容燦爛地說道:“你爹爹啊,去了很遠的地方。不過,那個地方有書信,他說每個月都會寄一封信回來,囑咐我轉交給你。”

為了讓孩子相信,這位刑部侍郎說了半個謊。

那小男孩輕輕點頭,跟著笑了起來。

陳玉符緩緩起身,朝婦人微微作揖後說道:“嫂嫂,往後若有需要,隨時言語一聲。”

說罷,陳玉符緩緩離開。

任海棠開啟那封家書。

不同於交付與國師章博易的那封書信,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事情,滿滿的囑託,書信之上寫滿了義正言辭和無愧於心。

婦人手中這封家書,紙上唯有一行小字和角落的落款姓名。

寥寥幾筆,卻寫滿了羞愧難當和不敢面對。

可能這才是顧遊自盡於城頭前,不敢回家再看妻兒一眼的原因。

他無愧於青闕,卻有愧於妻兒。

信上一行狂草。

“夫人,連累你和昭雪,是我不好。”

一個從來都寫小楷的人,生平第一次寫狂草,想讓看到這行狂草的妻子,認為他走得相當灑脫。

既已許國,再難許卿。

————

章博易走前,在顧遊墓碑前灑完一罈英雄膽,輕聲道“英雄膽贈英雄”。

郭茂學臨走前曾偷偷往顧昭雪的小手掌裡塞入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你爹爹是清白的”。

陳玉符回到家中後,開始落筆寫下第一封,所謂的“顧遊從遠方寄給孩子的信”,以顧遊的口吻,並打算如約履行誓言,以後每月一封。

————

玲瓏城。

以薄紗遮面的男子回到城中,與一位朋友對弈。

那位朋友問道:“你精心佈置了十幾年的玲瓏棋局,結果竟然被一個禁衛統領以一人之死破局,心裡當真沒有半點可惜?”

男子笑著落下一粒白子,輕描淡寫道:“誰說顧遊破了我的局?”

那位朋友跟著笑了笑:“還要死鴨子嘴硬麼。你意圖利用劉文初這枚棄子打入青闕王朝,在登基大典之上毒殺太子贏瀟,讓故意留下證據、線索。

好讓青闕王朝那邊抓捕劉文初,最好是能嚴加審訊一番,此事會由暗中跟隨劉文初來到青闕王朝的一位煉氣士供奉,以獨門觀山河神通記錄在空白畫卷之上。

事後劉文初因毒殺太子贏瀟之罪被捕入獄,秋後問斬,青闕王朝廟堂和民間都會出現一種聲音,而這種聲音宣示著赤裸裸的四個字‘討伐永樂’。

廟堂之上就由你事先埋在青闕的幾位大人煽風點火,民間則是因劉文初竟敢在登基大典上毒殺太子贏瀟,若事情真的發展到如此地步。

哪怕是永樂王朝那位速來以‘和平共處’為原則的皇帝陛下,也不得不考慮廟堂之上其餘那些官員的進諫了,想要奪取桑柔州最後一片淨土——碣石山,隨之拿下隱藏在碣石山中的龍宮洞天。

藉此佔據道家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十大洞天其中之一的龍宮大洞天。當事情走到這一步,你便可以帶領玲瓏城舉城投靠永樂王朝,成為永樂王朝第一供奉,帶人率先進入龍宮大洞天,搶佔機緣法寶。

這樣說或許不夠正確,你需要的不僅僅是龍宮洞天的寶藏,或許你已經將視線放得更加長遠,盯上了那條‘海底龍脈’,那麼,作為一城城主還不夠的你,是否心中打算建立扶搖天下第十一個‘大王朝’,成為一座王朝的主人。

可惜,顧遊之死,是你遠遠沒有料到的變數。當他一人承擔了罪名與罵名,永樂朝中那幾位官員便不好藉機向那位喜好和平共處的永樂天子進諫。更不必說青闕國師請來那位儒家聖人,已經向扶桑王朝傳遞了一封書信。

許聖人可是有幾位得意學生,在扶桑朝堂之上身居高位呢,據我所知,六部之中,許常的學生佔了三部之多,郎中、侍郎、太傅,更別提他還有一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學生,郭茂學,如今可是那大禾王朝詔神司封誥使。此人除了掌握大禾王朝廟堂之上的力量,還擁有諸多山水神靈的香火情,此人身上的庇佑,甚至可以與一位王朝之中的皇子相提並論了。

只不過他人還留在青闕京城,具體想法任未可知,大禾王朝那邊暫且不提。只說許常其他幾位扶桑廟堂身處高位的學生,收到書信之後,若想方設法說服扶桑王朝與青闕王朝結盟。

哪怕只是口頭上的盟約,永樂便不可能再動青闕王朝分毫。你的計劃自然隨之落空。”

在這位朋友滔滔不絕,誇誇其談之事,那位玲瓏城的主人,一直沒有急於落子,而是始終面帶微笑,看起來仍然胸有成竹。

當那位朋友講完話以後,玲瓏城城主微笑道:“很精彩的推算,道長不愧是龍虎山道家名門出身。道長這份窺探天數的推衍能力,恐怕就連那位張天師都要往後站站了吧?”

那人頭戴芙蓉冠,腳踩流雲履,身上沒帶那柄拂塵,背上卻揹著柄仙劍。

乃是扶搖天下為數不多的十位仙劍主人中,唯一一位道家出身。

若論今生輩分,此人尚且排在那位冠絕天下的張天師之後,所以面對玲瓏城城主的這份捧殺,那位道長一笑置之。

他微笑道:“張天師擅長之處在於斬殺妖魔,不在於推衍占卦,而貧道卻是自幼便修行‘三式’,我二人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

此人一語雙關,各種意義上,他都不可以拿來與龍虎山那位張天師相提並論。

而他所提到的所謂“三式”,分別為六壬、太乙、遁甲,其中每一門修行起來都困難重重,世人修此三門神通,必逃不出五弊三缺的命理。

畢竟推衍過去未來,如同窺探天機。

天數玄奧,豈容世人窺探?

自然降罰於人間。

唯有真正得道之人,經天道允許,才可名正言順地窺探天數,並且不用受到天罰。

眼前這位正與玲瓏城城主對弈之人,便是其中一位。

此人名為符沉,仙劍純鈞之主。

玲瓏城那位主人,名為司馬俊楚,此刻緩緩起身,說道:“符道長所言其實也不算錯。”

那位年輕道人洗耳恭聽。

司馬俊楚接著說道:“可符道長所推衍的一切命數,都是顧遊改變此事之前的命數。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道長,命運這種東西,是可以被人為改變的?”

符沉驀然低頭望向棋盤,旋即說道:“原來如此,司馬城主是給貧道上了一課。”

那位玲瓏城城主,恰恰不是想要看到永樂對青闕發動戰爭,而是想要看到顧遊以一己之力承擔罪名與罵名,然而許常飛劍傳信學生,令扶桑王朝與青闕王朝結盟。

這才是司馬俊楚打算看到的。

而符沉被此人上的一課,旨在改變天數,改變命運,將命運掌控在自己手中。

這一課名為“事在人為”,或可稱之為——人定勝天。

————

靈葫洞天。

李子衿,霍如晦,宮子繇三人修整三日之後,打算離開永晝世界與永夜世界的邊境,重新探索那片永晝世界。

之前李子衿打算冒險到永夜世界去,只是因為不明確到底永晝世界這邊有沒有仙芝存在。

而當宮子繇幫助少年找到一株仙芝之後,李子衿自然也打消了涉險一試的念頭。

早在三日前,他便按照抱朴子仙藥捲上所說,將那株仙芝搗碎服下,滋味不必宮子繇吃下的那株仙草好到什麼地方去。

但是當少年服下一株仙芝以後,且不提識海之中靈氣以可稱之為誇張的速度迅速填滿。

還讓少年的武夫境界,直接從煉體提升到了筋骨境,二境武夫搖身一變,變成了三境武夫。

只不過培元境中期的實力沒有提升,好似這株仙芝,對凡人體魄的提升要遠大於對修道方面的提升。

李子衿想了想,卻也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緣由。畢竟自己就是奔著仙芝延年益壽這個念頭來的。

若想延年益壽,仙芝必然是先從自身體魄開始發揮功效。

總不可能吃下一株仙芝,就能讓煉氣士境界從培元境直奔到金丹境去了吧?

那普天之下所有的山上煉氣士,都不必修行什麼功法了。那些山上仙宗只需要一個勁地埋頭尋覓洞天福地,找仙芝食用即可。

這種事情,自然不會發生。

三人漫步在靈葫洞天一條山澗旁,宮子繇說道:“李兄弟可有延年益壽之感?”

那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搖頭笑道:“世子殿下莫不是當在下能翻看生死簿?這種玄之又玄的事情,在下如何能得知。”

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啞然道:“那這什麼仙藥卷的,到底靠不靠譜,萬一李兄弟吃了仙芝,非但沒有延年益壽,反而還傷到了自身筋骨,豈不是得不償失?”

李子衿擺擺手,“那倒也不會,我覺得仙藥捲上大體還是說的沒錯,因為在下氣體雙煉,在服下那株仙芝以後,武夫境界已經從二境突破到了三境,而且渾身並無不適之感,可以見得仙芝的確有神奇功效。”

霍如晦眼睛一亮,“哦?”了一聲,趕緊問道:“那仙芝真有如此神奇,讓人吃一株就能徒增修為境界,那武夫多吃幾株,豈不是節節攀升?”

李子衿用看待傻子一樣的眼神望向這位橫刀鬼見愁,覺得對方說話怎麼就不先過過腦子······

他解釋道:“這怎麼可能呢?仙藥捲上明確說了,仙藥雖好,人體對仙藥的承載能力卻是極其有限的。仙藥捲上提到‘仙芝復服,十年之內僅初次有效’,還有‘仙芝並服,十年內僅初次有效’就是說不管你有多少仙芝,有多少種類的仙芝,都只有第一次服用時才有用。

再想仙芝生效,就得等到十年之後了。然而真正的問題是,仙芝離開它生長的環境之後,別說十年了,連三天都活不成。而就算你在仙芝生長之地做有記號,又怎麼能保證十年之後再來,在這期間沒有人將仙芝取走呢?”

霍如晦聽瞭解釋,覺得有些道理,這才不再胡思亂想。

宮子繇笑了笑,提議道:“霍先生,李兄弟,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咱們就在這溪流邊‘安營紮寨’吧,可以從溪流裡抓幾條魚烤來吃,而且沿著小溪走,通常也不容易迷路。”

霍如晦點頭道:“全憑世子殿下吩咐。”

宮子繇苦笑著搖頭:“霍先生真是······”

一口一個世子殿下的,怎麼讓他心裡聽著就這麼不得勁呢?

像在罵人一樣。霍如晦又不是不知道他宮子繇喜歡人家喊他公子,而非世子。

李子衿點頭道:“可以,反正在下也餐風飲露慣了,什麼地方沒有住過。”

宮子繇饒有興致問道:“哦?看起來李兄弟也有一段不為人知的心酸過往?”

身著錦衣的少年劍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笑道:“世子殿下說‘也’?”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哈哈大笑,隨手從二十四橋明月笛的“內有乾坤”裡,取出一張做工精緻的小酒桌,桌上擺著三隻金樽,其中一隻金樽,此前被少年拿來給他搗過藥。

“來來來,霍先生,李兄弟,下溪撈魚之前,讓咱們先共飲一杯!”宮子繇笑著替兩人倒酒,“可不許不給子繇面子啊?”

霍如晦剛想拒絕的,聽見世子殿下這句話,又把那句“不必了,霍某不愛飲酒”給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裡。

李子衿卻對美酒向來是來者不拒,尤其喜愛家鄉的劍南燒春,此刻少年接過金樽,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忽然心血來潮問道:“世子殿下,敢問扶桑王朝境內,可買的到劍南燒春?”

宮子繇眉頭微皺,低著頭,若有所思,嘴裡呢喃著,“劍南燒春···劍南燒春······”

思索一番後,宮子繇搖頭道:“聽起來倒是耳熟,只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聽過了。宮中沒有這樣的酒,不過李兄弟你放心,既然你開口問了,回頭等咱們離開靈葫洞天,我回落京一定好好替你打聽打聽。”

霍如晦同樣低頭沉思,劍南燒春這種酒,他雖然沒有喝過,可是卻好像從一位客人那裡聽來過。

那位客人,似乎來自倉庚州。不過既然世子已經說了會幫那少年劍客打聽,這位橫刀鬼見愁也沒有多此一舉地將此事攬在自己身上。

幾人把酒言歡之時,宮子繇說道:“待我尋到二十四橋明月簫,咱們便可以離開靈葫洞天了。”

李子衿點頭道:“兩位願意在這裡待多久都行,承世子的情,讓在下服下一株仙芝,找你那簫之時,在下定當義不容辭。”

霍如晦說道:“霍某沒有什麼想要的,替世子殿下找到仙兵,便離開此地。”

宮子繇喝了口酒,笑著說兩人都太無趣了,一個比一個正經,這靈葫洞天裡頭靈氣這麼充沛,都不曉得多利用利用,練功修行一番嗎?他宮子繇出身帝王家,不能夠踏上長生路,可李子衿氣體雙煉,又在自己的靈葫洞天裡,有什麼不好意思修行的?

而且霍先生也是,就非得要一口一口幫本公子找寶貝,就不曉得在幫本公子找寶貝的路上,“順便”替自個兒也找找寶貝?還只是個七境武夫呢,怎麼,就已經當自己是武仙人,武道已經登頂,再難攀高,所以就懈怠了是吧?

喝了場小酒,讓宮子繇將一個少年劍客和一個刀客武夫給劈頭蓋臉的分別教訓了一通。

最後那位世子殿下爛醉如泥,給霍如晦扶到樹下到了個七歪八斜,昏睡過去,開始鼾聲如雷,這番睡相,哪還有半點扶桑王朝儲君的風範?就是尋常的紈絝公子都不知比他好到哪裡去了。

然而宮子繇喜歡稱這為“不拘小節。”

欲成大事,不拘小節。那位世子殿下,總這麼說。

霍如晦守在宮子繇身旁,搭好了篝火,伸出雙手,緩緩烤火取暖。

他斜瞥一眼那少年劍客,正挽起袖子和褲腳,踩入溪流中,手裡握著根削尖竹尾做成的魚竿。霍如晦不禁感到好笑,分明有利器不用,卻要費工夫用竹子做魚竿,真是個傻小子。

那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劍被少年留在岸上,靜謐無聲。

還有一柄劍,未見少年將其拔出鞘過,但是霍如晦卻認得,那是柄文劍,只因劍柄之上懸著金色劍穗。

文劍倉頡。

出神之際,那個手腳利落的少年劍客,便已經從溪流中抓起三條魚來。

李子衿笑著將三條不停擺尾的魚兒丟上岸,說道:“一人一條。”

晚飯之後,永晝世界雖無夜幕降臨,可李子衿還是在霍如晦的強烈要求下休息了會兒。

自然不是對少年突如其來的莫名關心,而是霍如晦怕少年休息不好,在幫世子殿下尋找二十四橋明月簫時拖了後腿而已。

這也是少年難得有一次無需自己守夜。

太不容易。

幾日過去,三人沿著溪流一路向下。

正應了初來乍到時,宮子繇那句“也許寶貝不在山頂,而在谷底。”

細算起來,距離李子衿,霍如晦,宮子繇三人進入靈葫洞天,也已經過去了七日時光。

這一日在路上,李子衿好奇問道:“世子殿下,為何如此執著於沿著山澗往下走?我們一路走來,也沒有半點跡象顯示你要找的二十四橋明月簫就在溪邊啊?”

橫刀鬼見愁霍如晦,同樣有這個疑問,只是他人狠話不多,從來不問。

宮子繇輕撫腰間那支二十四橋明月笛,微笑道:“此前忘記告訴二位,子繇推衍出那支仙簫除了在靈葫洞天中,還有一條線索,‘近小水’,私以為,大水是為大江大河,小水,興許就是這山澗溪流。”

兩人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宮子繇要帶著他們二人一路沿著山澗往下走。

只是看起來,這條溪流也要走到盡頭了,怎麼······

正當李子衿有此疑惑之際。

三人望見了“小水”的盡頭。

盡頭總共有二十四道橋,每一道橋上都有著靈氣屏障,攔住去路。

而且在那邊,有一個手持銀色長戟的黑甲巨將,站在溪流盡頭,背對三人。

在他腳下,是一深潭,神潭中心有一物光彩照人,懸空旋轉。

那是一支簫。

“二十四橋明月簫!找到了!”

“鬼將......”

前一句,乃是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所說,後一句,乃是善斬魑魅魍魎的橫刀鬼見愁所說。

兩人眼中綻放出同樣的光芒,那是躍躍欲試的眼神。

李子衿眯起眼,仰望那尊身材高大黑甲鬼將,恐怕對方得有十丈高吧?

只不過,眼下看起來,那鬼將正在沉睡?

宮子繇驚喜道:“那便是我要找的仙兵,二十四橋明月簫!”

李子衿沉聲道:“看樣子,果真世間寶物藏身之地,都勢必有靈獸或是機關守護寶物。那二十四道橋,恐怕不好過,兩位可要小心些。”

宮子繇點頭道:“霍先生,李兄弟,你們二位量力而行,讓我主攻即可。”

宮子繇掌心的傷勢早就恢復,眼下已經滿狀態復活,並且,他穿上了曹旺之前帶回來的那件半仙兵法袍,流芳。

那位橫刀鬼見愁面無表情,只是瞬間拔刀出鞘,橫刀在側,丟下一句“鬼將我來。”便消失在原地。

霍如晦腳下發力,拔地而起,整個人宛如一支箭矢,激射而出。

二十四道橋分別朝浮上半空的霍如晦射出一道靈氣波動,不似劍氣凌厲,速度卻遠勝過劍氣,彷彿二十四根並無實質的捆仙繩驀然飛出,去往那位橫刀鬼見愁身邊。

宮子繇見到此景,取下腰間那根二十四橋明月笛,放在口邊,吹響一支曲子。

曲水流觴,宛轉悠揚,從玉笛洞口飛出數道彩光,去向霍如晦身邊,與那二十四道“捆仙繩光彩”相遇在半空中。

霍如晦抓準時機,驟然加速,脫離控制,徑直落向那位身高十丈有餘的黑甲鬼將。

沉睡中的鬼將被髮生的動靜喚醒。

它回過頭來,雙目漆黑無光,然而被那漆黑雙瞳凝視之處,地面燃燒起黑色的火焰,生生不息。

“躲開!”李子衿一個猛撲,將還在吹著玉笛的宮子繇撲倒在地,躲過那鬼將的“死亡凝視”。

下一刻,兩人方才所站位置,出現了象徵著死亡的黑色火焰。

火光中,萬物燃盡。

宮子繇萬萬沒想到這二十四橋明月簫的守護神,竟是這樣一尊不能與之對視的鬼將。

那漆黑的雙瞳,那黑色的火焰,到底是何物?

他們不從而知。

遠處的霍如晦,在鬼將轉過頭,睜開眼的第一課,便以刀光橫斬一記劍氣出手。

使刀如劍,天下唯一。

由那柄名為“鎮魂”的狹刀劈砍出的雪白劍氣匹練,硬生生擋住了憑空出現,本該燃燒在霍如晦身上的黑色火焰。

黑與白的碰撞,陰與陽的博弈,它們相互摩擦,相互融合,在天地間迸發出不可目視的力量。

大地開始顫抖,天際處誕生巨響,轟隆如雷,震人心魄。

鬼將的黑色雙瞳在施展出幾道黑色火焰後,恢復正常,不再擁有這份毀天滅地的恐怖能力。

霍如晦凌空朝下,橫刀直斬鬼將頭顱。

這一式,氣吞山河,力拔蓋世。

那七境武夫從天而降,恍若天庭神將,舉刀入世,周身覆蓋一層透明的武夫真氣,狹刀鎮魂的刀刃之上出現金色光彩。

如天邊銀河,墜星一顆,直落於地,在空中拉出一抹金色長虹。

鬼將揚起手中長戟,雙手高舉長戟,硬抗霍如晦這一記驚天劈砍。

狹刀鎮魂一刀砍在黑甲鬼將的長戟之上,留下一道長約三寸的裂痕,威力雖大,卻已被那鬼將運鬼氣卸下三成。

一擊未中,那位橫刀鬼見愁落在黑甲鬼將的長戟之上,抬起一腳,再猛然踩下。

一尊身高十丈的黑甲鬼將,身形驀然下沉三分!

鬼將張開嘴,一聲怒吼,響徹天際。

哪怕是遠在二十四道橋之外的李子衿與宮子繇都被這聲鬼將怒吼震懾地捂住雙耳,動彈不得。

然而立於那長戟之上的武夫,宛如戰神降世,身形一動不動,穩如山嶽。

不止如此,在那黑甲鬼將怒吼之後,那武夫同樣張開嘴,整個身子向前傾斜,運氣一身渾厚的武夫真氣,使出一門傳說中名為“獅子吼”的功法。

音聲如鐘,蓋過“雷聲”,洪亮無比。

一聲獅子吼,震地山河顫抖,深潭之水激起千層浪,兩岸地面被鬼將與那七境武夫的吼聲兩種驚天聲響震得裂開數道縫隙。

方圓十里之內,鳥獸散絕,精魅退避。

當霍如晦的吼聲完全佔據上風之後,那黑甲鬼將竟是被這位橫刀鬼見愁震懾地原地愣住一瞬。

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霍如晦揚起狹刀,縱身高高躍起,怒吼一聲“鎮魂!”

我以鎮魂刀,鎮壓世間魂。

狹刀砍在鬼將肩上,直接將它的黑甲砍裂,鬼將伸手一捏,想要捏住那隻“跳蚤”。

霍如晦不閃不避,徑直朝鬼將伸出一隻拳頭。

大如古樹樹幹的鬼將之拳,撞上小如麻雀的武夫之拳。

雙拳交接之時,以一人一鬼腳下深潭為圓心,一道武夫真氣和鬼氣碰撞後散發的餘震開始波及周遭方圓十里。

大地的裂痕愈加深沉,以至於李子衿與宮子繇二人要一劍斬開二十四橋第一道橋的靈氣屏障,躲在那道凌空虛造,不會下落的拱橋上,遠遠觀戰。

深潭中心,武夫鎮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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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七章 神人常思思

李子衿親眼目睹七境巔峰的武夫霍如晦,與身高十丈的黑甲鬼將近身肉搏。

那震撼山河的換拳方式,在少年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

這便是······武道嗎?

何謂倒海境武夫?

只消看看那幾乎被抽乾的深潭,便知曉了。

李子衿和宮子繇站在浮空的二十四道橋第一道橋上。

腳下的深潭之水紛紛沸騰入大地之中的裂縫,陷入更深的泥土裡去了。

深潭不復存在,李子衿與宮子繇自然而然沒有繼續停留在第一道橋上,而是縱身躍下橋面,飄然落在已經乾涸的河床中。

遠處的橫刀鬼見愁霍如晦,還在跟黑甲鬼將捉對廝殺。宮子繇立刻說道:“若想取那二十四橋明月簫,首先得闖過這二十四道橋。

如果我的推衍沒錯的話,那麼守護那二十四橋明月簫的二十四道橋,是咱們扶搖天下的二十四節氣大道顯化而成。

李兄弟,你看,咱們腳下這第一道橋,想必就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立春’。而下一道橋,便是‘雨水’。”

李子衿定睛望去,腳下這道橋,橋面之上被以玄妙銘文篆刻有“萬物起始,一切更生”八個小子。

他沉聲道:“沒錯,這座橋的確是‘立春’。但是我看除了前面三道橋以外,後面的那些橋似乎沒有按照二十四節氣的順序擺放,不知咱們想要打破這二十四道橋的靈氣屏障,是否需要找準順序,依循二十四節氣的日期,一道一道地走過它們?”

宮子繇順著少年手指所指,朝遠處的第四五六座橋望去,發現果真沒有按照順序來。

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驚呼道:“果真如此,厲害啊李兄弟,要不是你提醒,本公子恐怕就要直接踩進陷阱裡去了。”

李子衿看了一眼在河床中央的霍如晦那邊,那位橫刀鬼見愁隱隱有些體力不支的模樣,難道他不是這黑甲鬼將的對手?

念及於此,李子衿沉聲道:“世子殿下,霍先生那邊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咱們一人一道橋,按照順序破障!”

宮子繇收斂笑意,神色認真,點頭道:“好!”

話音未落,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便已經使用折柳身法,從第一道橋“立春”上跳下,去往第二道橋“雨水”。

與此同時,幾乎在少年劍客高高躍起的第一瞬,宮子繇一掌拍下,以一記少時學來的掌法“黯然銷魂”,灌注武夫真氣,打破第一道“立春之橋”的靈氣屏障。

那立春之橋橋和靈氣屏障果真一起消失!

而從空中高高躍下的少年劍客,徑直拔劍出鞘,以一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劍凝聚劍芒,這一劍輕描淡寫地破開了二十四節氣橋中的“雨水之橋”。

而當李子衿在雨水之橋上飄然落下時,頭上飛過一位利用二十四橋明月笛御風而去的世子殿下。

宮子繇在空中便吹響玉笛,以音律之術將武夫真氣灌注入玉笛之中,吹了一支名為“碧海雲天”的古曲。

宮、商、角、徽、羽起伏不定,每一個聲調都好似敲響第三道“驚蟄之橋”的手指,它們井然有序地叩指敲“門”,在驚蟄之橋的靈氣屏障上擊起十數道漣漪,仿若魚躍入水之後,泛起波浪,湖水盪漾不止,以第一記擊中靈氣屏障的“宮字音”為中心,逐漸向周圍擴散,而且音律攻擊,一次比一次叩得重。

半曲碧海雲天之後,第三道橋“驚蟄”,屏障被一記“角音”轟然震碎。

至此,李子衿與宮子繇已經連破三座橋。

第四道橋春分,又換那個隨風折柳的少年劍客,一劍“落蛟”之式,劍斬春分!

一位書童出身的少年劍客,一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一個氣體雙煉,一個純粹武夫。

兩個看似身份相差天遠地遠的年輕人,相識不久,卻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般,出劍出笛出拳出掌,兩人輪番破陣。

極其默契。

那黑甲鬼將來歷不明,但是來歷一定不會簡單,霍如晦初步估計此鬼物最少最少也是八境的修為。

而且坐鎮自己的底盤,擁有一成地利,勉強可稱之為“偽九境”。

所以七境巔峰的橫刀鬼見愁霍如晦,自然還不是這隻鬼物的對手。

別看一開始連續三招遞出,都像是霍如晦佔了上風。

然而其實真正碰硬實力,打持久戰,一場捉對廝殺下來,死的人肯定會是霍如晦。

只因起初的那三招,乃是這位武夫佔了先發制人的優勢。

而且類似於“三板斧”,三記絕招起手就交出去了,等同於一場博弈開局就直接亮出自己的底牌。

以自己的底牌來壓制對手隨手扔出打前鋒的普通出招,自然能夠佔據短暫的上風。

另一層面,則是霍如晦手握一柄天然壓勝世間魑魅魍魎的“鎮魂”狹刀。

此刀在手,便能夠讓鬼物實力不能完全發揮出來,極大程度地縮小了七境巔峰霍如晦,與一位偽九境的鬼物之間的實力差距。

霍如晦再度遞出一刀,被鬼將手中長戟橫掃擋住不說,還將那位橫刀鬼見愁拍飛出去。

武夫身形倒飛而出,徑直撞進一座荒山半山腰,把半山腰給砸出了個大坑,山腰上滾落碎石無數,煙塵四起。

那鬼物得勢,扳回一城,自然興奮不已,手中長戟以底部猛戳地面,震的方圓十里山河跟著打顫。

黑甲鬼將乘勝追擊,徑直揚起手中長戟,身子向後一傾斜,單手高高舉起長戟,手臂蓄力,長戟蓄勢待發,它瞄準遠處荒山半山腰的圓坑,發出一聲低沉的獰笑。

長戟脫離鬼將之手,宛如長虹,劃破天空,去往荒山半山腰,風聲獵獵作響,尖銳刺耳。

那長戟轉眼之間,破空而至,猛地插入霍如晦倒飛砸落的大坑之中,直接將那座荒山給鑿穿,露出一個洞。

而那位七境武夫,始終沒有出現。

這一招聲勢驚人,吸引住遠處兩位年輕人的注意。

宮子繇一咬牙,剛打算放棄破陣,御風去尋那霍如晦的。

可是眼下兩人已經連破十道橋,距離那二十四橋明月簫的路程,已經只剩下一半。此時放棄,到時候得從頭再來不說,而且未必再有人幫忙再去牽制那個偽九境的黑甲鬼將了。

李子衿沉聲道:“世子殿下,莫要讓霍先生白費功夫。”

少年斜瞥遠處那荒山一眼,雖然身上的傳音符遲遲沒有傳來霍如晦的聲音,可他寧願相信那位武夫只是受傷不輕,暫時無法分心而已。

宮子繇還在猶豫,那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大喊道:“宮子繇!先拿那支簫,加快速度!”

說完,少年劍客從“夏至之橋”縱身一躍,去往“小暑之橋”,劍斬小暑。

此時此刻,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這才狠下心來,藉助玉笛飛往遠處的大暑之橋,一掌拍散“大暑”靈氣屏障。

那鬼物接著朝荒山方向走了幾步,打算去將武器長戟撿回來,可是它走到一半,又發覺身後那兩個“跳蚤”,已經在破陣了,而且二十四橋的陣法已經被他們破了一半。

出於想要守護那二十四橋明月簫的信念,黑甲鬼將放棄去撿起長戟的想法,而是轉過身,往乾涸的河床這邊走,打算一巴掌拍死那兩隻跳蚤。

李子衿以翠渠劍斬破“立冬”,眼下,二十四節氣的橋還剩下五道橋,分別為“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李子衿沉吟片刻道:“宮子繇,你一定要拿到那支簫。”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一拳擊碎“小雪之橋”的靈氣屏障,聽到這聲言語,身形一滯,忙喊道:“李子衿,你想幹嘛?”

一道黑色身影已經拉出數道殘影,從立冬之橋的殘骸處,躍向那黑甲鬼將。

最終少年左手握劍,連踩鬼將膝蓋、腰部、手肘、肩膀處。

只因有折柳身法存在,李子衿在這期間連續躲過了黑甲鬼將數次化掌為拳。

但是這種近身與龐然大物廝殺的方式,極其容易一個不小心就被捏碎。

險之又險。

饒是懂得閣老傳授的折柳身法,李子衿卻還是每一次都是險中逃生。

黑甲鬼將每一次握拳,都捏碎了少年的影子,只差那麼一絲一毫,就可以捏碎少年。

他沒有選擇停留在鬼將的肩膀上。

霍如晦選擇停留在黑甲鬼將的肩膀上,是因為這樣做能夠限制住鬼將一隻手,相當於讓它少了一隻手的威力。

然而李子衿沒有鎮魂狹刀在手,無法以狹刀壓勝腳下鬼物。

所以李子衿最終選擇跳到黑甲鬼將的頭頂,這裡不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因為它頭上戴著固若金湯的頭盔,不知何種材質,只知道堅硬無比。

翠渠劍哪怕凝聚劍芒,砍在那黑甲鬼將的頭盔上,都立刻被彈開,劍身顫抖不止,顫鳴不止,以至於李子衿的左手手臂,也被那頭盔反彈的力道,給震懾地不斷髮抖。

少年站在鬼將頭頂,朝遠處發呆的宮子繇怒吼道:“愣著幹嘛?還不快去?!”

小雪橋上,宮子繇一咬牙,轉頭不再看鬼將和少年那邊,轉身朝“大雪之橋”走去。

李子衿微笑看著那位世子,這才對嘛。

那位世子殿下,走向大雪之橋時,心中只想著一個信條。

欲成大事,什麼都可以不管不顧。

只要埋頭登高就好了。

黑甲鬼將體型雖大,卻笨重不堪,行動緩慢,雖然手上動作很快,但是腳下動作極慢,說不定自己可以利用這點,多拖一些時間。

正當李子衿考慮著該如何為宮子繇拖延些時間時,不曾想腳下的黑甲鬼將懶得搭理踩在自己頭頂的少年劍客了,開始加快腳步往站在“冬至之橋”上的扶桑世子走去。

李子衿暗道不好,這黑甲鬼將太聰明瞭,知道自己奈何不得他,便先選擇去守二十四橋明月簫!

李子衿左手握劍,右手握拳,再度使出落蛟,從翠渠劍尖滴落一滴鋒利無匹的劍芒,直接將黑甲鬼將的頭盔鑿穿一個小洞,然而還是未能傷到它的頭顱。

無可奈何之下,少年只能選擇用自己殺力最大的一招了。

感受到不遠處開始凝聚出驚人的劍氣,宮子繇吃驚地望著那一幕,一襲黑衣,握劍站在鬼將頭頂,劍尖朝下。

天地間竟有無數綠色光點瘋狂湧向少年劍尖,比劍芒更耀眼的幽綠光點,代表著春風的劍意。

一陣春風,憑空出現,卻不是零零散散的溫柔拂面,而是被那少年劍客,以翠渠劍為媒介,將春風凝成一條如同細針的“線”。

從雲層中落下,雲散雲聚,凝成春風,筆直落入黑甲鬼將頭盔中的縫隙。

宛若天上降細雷,劈在鬼物頭顱之上。

原本身形不斷往前的黑甲鬼將身子一沉,雙膝一彎,猛然跪在地上。

一聲哀嚎從黑甲鬼將口中響起,響聲竟掀起一陣狂風,吹向上方。

然而這陣風,很快以更狂暴的方式從上面吹下來。

綠色光線先如細針,將黑甲鬼將擊沉跪地,而後又在那鬼將哀嚎之後,從天上降下一陣大風。

威力之大,以至於直接形成了風柱。

那少年劍客腳尖輕點,身形倒飛出去。

下一刻,手握翠渠,豎劍從上往下。

一劍斬春風。

黑甲鬼將才剛剛腳下發力,挺直腰桿站起一隻腳,才要抬起另外一隻腳時,立刻被那陣“無中生有”的春風從頭上吹下,身姿再度沉下,跪在地上,陷得更深。

而身形倒飛出去的少年劍客,摔落在地上,翻滾數次,直至撞到一棵樹幹,才止住身形。

李子衿單手柱劍,從地上爬起來,喘氣不停,汗流浹背。

這已經是他所能使出殺力最大的一式了,想不到還是完全無法傷到那黑甲鬼將。

四境與八境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如同天塹,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不過春風劍意,也至少止住了那黑甲鬼將的身形,等它再從地上爬起來,哪怕是李子衿也再幫不上宮子繇半點忙了。

不知宮子繇有沒有取到那支簫?

少年識海內的靈氣雖然已經耗盡,但是氣體雙煉的好處就是靈氣耗盡時,還有一小口武夫真氣可以使用

如今三境武夫的李子衿,隨意腳踩樹幹,三兩下攀上枝頭,站在遠處,朝二十四道橋的方向望去。

只見那位世子殿下已經以玉笛吹曲,擊碎了二十四道橋的最後一道——大寒之橋。

至此,二十四橋陣法已破。

在宮子繇身後,維餘下二十四座殘骸。

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被扶搖天下二十四節氣大道顯化而成的二十四道橋,悉數“消失”。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來到那支二十四橋明月簫面前,朝那支流光溢彩的仙簫緩緩伸出手。

重新站起身來的鬼將拼命想要往那件仙兵處靠,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黑甲鬼將一掌從天而降,拍向那位世子殿下。

那簫被這位世子殿下握在掌心之時,一尊身高十丈的八境黑甲鬼將,瞬間石化,自行凝固在原地。

石臂懸於年輕世子頭頂,有驚無險。

至此,宮子繇得手,為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扶桑王朝,再添一件仙兵品秩的二十四橋明月簫。

河床上,鬼將陷入沉睡。

斷橋上,世子緊握玉簫。

荒山裡,武夫緩緩起身。

春風中,少年收劍入鞘。

————

燕國與大煊王朝的第二次正面開戰,以去年被大煊王朝退還給燕國的那座“燕歸郡”為起點。

兩國於此正式宣戰,不死不休。

這一次,文廟那邊,不知因何緣由,竟然沒有選擇干涉。

甚至連大煊王朝坐鎮天幕那位聖人,也被喊回稷下學宮,從此不再過問有關大煊王朝的一切事務。

大煊王朝境內那座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風雷城。

燕國境內那座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雲霞山。

這兩座在扶搖山上,名列前茅的仙宗,都不約而同地陷入一種彷彿事先約好的默契。

都沒有選擇派出弟子加入這場世俗戰爭。

以至於大煊王朝和燕國其他的山上勢力,那些原本作為大煊王朝與燕國各自供奉、客卿,亦或是曾經與兩國交好的山上宗門,也都不敢“代俎越庖”,去加入到這場不死不休的世俗之戰。

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一次大煊王朝與燕國,位於還被稱之為太平郡的燕歸郡,初次交鋒的那場草草收尾的戰役中。

當時許多同樣被大煊王朝威逼利誘,要求它們每十六年,就必須向大煊進貢一次的藩屬小國。

在這一場戰役中,不再選擇沉默,不再隔岸觀火。

那些被大煊王朝苦苦折磨許久的藩屬小國們,選擇了與燕國結盟。

它們孤注一擲,加入到以燕國為主的“伐煊聯盟”,聲勢浩大,體量驚人。

彷彿一座大煊王朝一夜之間,就成為了半座倉庚州的敵人。

由此可見,天下苦煊久矣。

這場戰役,不止是沒有出現九境之上的大修士,甚至可以說大煊王朝和燕國雙方,都被限制了這份山上勢力。

戰場之上,幾乎沒有出現煉氣士的身影。

全是沙場武夫的刀槍劍戟過招。

那些體型龐大的墨家機關獸、機關鳥、機關弩、攻城車、投石車,在這場戰爭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

甚至可以說,來自墨家的助力,幾乎成為了左右兩國之間每一次攻守城戰的“第一力量”。

世人不得不承認,當一州之地幾乎半數以上的藩屬小國聯合起來,哪怕是大煊王朝這樣,身為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龐然大物,也未必真就敢說自己十拿九穩。

結盟之前,藩屬小國在一座王朝眼中,如同螻蟻,不值一提。

結盟之後,群蟻咬象,螳臂當車,蜉蝣撼樹,又有何不可?

此蟻不成,身後還有萬萬蟻,此臂斷掉,仍有下一臂,蜉蝣撼樹,百年千年,總有能夠撼動大樹那一日。

問題只在於,這些聯合起來的藩屬小國,究竟敢不敢,願不願,真正與那座統治了他們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大煊王朝,在戰場上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這些“盟軍”,雖然嘴上個個都說勢必會拿出全部身家,孤注一擲。

可一旦戰事吃緊,大煊開始不計代價地強烈反撲,那麼這些所謂的盟友,是否真的值得帶頭衝鋒的燕國信任?

他們會不會從背後倒打一耙?

一切才剛剛開始,還很難下定論。

而燕國別無選擇,燕王秦雲親口說出那句“吾與大煊,勢不兩立”。

而大煊王朝那位年輕皇帝李忲貞也在戰前給滿朝武將下旨道“三年滅燕”。

兩國終於撕破臉皮,不死不休。

大煊王朝命五十萬鐵騎直奔燕歸郡,除此之外,還分別命兩位驍騎將軍各自帶兵十萬,分南北兩路,側面突襲那些與燕國結盟的藩屬小國。

戰場劃分為三處。

燕歸郡主戰場,三十萬燕國大軍,加上從各藩屬小國借來的兵馬,共計四十二萬人馬,聚集燕歸、平流、壽景三郡。

主戰場由粉衣候常思思親自指揮,侯爺變成了將爺,被燕王秦雲敕封為伐煊主將領,坐鎮主軍帳,統領三路兵馬,運籌帷幄於千里之外。

除此之外,後備援軍共計九萬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在儲備營地裡蓄勢待發,會在大戰打響之後,根據前線情報,選擇所要補充兵力的三處戰場。

南北兩路,以陳國與晉國為側面戰場,眾藩屬小國分別推選出陳霄與慕容雲天兩位武將率兵阻擊大煊王朝的秦浩然與藺松兩位驍騎將軍的各自十萬兵馬。

在燕歸郡、平流郡、壽景郡三座郡城中心處,有一座三面環山的狹長山脈,名為鹿角山脈。

“伐煊聯盟”真正的主軍帳,便悄然坐落在這鹿角山脈之中。

至於燕歸郡那個擺在明面上給人看的“主軍帳”,則是常思思提議的障眼法,看似裝備精良,還安置有數座“糧倉”,其實都是些招攬來的散兵遊勇,戰力極弱。至於那些個戒備森嚴的糧倉,裡面其實空空如也。

鹿角山脈,主軍帳之中,粉衣候常思思獨坐將位,左側跟著一位懷中抱劍的劍修,裴元良,正在閉目養神。

在這位已經統率三軍的侯爺右側,是一位來自陳國的開國將軍,吳玉宸。

這位吳將軍經由其餘數座藩屬小國推舉,成為了本次伐煊聯盟之中,權力僅次於粉衣候常思思之人,燕王秦雲封其為驃騎大將軍,可以號令除常思思之外的所有人。

軍帳之中,常思思一手撐著半邊臉頰,身子斜靠在將位之上,貌似神遊萬裡。

而裴元良放著位子不坐,非要站在那位侯爺身旁,只不過懷中抱劍,閉目養神。

這兩個人看起來,也未免太過於置身事外了些,好似這一場伐煊之戰,跟他們二人半點關係沒有?

那個叫裴元良的劍修也就算了,可是燕國這位威名遠揚的粉衣候常思思,怎麼也這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燕王秦雲就推舉了他來當伐煊聯盟的主將,可這人既不請其他幾國軍師來此出謀劃策,也不制定一套縝密合理的迎戰計劃,就只是整日坐在軍帳中發呆神遊?

看著那兩個似乎還完全沒有感受到事態嚴重性的傢伙。

驃騎大將軍吳玉宸頗為頭疼。

吳玉宸終於忍不住,緩緩起身,離開座位,走到常思思將座之下,看那意思,似乎是要攔住常思思“看地”的視線,故意去礙他的眼。

那位粉衣候常思思回過神來,微笑道:“吳將軍,你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

吳玉宸沉吟道:“侯爺,眼下已是開戰第七日了,眼看著大煊王朝五十萬鐵騎行程已經走了四分之一。一月之後,咱們兩軍便要初次交鋒,侯爺為何還不號令其他兩軍統帥來此協商迎戰計劃?

據屬下所知,大煊王朝那邊此次除了主戰場安排五十萬鐵騎之外,還由兩位驍騎將軍分南北兩路,各自引兵十萬,試圖向我陳國以及其他盟軍境內發兵。

首當其衝的,便是我陳國國土,還有晉國疆域。若咱們這個伐煊聯盟還沒有打到大煊王朝境內去,就有不少盟友自身疆域淪陷於戰火之中,恐怕他們會抽走燕國借來放在燕歸、平流、壽景三郡的十二萬兵馬啊!

如此一來,三十萬燕兵獨自抵抗五十萬大煊鐵騎,侯爺覺得,能有幾分勝算?而一旦大煊王朝旗開得勝,給他們拿下燕歸郡,煊兵勢必士氣大漲,李忲貞極有可能調動南北兩路的兵馬,使那兩位驍騎將軍號令二十萬援軍從側翼夾擊,攔住燕國三十萬戰敗軍的撤退之路。”

吳玉宸原先還以為,這位粉衣候常思思是個腦子拎不清的傢伙,什麼神機妙算,運籌帷幄於帳中,決勝於千里之外?都是他孃的徒有虛名罷了!

吳玉宸還以為當自己將事情的利害關係都告訴這位統率三軍的粉衣候之後,他就能真正重視起這場事關倉庚州一州新局勢的曠世之戰來。

不曾想當這位驃騎大將軍將自己的肺腑之言全盤托出以後,那粉衣候常思思竟然笑出了聲。

吳玉宸臉色有些難看,不明白此人是在羞辱自己還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位有脾氣的陳國開國將軍,他板著臉,問道:“敢問侯爺,在笑什麼?”

“抱歉抱歉······只是剛才聽吳將軍講話,又有些走神了。”常思思笑著解釋道。

“你!”吳玉宸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常思思緩緩起身,收斂笑意,深色認真地說道:“吳將軍稍安勿躁,在回答將軍的問題之前,我先問將軍一個問題。”

那吳玉宸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之人,肚量不會如此小,雖然惱火粉衣候常思思的“目中無人”,卻也願意耐心再聽一聽。

吳玉宸隨口說道:“侯爺問吧。”

常思思微笑道:“好,請問吳將軍從何得知大煊王朝出動了五十萬鐵騎前往燕歸?又如何得知大煊王朝已經發兵南北兩路,分別由兩位驍騎將軍領兵,前往陳晉涼國的呢?吳將軍對大煊王朝的戰略部署如此瞭解,難不成,將軍是大煊安插在咱們這邊的奸細?”

吳玉宸勃然大怒,這粉衣候常思思未免也太過欺負人了?難道就因為他是燕王秦雲的心腹手足,就可以如此頤指氣使?

這位驃騎大將軍當場就怒道:“常思思,你可不要欺人太甚!憑什麼在這裡血口噴人?!關於這幾條情報,乃是清清楚楚,詳詳細細被記錄在我軍情報營機關薄上的!我伐煊盟軍分明早在數日以前就派了諜子死士進入大煊境內,自然能拿到這些情報!你作為此次伐煊聯盟主將領,連如此基礎的行軍常識都不知道,還有什麼資格坐在那個位子上?!”

吳玉宸就是冒著得罪燕國,得罪燕王秦雲的風險,也必須冒死進言了。這位驃騎大將軍,可不願意屈居於一個只會整日躺在座位上神遊太虛的酒囊飯袋主將領身下。

更何況,此次伐煊聯盟,創立不易。

起初有許多藩屬小國都畏懼那大煊王朝,屈服於對方的淫威之下。

若非各國都有勇於冒著被刺殺的風險,不斷嘗試去遊說其餘藩屬小國的使者,恐怕伐煊聯盟成不了什麼氣候,更不會擁有幾乎半座倉庚州藩屬小國的加入。

時至今日,這伐煊聯盟能夠有如今的氣象,呈現出幾乎可以與大煊王朝分庭抗禮的潛力。

除卻縱橫家的幾位弟子游說諸國之功,功不可沒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眾人願意相信那個燕王秦雲,而燕王秦雲,又願意相信這個粉衣候常思思。

可要是其他盟友知曉這傳聞中料事如神的粉衣候常思思,只不過是個信口開河,血口噴人的沽名釣譽之輩,那這伐煊聯盟自然土崩瓦解!

吳玉宸身為陳國開國大將軍,也知曉陳國曾深受大煊王朝荼毒,原本指望著跟隨伐煊聯盟大軍,好好討伐那大煊一番,誰曉得到頭來他們就推舉出了這麼個玩意兒號令三軍?

我看著驃騎大將軍,不當也罷!

念及於此,吳玉宸正打算扯下自己腰間那塊宣示著驃騎大將軍身份的令牌。

可他見粉衣候常思思被自己大罵一通之後,不為所動,也不生氣,就只是那麼笑眯著眼,看著自己。

吳玉宸莫名其妙,最後問道:“常思思,你還要裝神弄鬼到什麼時候?!”

那位懷中抱劍,一直閉目養神一言不發的裴元良驀然睜開眼,眼看著他聽不下去,就要拔劍砍人了。

常思思伸手攔了攔,又轉頭對吳玉宸說道:“吳將軍再好好想想,你都剛才說了些什麼?”

吳玉宸不耐煩道:“老子喜歡說什麼就說什麼,這驃騎大將軍老子不當了,你管得著嗎?”

說罷,他隨手將腰間那塊可以號令伐煊聯盟各軍的令牌扔在地上,看起來氣壞了。

可是常思思這麼一說,這位驃騎大將軍倒也確確實實回憶了一番自己剛才說的話,並未覺得不妥啊。

等等······

吳玉宸心中一震,驀然瞪大眼睛看著那位粉衣候常思思,心中瞬間羞愧萬分。

他自言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裴元良後退一步,繼續閉目養神。

常思思微笑著走下去,看了那位幡然醒悟過後,有些無地自容的驃騎大將軍一眼。

他彎腰替吳玉宸撿起那塊令牌,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微笑道:“吳將軍何必自責,想通就好,常某始終需要吳將軍擔任驃騎大將軍一職,這個位置除了吳將軍以外,沒人能坐的穩。”

看著這位不計前嫌,被反應遲鈍的自己罵得狗血淋頭,非但不計較,反而給自己臺階下,還替自己解圍的粉衣候,吳玉宸終於明白,為何此人能夠得到燕王秦雲的十成信任,又是為何能夠被傳聞吹捧的那麼神,以至於最終能夠讓此人統率半個倉庚州的藩屬小國,整個伐煊盟軍都聽命於他的原因了。

吳玉宸從常思思手中接過令牌,遲疑片刻後說道:“屬下愚昧,竟以下犯上,屬下甘願受罰,任憑侯爺發落!”

說罷,這位驃騎大將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舉過頭頂,語氣陳懇,神色認真。

常思思笑道:“罰,怎麼不罰?當然要罰!”

吳玉宸面無表情,顯然已經對這位粉衣候心服口服,心裡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對方打算如何處罰自己,他絕不還口,任憑發落。

然而常思思下一句話卻不是說如何處罰他,而是問道:“吳將軍真的想明白了?可不能糊裡糊塗地受罰啊?要知道,為人處世,要麼‘無所不知’,可這一點九成九的人都做不到,要麼,就‘一無所知’。若是兩者皆做不成,只能一知半解,反而容易誤事。不知道吳將軍是前者,還是後者?”

吳玉宸沒有起身,半跪在地,回答道:“在侯爺面前,屬下不敢稱‘無所不知’,屬下已經明白,侯爺的意思是,既然屬下身為伐煊聯盟之人,都可以派出諜子打探到大煊王朝的戰略部署。那麼大煊王朝那邊,自然也能夠派諜子潛入我軍刺探情報。而侯爺之所以迄今為止還不召集各軍將領商議迎戰計劃,其實是故意為之。”

裴元良雖然閉著眼,可是卻能夠聽見,他笑了笑,覺得這個什麼驃騎大將軍,還不算太蠢。

當然,若跟“一點就通”比起來,還是相差甚遠。

常思思微笑不已,將吳玉宸扶起身來,說道:“看來吳將軍,是真的想明白了。”

吳玉宸心中萬分羞愧,其實方才這位主將領已經暗示過自己了,可惜自己愚鈍,沒能被點撥通透,反而對這位粉衣候破口大罵,還······還打算撂挑子不幹了。

眼下誤會雖然解除,可吳玉宸始終都覺得自己虧欠常思思萬分,無以為報。

然而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吳玉宸再度朝常思思拱手行禮,恭敬道:“屬下任憑侯爺發落,懇請侯爺處罰!”

常思思一手扶額,有些頭疼,見過較真的,沒見過這麼較真的。

分明自己已經扯開話題了,這吳玉宸還要一個勁的喊自己罰他。

難辦喲。

常思思點頭道:“行吧,那就罰吳將軍領兵五萬,於劍門關阻擊大煊王朝五十萬鐵騎。”

吳玉宸趕緊說道:“侯爺!屬下一人之錯,何以要五萬人陪葬?!”

常思思翻了個白眼。

裴元良輕聲道:“侯爺,我這就去為吳將軍備馬。”

粉衣候點點頭。

在裴元良走出主軍帳後,常思思解釋道:“吳將軍可信得過常某?”

“這······”吳玉宸猶豫不定。

若說服不服,他肯定是對這位侯爺心服口服的,可要說“信不信”,就算是吳玉宸願意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常思思,一人死活全憑常思思發落,可伐煊聯盟創立不易,五萬兵馬豈容兒戲啊?!

誰曉得那粉衣候如同能夠看穿他人心思一般,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吳玉宸的肩膀,說道:“吳將軍,若想打勝仗,光是服我可不夠,還得要信我才行。”

此言一出,那位驃騎大將軍吳玉宸沉聲道:“屬下遵命!”

說完,轉身準備離開軍帳。

臨走之前,他轉過頭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侯爺眼下依舊不部署戰略,真是因為我軍中有大煊諜子?若是如此,屬下願意出兵之前親手將諜子擰出來!”吳玉宸憤憤然說道。

常思思笑道:“諜子死士當然有,可若是直接將他們殺死,未免太過浪費。留他們一條命,替咱們傳達,咱們想讓大煊王朝知道的事情,豈不是更妙?”

吳玉宸恍然大悟,心中對這位侯爺的佩服,如同滔滔江水,再不敢有半點疑惑,並且決定,從此以後,這位侯爺的命令,他只需照辦!

吳玉宸離開軍帳前,常思思最後給他吃了一粒定心丸,粉衣候微笑道:“還有,誰告訴吳將軍,常某沒有部署?”

那人雙手負後,胸有成竹。

吳玉宸心中會意,讓自己領兵五萬,前去劍門關,不就是部署之一?

吃完這裡定心丸,這位驃騎大將軍心中大定,走出軍帳,翻身上馬,最後朝軍帳深深行禮後,策馬揚鞭,疾馳而去。

裴元良走回軍帳,問道:“侯爺為何一開始不直接告訴吳玉宸答案,反而給他跳腳罵孃的機會?”

常思思走到軍帳門口,一手輕輕先開帳簾,看著逐漸深沉的夜幕,輕聲道:“我若直接解釋給他聽,他聽完之後,頂多認為我神機妙算,謀略不錯。可我先讓他自己猜測,猜錯之後將我大罵一通,我不還口,等他醒悟,只消輕輕點撥,待他幡然醒悟之時,自然心中對我羞愧萬分,恨不能立刻以死謝罪。

一位副將,若對主將懷揣著這般‘無以為報,只好將身家性命都託付給主將’的心思領兵作戰,你說他在戰場之上,會不會殺敵神勇,勢不可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再上戰場,要麼更加怕死,要麼完全不怕死。

吳玉宸顯然是後者,所以我才要讓他心懷愧疚,帶著這份對我無以為報,於是隻好奮勇殺敵的心思,驅兵劍門關。元良,馭人之術,你還需好好看,好好學啊。”

裴元良何等聰慧,一點就通,說道:“侯爺真乃神人,元良恐不及萬一。”

常思思氣笑道:“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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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八章 為質十六載

大煊王朝境內。

南邊,一座名為黑滎郡的郡城外。

驍騎將軍秦浩然,率領三萬兵馬先行來此待命。

此前李忲貞親命秦浩然、藺松兩位驍騎將軍,分南北兩路,各自領兵十萬,分別向陳國與晉國疆域進軍。

如今,負責北上的那位驍騎將軍已經帶領十萬兵馬駐紮在大煊北邊境的香燭郡。

而秦浩然率兵南下。

秉持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信條,這位負責南下的秦將軍率先帶領兩萬兵馬,護送糧草進入黑滎郡城。其餘的七萬兵馬,會在數十座糧倉修建完成後的前幾日啟程。

秦浩然命軍師嚴密推算時日,務必做到“誤差不超過三日”。

既能夠在糧倉修建工程的末期就讓後面的八萬兵馬啟程來到黑滎郡,又務必保證他們來此之後不會因為糧倉修建的延誤而影響軍中伙食。

除卻城中原本的八個糧倉以外,更在黑滎郡郡守李密的配合下,於城中新建二十餘座糧倉。

戒備森嚴,而且糧草與糧倉之間,相隔甚遠,每座糧倉都由不同的下屬負責監督修建適宜。

為此,他們徵用了許多城中的地窖、酒窖、百姓民居。

保密雖然到位,卻也因為人手過少,進度極其緩慢。

所以原定半個月後向陳國發起進攻,眼下秦浩然卻要暫且將進攻日期延後了。

黑滎城牆上,驍騎將軍秦浩然登高眺望。

副將楊興邦小跑著登上城頭,手中握著一封密信,加快腳步走到秦浩然身後。

“秦將軍,末將已收到諜子回信,請將軍查閱。”

秦浩然笑道:“開啟念念。”

那位副將睜大個眼,有些不敢相信。

通常來說,這些事關戰事緊要的密信,只能交由主將領一人查閱,可秦浩然讓他這個副將開啟信也就算了,周圍的城牆上,可還站著那些守城將士,更別提其中還有黑滎郡的人。一旦自己念出軍機秘要,洩露出去,豈不是叛國之罪?

“這······”楊興邦額頭滑落一粒汗珠。

“怎麼,你敢違抗軍令?”秦浩然背對著楊興邦,雙手搭在城頭,看著遠處的黑滎驛道上,不斷湧入城中的糧草護送隊,玩笑似地說道。

“末將不敢!”

楊興邦惶恐不已,只能按照秦浩然說的做。

他開啟那封密信,然而信上卻只有寥寥幾字。

“無戰略部署。”

這位副將唸完,連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諜子傳回的密報,他擦了擦眼睛,又重新看了一遍,確認密信上面沒有隱藏任何玄機。

大戰即將打響,我軍潛入敵軍的諜子死士,冒死送回來的一封密信,竟然就寫了句“無戰略部署?!”

這簡直匪夷所思,聞所未聞。

秦浩然笑了笑,似乎不太意外,他轉身從副將手中接過那封密信,親自看了一眼,確實就這麼幾個字。

“將軍不覺得奇怪?”楊興邦問道。

“若那敵軍主將是別人,確實奇怪。”秦浩然笑著說,“可那人是粉衣候,這就不奇怪了。”

這位大煊王朝驍騎將軍開始回憶起第一次見到那位侯爺的景象。

那人身邊跟著位喜歡懷中抱劍的劍修侍從,好像是叫裴什麼良?

那日秦浩然率領一支騎兵前往風雷城,持天子李忲貞親筆信,請老宗主莫言替自己那支驍騎軍打造佩劍。

正巧遇見那位粉衣候常思思從山上下來。

當時正值大煊王朝與燕國第一次宣戰,兩軍在太平郡打得不可開交。

秦浩然完全沒有想到會在大煊境內的風雷城碰見敵國那位侯爺,只聽說他那侍從境界極高,八經巔峰,還是劍修。按理說完全可以在風雷城下,將秦浩然率領的那支萬人驍騎軍斬落馬下。

可當時常思思只是蹲在溪邊,用雙手輕輕捧起溪水,洗了把臉。

常思思身邊的劍修供奉問那位侯爺,要不要出手,替燕國先下一城。意思就是先出手將秦浩然的萬人驍騎軍斬落馬下。

那位貌美若神仙的侯爺緩緩起身,對不遠處騎在馬上,已經做足了迎敵準備的秦浩然笑了笑,眼神柔和。

有那麼一瞬間,秦浩然甚至都快忘記他是敵國的王侯了。

那位侯爺沒有讓身旁的劍仙出手,放了那支萬人驍騎軍一條生路。

這極其不符合常理。

自始至終,他只是站在溪邊,安靜地看著風雷城下的山水,神色親切的像一位故人。

一位自幼在大煊王朝境內長大的故人。

可常思思不動手,不代表那支驍騎軍就不動手。

身為大煊王朝的將士,伸出大煊王朝境內,看見敵國重要人物。

秦浩然自然下令進攻。

哪怕明知不是對手。

可他大煊鐵騎,何時畏懼過強敵?

寧死不屈。

幾乎只在一瞬間,千人弩隊利箭齊發。

天上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箭矢,去往溪邊,瞄準那位對燕國來說至關重要的侯爺。

常思思身邊的劍仙供奉還未出手,秦浩然只看見那侯爺輕輕抬起一隻手,天上那些箭矢,全都憑空消失不見。

一支都沒有落在他身上,一支都沒有落在溪水裡,一支都沒有落在草地上。

下一刻,溪邊兩人縮地成寸,憑空消失在秦浩然與那支萬人驍騎軍的視線中。

“退地以後”,身後傳來將士們的歡呼聲。

然而只有秦浩然這位驍騎將軍知道,那兩位真神仙不是怕了,只是不屑於出手而已。

可能在常思思眼中,戰場就只該在戰場上,不該在戰士們的家鄉。

鮮血不該染紅了青山,戰火不該波及到草原。

那些冰冷的黑色的箭矢,不應該落在那位侯爺身上,更不應該落在溪邊,落在草坪上。

箭矢們,應當去往它們該去的地方。

終有一日。

————

那一日,妖荒天下一片沙漠中。

上千只冰涼的黑色箭矢憑空落下,沉入流沙。

————

燕國主軍帳,將位之上,空空如也,常思思不知去向。

裴元良依照那位侯爺的囑咐,守在主軍帳外,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對外宣稱侯爺在休息。

————

一位貌美神仙的年輕男子,縮地成寸。

去了何止千萬裡,何止跨州遠遊。

他一步邁出,徑直從主軍帳消失,一步跨越一座天下,來到妖荒天下。

山鬼之城外。

當年輕男子一步出現在這裡之時,饒是妖荒天下閉關的其餘幾位十境巔峰,也不約而同地睜開了眼睛,將視線放到這邊來。

年輕男子輕輕拂袖,隔絕天地間那些眼睛的查探。

一掌拍飛留守在山鬼之域外的另一個“偽十境”大妖。

再一拂袖,擊碎那個“並不存在於此”的劍氣小天地。

天上摔下一個白衣勝雪的少年劍仙,身受重傷,口吐鮮血,五臟六腑盡碎,迴天乏力。

在少年劍仙身下,一柄仙劍含光徑直落下,被那年輕男子隨手虛握。

在那之後,另一個身影出現在年輕男子頭頂。

以心神芥子凝聚出分身的大妖沢溟,一襲黑衫,滿頭黑髮,身後懸空一條漆黑溟河。

常思思單手抱住即將死去的姜襄,視線掃過那隻偽十境大妖。

沢溟認出了那一襲粉衣,神色興奮地舔了舔舌頭,笑道:“是你,你回來了。”

常思思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而後抱著姜襄一起消失。

在那人走後,大妖沢溟分身原地崩碎。

妖荒天下一條黑色溟河上,沢溟真身雙目緊閉,盤腿虛浮於溟河水上,周身被漆黑妖氣籠罩,正在不斷煉化身下這條溟河,“為我所用”。

沢溟微笑道:“你會回來的。”

終有一日。

————

扶搖天下。

常思思抱著昏迷過去的姜襄,出現在拜劍閣樓頂。

他浮空凝望,守陵人劍奴從閣樓中一步跨出,出現在閣頂。

劍奴看了眼常思思手中的姜襄,皺眉道:“你殺了他?”

“我救了他,可我不確定,我到底能不能救活他。只是來告訴你一聲,不要再為任何人開啟那條通道了,你會害死他們。”常思思說完,抱著懷中的姜襄再度消失。

跨州遠遊。

在兩座天下之間來回穿梭,又在數州之地輾轉。

可無論粉衣候常思思無論掐指推衍,都無法找到另一個少年的位置。

常思思有些心急,懷中這少年劍仙,至多再撐一炷香。

第一次感覺到事情也會有脫離他掌控的時候。

直到桑柔州,裁光山山神廟門口,憑空落下三人。

幾乎在那三個人出現於裁光山山神廟的一瞬間,常思思再度從鴻鵠州縮地成寸,眨眼便出現在山神廟外。

夜裡,李子衿,宮子繇,霍如晦,三人在李子衿那句“閉”之後,被丟擲靈葫洞天,回到裁光山山神廟。

女子山君王若依徑直從山神金身中現身,出現在山神廟外,不懷好意地死死盯著那一襲粉衣。

“你是誰?”王若依沉聲問道。

對方能夠縮地成寸,來的無聲無息,而且就連自己都察覺不到此人身上的靈氣波動。

此人境界修為······深不可測。

“我來找一個人,情況緊迫,容我事後再向山君解釋。”

那人雖嘴上客氣,然而手上卻不含糊。

常思思一手抱著姜襄,一拂袖便將女子山君王若依囚禁於一方小天地中,沒有傷害她,卻能夠使她動彈不得。

霍如晦才受了重傷,此刻提刀都難,可心知來者不善,還是選擇向前一步擋在宮子繇身前。

常思思身形如電,一個弧度邁過那位橫刀鬼見愁,徑直出現在他身後,來到李子衿和宮子繇身前。並且在繞開霍如晦的同時,出手極快,輕拍了拍那位七境武夫的肩膀,便點中他的穴位,使其動彈不得。

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立刻抬起二十四橋明月簫,就要吹支曲子限制此人動作,然而剛剛把仙兵抬起,卻被那人屈指一彈,輕點肩上兩處穴位,周身仿若被捆仙繩捆住一般,更像是武道宗師的點穴功夫,不禁動彈不得,還開不了口,不能說話,不能移動,只能睜大個眼,瞎轉悠眼珠子。

那人倒還是厚道,讓宮子繇保留了呼吸,否則光這門不講道理的點穴功夫,估計直接就能夠讓這位世子殿下樂極生悲去了。

廟祝道短看見自家山君給“賊人”不知道使了什麼妖法囚禁在山神廟門口,他不要命地朝那“賊人衝去”,一拳揮向那人面門,嘴上嚷嚷著:“竟敢傷害山君大人,我跟你拼啦!”

下場自然是跟宮子繇差不多,整個人滯在原地,作抬手狀,拳頭卻無論如何都揮不出去。

眼下,山君王若依,橫刀鬼見愁霍如晦,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宮子繇,山神廟廟祝道短,皆給那憑空出現的“賊人”使了定身法,一動不動。

就只剩下一個一襲黑衫的少年劍客,呆若木雞,站在原地看著那粉衣男子,無話可說。

李子衿要比其他幾位機智多了。

開玩笑,就對方這身法,這境界,顯然是打不過又跑不掉的。

加上少年才剛在靈葫洞天裡,為了幫助宮子繇獲得仙兵二十四橋明月簫,一劍斬了春風,榨乾了識海內的靈氣,此刻幾乎已經毫無戰鬥力了。

非要把體內那點身為三境武夫的真氣也算上?

估計還不夠眼前這人塞牙縫的。

小小少年,很是有眼力見,既然知道此人神通廣大,索性就不自討沒趣了。

常思思抱著姜襄,閃爍道李子衿身前。

少年眨了眨眼。

常思思說道:“李子衿是吧。”

明知故問。

李子衿回答道:“是。”

常思思隨手將懷中那個白衣少年劍仙的腦袋扶正,給那黑衫少年劍客看了看,說道:“這個傢伙你認識吧。”

“姜襄?!”

李子衿幾乎脫口而出。

他孃的,他當然認識這個殺千刀的傢伙!

除了跟自己一樣喜歡說怪話,陰陽怪氣懟人以外,還在背地裡一個勁使壞,讓自己被少女明夜誤會成了老色胚!

這筆賬,上次還沒有跟姜襄算過呢,好傢伙,自己不去找他,姜襄現在倒是找上門來了?

好一個羊入虎口!

只是······姜襄這傢伙怎麼看似來生機全無,就要死了?

常思思點點頭,“就是姜襄沒錯,你們應該已經見過了。情況緊急,我長話短說,姜襄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無力迴天。此前我已專程去醫家找人問過了,有法子可救,但是姜襄撐不住那麼久。所以只能來找你,我需要你出兩劍,一劍春雨劍意,替他療愈五臟六腑,另一劍斬開那條光陰流水,務必把我跟姜襄都帶進入共情,到了那邊,我自有法子。”

此人語速極快,如同連珠一般,聽得李子衿是腦瓜子嗡嗡的。

且不提此人為何認識自己,只說自己領悟春雨劍意的事情,他如何得知?

更可怕的是,這人就連自己能夠劍斬光陰都曉得,當真是對自己全知全解了?!

李子衿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異樣的恐懼,彷彿自己在這粉衣男子身前,半點秘密都沒有······

就在那人言語之時,昏迷的姜襄嘴裡又湧出一口鮮血,看著當真是命不久矣了。

救人要緊,少年不再問多餘的問題,只沉聲道:“可我識海內的靈氣已經耗光了,就算是能斬現在也······”

不等他說完,常思思併攏食指中指,輕輕抵住少年眉心。

下一刻,李子衿感受到正有磅礴靈氣洶湧灌入自己體內識海,幾乎只在三個呼吸的時間,那人就收回手去,而自己識海已經被靈氣給撐滿了,這要什麼境界的修為,才能如此不把靈氣當靈氣使喚?

無暇震驚。

少年看著那個即將死去的姜襄,屏氣凝神,拔劍出鞘,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斬出一場春雨。

一場春雨,淅淅瀝瀝,落進了山神廟,落入了這個多事之秋。

春雨滴落在白衣少年身上,姜襄身上的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

這一式春雨劍意,再度抽乾了李子衿識海中的靈氣。

常思思故技重施,又將雙指輕輕抵住李子衿眉心,向其灌注靈氣。

三個呼吸之後,李子衿凝望姜襄的臉龐。

仙劍含光自行懸空,在三人中間不斷旋轉翻躍,看見李子衿沒有動作,含光劍還倒轉過來,自行以劍柄輕敲了敲李子衿的腦袋,它比任何人都擔心自己主人的安危。

李子衿啞然,也不跟那仙劍含光計較,開始回憶起自己與姜襄的初次見面來。

謝於鋒教過。

若要世間萬物,感受到共情,首先出劍之人,必須真情實感地沉浸入共情之中。

常思思知曉劍斬光陰其中不易,所以饒是情況危急,他也沒有再次出聲催促少年,反而隨手屈指一點,讓天地間那些聒噪,如雁劃破長空、如蟲樹枝鳴叫、如蛙田埂“打嗝”,這些聲音全都被常思思以術法隔絕。

天地靜謐無聲。

一瞬,李子衿看著那白衣少年的眼,心中的情緒油然而生。

問劍臺上,那份棋逢對手的感覺。

一劍遞出,惺惺相惜之感。

斬出共情。

倏忽之後,裁光山也好,山神廟也罷,轉瞬成空。

天地蒼茫,萬物靜止,維餘三人兩劍,不受其制。

三人身旁一條金色的光陰流水,古井不波。

黑衫少年,手握翠渠,緩緩睜開眼。

粉衣男子,欣喜若狂,將姜襄放在地上。

白衣少年臉色蒼白,脈象微弱,只是停滯在這條光陰流水邊,他便“永遠”不會死去。

當然,也不會活過來。

只是在這裡,常思思才有機會,替他將已經滲透入少年五臟六腑中的溟河之水取出。

常思思看了李子衿一眼,長出了一口氣,朝那少年劍客豎起大拇指,無甚言語。

隨後他轉身看了眼,呢喃道:“這便是那條......光陰長河嗎?”

星移鬥轉,日升月落。

王朝走了一座又一座,青山忠骨換了一批又一批。

山上煉氣士,人間凡夫俗子,山林草木精魅。萬物復甦後又陷入沉寂。

生了又死,死而復生,來來去去,來去匆匆。

世間一切都在變,唯獨這條光陰流水,它一直停留在這裡,哪也不去。

“神說,歲月不留痕跡。可神錯了,這條光陰流水,就是歲月的痕跡。”常思思輕聲道。

李子衿癱軟在地上,看著倒在一旁的姜襄,心中五味雜陳。

他是說要找姜襄“算賬”沒錯,可那是劍客與劍客之間的問劍。

李子衿可從沒希望姜襄就這麼死去。

他問道:“他怎麼會受了這麼重的傷?你又是姜襄什麼人?”

常思思不再去看那條光陰流水,轉過身,緩緩蹲下,以指尖懸在白衣少年胸口,緩緩將他體內的溟河之水抽離。

無數黑色光點,隱隱約約,逐漸浮現,被凝聚在常思思指尖。

常思思輕聲道:“他若活了,你自己問他。他若活不成,你知道也沒意義。”

李子衿沉默不言,看著那一幕,與懸空寺那位方丈從自己體內抽出的那些黑色光粒,何其相似?

仙劍含光緊張不已,在三人周圍盤旋浮空,飛來飛去,好似一個“人”,在那裡徘徊不定。

常思思沒好氣道:“含光,你再這麼晃來晃去,等下我一個分心,溟河之水可就湧到他心口去了。”

這位侯爺嚇了仙劍一跳,後者立刻乖巧不已,揀選了一處最佳的“觀看”地點,獨自懸空,不再飛來蕩去。

李子衿瞥了那柄周身光華流轉的含光劍。

少年可以感受到含光劍劍身,擁有者屬於仙劍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那樣的仙氣,他在承影劍上也感受到過。

沒想到,姜襄竟然也是仙劍的主人?

那麼,去年在不夜山問劍臺上,姜襄與自己的那場問劍,看起來便不是那麼“無理取鬧”了。

極有可能,與自己同為仙劍主人的姜襄,是專程來找自己問劍的。

只不過他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用那個所謂的“農家外門弟子”的身份與自己問劍一場。

“前輩,我們能在這裡待多久?”李子衿忽然問道。

常思思覺得好笑,反問道:“這共情是你斬出來的,你還問我?”

少年摸了摸後腦勺,竟然無言以對。

往常若是自己一人進入共情,至多在光陰流水旁,待上一炷香時間。

然而今日三日進入共情,眼看著都過去了一個時辰,只是那條光陰流水也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實在有些奇怪。

“姜襄怎麼樣了?”少年又問道。

常思思一直保持著指尖抵住姜襄胸口的動作,不斷幫他把體內的溟河之水逼出來。

“最後一點了,等我把這些河水都取出,他就只需要躺在床上好好養傷,等那些外傷內傷都痊癒,便無大礙。”常思思輕聲道。

“那是什麼河水?”李子衿又問。

粉衣候常思思抬起頭,看了那少年一眼,沒來由地說了句:“幸好是你。”

“什麼?”李子衿沒明白常思思的言外之意。

“沒什麼。”常思思淡然道。

這位燕國侯爺,看著眼前的錦衣少年,長得愈發標緻了。

若穿蟒袍,或許會更適合他。

跟他爹很像。卻不是秦雲,而是先皇。

幸好當初,被送到大煊王朝去做質子的人,是你李子衿。

十六年前,燕國向大煊王朝“進貢”剛出生的小皇子,作為質子。

三十二年前,燕國向大煊王朝進貢那座燕歸郡,後來被改名為太平郡,而後在一年前又被大煊退還給燕國,複名燕歸。

一年前,十六年一日的進貢期限又到了。

而燕國,不願再屈服。

所以宣戰,所以伐煊。

所以兩國,不死不休。

————

裁光山山神廟。

三人去而復返。

常思思最後看了一眼已無大礙的姜襄,後者仍在昏迷中。

他囑咐道:“李子衿,姜襄這孩子性格倔,醒來之後第一件事肯定就是離開。你需要保證他在床上靜養三個月,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這件事只要你做成,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一個請求。”

儘管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可就憑他的各種神通手段,毫無疑問是一位扶搖山巔大修士,可能是九境,也可能是十境。

李子衿自然不懷疑此人的能力,能夠得到一位山巔修士的承諾,這買賣鐵定不虧。

少年神色認真道:“好,我會盡力一試。若是做到了,再求你辦事,若我做不到,就當承諾作廢。”

常思思微笑道:“可以。”

臨走之前,常思思隨手從袖裡乾坤中摸出兩樣東西。

一罈劍南燒春,一枚令牌。

令牌篆文單名一個“常”字。

“知道你喜歡喝這個,另外,令牌你也收好,若你能讓姜襄在床上養傷三月,以後來倉庚州尋我便是。”常思思說道。

李子衿已經見怪不怪了,對方連自己劍斬光陰和春雨劍意的底牌都知道,那麼調查一番,知曉自己喜歡喝劍南燒春自然也不難。

只不過,少年仍有疑惑,他問道:“前輩,倉庚州那麼大,我上哪找你去?”

那一襲粉衣卻已消失於原地。

剩下一句聽起來頗為好笑的言語。

“持我令牌,燕國之內暢行無阻。”

“三年之後,倉庚州暢通無阻。”

話音未落,那位侯爺縮地成寸,下一刻便已經回到倉庚州燕國主軍帳中。

常思思走出主軍帳,雙手負後,笑望向正在沙場演武的伐煊大軍。

聽說大煊天子李忲貞,下令“三年滅燕”。

那就看看三年後,究竟是燕滅煊,還是煊滅燕。

常思思微笑不已,就讓我燕人,把大煊之後的王朝二字搶過來。

三年之後,要聽見“燕王朝”傳遍扶搖天下。

要讓我燕人令牌,一州之地暢通無阻!

終有一日。

————

十六年前。

燕國皇宮。

“皇后娘娘母儀天下,想必燕國子民都會在心中感激皇后娘娘的。”

“天底下有那麼多孩子,為什麼,偏偏要是我的孩子?”

“因為只有您的孩子,能被稱為太子。而大煊王朝,點名要讓咱們送太子為質。”

“就不能讓那些將軍們,跟大煊王朝開戰嗎?”

“可以,但會死很多人,燕國會亡,等到大煊鐵騎衝進皇宮之時,太子一樣要死。”

“那不能隨便找個孩子,冒充太子送給他們嗎?”

“大煊來使就在殿外候著,眼下劍門關外,大軍壓境。不給太子,就等同於向大煊王朝宣戰,皇后娘娘,請您以大局為重。”

婦人淚流滿面,死死抱著懷中襁褓,襁褓之中,嬰兒卻未啼哭。

他只是看著梨花帶雨的孃親,傻傻笑著。

好像生下來,就學會了懂事。

————

大煊王朝。

“擬陳晉兩國太子,送紫薇書院唸書。”

“擬劉信兩國太子,送道玄書院唸書。”

“擬蒲國太子,送煊京楚陽王府為役。”

“擬夏齊兩國太子,送松萍郡車馬驛站為役。”

“擬燕國太子,送太平郡郡守府為書童。”

倉庚州很大。

諸侯國很多,大煊王朝的藩屬,以數十計。

每十六年,進貢一座城或一位太子。

疆域與國運,總得要削一部分。

它們越退,大煊越進,它們越弱,大煊越強。

這是大煊王朝的規矩,其他小國,只能遵守。

順者苟活,逆者亡。

陳國,晉國,劉國,信國,蒲國,夏國,齊國,燕國······

如今,諸國不再沉默。

以先皇駕崩後,骨頭最硬的燕國為首。

伐煊聯盟創立,他們要拿回那些被大煊王朝奪走的東西。

那些城,那些人,都會回來的。

終有一日。

————

山神廟內。

在李子衿簡單明瞭地向眾人解釋後,自然省略了自己劍斬光陰的事情。

而關於常思思所說的“春雨劍意”,當時也刻意隔絕了其他人的聽力。

所以李子衿的秘密,山神廟內的幾人都不知道。

“原來如此。”宮子繇說道。

“想不到,真正的山巔修士竟有如此手段。”霍如晦感慨一聲。

那位女子山君則是關切問道:“李道友無大礙吧?”

少年搖頭道:“那位前輩只是請我幫忙,沒有傷害我。”

宮子繇說道:“那人你認識?”

他指著躺在廟祝道短床上的白衣少年。

李子衿輕輕點頭,“一個朋友。”

世子殿下玩笑道:“真羨慕啊。”

“羨慕什麼?”李子衿問。

“朋友啊。我就沒什麼朋友。”宮子繇不像說謊。

可能身居高位,煩惱之一就是難以分辨那些找自己交朋友的人,究竟是單純的想與自己交朋友,還是另有目的。

那少年劍客笑了笑,“霍先生和我不就是你的朋友麼?”

宮子繇哈哈道:“對對對。朋友!我們是朋友。”

霍如晦輕咳了咳。

宮子繇立即會意,臉上歉意道:“我得回啟程回落京去了,霍先生受傷不輕,還需要醫治。而且本公子外出遊歷三年,回來還未回宮面見父皇,就先來這邊找玉簫了······”

李子衿擺擺手:“趕緊回去吧。”

那位世子殿下笑著向他揮了揮手,隨後與霍如晦兩人拔地而起,御風離開裁光山。

女子山君王若依心湖之上傳來一個聲音,她也匆匆向少年告別後,化作一縷光回到山神金身中去了。

廟祝道短百無聊賴,跑到山神廟外鎖上大門,說道:“子衿老哥!我替你把大門鎖上了,讓你那朋友好好靜養幾天!”

少年笑道:“道短老弟,那可真是多謝你了,可是,他不止要靜養幾天而已,得靜養三個月啊······”

廟祝道短攤手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模樣,“反正只要山君不責罰我,那就沒事。”

李子衿這才又面朝山神殿中那座山君金神深深作揖,說道:“王山君,叨擾了。”

那金身眨了眨眼。

躺在道短床上的白衣少年,緩緩睜開了眼。

五臟六腑如同經歷了一場顛沛流離,身體裡那些血管猶如被人一一挑斷又重新縫上一般。

姜襄閉上眼,進入“內視”,看見自己體內的識海破碎不堪,雖然顯然已經有高人出手替自己修繕過了,只不過眼下還是需要靜養,等待識海慢慢恢復。

身體上的外傷內傷更不必說,外傷肉眼可見,至於內傷,他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身體裡的陣陣刺痛。

這樣的隱隱作痛,哪怕是身經百戰的姜襄,也有些難熬。

姜襄睜開眼,打量了下這間屋子,像在道觀中。

他緩緩起身,坐直身子,雙腿輕輕擺動,穿上被人擺正在床下的靴子,推開房門,走出房間看了眼。

“山神廟啊...”姜襄看見正殿那山神金身,一眼認出了此地。

那柄仙劍含光,感受到主人甦醒,瞬間從山神廟外飛馳進來。

含光劍徘徊在白衣少年身旁,緩緩浮空旋轉。

姜襄以手指輕輕戳了戳劍柄,笑道:“含光。”

含光劍頓時光華流轉,流光溢彩,劍身顫鳴,予以回應。

看樣子,自己是已經回到扶搖天下了?

在昏迷之前,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自己引動含光劍殺力最大的一招。

劍意,劍氣,劍術,三者融合一體,那一式萬劍歸一。

在那一劍後,不出意外,大妖沢溟的分身應該會化作齏粉般崩碎。

只是使出那招以後,姜襄自己體內那些劍氣,也如脫韁的野馬,難以束縛,在他五臟六腑中竄來竄去,無法控制。

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

那也是近乎於“自盡”的劍招。

可姜襄必須不斷挑戰自己的極限,而這一次,他的極限選擇了一位十境沢溟的分身——偽十境。

結果很明顯,他贏了,但也“死”了。

“你醒了?”

遠處銀杏樹下,有個黑衫背劍的傢伙,正在餵魚。

姜襄朝他看去,驚喜道:“李子衿?你怎麼會在這裡?”

然後他臉色瞬間變難看,皺眉道:“不對,應該說我怎麼會在這裡,誰救了我?”

那黑衫背劍的傢伙抬起頭,回答道:“我本來就在這裡,是你被人帶到了這裡。那個傢伙,我也不認識,不過他很厲害,是個男子,不過卻穿著一身粉衣。”

姜襄瞬間明白過來,“哦。”

“‘哦’,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李子衿問道。

那白衣少年看了眼黑衫少年,剛想懟回去,然後他下意識摸了一把自己的臉頰,想起了黑衫少年劍客,曾在自己臉頰上橫抹那一劍。

那“去往明日”的一劍。

姜襄恍然大悟,笑道:“是他,讓你用了共情。”

“多管閒事。”姜襄轉身走回房間。

李子衿氣笑道:“我就當你說了謝謝,不客氣啊。”

那白衣少年驀然回過頭來,斜瞥李子衿一眼,“你怎麼才培元境?虧你還是承影的主人。”

那柄仙劍含光懸在空中,前後擺動了一番,如人“點頭”,像是也同意自家主人所說。

這話頓時就讓李子衿聽著不舒服了。

怎麼,不到兩年,從明竅境突破到培元境,在那傢伙嘴上就這麼一文不值?

李子衿看著那一唱一和的一人一劍,憤憤然起身。

少年不服氣,朝另一位少年喊道:“口氣不小,請問您老幾境啊?”

那金丹巔峰的白衣少年劍仙嘴角一扯,回過頭來眯眼笑道:“說出來怕嚇死你。”

“那你倒是說啊?”

“就不說,來打我啊?”

“切,我不和病人過不去。”李子衿又說,“現在打贏你又如何,趁火打劫,勝之不武。”

結果那姜襄擼起袖子,站在那邊雙手叉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放厥詞道:“呸,老子要是打不過你這個培元境的廢柴,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李子衿也擼起袖子,指著氣勢洶洶朝自己走來那白衣少年,笑著說道:“你別逼我啊。”

姜襄一拳遞出,徑直拍向李子衿面門。

姜襄覺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怕自己眼下重傷未愈,可是錘一個培元境的劍修還不是手到擒來?

哪曉得李子衿身法奇快,他好幾次出拳都被閃開。

李子衿一隻不肯出手,一隻忍讓,姜襄一直咄咄逼人,追著他打。

李子衿忍無可忍,用折柳身法繞道姜襄背後,雙手鎖住他的腦袋。

感受到那人手臂渾厚的力道,姜襄驚呼道:“你竟然還是武夫?!”

李子衿笑道:“說了讓你別逼我。”

那白衣少年又呸了一口:“李子衿,你不講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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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九章 護道二十年

少年只笑道:“聒噪,歇著吧你。”

李子衿一記掌刀,精準利落地劈在白衣少年脖子處。

掌刀落後,姜襄昏了過去。

仙劍含光“嗖”一下子,用劍柄輕輕錘了下李子衿的後背,像是在說替主人報仇。

不過這一招卻極有輕重,沒有衝著弄傷李子衿去,只是點到為止。

黑衫少年劍客氣笑道:“等我拿到承影,就把你們一人一劍砍個稀巴爛。”

嘴上不饒人,手上卻已經拖著那個昏睡過去的白衣少年,緩緩走回廟祝道短的房間。

“真沉!”

李子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那白衣少年扔在床上,坐在一旁氣喘吁吁。

仙劍含光速度極快,從窗外躥了進來,李子衿忽然朝它招了招手,笑道:“含光,過來。”

含光劍劍尖左右擺動一番,“搖頭”拒絕。

李子衿起身,伸手打算去握住含光,被後者一個“鯉魚打挺”高高躍起,躲過了這一握,隨後從哪裡來飛回哪裡去,躥出窗戶,眨眼就往山神廟外飛走了。

小氣。

廟祝道短從山神廟外回來,手裡拿著一封書信。

他腳丫子溜得飛起,三兩下跑到屋門口,將書信交給李子衿,說道:“子衿老哥,有你的書信!”

“我?”

李子衿有些不敢相信地開啟書信看了眼,字跡些許陌生。

認識自己的人,壓根就沒幾個,其中又恰好知道自己在桑柔州裁光山的人,可能就更少了。

或許那位目盲道人邢沉算是一個。

下筆連綿卻喜歡在收筆之時內斂鋒芒,幾乎每一個字都像是劍客“藏鋒”。

不過,在第一行字出現以後,少年就知曉了寫信之人的身份。

“李兄弟,本公子已安然回宮,此次成功奪得二十四橋明月簫,多虧了李兄弟鼎力相助。此事我已稟報父皇。

父皇打算好好賞賜你一番,不過我知道李兄弟仙風道骨,肯定不會在乎這些身外之物,便果斷幫你推辭掉了。知李兄弟者,莫過於宮子繇呀。‘扶桑柔之將傾’便是飛劍傳信我宮中的口訣,還望李兄弟往後多多聯絡。”

用“李兄弟”,又自稱“本公子”,“回宮、父皇”,“扶桑柔之將傾”。

即便這位寫信之人並未在信上落款,也沒有直接提起自己的名字,可是他的身份已經不能夠更加明顯了

這不就是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宮子繇嗎。

“扶桑柔之將傾。”少年默默記下飛劍傳信扶桑皇宮的口訣。

只不過看見宮子繇說他替自己婉拒了那位扶桑天子打算給自己的獎賞,李子衿哭笑不得道:“誰他孃的仙風道骨了,你全家都仙風道骨,我喜歡身外之物啊!”

山神廟廟祝道短坐在一旁,沒有刻意湊過來看信上的內容,倒是挺懂規矩,見到少年反應這麼大,他好奇問道:“子衿老哥,你咋了?信上都說了啥啊?”

李子衿笑著把信摺好收攏,“也沒啥,就是一個缺心眼的傢伙,覺得其他人都跟他一樣缺心眼,見了真金白銀,還會有不喜歡的。”

廟祝道短輕輕皺眉,撇了撇嘴道:“咱們修道之人,的確是不在意這些世俗身外物呀,黃金白銀有什麼好的,那麼多人摸過蹭過,又髒又臭,又膈應手。”

那黑衫少年劍客臉上笑容逐漸消失,想起了一些讓人笑不出來的事情。

他輕聲問道:“道短,你喜歡吃糖葫蘆和牛肉燒餅吧?”

小傢伙一個勁點頭,如同小雞啄米,“喜歡喜歡,當然喜歡!這天下,怎麼會有不喜歡吃糖葫蘆和牛肉燒餅的廟祝呢?!”

李子衿點頭道:“那你知道,在山下,糖葫蘆和牛肉燒餅,都得拿銀子去換吧?”

提到銀子,小小廟祝就開心不起來了,皺著個小嘴,支支吾吾道:“知道啊,所以沒勁嘛。”

李子衿接著說道:“其實人生在世,大家都跟你一樣。山上煉氣士也好,山下凡夫俗子也罷。我們喜歡的,都不是神仙錢,也不是黃金白銀。只是我們喜歡的東西,都得要拿金銀神仙錢去換。

這天下,有人和你一樣,喜歡吃牛肉燒餅和糖葫蘆,有人喜歡喝美酒吃大刀肉,有人喜歡收藏書畫,有人喜歡遊歷河山,有人喜歡寶刀寶劍,有人喜歡夜明珠,有人喜歡逛青樓。

我們的這些喜歡,都是需要拿金銀神仙錢去換的。就像道短老弟說的一樣,那些銀子又髒又臭的,哪有人真的喜歡它們。大家只不過是需要拿它們去換自己喜歡的東西罷了。”

道短聽了個一知半解,不過卻似有所悟。

從小就一直在山神廟長大,銀子見過也摸過也花過也賺過,就是從未真正理解過。

山下去過看過逛過,就是沒在山下真真正正的生活過。

山君王若依每個月都會在固定的日子發工錢給廟祝道短,所以每個月發工錢的時日,就是道短最開心的日子。

道短會關上山神廟大門一天,到山下最熱鬧的市集去,買上一大堆糖葫蘆和牛肉燒餅,邊逛邊吃,吃不完的,帶上山當夜宵。

道短忽然問道:“子衿老哥,雖然我有些明白了你說的拿銀子換喜歡的東西。可是,為什麼咱們要多此一舉呢,難道不能直接以物易物嗎?”

李子衿想起曾在一本介紹世俗王朝貨幣流通的古籍上看到過的內容。

他笑道:“道短老弟,你說的不錯。如果直接以物易物,看起來好像真的省去了‘銀子’這個環節。但實際上,世間貨物那麼多,衣食住行吃喝玩樂,製造生產修繕的工具,兵器車馬······貨物數以百萬千萬計。

假如你想要換一串糖葫蘆,究竟該拿什麼東西去換,才算是‘相同價值’呢?不同貨物之間的交易,很難做到精確,有一方會吃虧,有一方會小賺。可無法做到精確,就無法做到公平,那麼吃過虧的人,就很難認同這種交易方式,這樣的交易方式,也就很難讓大部分人都接受。

但是貨幣就不同了,雖然貨物與貨物之間的價值不同,但是貨幣的價值是相對公平的,雖然它也會隨著時間或局勢的不同貶值或升值,但比起直接以物易物來說,這種相對公平的交易方式,更容易被大多數人接受。簡單地說,貨幣的關鍵作用,在於成為幫助我們認識貨物價值的那柄‘量尺’。”

李子衿話說完,發現廟祝道短兩眼冒金星,整個人昏昏欲睡,少年啞然失笑,起身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株百年銀杏樹下,伸手接住一片金黃銀杏葉。

可能道短知道貨幣的本質,但他想聽的不是這個。

可能道短真正想問的不是我們為什麼要有貨幣。

而是我們以銀子來衡量世間萬物的價值,真的正確嗎。

在這個世界,好像銀子能夠買到一切。

碎銀幾兩,只能買到牛肉燒餅,糖葫蘆。

銀子多些,可以買到馬車,房子,僕人,婢女。

再多一些,可以買到一座藩屬小國,一座山上宗門。

富可敵國之後,能夠買下一座洞天福地。

有了一座洞天福地,就相當於用銀子買下了日月星辰,春夏秋冬。

只不過到了這種程度,人們交易的方式,就不再是碎銀幾兩而。它們變成了神仙錢。

小滿錢,霜降錢,驚蟄錢。三種神仙錢,一個比一個貴。可本質還是一樣的。

好像扶搖天下,黃金,白銀,神仙錢,已流通數千年。

所有人都認同了貨幣的價值。

權力,女人,侍從,疆域,好像銀子無所不能,什麼都能買得到。

好像只要在扶搖天下,從來都是如此。

可從來如此,便對麼?

道短說,銀子很髒,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喜歡呢?

其實想想也對,可能也不是銀子的錯。

是我們喜歡的那些東西,太貴了。

高不可攀,遙不可及。

想想還是人的問題,不該喜歡太高的東西。

不是扶搖的錯,是我們的錯,是千千萬萬個我們,把這些原本近在咫尺的東西,

推遠了。

————

距離風雷城老宗主莫言兵解轉世,已過去十月時間。

扶搖又進入了冬天。

嚴寒之中,天下處處飛絮。

雪花落在每一戶人家門前,不分貴賤,不問出身,管他王侯將相府邸,還是村前村尾木屋。

各家門前,皆有積雪。

人人自掃門前雪。

一個身後背劍的年輕劍仙,近來風塵僕僕,在倉庚州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逢人便問,家中近日,可有小孩出生?

把許多地方的百姓,嚇得轉身就去報官,還以為那年輕人是來搶孩子的。

後來經官府的人前來檢視後,才發現對方乃是大煊王朝境內,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風雷城的祖師堂嫡傳。

也是扶搖天下年輕十人之一的天才劍仙,溫年。

此人更是風雷城首席鑄劍師之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最近卻幹起了像是打算搶小孩兒似的勾當。

官府的人也管不了這些山上神仙,更別提對方還是一位殺力驚人的劍仙,許多小地方的官兵來匆匆檢視情況,也都在溫年出示風雷城令牌,表明身份之後匆匆離去。

天曉得要好大個官,才管得了這些劍仙。

反正不是他們這些拿著微薄俸祿,整日忙碌在最基層的小官兵。

此前溫年經父親溫大鑄劍師的介紹,去找一位號稱鬼穀神運算元的老道人推衍了一卦,老道人算出老宗主莫言來世投胎,依然會選擇在倉庚州降生。

在老宗主莫言兵解之後,溫年幾次詢問父親溫焱,對方都不肯直言相告,說話雲遮霧罩,不肯吐露真相,讓溫年一度懷疑自己當日是否看錯了。

可心中那份事關恩師莫言的“感應”,的確蕩然無存。

溫年為了查證此事,竟冒著破壞門規的風險,夜闖祖師堂,打算一探究竟。

直到他親眼看見老宗主莫言的長明燈已經熄滅,才知道莫言真是兵解轉世了。

當時留守在風雷城祖師堂內的,還有一人,前風雷城掌律楊開霽,只不過在老宗主莫言兵解轉世之前,已經親自將掌律楊開霽提拔為風雷城宗主了。

雖說名義上,只是“暫代”宗主一職,可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

兵解轉世,消去肉身,魂魄重新投胎做人,修行路上,坎坷波折同樣不會少。

而起前世的種種孽緣孽債,並非會當真隨著肉身一同消除乾淨。

這便事關山上神仙,最敬畏也最懼怕的一個詞,“因果緣法”。

境界再高的山巔修士,都逃不過這四個字的威脅。或者說,境界越高的大修士,能夠令他們感到威脅的事物就越少,尤其是在成功渡過天劫以後,可能就只剩下因果和緣法,能夠對這些山巔修士造成實質性的威脅了。

所以說,老宗主莫言兵解轉世,之後究竟還能不能平安迴歸風雷城,重掌宗主之位,在塵埃落定以前,都很難說。

這也是楊開霽當初,那麼不願意接手掌門之位的原因了。

從前逍遙閒散慣了的傢伙,一夜之間忽然身居高位,多的不說,只說那份被剝奪掉的自由,便可令人感到大不快。

身為掌門,一言一行,都有許多人時時刻刻盯著,若不能以身作則,恐難以服眾。

作為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風雷城,從前幾乎就全靠老宗主莫言一人撐場面。

如今莫言兵解轉世,代為接手宗主之位的楊開霽,肩上責任重大。

那一晚,風雷城新任宗主楊開霽沒有阻攔溫年闖進祖師堂,而是任憑那位莫老宗主嫡傳,親眼看見他的長明燈早已熄滅的景象。

用楊開霽的話來說,便是“越早接受現實,便可越早放下。”

自然,新任宗主楊開霽,也沒有以門規處罰溫年,畢竟如今的世道,重情重義的劍仙已經不好找了。

楊開霽只是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人要向前看,莫老宗主兵解轉世,有他的路要走。而你,溫年,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溫年來到一間被白雪堆砌出第二個“房頂”的木屋前。

屋簷底下,雪正融化,從簷角滴出水來,砸在門口木板上,滴答滴答。

這是整座城,最後一戶沒被他敲過門的人家了。

年輕劍仙抬起手,輕輕以手指敲打兩下木門,“有人在嗎?”

第一遍無人應答,他又敲了一遍,繼續問道:“請問有人在家嗎?”

這會兒,木門被輕輕開啟,出現一個極不耐煩的中年漢子,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皮膚蠟黃,手上全是老繭,粗糙不已,看樣子是莊稼漢。

那莊稼漢極其不耐煩地開啟門問道:“誰啊,這個時候來敲門?”

年輕劍仙境界頗高,已不受嚴寒侵擾,但是莊稼漢卻被扶搖的寒冬凍得瑟瑟發抖,身上裹得嚴實,可衣裳料子不好,有些透風。

所以他沒說一句話,哈出一口氣,都能看見那口氣在眼前升騰,消散,最終化作虛無。

而年輕劍仙說話,哈氣,就不存在這些屬於凡人的景象。

仙凡有別,不只存在於飛天遁地,御劍御風,長生不老這些高遠處。

仙凡之別,也存在於春雨不沾仙人衣,夏蟬不擾仙人耳,秋葉不落仙人頂,冬雪不覆仙人背。

仙凡之別存在於這些極細微處,不認真觀察,便很難發現。

年輕人歉意笑道:“冒昧打擾了,請問您家中近日可有喜事?”

此前溫年都是直接問人家家中是否有新生兒,經常被當成拐孩子的,雖然官府來檢視後也管不住溫年,但總這樣麻煩人家,的確不太好。

所以溫年如今學會改口,從直接問人家生孩子了沒,變成問人家近日家中是否有喜事。

這樣聽起來,比較容易讓人接受,也不會直接就把溫年當成拐孩子的壞人了。

然而那莊稼漢看起來神色相當焦急,不耐煩道:“你誰啊?”

管得這麼寬呢?

只不過這話,他沒說出來。

溫年正要再說什麼,忽然裡屋傳來一個大嬸的驚呼:“哎喲王二娃你快來,你夫人要撐不住了!”

聽見接生婆這聲驚呼,莊稼漢再也沒閒工夫管那莫名其妙上門的年輕人,“啪”一聲把門關上,急衝衝往屋裡走去。

年輕人站在屋外,先是愣了愣,然後心中欣喜若狂,便以指尖凌空虛劃,劃出一道光幕。

光幕之中,正是屋裡的景象。

此舉頗有些不地道了,但是情急之下,溫年也實在不容考慮。

屋子裡頭,兩個女人,一個男人。

一個懷胎十月的婦人,肚子圓滾滾,滿頭大汗,累得筋疲力竭,下身汗與血混合交織。

一個村裡頭家喻戶曉的接生婆,幹這個行當幾十年了,極少出差錯,經驗豐富,遠近聞名。

剩下那個男人,便是莊稼漢,婦人的丈夫,平日裡幾乎不得空,捨不得休息。

也就是自家夫人生孩子這天,才守在家裡。

其實莊稼漢也幫不上什麼忙,就是他站在屋子裡,哪怕隔著簾子乾瞪眼,也能讓裡屋那個懷胎十月的婦人,心安一點。

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了自家男人,管他是活得出息還是窩囊,兩口子總歸縫縫補補三年又三年,無數個三年之後,幾十年就過去了,就是當初再看不順眼的郎君,事到如今也會對他產生依賴感,覺得只要他在,天塌下來,都會有人頂著。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只不過女人與男人之間,唯一的區別在於,大多數男人,都會為女人頂天立地無數次。

可在世上,終究有一件事,男人無法替女人去抗。也就是這一件唯獨只有女人自己來抗的事,可以大過那個男人,忙裡忙外在外頭抗的無數事。

此事比天大——生孩子。

富貴人家,女子懷胎十月,那吃的都是最好的膳食,身子骨養的金貴,除去天生過分孱弱的嬌柔病體,大多數富貴人家的女子,生孩子一事,雖難卻無險。

可這窮鄉僻壤的小地方,遠不比那些千金小姐們。兩口子能拿出微博的積蓄,請來個經驗豐富的接生婆,已經是求爺爺告姥姥了。

要說膳食,就算是男人不吃不喝,天天像個木頭人一樣只幹活不吃米,也節省不出什麼人參燕窩來給妻子喝。

自然,在窮苦人家身上,女子生孩子,便成了一件既驚又險的事,一個不對付,可能孩子沒了,要麼就是人沒了,更倒黴些的,可能大人小孩兒一起沒了。

可不是聳人聽聞,這種事,窮鄉僻壤常有。

正如那“仙凡之別”,若不細心觀察,自然無從得知。

在男人與裡屋那兩個女人之間,隔著一道簾子。

裡頭的接生婆在為婦人加油鼓勁。

老生常談的話語。

“用力,再用力些。”

“就快要能看到孩子的頭了!”

男人站在簾子外,聽得那叫一個心驚膽戰。

為人父母,生平第一次,沒有經驗,哪怕是事先聽村子裡頭鄰裡鄰居地說了千萬回,可真正到事情落在自己頭上這一回,要說能夠鎮定自若,那是萬萬不可能。

莊稼漢只恨自己不能替妻子生孩子,不能夠代妻受罪。

裡頭哭喊著,外頭揪心著。

妻子平日裡那麼柔柔弱弱一個人,輕言細語從來幹不了粗活的,哪裡受得了生孩子的苦喲。

男人眉頭緊皺,越想越急,越急越想,那接生婆又在裡頭安慰道:“你男人就在簾子後面陪著你咧,不怕不怕啊,快用力,再堅持一下!”

伴隨著一聲稚嫩的啼哭。

男人終於忍不住,再也管不了什麼規矩不規矩的,一把衝到簾子後頭,還沒管孩子如何,徑直衝到妻子身邊,緊緊握著婦人的手。

“夫人辛苦了。”

那婦人疼得昏了過去,半夢半醒之間,聽見一聲安慰,感覺手裡暖暖的,心安之後,放心沉睡。

接生婆手腳利落,三兩下把婦人下身處理妥當,又替孩子保好暖,囑咐那莊稼漢一大堆事情。

說是女人生完孩子,就得在床上躺夠日子,日子不夠,下床容易落下病根,還說一旦落下病根,就得受苦一輩子,吃藥都未必治得好,更別提你家也供不起那藥材消耗。

男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不斷點頭。

直到接生婆走後,他才看了孩子第一眼。

小傢伙哭鬧個不停,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如同粉雕玉琢,肌膚吹彈可破,柔弱不已。

莊稼漢難得露出笑容,想起早早便於妻子商量好給孩子取的名字。

他傻笑道:“楊踏雪,你娃子真是個金貴命。”

夫人之前說,按照懷胎十月來算,等孩子出生時,便是冬天了。

那不如就給孩子取名踏雪。

男人沒讀過書,不識字,只說全聽夫人喜好,此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屋外的年輕劍仙痴痴看著那道光幕,手中握著那道符籙。

符籙名為續塵符,意為延續前世塵緣。

只要在兵解轉世之人眼前燃盡續塵符,便可以令那人轉世之身獲得記前世憶。

毫無疑問,屋裡那孩子,就是師尊轉世。

溫年以劍仙之眼,可見那嬰兒身上,與自己之間攜帶著一種玄妙的師徒緣法。

只不過,眼下他還不打算給師尊用那張續塵符。

若一個生長在普通人家的孩子,從出生之日起,就揹負“宗門、家國、大義”,未免活得太累了些。

溫年打算,等孩子成年以後,再來燃那張寫著師尊前世生辰八字的續塵符。

在親眼目睹師尊的轉世之身以後,年輕劍仙悄然離去,記下了這戶人家。

上一世,師徒為徒弟護道二十載。

這一世,就讓徒兒替師傅,護道二十載。

劍仙身形變為劍光,化虹離去。

踏雪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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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章 天命亦可違

裁光山。

晨曦伴隨著一聲雁鳴,從孤寒與取暖雙峰的縫隙中,滲透進來。

冬日的雪地裡,那些溫暖的光亮,正緩緩消融冰雪。

山神廟外,兩人觀景。

黑衫少年劍客,看見身旁的白衣少年劍仙,輕描淡寫地掐劍訣催動那柄仙劍含光,在雪地裡起舞,以對劍尖無與倫比的精妙掌控,在雪地裡堆出個雪人。

李子衿苦笑道:“以前你不肯告訴我境界,其實我早該想到的。”

姜襄一笑置之。

李子衿接著說道:“握住承影的最低境界要求,是金丹。想必同為仙劍的含光,也是如此。姜襄,你是金丹境。”

那白衣少年伸出食指,在黑衫少年眼前左右晃了晃,補充道:“注意你的措辭啊,是金丹境巔峰劍仙。”

金丹之前,天下劍修,只能稱之為劍修。

一旦步入金丹境,體內結丹,多出一條命來,並且可以御劍遨遊天地。

更關鍵的是,唯有到達了金丹境,才能夠使劍氣化形,從劍身飛出。

在遠處,遙遙以劍氣傷人。

所以金丹之上的劍修,謂之劍仙。

而姜襄口中的金丹巔峰,則是說他即將破境,成為八境元嬰煉氣士。

“你該不會是個喜歡裝嫩的死老頭子吧?”李子衿氣笑道。

“呸。”姜襄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翹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大爺我名副其實的十七歲。不對,翻過這個年頭,好像十八了。反正我也記不得自己生辰,都按每年最後一天來算。”

李子衿想了想,“那你是打孃胎裡就開始練劍了?”

他也是十七歲,怎麼就不是金丹境?

姜襄笑道:“是又怎麼樣,氣死你。”

李子衿哭笑不得,在不夜山碰到姜襄那時,與此刻裁光山的姜襄,判若兩人。

要麼就是這傢伙當時在不夜山,為了偽裝出那個什麼農家外門弟子的身份,故意裝瘋賣傻。

要麼就是這個傢伙死過一次之後,性情大變。

早先答應那位粉衣神仙,要讓姜襄在床上靜養三月。

如今三月已過,秋天變成了冬天,自己也算如約履行了諾言。

李子衿斜瞥一眼,看那姜襄駕馭含光駕馭得有些無聊了,便索性起身。

“你幹嘛?”李子衿問道。

那白衣勝雪的少年渾身氣勢陡然轉變,輕笑道:“讓你看看大爺的劍術,究竟有多高絕。”

“吹牛逼誰不會啊,真告絕還會被人家差點打死?”李子衿呸了一句。

姜襄也不反駁什麼,就權當無知者無畏了,畢竟如果讓李子衿那傢伙知道將他差點打死的,乃是一位十境大妖的分身的話,恐怕那小子會嚇個半死。

不對······李子衿那傢伙又沒去過妖荒天下,他腦子裡對大妖也沒概念啊。

想了想,姜襄最終嘆息一聲,覺得跟一個境界低的傢伙聊天真累,連吹牛逼都不能不打草稿了。

姜襄深呼吸一口,床上靜養三月,已經數日不曾出劍,也不曾練劍。

那麼今日就讓大爺我,看看自己的劍術有無退步。

下一刻,坐在山神廟前的黑衫少年劍客,瞬間眯起眼,因為遠處那個白衣少年,已經輕輕攤開左手。

在他掌心有一柄逐漸浮現的雪白長劍,通體透明,如光如幻。

那是以劍仙純粹劍氣凝聚而成。

姜襄左手握住劍氣長劍,將右手放到嘴前,朝前方輕吹一口氣。

只見在他身前三丈處,那柄仙劍含光被另一個“姜襄”握住。

李子衿心神一震,朝那邊望去,驚歎道:“好厲害的分身。”

姜襄吹出那口氣,乃是金丹境地仙識海中獨特的靈氣。

不同於金丹境之下的煉氣士,金丹以上,靈氣更為精純,更能夠化作實質。

尋常道門的分身符,分出來的那個身,幾乎沒有戰鬥力,而且一碰就碎。

與眼前被姜襄以靈氣凝聚出的分身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完全就是小巫見大巫。

姜襄以自身靈氣吹出的分身,幾乎擁有半個金丹境的戰鬥力。

與之對練,裨益不小。更因為對方也幾乎算是半個姜襄,所以對於姜襄的劍招一清二楚。

自己與自己問劍一場,收穫必然遠超於與旁人對練。

李子衿輕輕點頭,暗自記下這種“自己與自己對練”的方法,打算等日後躋身金丹境以後,也按照這種方式練劍。

如果說當初在鴻鵠州偶遇的金丹劍仙蘇翰採,便讓少年領略到何謂“無法逾越的鴻溝”的話。

那麼今日那白衣勝雪的金丹巔峰少年劍仙,便讓李子衿領略到何謂劍仙風流。

劍氣凝長劍,靈氣化分身。

姜襄本體手握劍氣長劍,讓自己的分身握住仙劍含光。

一場問劍,正式開始。

觀戰之人,是個名義上的劍主,如今卻還停留在培元境的少年劍修而已。

不見姜襄如何動作,他手中那柄雪白通透的劍氣長劍,已經分出一道細小劍氣,如針閃出,徑直去往姜襄分身手腕,意圖將仙劍含光從分身手臂中擊落。

分身提起含光向上一挑,將那道細微劍氣挑飛。

劍氣不散,直上雲層。

撥開一朵被清晨陽光籠罩的金黃雲朵。

雲散成雨,從空中落下時,又化作無數劍氣,徑直落往姜襄本體。

李子衿心中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才只是第一招,姜襄的本體與分身,才相互遞出第一劍,竟然就已經如此誇張了?

姜襄分身那招上挑劍氣,擊雲化雨,雨化劍氣。

多的不說,就這麼一劍,李子衿自問想不到,也做不出。

若非今日親眼見到這玄妙一幕,恐怕就算他日後躋身金丹境,也未必能創造如此驚才絕豔的一劍。

當李子衿再望向那白衣少年時,眼神已經有所變化,姜襄是毫無疑問的劍道天才。

觀這種劍道天才的練劍,自己得到的收穫,必然不會小。

少年全神貫注,繼續望向場中,姜襄與姜襄分身,正在相互見招拆招。

那白衣少年,眼見自己的分身來了一手劍氣擊雲化雨,雨又化作劍氣的一幕後,不禁有些好笑。

因為這一劍,乃是幼時觀城中的戲班子,表演戲法後,被姜襄領悟出的一式。

他給這一劍,取名“雲散”。

只不過,在姜襄的數十種自創劍招中,“雲散”算不得多麼厲害的劍招。

姜襄輕聲呢喃道:“因為雲散之後,還有云聚啊······”

面對那漫天劍雨,姜襄只輕輕一跺腳,震起地上雪花無數片。

以姜襄本體為圓心,方圓十丈範圍內,所有雪花,瞬間浮空。

白衣少年提起手中劍氣長劍,向上一“指”。

那些雪花瞬間昇天,更彷彿每一朵雪花,都自行瞄準了每一滴劍雨。

天上落下的劍雨,與地上飛起的劍雪,在半空中碰撞,之後相融。

然而就在李子衿以為那些雨雪即將一起落下時,他瞬間站起身來,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那一幕。

只見半空中的雨和雪,相融變幻,浮空旋轉,再然後,地面上的姜襄,屈指一道劍氣騰空,直接將透頂那些雨雪悉數送上雲層。

他把白雲揉碎了,又把白雲聚攏。

雲散雲聚。

白衣真神仙。

天上出現了一朵更大的雲。

山神廟外的地面上,卻有一大片泥土,少了積雪覆蓋。

李子衿神色從未如此認真過,將視線投向遠處的兩個白衣,不願放過他們之間問劍的任何一個細節。

毫不客氣地說,李子衿只看這一場問劍,勝過自己練劍三年。

場中的兩個白衣,在相互拆解一招之後,不再遙遙以劍氣對敵。

倏忽之間,兩道白衣幾乎同時消失在原地,都去往對方那邊。

他們在中途相撞,劍氣長劍與仙劍含光的一次短兵相接。

光芒之耀眼,以至於讓山神廟外觀戰的李子衿不得不以手掌遮住大部分劍光。

下一瞬,少年從指縫中看見場外,劍光閃爍不停。

姜襄手持劍氣長劍,與自己手持仙劍含光的分身不斷碰撞、閃爍、兩劍相交。

雙劍錚鳴鏗鏘,劍光快過晨光,把裁光山下,提前照亮。

“好快。”李子衿輕聲呢喃。

場中的兩個白衣劍仙,相互之間的出劍乃是以遞增的速度進行的。

一開始還能讓李子衿看清他們的出劍方式和角度。

然而伴隨著戰鬥越發激烈,到了後面,李子衿已經完全看不清姜襄是如何出劍的。

而且就算是這場問劍最開始的部分,姜襄的許多出劍方式,也遠超乎少年的想象。

姜襄握劍的姿勢,破招的手法,實在太過玄妙,像是卡在了天下所有劍修的“盲點”。

能夠看見他人看不見的死角。

這是山神廟外那個黑衫少年,第一次覺得自己與其他劍修之間的差距,可以不在境界,只在劍術上。

殊不知,有一個小傢伙已經不知不覺地坐在山神廟大門門檻上。

就在李子衿身後,目瞪口呆,眼睛嘴巴多張得不能更大了。

廟祝道短,嚥了口唾沫,看著山神廟外的兩個白衣身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道短還記得,自家王山君也是金丹境啊,而且坐鎮裁光山,山君當提一境,視作元嬰境。

可王若依這位可以被看做元嬰境的裁光山山君,都從沒有帶給過道短如此誇張的視覺體驗。

那可真的能被稱作神仙打架了。

山神廟正殿中的一縷金光閃過。

女子山君王若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李子衿和道短身旁。

王若依笑道:“按理說,姜道友的這種練劍方式,已經算是秘密了,不該輕易示人的。”

李子衿猛然轉過頭望向身邊的女子山君,心中似有所感。

這位裁光山山君繼續說道:“山上煉氣士,求長生路,等同於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在那條獨木橋上,不是你把我擠下去,就是我把你擠下去。尤其劍修,最為忌諱這個。在劍術極為接近的兩人中,登山路窄,一人通行後,便很難讓另一人通行。”

李子衿輕聲道:“就好比,忘我之境中的劍意,被一位劍修領悟之後,就不再能被另一位劍修領悟了,對吧?”

王若依一挑眉,“正是如此。”

少年與山君關係極好,在裁光山修行的這段時日,兩人相談甚歡,經常秉燭夜聊。

所以對於自己曾進入“忘我之境”領悟劍意一事,李子衿沒有藏私。

只不過,他也沒明確表示自己領悟了春風春雨兩道劍意。

而那位女子山君,也將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告訴過少年,算是表示一種相互信任。

王若依繼續說道:“雖然我不知道姜襄為何要在你眼前表現這些,但你需要明白的是,他肯定不是在向你炫耀什麼,而是希望你能從他與分身的問劍中,得到收穫。

儘管這種方式,極有可能搶走原本屬於他的劍道氣運。一座天下也好,一州之地也罷,一座世俗王朝、藩屬小國、山水形勝之地、洞天福地,這些地方,每一處的氣運都是極其有限的。文運,武運,國運,劍道氣運······這些氣運,通常都有數,有‘你’無‘我’。”

女子山君笑道:“姜道友和李道友都是我的朋友。不過相比之下,我與李道友相識更長,私交更好些,所以我喜歡李道友能好好看,記下今日收穫,為你日後登高······”

她話還沒說完,那一襲黑衫的少年劍客,便已經轉身朝山神廟裡頭走去了。

李子衿從前知道氣運一事,但卻沒有如此瞭解。

他知道煉氣士求長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可他不知道此橋之上,有我無你。

更別提,他現在繼續觀姜襄出劍,便等同於從姜襄手中搶走原本屬於他的劍道氣運了。

捫心自問,這種半途中偷人家東西的勾當,少年幹不出來。

在少年心中,登高是必須登高的,但不能不擇手段。

不能為了登高就什麼都不管了。

好比在那鴻鵠州洪州城中,當時少年打算夜間登上城牆觀景,卻被兩位守夜官兵阻攔。

只因為他身後背劍,而官兵們,又恰好對劍客、劍修抱有偏見而已。

那一晚,若要執意登高,不是不行。

只是,就像李子衿自己所說,洪州城的城牆,也許別有一番美景,可比起這樣,少年更想要攀登上世人心中建立起來只為攔住劍修的那座城牆,在那座被傲慢與偏見堆砌起來的城牆上,也許會有更美的景色。

今日,同樣如此。

他不會為了劍道登高,就從姜襄手裡搶走那些劍道氣運。

即便姜襄不是有意為之,即便這不是姜襄對他的一場考驗。

可在李子衿心中,人生中的一次次選擇,都是考驗,都是修行。

所以少年轉身走入山神廟,不再看那個跟自己劍術極其相似的少年練劍。

天下人,誰的劍術他都可以看,都可以學,唯獨姜襄的,不可以。

就算是最終命運要讓兩人在那條獨木橋上分個高下,李子衿也希望是自己憑實力去爭,哪怕會輸也沒關係,只要盡力一試就好。

他唯獨無法忍受自己是憑藉“徇私舞弊”的方法,戰勝姜襄的。這也算是李子衿心中的一份執念。

山神廟門口,女子山君王若依以及廟祝道短看了眼少年劍客匆匆離開的背影,相視無言。

王若依忽然笑容燦爛道:“若真搶了姜襄的氣運,那便不是我們認識的李子衿了。”

道短輕輕點頭:“子衿老哥啥都好,就是太實誠了,這性子以後走江湖,容易吃虧咧。”

女子山君伸出一根纖纖玉指,輕戳了戳道短的額頭,輕笑道:“有這功夫擔心人家,不如自己好好修煉。怎麼,你師父給你取名道短,你就真打算一輩子道短不長了?”

道短一手揉了揉額頭,委屈巴巴道:“師尊道法比天高,連他都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這是‘天命’,我還能道長嗎?”

王若依嘆了口氣,頗有些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地神色,語重心長地說道:“那你師尊有沒有告訴你,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女子山君說道:“記得那些來咱們廟裡上香的凡夫俗子們嗎?他們中有不少人,在路邊隨便找了個算命攤子,被一些三腳貓功夫的瞎眼老頭騙得團團轉。有的人覺得肯定榮華富貴不遠了,有的人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有的人分明可以靠真才實學考取功名,卻還需要多此一舉占卜一卦,有的人分明知道人家姑娘不喜歡自己,還想從算命先生的攤子上買幾根紅線,就以為那是月老的姻緣線了,有的人趕著雞鳴狗盜的事情,找那些半吊子算命先生占卜,結果從算命先生嘴裡得知自己會長命百歲以後,回頭接著雞鳴狗盜。什麼叫做修橋補路無屍骸,殺人放火金腰帶?不都是以訛傳訛,以偏概全?一萬人中有一人如此,便大張旗鼓肆意宣傳,覺得天下人人如此。算命一事,同樣如此,一萬人中,一人僥倖被蒙中,成全了所謂的‘天命’,逢人便提大師算命奇準。好笑的是,那些替人算命的半吊子‘神仙’們,究竟有沒有替他們自己算過,如果算過,結果如何?如果連自己都不信,到底是誰給的熊心豹子膽,替世人算命?”

身為一國神靈,女子山君對於所謂的天道也好,天命也罷,認知肯定遠遠超過廟祝道短。

她比誰都更希望道短能夠走出一條長長的道,不要短道,要長道,不要道短,要道長。

而且無論是半吊子的江湖騙子,還是肚子裡真有貨的神機妙算,他們算出來的天命,真就是唯一一種“天命”了麼?

“天命”說我榮華富貴,我便可坐在家中,等金銀上門了?

“天命”說我飢寒困苦,我便自暴自棄,不去奮力一試,逆天改“命”了?

真正算得清天命那位道祖,可是說過一句話。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人生在世,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豈可以他人的嘴,斷自己的“命”?

準了又如何,不準又如何?

天命始終把握在各人手中。

王若依最後說道:“道短,你究竟有沒有想過,什麼是真正的天命?”

小傢伙搖了搖頭。

女子山君繼續說道:“你難道就沒有想過,天命不止一種?我們做一種假設,假設你有一種所謂的‘天命’,是說你此生修道無望,故而道短。那麼你聽從了這份所謂的預言,從此一蹶不振,無心修行,是否淪為了‘天命’的奴隸?

我換句話來說。道短,你有沒有想過,天命的一種,就是算到了你會請師尊替你推衍,而這個推衍的結果不好,所以你便向著這個不好的結果發展,到頭來果真應驗,一輩子修道無望。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這世上,當真存在第二種天命,而在第二種所謂的‘天命’中,道短你選擇了不去相信天命的推衍結果,你打算全力以赴拼一把,休到雖然艱苦,坎坷重重,但卻不是完全沒有機會。說不定你最終就能夠改變第一種天命,成就第二種天命,走出一條長長大道,道短變道長?”

女子山君一番話,仿若醍醐灌頂。

廟祝道短一改玩世不恭的神色,難得有些認真地低頭沉思。

王若依轉過身,一步邁過門檻,化作金光迴歸山神金身中。

言盡於此,究竟能否破除所謂“天命”的迷障,全憑個人造化了。

話又說過來,道短的那位師尊,號稱道法通天,更是仙劍的主人,難道連自己這個小小山君都明白的道理,那位道長,會不明白?

與桑柔州相隔千萬裡,一座名為白雲的山峰上,一位身後背劍的年輕道人坐在枯藤老樹下。

樹下一張棋盤,對面坐著自己。

年輕道人與己對弈,聽見遠方一位女子山君的一番言語,微笑不已。

其實關於事在人為和人定勝天,這兩件事,此前已經有一位玲瓏城城主,給符沉“上了一課”。

當然,人生在世,藏拙是個技術活。

年輕道人當時,裝傻子裝得很像。

符沉微笑道:“常思思有句話,深得我心。”

坐在符沉對面的符沉分身“哦?”了一聲,問那是什麼話。

年輕道人笑著指了指上面。

那位侯爺曾說。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傻徒弟,你的道,遠遠長著呢。

山神廟外。

廟祝道短心聲響起一句言語。

天命亦可違。

姜襄斜瞥一眼那個轉身走入山神廟內的黑衫少年。

“不愧是你啊,李子衿。”少年微笑道。

若那少年當真在知曉“有我無你”這件事後,還打算從姜襄手中搶奪劍道氣運,那麼毫無疑問的是,此舉不僅不會得逞,並且已經先行走在登高路上的姜襄,還會將原本屬於李子衿的那些劍道氣運也奪走。

因為選擇了“趁火打劫”的那個李子衿,不配成為最後的劍主。

好在,那少年懸崖勒馬,及時回頭。

風雪裡,白衣劍仙橫劍一抹,遠處的分身瞬間化為一灘雪水。

少年屈指輕輕一勾,仙劍含光自行回到手中,而原先被姜襄握在左手的那柄劍氣長劍,化作一道劍光,從裁光山的孤寒峰與取暖峰之間的一線天飛出。

劍意過百城,劍氣行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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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一章 有劍雲中來

姜襄連夜離開,只在那場與己問劍之後,甚至都沒有與李子衿告別一聲,就已經匆匆離去。當時他只是喊廟祝道短,轉告李子衿一聲,說等李子衿躋身金丹,手握仙劍承影之時,兩人再來分勝負,免得李子衿說他欺負人。姜襄還說,當日李子衿看到的劍術,能學多少全學去,能拿走的都拿走,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姜襄在不夜山,也從李子衿那“遞嚮明日姜襄的一劍”中,學到了不少東西。所以兩人相互學習劍術,彼此兩不虧欠。

懸空寺。

忘憂小沙彌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緩緩朝李子衿走來。

少年閉著眼,禪房中自行打坐。

好像有一陣子,沒有練過劍了。

那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劍,被安靜擺放在禪房角落。

翠渠身旁,是文劍倉頡,劍穗纏在劍柄上,仿若一面紗巾。

忘憂小沙彌見那少年劍客坐姿端正,許是在入定,便沒有出聲打攪,卻也沒有徑直離開。

他提著食盒,轉身坐下,在門檻外,望著由黃變白的樹葉。

雪壓枝頭低,低卻不著泥。

人若有心,觀世間萬物,處處都是禪意。

一株野草,一支樹枝,都能引發人對於韌性和不屈的思考。

正如師傅了雲方丈所說,取經何須去西天,人間處處是真經。

李子衿睜開眼,順理成章破境。

如今的小少年,已經是洞府境劍修了。

近來一月,不曾練劍,因為當日在近觀少年劍仙姜襄與分身對練的那一場問劍後,李子衿的心中已經出現了一些“坎”。

這樣的坎,讓他一個月來都不敢再提起劍。

生怕拿起劍時他是李子衿,劍出鞘後,他就變成姜襄了。

腦海中,那雲散雲聚,劍氣化雨的場景,始終揮之不去。

無論少年如何用力想要忘記,可以發現自己越用力,便記得越清晰。

好像劍術,與女子一般無二。

都是越想忘,反而記得越牢。

李子衿不去練劍,識海中的靈氣卻飛速增長,培元破洞府時,未曾遇到瓶頸。

如果將培元境突破到洞府境的過程,比喻為一座橋。

那麼扶搖天下,其他煉氣士的橋,都是拱橋,都有弧度,而煉氣士們想要攀上那個弧度,走到橋中間,會很難。

然而在李子衿這邊,培元境到洞府境的那座“橋”,直接就是一路暢通,平坦無阻。

如履平地。

彷彿只是走上去,下一刻,少年便已經是洞府境了。

在這其中,一方面是恩師謝於鋒留下的靈葫,另一方面,姜襄的“與己問劍”,也讓李子衿受益頗多。

在靈葫洞天中,與宮子繇和霍如晦一同尋找機緣時,少年便感覺靈葫洞天裡的靈氣超乎想象的充沛。好像無需刻意修行,只需要呼吸,都無時無刻不在修煉一般。

所以當時從靈葫洞天裡出來之後,李子衿便已經是培元境巔峰了。

再然後,便是陪姜襄靜養的三月時光。

除了自己日日練劍勤勉外,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姜襄在離開那一日,“無心”于山神廟外練劍一場,讓李子衿受益頗多。

雖然少年沒有留下來,看到那劃破天際的一道劍氣,錯過了姜襄劍法中,最精妙的一式。

可僅僅如此,他已經心懷愧疚。

整月不曾提劍。

只是每日早中晚,分三次為翠渠劍和倉頡劍擦拭劍鞘。

兩柄劍,都是女子的劍。

翠渠和倉頡,都分別代表著兩位女子。

只要看著劍,就會想起她們的臉。

有時候,他也在矛盾,其實多看姜襄的劍術一眼,會不會就可以直接躋身洞府境中期了。

早些金丹,早些拿到承影,早些去東海救出師妹。

可是心湖上,佛儒道三教的那份“壓勝”,就好像逼著一個本該是普通人的少年,強迫自己去做聖人。

何謂聖人?

太平郡中葬身的那個本名字為“舍”的書院山長,捨己為人。

紫薇書院副山長,神魂都被拷打得難以聚攏了,人至瘋魔也不肯吐露關於天書與劍主的半點訊息。

苦口婆心在一處光陰流水極其緩慢的洞天,不惜花上人間一萬年時間,來教一個本性純惡的徒弟棄惡向善的老道人。

路見不平,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卻要以死捍道的兩個讀書人。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的道門高真。

身為一國王侯,卻放過敵國萬人驍騎軍的男子。

可以侵吞疆域外數座藩屬小國,卻喜好和平的一國君王。

許國不許卿的大內禁衛統領。

為徒弟護道二十年以至於身死道消前,都不想讓徒弟看見自己兵解的一宗之主。

夫君早逝,含辛茹苦街邊賣面為生的孤兒寡母。

妻子難產,恨不能以身代妻生子的鄉野莊稼漢。

給一個名為昭雪的小男孩,塞上一張寫著“你父親不是叛賊”紙條的詔神司封誥使。

自己不成家,卻囑咐弟子快些成家的先生們。

被青蛇害得失去雙腿,到頭來卻要求人放過青蛇一馬,給她一個改過自新機會的瘸子。

目盲心不盲,只為救活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便踏遍整個桑柔州,去往碣石山的老道人。

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修成正果,離水上岸,卻又因一個情字,寧可什麼都不要,縱身入海的錦鯉。

可以嫁給意中人,從此相夫教子享天倫之樂,卻要為家鄉守住腳下那一寸草地的女子武將。

一步邁入真神仙境,卻授氣於少年少女的書鋪老先生。

扶搖四座壓勝之物,四位守陵人,人人都可遨遊天際,縱橫九州,卻自願畫地為牢,甘做野草,死而不移。

他們,其實不算聖人。可他們的所作所為,與聖人有又何異。區別不過是力量的大小,教化的多寡,成就的高低。

在扶搖天下,如他們一般的人,還有許多許多。

少年走過的那些路,對於心中的拘束,甚至還要大過佛儒道三教聯手設定在他心中的那座山、廟、楹聯。

所以不練劍,境界不退反進,是因為心中的約束到了。

所以腳下的約束,就解開了。

好像在突破洞府境的那一刻起,那個黑衫少年劍客就明白從此以後,破境只會一路順遂。

再無瓶頸。

“忘憂小師傅。”

小沙彌昏昏欲睡,斜靠在禪房門上,忽聞身後一聲言語,猛然驚坐起。

“李施主,早。這是師傅吩咐我給你送來的齋飯。”

“有勞忘憂小師傅了。”

李子衿雙手接過食盒,然後一手提著食盒,單手行禮。

“先前看李施主在入定冥想,便沒有出聲打攪,李施主趕緊用齋飯吧,免得飯菜涼了傷胃。忘憂還有功課要做,便不久留了。”小沙彌囑咐一聲,笑著轉身離開。

少年再度朝那小沙彌行禮告別。

回到禪房中,細嚼慢嚥,今日的齋菜,與往日有些許不同。

李子衿吃到最後,愣了愣。

見一塊碗中豆腐,怎麼夾都夾不碎,堅硬如鐵。

少年覺得有趣,放下筷子,用手指戳了戳,指尖傳來冰涼觸覺,依然無法弄碎豆腐。

好似跟一塊豆腐較上勁的李子衿瞬間起身,走到禪房角落,提起翠渠劍,拔劍出鞘後以劍尖橫砍豆腐。

那塊豆腐真如鐵般,眨眼便將翠渠劍彈飛。

少年不服氣,劍尖凝聚出一滴劍芒。

向前一劍刺出,劍光瞬間照亮禪房,威力非同凡響。

誰曉得那劍芒砍豆腐也砍不爛。

“見鬼了?”李子衿最後屏氣凝神,非要跟一塊豆腐爭個高下不可,直接斬了陣春風出來。

那陣春風劍意果真厲害,將豆腐高高拋起,吹出禪房外,落在地上,砸出好大一個坑,發出轟隆巨響。

李子衿跟了出去。

上來就是一通劍法,隨意排列組合交替出劍。

而那個所謂的敵人,只是一塊豆腐罷了。

就這麼砍瓜切菜一通,李子衿使出渾身解數,那豆腐仍是不為所動,始終堅不可摧。

無可奈何之下,李子衿只好轉身走回禪房,不打算去管那塊奇怪的豆腐了。

誰曉得等他回到禪房裡,發現碗中還剩下一塊豆腐,而回頭再看,屋外地上那塊豆腐,已然消失不見。

分不清究竟是夢是幻的少年,鬼使神差地收劍入鞘,重新拿起筷子撥弄了一番。

豆腐給筷子輕輕一夾就碎。

下一刻。

少年睜開眼。

看見一個忘憂小沙彌,正斜靠在門檻上,昏昏欲睡,他懷中抱著一個食盒。

而李子衿手上空空如也,啥也沒有。

“是夢嗎?”

李子衿喃喃自語。

忘憂小沙彌睡得正沉,忽聞身後一聲言語,猛然驚坐起。

“李施主,早。這是師傅吩咐我給你送來的齋飯。”

“有勞忘憂小師傅了。”

李子衿雙手接過食盒,然後一手提著食盒,單手行禮。

“先前看李施主在入定冥想,便沒有出聲打攪,李施主趕緊用齋飯吧,免得飯菜涼了傷胃。忘憂還有功課要做,便不久留了。”小沙彌囑咐一聲,笑著轉身離開。

李子衿直接愣住,好像將夢中的場景重演了一遍?

他趕緊回到禪房中,在吃豆腐前,便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將每一塊豆腐都夾碎。

一碗豆腐,給少年搞得亂七八糟。

當碗中最後一塊豆腐,被手中的筷子輕易夾斷時,少年長出了一口氣。

原來真是一場夢。

“我就說,天底下怎麼可能有一劍砍不碎的豆腐。”

少年埋頭吃飯,吃了個乾乾淨淨。

飯後,他卻愣了愣,猶豫片刻後還是選擇走到禪房角落,拿起翠渠劍,走到院子裡開始練劍。

將一切都看在眼中的了雲方丈站在前院,與李子衿那後院的院子隔著好幾堵牆,此刻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放下再拿起,只需要一個契機。”

在懸空寺裡,那個契機可以是一塊堅硬如鐵的豆腐。這個契機讓少年重新拿起了劍。

在山神廟中,那個契機可以是久別重逢的對手。那個契機讓少年重新守住了心中的“道”。

在大煊王朝京城,湖心亭中,少年也曾放下仙劍。

如今,想要再拿起,躋身金丹境便是一個契機。

放下後拿起,劍也好,人也罷,無非都需要一個個契機,而人生中的一次次歷練,都是契機。

可能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一劍開天飛昇的隋前輩,口中那個“等你洞府境就能修煉的劍訣”,也是放下與拿起的最好顯化。

懸空寺中。

李子衿閉上眼,回憶起隋前輩傳授的那句劍訣。

“劍去無影,劍來無蹤。”

一襲黑紅相間的錦衣少年,輕輕舉起劍鞘,鞘中長劍驟然消失於劍鞘中。

下一刻,李子衿轉頭望向懸空寺院牆,有長劍自院牆後一劍飛出,將懸空寺外牆撞個粉碎,眨眼便回到少年手中劍鞘裡。

一去一回,迅馳如電,就連李子衿自己都沒有看清方才念出劍訣後,鞘中翠渠是如何出鞘的,又去了哪裡。更不明白為何此招速度能夠快過自己的眼睛,威力還大如凝聚劍芒。

翠渠來去,無影蹤。

“這便是,劍訣嗎······”

少年低頭看了眼手中劍鞘,當初隋前輩說了,唯有洞府境後,自己才能修行這門劍訣。

所以李子衿遵守諾言,一直到躋身洞府,才念出劍訣,不曾想,此劍訣竟有如此威力。這讓李子衿的底牌又多了一樣。

隋前輩說,這一劍,名為藏鋒。

出鞘入鞘,皆不見長劍鋒芒,卻可取人頭顱於咫尺之間。

“藏鋒,好名字。”

少年劍修輕聲呢喃,又在心中默唸劍訣,隨後鞘中長劍,再度消失。

這一次,他抬頭望向天空。

有劍雲中來,直落仙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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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二章 燈火葳蕤處

扶桑王朝,落京京城,皇宮之中。

殿試剛剛落下帷幕,在浩陽殿外,聚集了這一批從會試中脫穎而出的許多貢士,他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一些書香門第出身的名流公子,更有王侯將相門下的少年英傑。

在這些人中,卻有一位讀書人,穿著談吐,與周圍錦衣華服的世家公子們有所不同。

那人名為顏文卿,曾在進京趕考途中,因雨水淋溼文書,導致一度被攔在會試考場外。

好在當時的禮部侍郎柳元琅,當日因自己一位學生也參加會試,柳元琅便親臨貢院考場,坐鎮主考官。

柳元琅知曉顏文卿因文書不能進入考場一事後,便破例放顏文卿進入考場,參加會試。

顏文卿此人果真大才,會試中一騎絕塵,甚至壓過這位禮部侍郎柳元琅的親傳學生一頭,成績高舉一甲。而後,會試中數人成功躋身殿試,殿試便在扶桑皇宮浩陽殿舉行。

此刻殿試落幕,考官們正在浩陽殿裡交叉批卷。

殿外數位青年才俊,相互之間其實私交甚廣,因父輩或祖上的一些關係,彼此之間即便從未打過照面,此前卻也有過書信來往,亦或是相互之間有所耳聞。

所以那些胸有成竹的年輕讀書人們,正在相互吹捧,高談闊論,彷彿他們已經成功從殿試中取得了極佳成績,只等塵埃落定後的傳臚大典。

在傳臚大典之上,扶桑皇帝陛下會親自宣佈登第進士名次。

一甲三人,稱狀元、榜眼和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賜同進士出身。二、三甲第一名皆稱傳臚。傳臚大典後,新進士在保和殿參加朝考。朝考試卷分為三等,一等第一名稱朝元。

進士中一甲三人,殿試後立即授職,狀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編修;其他進士,按殿試、朝考名次,分別還會授正七品到從九品之間不等的數個官職。

簡單來說,讀書人所謂的“一朝成名天下知”,也就不外乎是殿試結果宣佈,傳臚大典授職一事了。

甚至可以說,眼下正在浩陽殿外高談闊論的年輕人們,的確就是扶桑王朝新時代的文官們。

他們即將從上一代原職官員手中,接手新時代的扶桑,以他們胸中的筆墨,為扶桑王朝的江山,添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是讀書人們,書寫屬於個人篇章最好的機會。

十年苦讀,一朝成名。他們能夠站在此處,已經將無數科舉落榜的讀書人,踩在了腳下。

已經有不少人猜測,狀元、榜眼、探花的人選。

有些成名已久,作詩不少的年輕才俊,被周圍的讀書人們讚不絕口,都說必然高中,還請日後多多照拂。此刻他們就會故作謙虛地回應一句,哪裡哪裡,日後請多指教。

浩然殿外,人人皆“同僚”。

然而顏文卿與其他那些年輕人不同,他衣衫質樸,文質彬彬,卻只是安靜地站在浩陽殿外一處角落,自顧自凝視宮中的景象。

眾人狂歡,一人沉默。

顏文卿此前從未想過,能有一天,自己能夠來到扶桑皇宮,一睹“金玉為廊,琉璃砌頂,綠瓦紅牆。”的風采。

顏文卿想要伸手輕輕搭在那翡翠欄杆上,摸一摸究竟什麼是“玉欄”。

可他才剛伸出手,就又悻悻然將手縮回衣袖。

正在此時,浩陽殿的殿門被輕輕開啟。

從中走出數位考官,其中一位,乃是禮部侍郎柳元琅,另外,扶桑王朝禮部尚書以及禮部郎中也在其中。

“請諸位貢士,進殿聽宣,陛下將會親自宣佈殿試結果,傳臚大典後,立即授職!”禮部尚書言文宣沉聲道。

殿外頓時有序排隊進入浩陽殿。

一炷香後,扶桑皇帝宮景煥親臨,太子宮子繇殿內作陪。

一座浩陽殿,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扶桑皇帝宮景煥坐於高位,居高臨下。

身旁宦臣手握聖旨,彎腰侍奉一旁。

宮景煥輕輕攤開手,宦臣隨即將聖旨雙手奉上,交給皇帝陛下。

這位扶桑皇帝緩緩起身,開啟聖旨,殿內所有人的心口都吊到了嗓子眼,激動萬分。

他們知道,那位陛下的口中,必然會唸到所有人的名字,只不過會根據殿試成績,分先後排名,分官職大小罷了,而如果自己的名字能出現在靠前位置,就說明官越大,所有讀書人都期待著。

顏文卿同樣激動,從家鄉啟程之前,母親為了給顏文卿湊盤纏,幾乎賣光了家中所有能賣的,其中也包括顏文卿這些年讀過的書。

沒法子。只能當此次入京是孤注一擲。這也是為何當初被攔在會試考場外,顏文卿差點以死相逼考場守衛的原因。

他輸不起。

哪怕殿試結果不盡如人意,只能混到一個小小的九品官,那也是官啊,哪怕再清貧,至少能有一方陋室,能有俸祿,足衣足食。

用母親的話來說,就是他一定得從家鄉那個大山坳裡走出來。不能像他爹一樣,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然後人至中年,便辛勞過度離世。

浩陽殿內,柳元琅視線掃過眾人,只去看兩人。

一人為自己的得意學生,有望將自己這一脈文脈傳承下去,發揚光大之人——學生孫永思。

而柳元琅所看的另一人,乃是一名出身寒門的讀書人,顏文卿。

顏文卿發現那位當日在考場,替自己解圍的禮部侍郎大人,正笑望向自己,忙朝對方還以一個微笑。

柳元琅輕輕點頭,神色和藹。

萬眾矚目之下,那皇帝驀然開口:“本次殿試,三甲如下。”

“顏文卿、孫永思、鄭高然。”

“三人分別為狀元、榜眼、探花。”

“朕授顏文卿為翰林院修撰,孫永思、鄭高然均授翰林院編修,即刻生效。”

“其餘考生,排名依次如下······”

顏文卿愣住,不敢相信,誠惶誠恐。

在場的其他人,同樣有許多人驚呆了。

孫永思榜眼可以理解,畢竟是禮部侍郎大人的得意學生,學問自然不小。

鄭高然更不必說,當朝宰相的外甥,從小出身書香門第,耳濡目染。

這兩者竟然都不是狀元,而是榜眼和探花,第二第三?

那位能夠將此二人甩在身後的當朝狀元,居然是個此前聞所未聞的無名小子,顏文卿?

聽到自己被宮景煥唸到時,顏文卿的心頓時緊了一下,好像自己的名字出現的有些快······不對,自己的名字不是有些快,而是第一個出現的!

那豈不是說,他成了狀元?!

驚喜還在後頭。

當皇帝宮景煥後面那句“朕授顏文卿為翰林院修撰,即刻生效”脫口而出時。顏文卿心中的巨石輕輕落下。

從六品啊······這可是從六品啊······

年輕人心中此刻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孃親從此不必再受苦了。

那位扶桑皇帝后面的授職也好,宣佈名次也罷,顏文卿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只知道,他顏文卿是狀元,走出這個殿門後,就是死翰林院修撰,扶桑王朝的從六品官員了。

只知道這些,就夠了。

傳臚大典結束後。

所有人依次離開。

名為顏文卿的讀書人找到那位禮部侍郎柳元琅,在柳元琅身前,長跪不起。說若無侍郎大人知遇之恩,自己絕無今日。

那柳元琅趕緊將顏文卿扶起,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君親師,跪他一個禮部侍郎做什麼,他只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狀元郎只不停搖頭,熱淚盈眶。

意料之中的眾人賀喜,賀禮收了一堆又一堆。

分明在傳臚大典前,還素不相識的一群人,只在知曉自己身為狀元后,便彷彿失散多年的好友,噓寒問暖,笑容滿面。讓顏文卿一時之間,竟然還有些不適應,多是聽著“同僚”們的奉承,不時小聲回應幾句。

離開皇宮之前,年輕人輕輕伸手,搭在了浩陽殿外的玉欄上。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玉製的欄杆,也不比竹子做的要舒服到哪裡去嘛。

最後,住進皇帝宮景煥御賜的狀元府的顏文卿,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那被雨水淋壞的一紙文書,良久不能移開視線。

可能,那紙文書,承載的不僅僅是一個進入考場的憑證吧。

可能,看著那紙文書,就能夠讓讀書人想起黑暗中的陋室,四面被古書環繞包圍的破牆,從哪些書籍縫隙中滲透進來的光。

可能,看著那紙文書,就想起一路上受過的恩,吃過的苦。

冬夜裡啃過的硬饅頭,身上用書堆成的“棉襖”,趕考路上住過的那些破廟。

想起山中有隻小狐狸,在淫祠外送了自己一程,說公子這樣俊的讀書人,必然能夠科舉高中。

當時那讀書人笑稱,“若我真是狀元,日後鐵定在這山中,給你建座正兒八經的山神廟。”

小狐狸法力低微,以靈氣為埋頭趕夜路的讀書人點燈。

那燈火葳蕤之處,除了依稀可見的燈光,還有一息尚存的希望。

正是這兩樣微不足道的東西,照亮了讀書人的前路。

夜裡,顏文卿挑燈寫下一封家書。

娘,咱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他如是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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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三章 等君山等君

等君山。

在等君山半山腰上,有一座淫祠。

被附近的山民們依正統山神規格建造,但美中不足的是,這座淫祠缺少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

世俗王朝與藩屬小國之中,唯有被一國詔神司封誥使封誥為山水神靈的山水神靈,才是被承認的山水神靈。

而類似於淫祠這樣的“偽山神廟”,其實是不被世俗王朝和藩屬小國所承認的。

而除了當地的居民之外,哪怕是翻過一座山,跨過一條河,只要不在當地,天下人也不會承認那淫祠是山神廟。

這座淫祠,其實相較於扶搖天下世間那些雜七雜八,胡亂堆砌而成的淫祠,要好太多。

它只缺一個名分。

一個,由扶桑王朝詔神司給出的名分。

尋常草木精魅,山精野怪們,依靠一方山水過活,會被許多當地居民奉若神明。

那些山民們覺得,天高皇帝遠,正兒八經的山神河神,離咱們都太遙不可及了。

他們只能相信眼前的信仰。

所以為何世間淫祠,總是除不盡。歸根究底,還是世俗王朝的功夫沒到家。

一國將所有繁華美好,都聚集在京畿之地。而那些離京畿之地越遠的地方,便越感受不到自己國家的照顧。

在扶搖天下,許多偏隅之地,甚至有些人連自己國家的君主都不知道是誰,他們只是每隔三五年,就聽到從外鄉歸來的遊子訴說著,某某國戰勝了某某國,所以如今我們不再是後者的子民,而是前者的子民了。

山民們哪管這些?

是扶桑的子民還是大煊的子民還是大禾大周大某某,對他們來說有什麼重要的?

民以食為天,天底下再厲害的王朝,都將有它崩塌的那一日,可天從不會塌下來。

在山民們的心中,他們至多算是“天”的子民。

既然遠在天邊的京城中,君王和百官都不肯照拂這些偏隅之地。那他們就只好自己尋求信仰。

所以,在大山深處,有了淫祠的誕生。

至於自己所信奉的物件,究竟是妖還是山神,其實對山民來說也沒什麼重要的。

只要它肯照拂他們,那他們就願意花錢出力,給它一座山神廟,讓它享受一山居民的香火。哪怕這樣一座山神廟,不被承認,且只能被稱作淫祠。

這座建造在等君山半山腰上的淫祠,因為不被承認,所以沒有在門口掛上“山神廟”的牌匾。

其實也有牌匾,只不過那是一塊空白的牌匾,其上無題字。

一隻棕色的小狐狸從山林間幾個蹦跳,躥進這座淫祠中,跑到香爐那邊,伸手抓了一把香火出來。

放在嘴裡輕輕咀嚼。

“嘖嘖,小狐狸,你這淫祠裡的香火,看起來相當美味可口啊,可比我那破廟好多了。”

正當那隻棕色小狐狸站在香爐旁,低頭咀嚼著香火之力時,有一位不速之客,從泥土裡鑽了出來,正滿臉羨慕地盯著那隻小狐狸。

只不過,礙於一些天地規矩,那位不速之客,始終停留在這座屬於小狐狸的淫祠之外。

它是一隻遊山雀,不屬於等君山,卻因為天生神通,可以在山脈中暢通無阻。

從泥土裡進,從泥土裡出。

這隻遊山雀,同樣也是附近一座大風山的淫祠之主,享受大風山的山民們的香火之力。

那小狐狸忽然停下動作,低頭想了想,隨後拿爪子抓起一半香火之力,朝那位不速之客攤開手。

遊山雀擺擺手,後退一步,微笑道:“哦,不不不。你知道的,我就只是嘴上說說,若我真吃掉屬於你的香火之力,恐怕翅膀都打不開,就要被雷劈了。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好意。”

小狐狸旋即低頭繼續啃食香火,那遊山雀就這麼倚靠在淫祠門外,站著翹起二郎腿,學那些山民們的動作。

“如你我一般,法力低微,尚且不能化身人形,只能夠口吐人言的山精野怪,其實真是世間最尷尬的存在了。”遊山雀面容惆悵,抖擻了下渾身的羽毛,雀毛掉了一地。

它接著說道:“到了你我這種境界,與原先那些同類必然不能和睦共處,可只能夠口吐人言,不能夠化身人形的你我,也無法融入到人族的世界裡去。只能在這荒山裡,日日等在淫祠中,混吃等死。用人族的話來說,這好像叫做什麼‘守著一畝三分地’,也不知道用在這裡對不對。”

小狐狸吃完了香火,看了一眼天色,走出淫祠,“長亭,你來找我就為了說這個?”

長亭,是這隻遊山雀的名字。

它只是粗通文墨,尚且不懂得如何替自己取一些所謂“高雅”的名字,只是曾在一座山崖行亭上飛過,聽聞亭中那人吟詩一首,說什麼長亭古道,什麼芳草連天的。

遊山雀借走那人詩句的開頭,覺得長亭這個名字,聽起來也不錯,後來,這十里八荒的山中精怪,但凡是個能夠口吐人言的,都這麼喊他。

長亭,長亭。

長亭笑著說道:“當然不止如此。小狐狸,我來,是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什麼好訊息?”狐狸眨了眨眼,低頭看著那隻遊山雀。

“還記得數月前,有一位穿草鞋,背書箱的讀書人經過你這等君山麼?”遊山雀接著說,“聽說那位讀書人,一路順利到達了京城,參加了會試,後頭又好像參加了個什麼殿試,如今,好像當了大官,出息哩。”

小狐狸眼睛一亮,心中暗自替那位公子高興,覺得不枉自己送他那一程山路。

兩隻小精怪,都不明白什麼是會試,什麼又是殿試,只曉得在人族的世界裡,當了大官,那就是一個飛黃騰達,好比他們這些淫祠中的山精野怪,忽然有一日能夠得到朝廷的正式封誥,搖身一變成為正統的山水神靈一般。

長亭看見小狐狸那副神情,又說道:“按理說,你也算為那讀書人護道過一程,算是積了些功德,想必往後,會有一樁屬於你的機緣。你可得好好把握啊,咱們這十里八荒的,最有希望化身人形的,可就是你了,小狐狸。我還指望著你什麼時候拉老哥我一把呢。”

狐狸搖了搖尾巴,蹲下身子,四隻爪子都踩在地上,順著淫祠外的長道走了幾步,那遊山雀嘰嘰喳喳,跟在它身旁嘮叨個不停。

最終它走到一株梨樹下,輕聲說道:“功德機緣什麼的,從來沒想過。我只是看見那位公子步履蹣跚,在風雨裡連夜趕路,於心不忍罷了。聽人說過,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道理我懂的不多,但我想試試看。”

長亭伸出爪子蹭了蹭那梨樹樹皮,忽然說道:“你就不怕好心被當作驢肝肺?像你這般只圖付出不求回報的傻子,如今可不多了,萬一那讀書人忘恩負義,當官以後反而為求功績,喊人來把你的淫祠給打掉,那豈不是冤枉死了。”

小狐狸眼神深邃,不知想些什麼,它只輕聲說道:“若真如此,那便是我的天命,認了便是。”

遊山雀揮舞著翅膀,飛到枝頭上,俯瞰淫祠外那一程險峻坎坷的山路,想象著那人若無明燈指路,可能早就滾落山崖的景象。

長亭說道:“小狐狸,不管你怎麼想,我還是覺得你最好還是給自己準備一條後路。據我所知,若打掉一座淫祠,好像能讓人直接升官發財,歷史上,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早些做準備,到時候萬一勢頭不對,趁早開溜。”

“不可能。”小狐狸舔了舔爪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位公子,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我聽人家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別看他衣冠楚楚的就覺得一定不是壞人了,人心隔肚皮,到底什麼樣,不剖開來看誰又曉得?”長亭好心勸道。

小狐狸轉過身,打算回到淫祠中去,離開前,它微微側過身子,對遊山雀說道:“道理我懂的也不多,可我知道,你從人家那裡聽來的那句話,在人族的世界裡,叫做‘以偏概全’,而人族還有另一句話可以反駁你所說的,那句話叫做‘人不可一概而論’。”

語畢,它四爪刨地,三兩下躥回自己那“一畝三分田”中去。

遊山雀長亭凝望那小狐狸離去的背影,獨自站在枝頭,若有所悟。

————

扶桑王朝,禮部侍郎柳元琅正在院裡來回踱步。

侍郎府的下人們,也都紛紛抽身離開後院,不敢打擾侍郎大人的思考。

在做決策之時,這位侍郎大人常常在自家院子頭來回踱步,既不與府上下人說話,也不見客,甚至連飯都不吃。

柳元琅的女兒,侍郎家的千金小姐見到這一幕,本打算去勸勸,卻被母親給拉住。

“娘,你攔我做什麼?你瞧瞧爹爹都憔悴成什麼樣了,他今日一頓飯都沒吃,照這樣下去身子哪裡挺得住啊?”少女愁眉不展,面帶憂色,輕聲埋怨到。

那婦人氣笑著說:“怎麼,就覺得只有你會心疼你的爹爹,我就不會心疼我的夫君,府上下人們,都不會體恤他們的老爺,是不是?”

少女嬌嗔道:“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侍郎夫人輕輕拉起女兒的手,柔聲道:“你爹這樣,我比誰都心疼他,可咱們這時候去打擾他,不僅幫不上他半分,反而會影響他思考。萬一你爹爹已經想出了事情的對策,卻又因為咱們的出現打斷了思路,到時候本該早早解決的事情,一拖再拖,那才會讓你爹爹身子垮掉。”

少女撅著個嘴,趴在花園池塘邊,有些悶悶不樂。

婦人又說道:“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去給你爹爹添亂,這比什麼噓寒問暖都來得有效。”

“娘,知道啦。”侍郎千金挽起孃親手臂,擠出一個笑容。

少女又問道:“不過,孃親可知道,爹爹近來為何事如此憂慮啊?”

那位善解人意的侍郎夫人輕輕搖頭,“具體什麼事,我也不清楚,你爹爹從不對我說朝政事務。不過······好像是受到一封書信以後,就變成這樣了吧。”

那封書信,是儒家聖人許常,寄給學生的書信,信上說,許常想請扶桑王朝身居高位的幾位學生,聚一場,看看能否推舉一人,向扶桑皇帝宮景煥提出與青闕王朝結盟的事宜。哪怕只是口頭盟約,無任何實際條例也可。

扶桑王朝廟堂上,就有足足三人受到這封書信。

禮部侍郎柳元琅,戶部尚書鏡明濤,中書令蕭正荀。

三人皆是那位許常的學生。

而柳元琅之所以因此愁眉不展,其一,乃是自己與鏡明濤和蕭正荀兩位師兄,素來少有來往。朝中為官,三人出自一脈師承,又都身居高位,為了避嫌,省得流言蜚語亂傳。師兄弟三人早早約好,若無萬分緊要之事,切忌私下見面。

多年以來,三位師兄弟就連書信都無幾封。

可眼下先生的來信,要將三人聚在一起,而且商討的,還是與青闕王朝結盟這等大事。

怎麼辦?

柳元琅已在數日前,先後兩封密信,請示朝中兩位師兄的意思。

其餘二人也表示此事相當棘手,需要三思後行。

於是,眼看著距離先生許常的書信抵達,已經過去小半年時間,三位學生卻始終沒有將此事討論出一個結果來。

他們一次都沒有私下見面。

柳元琅愁啊。

按照儒家規矩,“天地君親師”,雖然君與師,都在一句話中,然而一句話也分先後。

顯然,“君”在“師”前頭。

這位禮部侍郎既不能不考慮先生的請求,又不能不考慮聖上的意思。

在扶桑王朝為官多年,柳元琅豈會不明白宮景煥的意思?

這位扶桑皇帝,婉拒了數座王朝的拉攏、結盟。其中不乏扶搖天下十大王朝。

遠一些的,倉庚州大煊王朝,玉藻州大禾王朝。

近一些的,與扶桑王朝同處桑柔州的京華王朝。

可皇帝宮景煥從不結盟。

更何況,那青闕王朝此刻內憂外患,正值特殊時期,先皇和太子接連被人刺殺,國運不穩,與青闕結盟,於扶桑何益啊?

但凡是能找出那麼一絲一毫有利於扶桑的理由,柳元琅都敢拍著胸脯保證冒著掉官帽子的風險,去皇帝面前,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試試看。

問題就在於,與青闕王朝結盟,於扶桑有百害而無一利,他柳元琅若真這麼做了,豈非扶桑的罪人。

可先生的請求,亦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柳元琅憔悴了許多,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按理說,學生都能懂得的道理,先生豈會不知?

所以許常雖然沒有在信上強迫幾位學生如何行事,可是,他不可能不清楚學生們的難處。

也就是說,許常在清楚幾位學生的難處之事,仍然執意寫下了那三封書信,難不成,是要故意為難幾位學生?

柳元琅忽然心頭一震,想到些什麼,喃喃道:“先生不可能如此愚昧。那麼就只可能是···青闕即將騰飛!”

那麼,許常給學生們寫下的三封書信,便不再是為難他們,而是“暗中”給三位學生,掙來一份機緣。

若青闕王朝不久以後騰飛,躋身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例,並且名利前茅,那麼,許常給三位學生的書信,會成為他們三人再上一層樓的“禮物”。

————

扶桑王朝狀元府。

顏文卿忙裡忙外,在打理著狀元府中的繁雜瑣事。

寒門出身的貴子,在飛黃騰達之後,必然走向兩種極端。

一種是依然事必躬親,親力親為,不論大事小事,始終覺得自己親手做,才會安心。

另一種,則是從前“欠自己太多”,導致一夜之間擁有一切以後,拼命想要彌補自己。

從前吃過多少苦,那麼成功之後,就要十倍百倍地吃糖。

想要將自己少吃的糖,十倍百倍的彌補回來。

而這位來自等君山附近,名為顏家村的小村落的狀元郎,顯然是走向了第一種極端。

朝廷那邊,給狀元府安排了不少下人,雖不至於讓顏文卿的生活變得驕奢淫逸,卻也算是能給他個高枕無憂。

本來這些瑣事,也不該顏文卿親自做的。

比如此刻,這位狀元郎正與府上一位年紀與他相仿的雜役,一同搬動一隻金絲檀木櫃,而另一名本該與年輕雜役一起搬動櫃子的下人,正聽從顏文卿的命令,站在一旁,面露愁色。

“顏大人,這等小事,交由我們這些下人做就是了,您何須親自動手啊。”那年長一些的雜役使勁搓著手。

雖然顏文卿喊他到一旁去坐下休息,可主人家都親自上場搬東西了,一個下人若坐在旁邊休息,成何體統?

不曾想顏文卿只是說道:“鍛鍊鍛鍊,無妨。”

“哎喲,大人細胳膊細腿兒的,哪能受得了這個罪,還是讓我來吧。”年長雜役又說道。

收了錢,不辦事,這錢拿著也不能安心。

顏文卿卻執意如此,直到他往府上搬了好些東西,實在累得抬不起手臂了才作罷。當那年長雜役終於可以不再休息時,第一次覺得幹活是件美差——總好過站在一旁,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只能乾瞪眼看著老爺幹活。

不去管那些下人們如何猜測,那位狀元只是站在走廊裡,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擦著額頭的汗。

府上的侍女們,被他喊去買花了,說是打掃房間這種事,要做也行,得看日子,而且,得他顏文卿這個主人來定日子,不到好日子,就不給侍女們打掃屋子。然而私下裡,顏文卿自己就已經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了。

所以近來也有傳聞說,說那狀元府中的侍女,個個過得比小姐還清閒哩。整日不是澆花餵魚,就是聚在一起聊天碎嘴,聽說還時常能夠出到狀元府外頭,去街上購置一些胭脂水粉和街頭零嘴兒。叫一些府上的婢女們,好生羨慕。都恨自己入府早了,沒有晚一點到那狀元府去當婢女快活呢。

顏文卿忽然想起一事,離開府邸,乘坐朝廷給他配備的馬車,去往京城詔神司。

沒帶幾個侍從,就帶了一個馬伕,還有一個柳元琅喊他務必帶著的劍修供奉。

據說這位供奉是山上仙師呢,好像還是什麼劍仙?

那人性子內斂,不喜言辭,只是行事既規矩又周到,只是悄然侍奉顏文卿左右,在狀元郎與人言語時,他總會站在顏文卿身後,暗中保護他。

所以雖然不太適應這種時時刻刻都有人跟著的日子,但也不願意拂了那位禮部侍郎的人情。

顏文卿心想,跟著那就跟著吧。

落京詔神司。

此處,算是扶桑王朝中,最為清閒的朝廷機關。

畢竟一國疆域,能有幾處山水形勝之地?再大的疆域,再多的山水,也早都在建國之初,就做出了最合理的規劃,封誥山水神靈一事,從來都不是小事,即便一開始不夠完美,也會在國力越發強盛時逐步完善這一點。

到頭來,除卻偶爾要從詔神司派遣官員下放到地方,去處理一些山水神靈與過路仙師們的爭執,亦或是替一些不懂規矩的山水神靈擦屁股。再不就是某處又有一座山水形勝之地,死了某位與國運相契合之人,朝廷便會派遣詔神司封誥使,前去封誥那人為山水神靈。

這些詔神司政務,或處罰,或獎賞,或封誥,或提伯,或降職。幾乎都是十天半個月才有一樁事務。

平時都是清閒得很,詔神司的一些官員甚至清閒到無需親臨詔神司,只在家中享天倫之樂,等到有事需要處理時,被朝廷派來的傳信飛劍指引,才會前去處理事務。

顏文卿來到詔神司門外,請一位守門侍衛代為通報。

那人轉身朝裡面走去,來到正殿之前,輕敲房門,對扶桑王朝詔神司封誥使說道:“大人,翰林院編撰,顏文卿顏大人求見。”

正殿書桌前,一人埋頭打著瞌睡,聽聞那人名號後抬起頭來,嘴角一扯,“哦?是咱們那位風頭正盛的狀元郎?他找我有什麼事?”

守門侍衛回答道:“稟大人,顏大人說,想找大人聊聊關於封誥山水神靈一事,他想聽聽,扶桑詔神司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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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四章 等君君不來

落京詔神司那位封誥使,聽聞顏文卿是來詢問封誥山水神靈一事時,眼中略帶訝異。

通常詔神司的官員,鮮少和朝廷其他部門的官員打交道,三省六部那些傢伙也不會有事兒沒事兒往這邊跑。

至於翰林院,完全就是扶桑王朝讀書人鍍金的地方,每一位在殿試中名列前茅的讀書人,幾乎都將翰林院編撰、編修的職位,當做通往朝堂更高處的墊腳石。

翰林院的人更加不會往詔神司跑。

所以一座詔神司,細數起來,如果不計算詔神司本司的官員平日的相處時長,那麼他們與山水神靈打交道的時間,遠遠超過他們與人打交道的時間。

也因如此,世俗王朝、國家當中那套所謂的官場規矩,拿到詔神司來,是沒有半點用的。

人情世故,官場規矩,在詔神司都毫無意義,世俗王朝幾乎都將詔神司獨立在那套官場秩序之外,除了詔神司唯一一位封誥使,官居二品之外,其他的詔神司官員,其實最高也就是五品官。

但只要身上帶著詔神司的名頭,說是一國橫行完全不為過。

不乏削尖了腦袋想要往詔神司鑽的官員,然而朝廷對於詔神司封誥使、副封誥使、山水祠廟督造、山水神靈監察等官職的官員選拔,採取最機密的方式進行,除了朝中左右僕射直接向皇帝推舉人選,再由中書令,對推舉人選的家世背景、官場履歷、人品心性等進行一系列的調查後,給出最為中肯的參考意見,輔助皇帝做出決斷。

所以歷來詔神司,都是最少出差池的部門。

片刻後,那位換上一身官服,氣質便煥然一新的讀書人緩緩走入詔神司偏殿。

那位詔神司封誥使笑望向顏文卿,兩官相見,出於禮數,雙方几乎同時向對方作揖行禮。

封誥使從主位上站起來,微微朝對方作揖行禮道:“顏大人。”

顏文卿誠惶誠恐,身子更低一些,朝那人行禮說道:“下官不敢在公孫大人面前以大人自居,公孫大人儘可直呼文卿之名。”

公孫慄微笑道朝他攤開一手,示意對方落座。

顏文卿揀選了最靠近門的座椅,緩緩坐下,身子端正。

此殿通常是用於接待客人、親朋好友,閒聊用的地方,若談正事,封誥使公孫慄理應請自己進入正殿才對。

顏文卿才思敏捷,只一眼便瞧出,多半是這位公孫大人今日不想談正事,所以才請自己來到偏殿。

知道此行多半無功而返,可既然主人家都已經清晰表達出“不談公事”的態度了,自己這個六品官,總不能頤指氣使地去命令二品的詔神司封誥使與自己強聊一番吧?

所以這位狀元郎落座之後,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只是在心中醞釀措辭,想想該聊些什麼,才算“閒談”。

那公孫慄見此人落座而不言語,只當他與自己生疏,便笑意滿滿地提醒對方道:“文卿,請用茶。”

不被喊大人了,顏文卿頓時心中如釋重負,痛快多了。

他轉頭朝主位上的公孫慄微笑道:“好。”

顏文卿輕輕解開茶蓋,聞香品茗,心中思緒如流水潺潺。

公孫慄這下算是瞧出來了。顯然咱們這位狀元郎,初入官場,所以時刻如履薄冰,覺得自己喊他到偏殿,便是不打算聊正事。

其實公孫慄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是詔神司的官員們,從來看不慣官場那一套規矩,所以行事沒有這麼多明裡暗裡的潛臺詞,都只是憑喜好做事。

這位詔神司封誥使比起聽來人嘮叨家常,噓寒問暖一番,再緩緩切入主題而言,他更願意來客開門見山,雙方直截了當地談事情,能辦則辦,不能就算。

這才是公孫慄的處事原則。

他此刻笑道:“文卿不必如此拘謹,哈,我想你新官上任,可能對落京這邊不太瞭解,三省六部那一套所謂的官場規矩,在詔神司其實是不管用的。”

顏文卿立刻放下茶杯,起身朝這位詔神司封誥使行禮作揖道:“下官愚昧,讓公孫大人見笑了。”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公孫慄跟著起身,伸出一手,虛按兩下,示意對方坐下。顏文卿這才緩緩落座,只是仍舊如坐針氈。

年輕人臉皮薄,遇到一點事兒臉就紅了。

公孫慄看著他的模樣,想起自己年輕時初入官場的樣子,與如今的顏文卿又有何異?

“哈,想要在朝堂之上駛得萬年船,恰恰不能失了你的這份如履薄冰。我只是說,在詔神司你不必如此拘謹而已。你也不要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沒有這回事。”這位詔神司封誥使待人和藹,頓時讓那位狀元郎心中好受許多,他再度朝那人微微作揖,無甚言語。

主位之上那人微笑著搖了搖頭,自己“反客為主”地問道:“聽說文卿此次找我,是關於封誥山水神靈一事?”

“正是。”年輕人說,“早先下官去過落京城中幾乎所有書坊,都不曾找到講解有關封誥山水神靈一事的書籍,一籌莫展之際,下官想著‘拜佛何須去西天’,這才冒昧前來叨擾詔神司。”

封誥一國山水神靈,何等大事,豈可由世人擅自印刷?

即便是身為一國京畿之地的落京,城中依然魚龍混雜,那些域外來者,就有不少潛伏京中常年打探情報的諜子。

若給這些心懷不軌之人拿到封誥山水神靈的詳解書籍,豈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只不過,眼前的年輕狀元心思單純,自然不太能與敵國諜子沾上邊,所以公孫慄也沒有往那方面猜測,更不會在顏文卿面前提起此事,而是打算找個藉口,將扶桑王朝不將封誥山水神靈的細節公之於眾的真正原因掩埋起來。

他只是點頭微笑到:“確實,我扶桑泱泱大國,山水形勝之地何其多,每年都會新添許多地方上的山水神靈,除卻一國之地的‘三山五嶽’幾乎定死了永世不變以外,一些小地方,哪怕是偏隅之地,咱們詔神司的官員也有不少親自走到地方上去,觀測山水,拆毀淫祠,督造山水祠廟呢。隨時都在不斷變化,工程量一大起來,幾紙書頁哪印得完,索性朝廷就不打算印刷這些細則。”

顏文卿點點頭,若有所思。

公孫慄立刻說道:“不過你既然來詔神司走了這一趟,我肯定不會讓你白跑,畢竟是咱們的狀元郎嘛,誰敢不給你面子,哈。”

他開了一個玩笑,說得顏文卿有些赧顏。

“公孫大人說笑了······下官慚愧。”顏文卿擦了擦額頭的汗。

人家說是不拘謹,可他若真不拘謹,恐怕會為人詬病。

此事就好比人情往來,送禮收禮。收禮之人當然可以笑稱不必麻煩,可送禮之人若以後當真不送了,也就難以延續那份香火情。可若送禮之人一直送,哪怕收禮之人從不收禮,一樣能感受到送禮之人的心意。

話又說回來,真是鐵一般的關係,反倒無需講究這些虛禮了。

可能兩位老友,數年不見,各處天涯一方。

忽有一朝得知對方身處險境,恐怕也會奮不顧身前去相助。

然而一生中,這般鐵打關係的摯友,又能有幾個?

十成友人中,能有一成否?

九成九的關係,依然還是需要靠香火來維護,否則時間久了,距離遠了,歲數大了,曾經再無話不談的好友可能都會漸行漸遠漸無書。

噓寒問暖未必多有用,久疏問候一定不太行。

顏文卿說道:“若公孫大人肯為下官解惑,文卿一定牢記這份恩情。”

“嚴重了,嚴重了,哈。”他微笑問道,“跟你講這個只是小事,不過在我開口之前,也想問問文卿,你為何對此事感興趣啊,難不成,你也想借翰林院編撰的職位做跳板,以後來我詔神司當個山水祠廟督造?”

這便是真的開門見山了。

或者說,公孫慄這話已經不是開門見山,而是開啟門,兩人直接就站在山上聊了。

沒有比這更直接有效的溝通方式。

顏文卿搖頭說不是如此,他把自己真實想法如實相告,將自己離開家鄉,進京趕考時,在等君山走的那段夜路,又被一隻小狐狸以靈力聚火光,照耀前路的事情說給那公孫慄聽。

後者一邊聽,一邊不時輕輕點頭,沒有出聲插嘴打斷狀元郎的話。

最後,公孫慄也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截了當地給了個回覆道:“哈,原來如此,我已知曉。照你的意思,是想要給那隻送你一程的小狐狸,修建正統山神廟?”

顏文卿起身,朝那位詔神司封誥使深深作揖道:“下官不敢代俎越庖,此番前來,只為瞭解扶桑封誥山水神靈的規矩,不敢勞煩公孫大人。”

“你真是......都說不必拘謹了,光是瞭解規矩有個屁用啊,咱們這些拿著朝廷俸祿的傢伙,到底得乾點實事兒才行。”

公孫慄竟是忽然爆了句粗口。

這位封誥使大人坐在主位上,一手捏著下巴,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後,公孫公孫慄微笑道:“承了人家的情,自然得還給人家。你先回去吧,此事我自會處理。”

顏文卿聞言,也不敢多問什麼,只說無論事情能否成全,他都謝過公孫大人。

當那位狀元郎離開詔神司後,公孫慄隨手從椅子上拿起一件披風,披在身上,走出偏殿,隨手招來一位山水祠廟督造。

這位扶桑王朝詔神司封誥使微笑道:“陪我走一趟等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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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五章 君不到禮到

落京詔神司。

一柄傳信飛劍直接去往京城外最近的一座仙家渡口,流星渡。

作為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扶桑,距離京城最近的流星渡,此刻停泊著數十艘體型巨大的仙家渡船,上百艘中等體型的仙家渡船,上千艘體型苗條的機關鳥。

京畿之地無宵禁,舉城內外燈火通明。

渡口這邊,同樣熱鬧非凡,如同第二個京師。

落京中有的,此處都有,甚至還有落京中因律例不得售賣的許多玩意兒,也在此處的集市上肆意售賣。

流星渡駐紮著一隻扶桑軍,人數不多,只有一千人。

然而就是這一千人,足以震懾來往於流星渡的數百艘仙家渡船,以及上千只機關鳥。

只因這隻千人騎,人人皆是四境之上的武夫,而千人騎的統領,名為司徒搬山,更是九境武夫,極擅長捉拿煉氣士,專門對付那些不守規矩的山上仙師。

所以流星渡這邊,從來莫得什麼大亂子。

一柄傳信飛劍火速落下,由麾下副將親自取飛劍送到司徒搬山營帳中,請示這位司徒將軍的意思。

司徒搬山微微皺眉道:“昭神司那邊,又搞什麼鬼?這種破爛地方也要封誥使公孫大人親自前去,分明隨意派個山水神靈監察外加個山水祠廟督造就完事兒了。”

那副將顫顫巍巍道:“大人,興許是這次的封誥,不太簡單?”

“呸,再不簡單,能有多不簡單,還能是陛下的意思?”司徒搬山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這虎豹騎天天待在渡口邊忙裡忙外,一年到頭都沒個時間回家抱孩子,那些個昭神司的文官可就清閒了,整天遊山玩水的,這裡逛逛那裡瞧瞧,記載風土人情的冊子都不知寫爛了多少本,官靴都不知穿爛了多少雙,哪像他們這些武官,整日跟他孃的坐牢沒兩樣,還特別不受人家待見。

同樣的官品,文官憑啥子就高人一等了,武官下力氣就不受待見了?

司徒搬山怨氣滿滿,聽的副將那是一個心驚膽戰,生怕哪個腦袋拎不清的傢伙聽說了這番言論之後,去找那昭神司的大人們碎嘴,到時候上頭怪罪下來……

念及於此,副將提醒道:“司徒將軍小心隔牆有耳啊。”

“我小心個屁。”司徒搬山東張西望,“哪兒呢?哪兒呢?耳在哪兒呢?有本事就他孃的出來當面說呀,背地裡放冷箭算什麼好漢?”

那副將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自己這位將軍乃是喝醉了,在這邊說胡話呢。

也對,平日裡司徒將軍就對那些個文官們不太待見,可是又礙於和諧,不能夠直接對那些文官們大不敬。

便只好借這個酒勁啊,把心裡面那些怨對慢慢說出來。

這位副將想了想,也是人之常情,便點頭問道,:“那請問司徒將軍這飛劍?”

司徒搬山擺擺手,說了句你看著辦吧,而後跌跌撞撞地走回營帳。

副將取下傳信飛劍中的信,看到信上說昭神司那邊想要借一隻機關鳥去,用來乘坐兩人,飛往,扶桑王朝邊境,一個名為等君山的小地方。

這副將此前也沒聽說過等君山,不過既然是昭神司那位公孫大人親自寫信,他怎麼也得賣人家的面子。

副將想了想,吩咐一位手下乘坐一隻機關鳥,在渡口報備之後,徑直飛往落京城中。

落京昭神司門外。

兩人身穿官服,衣冠楚楚,正在等待機關鳥降落。

其中一人便是昭神司的封誥使,公孫慄。

另一人,則是昭神司的山水祠廟督造,秦宵。

這位昭神司的山水祠廟督造。看著緩緩降落的機關鳥,笑望向身旁的公孫慄道:“公孫大人,不知咱們此番要去多少時日?卑職好往家中寫封家書,免得娘子掛念。”

那位昭神司封誥使笑罵道:“怎麼娶了媳婦兒翅膀硬了,都敢對我發號施令了,要不秦大人直接定個日子唄,我聽您說的算。”

那秦霄立即作揖道:“卑職不敢。”

公孫慄翻了個白眼,不再與這位手下開玩笑。想了想後說到:“這就得看那座淫祠的規模了,假如等君山的山民們已經將一座淫祠打理的井井有條,他們只是缺一個正兒八經的名分而已,那麼咱們此行說不定七日就能返回。”

公孫慄接著說道,“不過咱們也得考察考察那位山精野怪的品性來歷,可不是什麼人……不對,可不是什麼妖都能成為我扶桑王朝的山水神靈的。若對方真如那位狀元郎所說,心性純良,不求回報。那我扶桑給它一個名分又如何?”

秦霄忙問道:“若非如此呢?公孫大人打算如何處置?”

“如若不然……”公孫慄若有所思,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那隻機關鳥已經降落在兩人身前,公孫慄微笑道:“那咱們就走一趟等君山,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狐狸,在等它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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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山。

那隻名為長亭的遊山雀,從泥土裡鑽了出來,它揮舞著翅膀跳上枝頭,眺望遠方。

發現天空中有一隻機關鳥,正在緩緩飛向此處。

長亭凝望天空片刻後,轉身一頭扎進地面,消失在泥土中。

等君山山神淫祠中。

一隻棕色的小狐狸,正在啃食香火。

忽然淫祠外,泥土中有一物,破土而出。

是那名為長亭的遊山雀。

遊山雀依靠在門檻上,催促到:“小狐狸小狐狸,好像有人來找你了!”

小狐狸眼睛一亮,問在哪裡。

長亭伸出一隻爪子指了指大風山的方向,“就在那邊,已經到我的地盤了,估計再過不久,就要抵達等君山了,你要早做打算啊小狐狸。”

那隻棕色小狐狸問道,“可曾看見一位相貌清秀的年輕公子?”

“小狐狸,沒有什麼年輕的公子。朝廷那邊只來了兩個官老爺,看著都不年輕,穿著官服,一看就身份不低。”長亭給它潑了盆冷水。

小狐狸努力裝作不在乎長亭說的話,只是眼神忽然有些黯然。

他果然沒回來嗎。

正當兩隻精怪閒談之際,天空中那艘機關鳥,緩緩降落。

從機關鳥上走下兩人。

公孫慄笑道:“在下扶桑王朝昭神司封誥使公孫慄,敢問你們哪位,是這座等君山淫祠的主人啊?”

遊山雀長亭抖擻了下翅膀,跳上枝頭,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該勸的也勸了,該說的也說了。

剩下的路還是得自己走。

至於小狐狸究竟會怎麼樣,長亭也沒辦法管,他也管不了。

用人族的話來說,就是個人自有個人福。

秦霄抬頭看了眼那隻遊山雀,說道:“公孫大人這一隻似乎也是附近某座山上的淫祠之主。”

朝廷的人,都只是稱呼淫祠主人為山精野怪,稍微有禮貌一些的也就是像秦霄和公孫慄這樣稱呼他們為淫祠之主了。

無名無份。

那隻棕色的小狐狸昂首挺胸,站在自己淫祠正中間,說道:“我是這座淫祠的主人。”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小狐狸眼神晦暗不明。

可能它也不願意承認,這只是一座淫祠吧。

公孫慄在聽聞身旁的秦霄提到那隻遊山雀的時候,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需要去管那隻精怪,眼下他們是來處理等君山一事的。

而且處理等君山的事,都還是公孫慄看在那位扶桑狀元顏文卿的面子上,才肯前來這鳥不拉屎的地兒的。

否則,他公孫慄吃飽了撐的,要來扶桑的邊境,找一座山民的淫祠?

扶桑王朝疆域極其遼闊,天下淫祠何止千百座?若朝廷真要把疆域內所以的淫祠都拆遍,那就是。出動整個昭神司的人馬,不眠不休的幹,也得幹到天荒地老去了。

公孫慄才沒有這個閒工夫,管完整個疆域的事兒呢。

權當那位狀元郎,欠下自己一份人情了。

日後總會有用得著他還人情的時候。

公孫慄笑著說:“方便讓我們二人進入這淫祠瞧瞧嗎?”

小狐狸猶豫片刻,然後微微側過身子,給他們二人讓路。

公孫慄笑著說道:“多謝了。若是天底下所有的淫祠之主,都像你這般配合朝廷,那麼許多事情,就會好辦了。”

樹枝上的遊山雀長亭對此不以為然。

小狐狸只是輕輕點頭,看著公孫慄和秦宵走入淫祠。

公孫慄在淫祠中前後逛了一圈後,笑著點頭道:“可以這來你是淫祠,就是咱們去年督辦的那兩座山神廟,規模跟這一次比起來都還差了一截呢。”

秦宵深以為然。因為。去年的兩座山神廟都是他負責督造的,規模用料比起這等君山的淫祠來說,的確差上一些。

看來等軍山的山民們是真的很愛戴這隻小狐狸啊。

小狐狸忽然問了句:“請問……”

公孫慄轉身,微微歪著腦袋,笑望向那隻棕色的小狐狸,問道:“怎麼了?”

遊山雀長亭站在樹枝上,朝小狐狸搖了搖頭,示意它不要多嘴。

小狐狸執意問道:“那位叫顏文卿的公子,他沒跟你們一起來嗎?”

公孫慄笑道:“來了,怎麼沒來。只不過他來之前,託我先給你一份禮物。”

“什麼禮物?”小狐狸問道。

“即日起,封你為等君山山神,賜扶桑正統山神祠廟匾額,願你坐鎮等君山,與扶桑山根水運同氣連枝。”

那人一聲言語後,從懷中摸出一枚朝廷頒發給山水神靈的玉牌,徑直去往小狐狸身上。

下一刻,玉牌砸入狐狸身體裡,與它合二為一。

小狐狸變成了大狐狸,大狐狸又得到玉牌法力加持,如願以償,化作人形,搖身一變成了位少女。

“顏文卿這份禮,山君可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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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六章 簷下飛孤雪

扶桑王朝詔神司,封誥使公孫慄,身為朝廷的二品官老爺,手上的權力,其實已經相當接近一國丞相了。

唯一的區別在於,封誥使主管一國山水氣運,以及聯合一國欽天監,平分半個“國祚”的監察與管理。

欽天監,負責觀天象。

詔神司,負責處地事。

天地結合,以人為介,將國祚分為上下兩層,對半分開,各司其職,打理的井井有條。

國運這東西,如同文運,武運,劍道氣運,看不見摸不著的。人間凡夫俗子,想要掌控這種形而上,大而空的東西,其實極難極難。

光憑某人一張嘴,自然是遠遠不行,得看到實際產生的變化。

就好比今日的詔神司封誥使公孫慄,啟用皇帝御賜的權力,在隨身攜帶的三枚可以不必通報皇帝就送給小狐狸的山水神靈玉牌。

直接由公孫慄本人當場封誥完山水神靈以後,日後回到京城再向皇帝稟報此事。

這一份堪稱為“先斬後奏”的權力,乃是扶桑王朝皇帝,對於詔神司的信任。

而作為詔神司的官員,他們自然要擔得起這份信任。

今日公孫慄在扶桑王朝邊界封了個等君山山神,那麼往後的半年以內,詔神司那邊就必須要清清楚楚地看見國運有所變化。

不說因多出一位正統山神就讓國運如何蒸蒸日上,至少也需要看見等君山這邊的山根水運加入扶桑王朝國祚之後,使得一國國運是呈現向上趨勢的。

總不能封了個山水神靈,反而讓國運走了下坡路吧?

如若不然,那麼這份不經監察就隨意封誥山神所造成的後果,就必然能給公孫慄戴上一頂瀆職的帽子。

在扶桑,尤其是詔神司,瀆職是大罪。

畢竟一國國運,豈可兒戲?

所以公孫慄手裡,有且僅有三枚可以“先封后奏”的朝廷頒發給山水神靈的玉牌。

拿到玉牌,就象徵著山精野怪有了個名分,被朝廷記錄在一國山水神靈譜牒之上,可以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享受當地百姓的敬仰與香火。

他們庇護一山一水氣運,而他們也將受到朝廷的庇護。

可能會有喜好斬妖除魔的天師路過某處,隨手就給那些其實心性善良的山精野怪斬妖除魔了去。

但從來就沒有聽說過哪位正統的山水神靈,即便是山精野怪出身的,也沒人膽敢隨意對他們出手。

在公孫慄頒發給那隻小狐狸山君玉牌之後,它本身洞府境的修為,便提高一籌,成了個煉神境的精魅,故而從前只能口吐人言,如今卻可以化身人形了。

眼下少女所化,乃是曾經見過的一位過路仙子的模樣,那位仙子年紀輕輕,境界卻不含糊,能夠御劍乘風。

小狐狸一眼就記住了她的模樣,打定主意,若有朝一日自己步入煉神境,定要化為那位仙子的相貌才是。

遊山雀長亭站在“淫祠”外的枝頭上,看著那個先自己一步,化形為人的小狐狸,心中感慨萬千。

開竅以後,長亭明白修道修來修去,修的無非是個機緣。

而機緣恰恰又是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

可能某天踩了狗屎運,摔一跤都能摔到神仙老爺的寶貝洞府裡去,吸吸神仙老爺的仙氣,就能搖身一變,化身人形。

也可能一輩子也就這樣了,見過了外頭的大千世界,離開了曾經的鳥窩雞窩,變得會口吐人言,卻始終無法真正化身人形。

終其一生,也就止步於洞府境修為,這樣的山精野怪,很多很多。

不對。應該說這世上,九成九的山精野怪,最後都只是落得個這般下場。像它長亭這樣,能有一方淫祠的山精野怪,已經算是一座山頭,最受機緣眷顧的傢伙了,它很幸運,也很知足。

像那小狐狸這樣,竟然還能從一方淫祠之主,搖身一變成為被朝廷封誥的正統山神的山精野怪,一萬隻裡頭都不曉得有沒有一隻哩。

不過小狐狸本來心性就好,機緣多眷顧好妖一些,也沒什麼奇怪的。

看著昔日一起修煉的淫祠之主,一朝飛上枝頭變了鳳凰,遊山雀長亭遙遙朝她遞去一個祝賀的眼神,隨後一頭扎入土裡,回自己那大風山去了。

人間有句老話,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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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王朝詔神司封誥使公孫慄,說到做到。

給那狀元郎顏文卿說,此事交由我處理,還真就給人家處理的明明白白。

給那下屬秦宵說,七日回來,還真就七日返程回京,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一位封誥使親臨,又有一位山水祠廟督造現場監督,自然一座淫祠轉變為正統山神祠廟的過程就變得順利了很多。

當地連個縣令都沒有。

就是鄰裡幾個村頭,各自喊出一方管事兒的,大家聯合起來開了一場會。

會議全程,公孫慄一句話沒說,全權交由山水祠廟督造秦宵來說。

那些山民們,也就洗耳恭聽著,連句問題都沒提。

他們只知道,自己信奉了十幾年的那隻狐狸,如今算是飛黃騰達,成了朝廷認可的正統山神咯。

只需要知道這是一件好事,對大家有利無害,就足夠了。

回頭開完了會,還是該種地種地,該挖土挖土,該淘米淘米去。

其實那座淫祠,根本無需做任何改動。

它本身的規模,比之扶桑王朝境內的其他山水神廟,已經不遑多讓。

一直就只是缺個名分而已。如今封誥使公孫慄來了,給了它一個名分。

在淫祠之外,公孫慄借來村民一架木梯,顫顫巍巍地登上木梯,親自為這座等君山山神祠廟的牌匾題字。

等君山山神廟。

六字一氣呵成,未曾停手,竟非狂草,而是端端正正的楷書。

那位山水祠廟督造,秦宵笑著奉承道:“公孫大人真是寫得一手好字。”

公孫慄當時就只是笑笑,說你若曾替整個扶桑王朝疆域內,幾千座正統山水祠廟題字,你也可以。

城中吹糖人的小販們,做了幾十年的行當,一日比一日更精,到頭來吹的糖人無需工具尺量,個個兒都是一模一樣的大小,寬窄。

面癱的大娘,抓了幾十年的面,二兩三兩,閉著眼睛都能恰到好處,差錯一根,分量都不準。

藥鋪抓藥材的老先生,就是頭也不回地扯開抽屜,下手抓藥那也是要一抓一個準,只抓一次,說是一兩二錢,就絕不可能多一錢出來。

劍客出劍百萬次,最後都可以不找要害,出劍在何處,何處就是對手要害。

天下事,再難都難不過認真二字。

也就是老生常談的,無他,唯手熟爾。

看了萬卷書以後,下筆想沒神都難,走過萬里路以後,腳步想慢都不行。

可能唯一一件,做得多了,卻始終做不好的事情,就只有識人了吧。

識人一事,哪怕已識千千萬,閱人無數,到頭來依然有可能栽在一人手中。

就此一事,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都沒能將此事做好。

民間更流傳著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老話。

其實細想之下,不是那人惡時太惡,而是那人善時太善。

許多人選擇性忽略了那人的惡,只留念於那人的善。

可能只是初次相見時,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容,就足以蓋過從今往後的無數次惡語惡事相向了吧。

可能不是識人真有多難,只是到頭來,跟人鬥了千萬次,唯獨不願跟你鬥。

若註定有人要給我一劍,那我寧可這個遞劍之人,是你。

栽跟頭這件事,如那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罷了。

是魚,想要輸在你手裡。

————

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懸空寺邊上練劍。

踩在那些蜿蜒在懸崖邊的行亭上頭,腳步若一個不穩,便會摔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紙人無事,與那小沙彌忘憂,正坐在樹底下烤著火。

了雲方丈雙手合十,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誦經唸佛。

時辰到了,小沙彌忘憂緩緩起身,對紙人無事說道:“無事施主,小僧該去敲鐘了,請施主稍等片刻,咱們再來聊聊何謂‘心中有善善而不善,心中無惡惡而不惡’。”

紙人無事近日跟隨李子衿在懸空寺中修行,整日被陣陣梵音以及方丈了雲的唸佛誦經給包裹著,竟然出乎意料的破境了,如今的小傢伙,已經是凝氣境的煉氣士了,比其他的蒼白紙人,又更進一步了呢。

無事有模有樣地學那忘憂小沙彌,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了一聲,目送小沙彌走向鐘樓。

懸崖那邊,那個少年劍客又踩著行亭邊沿,朝空中遞出一劍。

不見那翠渠劍如何出鞘,只在無事一眨眼,劍便消失於鞘中,再然後,翠渠古劍就憑空從半空中落下,徑直落入少年劍客鞘裡。

聽李子衿說,那招劍訣,名為藏鋒。

像是既內斂,又外向的一劍,裡裡外外都透露著矛盾。

跟李子衿很像,劍如其人。

有時候,他心中的學問與劍術,都會相互打架,矛盾不已。

劍入鞘以後,李子衿從亭上腳尖一踩,飄然落入院中,衣袖飄搖,被風吹起兩側鬢髮,仿若那成名已久的劍客,行走江湖,舉手投足皆風流。

少年朝“正巧”迎面走來的了雲方丈雙手合十,唸了聲佛,打過招呼以後,李子衿說道:“近日,多謝方丈收留了,功德箱那邊,我捐了些碎銀,小小心意,希望懸空寺能夠笑納。”

少年言語巧妙,不說讓了雲笑納,是對這位大師的尊重。了雲方丈的為人,他很清楚,多半也會將功德箱裡的幾十兩銀子,散發給山下的貧苦人家吧。

那僧人眯眼微笑,確是笑納了,只是點破玄機道:“小施主是要啟程了?”

“特來知會方丈一聲,說完就走。”李子衿點頭道。

紙人無事一個蹦跳,跳到少年肩頭,不言而喻,那模樣就是到哪裡都可以,別把我拋下。

了雲方丈笑道:“也好,當夜見小施主滿眼迷茫,站在院中躊躇不定,貧僧便知道小施主乃是‘迷路’了。如今既然已經看清前路,自然應該早些動身。”

李子衿再度朝了雲方丈行禮,“謝過方丈指點迷津。”

僧人笑著搖頭道:“謝你自己。”

少年轉身之前,僧人說道:“既然要下山,貧僧想送你一程,還望小施主不要拒絕。”

李子衿愣了愣,還是點頭答應下來,與了雲方丈朝懸空寺外走去。

在二人雙腿都邁過懸念寺門檻以後,身後傳來悠揚鐘聲。

“噹,噹,噹······”

心神一震,神清氣爽。

少年轉頭,朝懸空寺內鐘樓望去,只見那忘憂小沙彌趴在鐘樓欄杆上,使勁伸手朝他和無事揮舞。

李子衿肩頭,紙人無事也就是境界修為不夠,沒有化身人形,否則必然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好友哭著告別。

少年會心一笑,也朝鐘樓那邊輕輕揮手,喊道:“忘憂小師傅,咱們有緣再見!”

小沙彌笑容燦爛,“有緣再見。”

了雲方丈輕聲道:“阿彌陀佛。”

送李子衿與無事下山,站在裁光山山門,那位赤腳僧人不再向前。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貧僧就送到此處了。”了雲說道:“願小施主前路順遂,一片光明。”

少年最後一次朝僧人雙手合十,然後轉身告辭。

還要到裁光山山神廟去一趟,向山君王若依以及道短老弟告別。

裁光山山神廟外,李子衿一步邁入,發現今日的香客們又逐步多了起來。

少年嘆息一聲,心中有些愧疚。看來前一陣子,真是因為姜襄的靜養,那位裁光山王山君才吩咐廟祝道短閉門謝客,不讓香客們進來敬奉香火的。

自己在裁光山數月時光,不知讓那位女子山君虧損了多少香火,罪過罪過。

廟祝道短性情大變,不再像從前一樣,只顧著自己敲個二郎腿在一旁快活逍遙了,而是相當禮貌地接待這那些香客,有序地向香客們提供大小長短不一的香燭,既有耐心地為一些初次來到山神廟,慕名而至的客人們介紹、解釋著關於裁光山以及裁光山山神廟的一切。

李子衿看著這一幕,眼中有些笑意,想了想,便將已經邁入山神廟的一隻腳收回。

少年覺得,道短和王山君的生活已經回到了正軌,如今自己既然要離開,就不便打擾她們二位了。

悄悄地來,便悄悄地走罷。

李子衿轉過身,在山神廟外的雪地裡,以劍鞘刻下告別話語。

雪中小楷一行,王山君,道短老弟,有緣再見。

山神廟中的金身,眨了眨眼。

————

一年時光飛逝。

距離離開金淮城,離開飛雪客棧,已有一年時日。

李子衿與紙人無事,在扶桑王朝京城,落京度過了一次春節。

一個劍客,一個紙人,兩人在客棧中,相視苦笑。

無事喊李子衿早點找個媳婦兒,這樣以後家裡熱鬧些。

李子衿翻了個白眼,說連家都沒有,怎麼找媳婦兒?

然後小傢伙恍然大悟道:“對啊,李子衿,我發現你連個窩都沒,白瞎了這麼俊的劍法。”

少年笑問道:“只有劍俊,人就不俊了?”

“都俊。”無事看了眼那少年的手,都已經按住劍柄了,只能是昧著良心說了句。

那少年滿意笑道:“就喜歡聽老實話。”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哩。

兩人春節之時,決定不能悶在房間裡乾瞪眼,決定上街找些熱鬧看。

無事說既然要熱鬧,幹嘛不去青樓吃花酒。

李子衿笑著拍了下它後腦勺,說小孩子家家,一天盡不學好。

自然不可能去吃花酒,少年劍客揹著兩柄劍,一柄被上好的錦緞纏起來,纏得密不透風,風雪不沾的文劍倉頡。

另一外一柄,則是翠渠。

京畿之地,熱鬧非凡,街上那些穿著狐裘禦寒的公子哥,個個英俊瀟灑,那些披著厚重衣袍的富家小姐們,個個明眸皓齒。

自古京師多俊男靚女。

不是說天底下的俊男靚女都出自京城,而是天底下的俊男靚女都在往京城跑。

可能有人來此謀個活計,可能有人隨父輩祖上遷移,還有一些,可能是前朝戰敗後遺落民間的公主、皇子。

都有可能。

在集市上的餛飩攤上,少年喊了碗餛飩,本來也想給無事喊一碗意思意思的,可小傢伙持家有道,說是如今掙錢不容易哩,讓李子衿省著些,免得到時候真娶不了媳婦兒了,只好打一輩子光棍,多慘啊。

少年一口餛飩下肚,又夾起一個餛飩塞入口中,嘴裡含糊不清道:“說得好像省下一碗餛飩的錢,就能娶到一個媳婦兒似的。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隔壁桌,有兩位姑娘,許是那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因為當兩人坐在餛飩攤等著餛飩上桌時,旁邊還守著一輛馬車,站著幾位身上帶劍的侍從,看樣子,來頭不小。

那兩位姑娘,其中一位,名為柳元青,是那扶桑王朝禮部侍郎柳元琅的女兒,如今十七歲,長得頗有靈氣,身材出落得亭亭玉立,凹凸有致,是那尋常漢子口中的童顏。

另一位姑娘,無關稜角分明,臉上帶著些許匠氣,仿若那匠家大師手筆,從玉里雕刻出來一般。

這位女子年紀稍長一些,十九的歲數,名為郭沐雪,青絲隨意披在肩上,身上帶有淡淡香氣,是扶桑王朝境內,一座名為摘星樓的山上宗門,宗主之女,如今是那洞府境煉氣士,還是劍修,天資卓越,據說得到了摘星樓宗主親傳,畢竟是父女關係,劍法相像名正言順。

這位山上仙子,姿色自然遠勝尋常凡間女子,在鬧市之中,吸引了不少漢子的視線,只不過礙於對方劍修的身份,倒是沒有不開眼的傢伙,膽敢上來自討沒趣。

兩位姑娘私交甚好,摘星樓又是扶桑王朝名義上的供奉宗門,兩家長輩們也時常來往,所以兩家的小輩們,互相之間常有走動。

李子衿要先一步落座,所以先一口吃餛飩。那柳元青與郭沐雪在等著餛飩來時,無事可做,便聽見隔壁桌那位黑衫少年劍客與桌上那隻蒼白紙人的對話,聽著頗為有趣,兩個姑娘相視而笑。

只不過,童顏的柳元青反而笑得開朗一些,咧嘴而笑。而分明年長一些的郭沐雪,反而笑得含蓄,她掩嘴而笑。

“郭姐姐,我瞧那位公子錦衣華服,有背劍帶玉,模樣也俊,應該不寒酸呀,怎麼聽起來,連吃一碗餛飩都夠嗆,真有這麼窮?”柳元青貼在郭沐雪耳邊,說著悄悄話。

那郭沐雪偷瞥了鄰桌的少年劍客一眼,又轉過來俯首柳元青耳邊,說道:“妹妹有所不知,這京城裡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有些人乃是打腫了臉充胖子,說不得身上的那件錦衣啊玉牌什麼的,都是管親戚朋友借來的呢。

他們不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樣,怎麼騙妹妹這種無知少女許下芳心呢?妹妹以後看見這種傢伙,可要小心些了。我就聽同門師姐說過,以前在京城裡遇到個負心漢,自稱是什麼什麼富商的兒子,來扶桑這邊幫著打理生意,還說與我那同門師姐一見鍾情,要跟隨我那師姐上山修道,從此做一對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我那同門師姐,是個心思單純的好人,從來沒下過山,初次下山歷練,便遇到那負心漢,瞧他模樣不差,又錦衣加身的,不像什麼壞人,便把心肝兒連著身子,都一起給了那人,誰曉得那傢伙後來跟師姐上山以後,三天兩頭往外頭跑,說是家裡的生意需要人手,他這個長子不能不幫。

後來師姐有一次多了個心眼,用了張隱身符,瞧瞧跟著那負心漢下山,才發現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哪裡是幫家裡打理生意喲,分明是去那青樓吃花酒去了,據說還是偷我師姐的神仙錢,還有山上法器,拿來凡間賣金銀,然後到花街柳巷去瀟灑去了。我師姐一度氣得道心不穩,差點就要自絕於懸崖邊,幸好被另一位師姐及時救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妹妹可要小心這樣的人。”

那柳元青聽完以後,先是泫然欲泣,然後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又惡狠狠地罵了句:“那男人真他孃的不是個東西!”

說完,兩位姑娘再望向鄰桌那錦衣少年劍客,便怎麼看,怎麼個不順眼了,覺得此人莫不是跟欺騙郭沐雪那位師姐的傢伙,是一類人?

李子衿人在旁邊坐,鍋從天上來,好好地吃著餛飩,忽然就發現鄰桌兩位姑娘,瞧自己的眼神不太對頭,他低頭看了看身上,也沒沾什麼髒東西啊?

奇了怪了。

少年三兩口吃完餛飩,立刻結賬走人。

往前走了一截後,發現身後有人跟著自己。

還正是那兩位姑娘。

李子衿不知道的是,就在剛才,郭沐雪與柳元青二人,已經將他想象成了歹人,覺得歹人吃完了餛飩,鐵定要去找無知少女下手了,所以二人打算“為民除害”一番,悄悄跟在他身後。

一場烏龍,就由一碗路邊的餛飩開始。

李子衿站在屋簷下,驀然停下腳步,接住一片雪花。

他回過頭來,朝跟在身後不遠處的兩位女子微笑。

白雪覆黑衣,那少年雪中站定,驀然回首,笑容和煦,宛若冬未去,春先至。

神仙風采,氣度非凡。

這一笑,便讓那兩位女子心神盪漾不止。

二人再一眨眼,簷下已無人,唯餘孤雪一片,緩緩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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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七章 夜深知雪重

人去與不去,雪都在這裡。

李子衿不過隨風折柳,一個閃身穿過一條街巷,沉入人海中去了。

那柳元青與郭沐雪沒能為民除害一番,好生惱火,偏偏那少年劍客又俊的不行,摘星樓宗主之女郭沐雪,便喊柳元青先回府上,那捉拿“賊人”的重擔,就抗到自己肩上了,說罷,郭沐雪調動識海內的靈力,一個飛躍,跳上房簷,在街邊房簷上連踩數步,輕盈如燕,速度超乎常人。

這位洞府境劍修所使用的身法,乃是摘星樓頗為有名的一招,許多年前,在那位摘星樓宗主尚且是無名小輩時,便以此招與一位成名已久的劍仙問劍一場,雙方打了個三日三,大戰數百回合,最終由摘星樓宗主郭浩渺險勝一籌,從此聲名遠揚。

那招身法,乃是摘星樓開山立派之基,名為逐月步,運轉此身法,初窺門徑時便可飛簷走壁,駕輕就熟後能夠快若飛箭,爐火純青之後,乘風踏雲,人飛於天,仿若逐月摘星。

郭沐雪身為劍修,又是一宗宗主之女,從小被宗門上下的師姐妹們成為百年不遇的劍道天才,見那少年劍客,錦衣夜行,竟能有如此身法。

她心中自然有傲氣,勢必要以摘星樓引以為傲的逐月步,在身法一事上,與那“賊人”分出個高下。

見人一面,往往先入為主,若第一眼就認定那人不是什麼好傢伙,哪怕日後深入瞭解,覺得這人還行,恐怕也很難對其改觀。

好比那煙雨樓少宗主明夜,打心裡就認定李子衿是個色胚,然後始終無法在腦海中揮去他頭上那個色胚的稱號。

郭沐雪此刻也當那少年劍客是賊人。

女子在簷上連踩數步,雖然她的逐月步尚且只是初窺門徑,飛簷走壁起來卻絲毫不含糊,幾個呼吸之間,已經跨越數座房簷。

郭沐雪在一處屋簷上驀然停下腳步,想要追那“賊人”,光是快還不行,時下春節,街上行人眾多,得想辦法從茫茫人海里找到那傢伙才行。

念及於此,女子竟是運轉一門“開眼”神通,在茫茫人海中尋找煉氣士的身影。

身為煉氣士,在人群中,被其他煉氣士以近似於“望氣”的神通觀測,身上便猶如發光一般。

他們會在人群中閃閃發亮。

開眼之後,郭沐雪果然將目標範圍迅速縮小,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有靈根,都能夠修道,成為煉氣士的。

這天下,始終還是凡夫俗子多一些。

京城中儘管臥虎藏龍,但郭沐雪眼中的人海,頓時呈現出,凡夫俗子淪為黑暗,唯有煉氣士閃閃發亮,猶如鶴立雞群一般的景象。

在觀測一陣後,最終女子鎖定了那傢伙。

“找到你了。”

郭沐雪腳尖輕點房簷,身形飄躍向人群。

李子衿看著一盒胭脂,正發呆出神之際,有女子從天而降,攔在他身前。

周圍的人群頓時散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那兩人都揹著劍,女子又能飛簷走壁,說不得就都是兩位山上仙師,瞅那架勢,多半那少年是個怕媳婦兒的傢伙,給女子找上門來,要抓回去跪搓衣板來著。

李子衿收回望向那盒胭脂的視線,轉身打算繞開那女子。

誰曉得少年往左她就往左,少年往右她也往右,像是一堵會移動的牆,今兒個就是要攔住李子衿去路。

“姑娘這是做什麼?”

李子衿望向那女子問道。

郭沐雪以眼角餘光斜瞥了一眼旁邊的胭脂攤,好哇,這傢伙果然是來看胭脂來了,還說不是打扮的人模狗樣,準備欺騙無知少女去的?

只不過她也不能真就這麼說,否則會被人當傻子看,於是郭沐雪說道:“你,跟我比劍一場!”

女子心想,等自己跟這賊人打一場,打他個落花流水,待會他便沒法去騙無知少女們了。

假如那人真是賊人,自己也算是替天行道,為民除了個害。

就算那人不是賊人,那與自己這摘星樓天才劍修比劍一場,也能讓他有所收穫。

自己怎麼著都佔理!

旁觀那些路人,聽見女子劍修主動挑戰那少年劍客,都覺得有一場好戲看了,紛紛 順手從路邊的小吃攤上,買了些糖人啊、瓜果、煎餅之類的,甚至打算找店家端根小板凳,坐在路邊看好戲。

若問天下什麼樣的打鬥最好看,自然只有兩種。

一種,純粹武夫的近身肉搏,以拳換拳,拳拳到肉,雙方不拼個你死我活誓不罷休。

另一種,便是劍修之間的問劍切磋,管他分生死還是分勝負還是既分生死也分勝負,總之也是打的個驚心動魄,能讓觀戰之人大飽眼福。

而且,還真不能是境界特別高的山巔劍仙相互問劍,因為劍仙問劍,威力雖大,雖過於無趣了些,你遠遠一道劍氣,我遙遙一記劍氣的,雙方可能連對方的面都見不到,更別提觀戰的人了,只能看到漫天劍光飛來飛去,哪裡精彩的了?

與之相反,低境界的劍修,相互問劍起來,見招拆招,獨以劍術分高下,哪個劍術更為精湛,哪個就更佔上風。

長劍你來我往,鏗鏘不斷,自然好看。

已經有人開始起鬨,說道:“打,跟她打,男人不能說不行!”

“對,年輕人就得要鋒芒畢露,不能慫!”

“快動手啊別乾站著了,給咱們來點樂子瞧瞧!”

“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打一場,最好來點賭注,不如就賭你贏了娶她,你輸了她嫁給你。”

“······”

郭沐雪聽見那些人的瞎起鬨,臉頰飛過一片霞雲,然後怒瞪人群裡鬧騰得最厲害的人一眼,那人頓時收聲,消停了下來。

就這麼一小會兒,在落京最熱鬧的集市上,少年劍客和女子劍修就被人海團團圍了起來,大過年的,眾人只怕沒熱鬧可看,剛好有這樣一場熱鬧,反正不收錢,不看白不看。

所有人都望向那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劍客,覺得那傢伙背上背了兩把劍,總不能是個 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子吧?

李子衿自動過濾掉周圍那些聒噪的聲音,疑惑地問那女子道:“姑娘認得我?”

“不認得。”郭沐雪輕輕搖頭。

李子衿又問:“那姑娘認得認得我的人?”

“我認得的人,都不認得你。”郭沐雪如實相告。

李子衿再問道:“那姑娘與我有仇?”

“沒有。”郭沐雪眨了眨眼睛。

李子衿翻了個白眼,“那姑娘幹嘛找我麻煩?”

郭沐雪笑道:“我樂意。你就說打不打吧?”

本以為自己激一激那傢伙,他肯定就會礙於面子,覺得不能慫,當場答應下來,哪曉得當她這樣說了以後,那傢伙只是果斷回答道:“不打,告辭。”

說完轉身就走。

郭沐雪眼睛都直了,山上劍修相互問劍切磋,乃是常有的事,通常只要雙方境界不是懸殊特別大,都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再說了,問劍切磋,乃是相互之間砥礪劍道,對雙方都有好處的事情,豈有不答應之理?

更何況,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激他,他若不答應,豈非為人恥笑?

郭沐雪趕緊攔住李子衿,又說道:“你······你是不是怕了?”

“嗯,我怕了。”李子衿點頭道。

圍觀的人又開始起鬨,“到底打不打啊,別耽誤咱們看戲啊?”

“真他孃的慫,連娘們兒也搞不定?”

“看樣子只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傢伙,別背劍了,丟咱們劍修的臉。”

“就是,趕緊把劍賣了吧,以後別背劍上街了,反正你也用不著。”

李子衿正打算以折柳身法離開此處,他不願意與女人計較什麼。

可這不代表,他就能夠容忍那些腦子拎不清的男人在旁邊嘰嘰喳喳個不停。

“你是劍修?”李子衿忽然身形一個閃爍,閃到那個說他“別背劍了,丟咱們劍修的臉”的傢伙身前。

這一手身形閃爍,頓時讓某些極有眼力見的傢伙閉口不言。

在場圍觀的人群中,的確有一些人,不是那凡夫俗子,而是山上煉氣士,並且還是劍修,其中也有出身劍宗名門的劍修,他們並未開口起鬨,只是恰好路過,覺得此處若有人比劍,那麼看上一眼,有益無害。

天下劍修除了要自己修行之外,也不能過於閉門造車,畢竟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江湖路上,多學習一下他人的劍法,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總歸是對自己的修行有好處的。

而在李子衿運用折柳身法,瞬間身形閃爍到一位身後背劍的劍修身前時,那幾位出身劍宗名門的劍修們,最為年長的一位長輩,瞬間眯起眼,輕聲道:“好厲害的身法。”

這幾人都出自吹雪劍派,其中最為年長之人,名為葉青鸞,是那吹雪劍派首席供奉,此番出行,是帶領吹雪劍派的幾位小輩,下山遊歷,走江湖來了。

聽聞葉青鸞對那少年劍客的身法讚不絕口,吹雪劍派一位名為蕭昇的少年劍修問道:“葉師伯,那人是劍仙嗎?”

葉青鸞頓時運轉識海靈氣,去觀李子衿氣象,發現對方雖然身法出神入化,但是靈氣波動並不強盛,如今只是洞府境而已,便搖頭道:“洞府境而已,與你們幾人差不多。想來應該是同樣出身劍宗名門吧,不知與青城,峨眉兩座古蜀劍宗有無關聯。”

另一位名為宋琰的少年劍修,被譽為吹雪劍派下一代掌門人的第一人選,如今煉神境巔峰修為,不過十九歲,距離金丹劍仙,一步之遙。

宋琰見那少年劍客說道:“葉師伯說的不對,那身法更像武夫,而非劍修。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人是氣體雙煉,主攻劍修一道,身法則是以武夫身法為輔。以身法輔助出劍,威力雖弱,速度卻快,同境之中,難逢敵手。”

若李子衿此刻能夠聽見那吹雪劍派的宋琰對自己的這番評判,怕是兩人立刻就要相互吹捧一番了。

宋琰誇李兄身法絕妙,厲害厲害,李子衿誇宋兄火眼金睛,佩服佩服。

葉青鸞細細一看,還果真如此,朝身旁的宋琰豎起一根大拇指,“宋師侄好眼力。”

當眾人再度將視線投向那使出身法的李子衿身上時,發現那兩人已經快要打起來了。

那出聲喊李子衿不要背劍丟劍修的臉之人,名為劉深,是個洞府境劍修,剛才瞥見郭沐雪向李子衿發起挑戰,覺得有戲可看,又見李子衿推推阻阻,便覺得那小子丟劍修的臉了。

而且劉深也是打心底裡覺得那錦衣少年劍客肯定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子,否則怎麼會被女子如此激都不肯與她切磋比劍?

劉深萬萬沒想到,郭沐雪激了半天都沒激怒難錦衣少年劍客,自己不過說了一句話,他就立刻找上自己了?

李子衿見那出演挑釁自己之人沉默不語,便再度問道:“剛才,就是你喊我別背劍了?”

圍觀的人繼續圍觀,至於是男人跟女人打,還是男人跟男人打,沒差,他們直觀看戲就好。

那劉深見錦衣少年劍客身上靈氣波動不強,覺得對方跟自己差不多洞府境上下的修為,便沒慫下去,剛才乃是沒反應過來所以才未答話,此刻給李子衿步步緊逼,他怒道:“是老子又怎麼樣?”

李子衿笑了笑:“這劍我還背定了,你有本事,就將劍取下來,沒本事,就閉嘴滾遠點。”

劉深給少年三言兩語氣得臉色漲紅,怒火攻心後他驀然拔劍出鞘,砍向李子衿。

眾人見動起手來了,趕緊向周圍散開,免得遭受無妄之災,畢竟人雖有眼,刀劍卻無眼。

可惜,有的人,手中刀劍無眼,那人也無眼。

吹雪劍派的幾人看見劉深主動向那錦衣少年劍客揮劍砍去,葉青鸞笑道:“兩個都是洞府境劍修,你們說,誰勝算大些?”

蕭昇遲疑片刻後說道:“葉師伯,我覺得那個錦衣少年厲害一些吧,畢竟他的身法已經佔據了很大優勢,而且宋師兄還說那少年是氣體雙煉,想必運用上武夫拳腳以後,戰勝與他同為洞府境那劍修,並不算太難。”

宋琰搖頭道:“師弟,你太小看他了,對付此人,他根本無需動用武夫拳腳,甚至,連出劍都不需要。”

蕭昇驚訝地看了自己那宋師兄一眼,人與人之間的眼力,真有如此差距?

宋琰彷彿知道自己師弟心頭在想什麼,他微笑道:“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可能比人與狗之間的差距還大。洞府境劍修與洞府境劍修之間,也會有天壤之別的,看下去。”

場中二人相互問劍,其實不太準確,畢竟只有劉深一人出劍砍人,而那個身穿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只是身子微微一側,便躲開劉深一劍。

其實在方才郭沐雪嚷嚷著找李子衿問劍時,落京城中就有巡城官兵發現了不對勁,那位巡城將領先是在旁觀望,本來正打算出面制止兩人私自械鬥,然而當他正打算出面制止時,卻被一位憑空出現的城隍攔住。

那位落京城隍,乃是扶桑王朝的一位忠烈,死後魂魄不肯入冥府,被扶桑皇弟宮景煥封為京城城隍,成為城池守護神。

一座城池的城隍,其實近似於山水神靈,只不過區別在於,城隍之神,必然是由當地的老百姓自行選出,選擇的標準是殉國而死的忠烈之士,或是正直聰明的歷史人物。

而山水神靈,雖然也是當地百姓選舉,但是若不得到朝廷的封誥,便只是淫祠,而不是山水祠廟。

而且山水神靈除卻以身殉國的忠烈之士以外,還能是靠山吃山的山精野怪。

但是城隍不同,被百姓推舉的城隍之神,不能是精怪,只能是死去的英靈。

這位落京城隍,名為盧燁霖,死前是扶桑王朝的車騎將軍,死後被封為落京城隍,確實貫徹了生為扶桑將,死為扶桑魂這句話。

盧燁霖身為落京城隍,悄然現身,卻只讓那位巡城將領看見身形,他攔住巡城將領,說道:“靜觀其變即可。”

那巡城將領只能是聽從這位城隍大人的意見,並且阻攔手下,畢竟天大的事情塌下來,也有上頭的城隍大人頂住。

“出劍啊?你在躲什麼?”劉深怒吼著再一劍橫掃。

錦衣少年腳尖點地,身子瞬間騰起,又再重重落下,一腳踩在劉深劍上,踩得他長劍墜地,劉深不肯鬆手,便整個人都被拖得往下一沉,狼狽不已。

從始至終,那錦衣少年劍客別說出劍了,連手都沒出,就是側身躲過幾劍,然後一腳踩扁劉深的劍尖。

李子衿居高臨下,冷眼瞥那劉深,問道:“你也配我出劍?”

郭沐雪在一旁愣住,原以為自己找那“賊人”比劍,乃是穩操勝券,不曾想那傢伙甚至都沒有出劍,三兩下就完勝了一位洞府境劍修。

郭沐雪自己也是洞府境······此刻少女完全打消了找李子衿切磋比劍的念頭,這哪裡是砥礪劍道,簡直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嘛,誰他孃的沒事找虐?

如此一來,先前李子衿那樣被自己激,也遲遲不肯出手,便可以理解了。

對方不是怕了,而是不屑,或者說不願與一位女子動手。

此刻知曉內情的郭沐雪感到相當難為情,有些赧顏,便不好意思再找李子衿問劍,只是又不想這麼匆匆離去。

否則豈非虎頭蛇尾,讓人覺得她摘星樓都是些欺軟怕硬之輩?

思來想去,郭沐雪決定這劍還是要問的,只不過得換個地方,換個人少之處,當然,若那錦衣少年劍客當場拒絕自己的問劍,那自己便知趣離開便是。

為民除害,替天行道?

那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啊!

個人還是先過好個人的小日子,再考慮這些造福於民的事情吧。

劉深輸的一敗塗地,漲紅個臉,給那少年劍客踩住長劍,面子上掛不住,於是心生一計,趁李子衿不注意,從懷裡掏出一支暗器,名為梨花袖箭,速度極快,細如飛花。

葉青鸞見那劉深自知不敵,便準備暗箭傷人,身為金丹劍仙,自然將一切都洞悉眼底,他立刻以心聲提醒道:“小心,他要使暗器!”

李子衿心湖之上忽然有人“不請自來”,提示一句,來不及思考那人是誰,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思,少年沒有任何徵兆的運轉折柳身法,轉身繞開。

下一刻,從劉深袖裡飛出三支快若飛花的暗器,原本是打算偷襲李子衿的,沒想到那錦衣少年劍客如同未卜先知一般閃身躲過暗器,結果那三支細如飛花,又快如閃電的暗器,徑直去往摘星樓宗主之女——郭沐雪身上。

女子來不及反應,瞪大個眼睛,雖然已經第一時間腳下發力了,可是按照飛箭這個速度繼續飛行下去,等不到她抽身離開便會被暗器傷到。

一時間,吹雪劍派葉青鸞與那分明躲開暗器的錦衣少年劍客同時出手。

然而葉青鸞的劍還未抵達,眾人只見那少年劍客將手繞過腦後,背上那柄翠渠古劍憑空消失,唯餘劍鞘。

比一瞬更短的時間,一柄蒼翠欲滴的長劍憑空出現在郭沐雪身前,豎劍擋在女子身前,隨後是利器破空又撞到劍身的鏗鏘響聲。

三支飛箭被翠渠劍擋住,掉落地上,在劍上留下三處凹陷處。

再一眨眼,翠渠已自行回到那錦衣少年劍客的劍鞘之中。

劍訣藏鋒,劍去無影,劍來無蹤。

比金丹劍仙葉青鸞的劍還要快,因為李子衿的劍,幾乎是在心中拿到劍訣念出之後,一瞬間直接閃爍到郭沐雪身前的。

這一招劍訣,耍的神乎其神,震驚了在場所有人。

如果說先前那錦衣少年劍客不肯答應女子的問劍,還被誤以為是膽小怕事的話,那麼在李子衿輕而易舉擊敗洞府境劉深,並且又速度快到讓眾人根本看不清出劍方式和角度,就攔下劉深的暗器,救下郭沐雪之後。所有人都明白了,原來不是少年劍術不行,而是恰恰因為他劍術太行,所以不願意輕易出劍,更不願意對女子出劍。

畢竟真男人,若跟女人打,那贏了也算輸了。

強者只會出劍向更強者。

劉深不敵李子衿,便暗箭傷人,被眾人所不恥。

在屋外這一陣子,身上那件錦衣沾染了不少飛雪。

此刻那些飛雪,就彷彿有了重量。

然而真正有重量的,不是肩上這些雪,而是少年感受到身為劍修,想要改變世人對劍修的偏見,那麼擋在自己這個願景路上的那些“牆”,就好比千千萬個劉深。

醉後知酒濃,夜深知雪重。

可能等某一天,扶搖天下再沒有劉深這樣的“劍修”之後,那堵被傲慢與偏見堆砌的城牆,才會土崩瓦解吧。

李子衿轉過身,眼中唯有極度的失望,失望一個這樣的傢伙,竟然也與自己算“同道中人”。

他看著那個癱軟在地上的劉深,語氣清冷地說道:“你這樣的人,才不配背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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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八章 藏鋒也風流

“真沒想到啊,打不過人家就算了,那傢伙竟然暗箭傷人,看著還人模狗樣呢。”

“是啊,剛才還說別人不配背劍,丟了天下劍修的臉,現在,嘖嘖······”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個錦衣少年劍客到底什麼來頭,洞府境修為竟有如此手段?”

“怕不是哪位劍仙出門在外,壓了幾境,示人以弱吧?”

“我見那人身法劍術,遠不像一個洞府境劍修能企及的高度,起步金丹吧。”

“附議。”

周圍的圍觀群眾對地上那劉深指指點點,這可比剛才聲討李子衿的陣仗大得多了。

畢竟方才的錦衣少年劍客,只是不出手,有無數種可能。

藏拙也好,不願與女子為敵也罷,還可能單純就是今夜懶得出劍的原因。

真覺得他慫的,當然也有,不過大多數人還是沒閒工夫對旁人指指點點的。

然而此刻在李子衿與劍修劉深打了一場不算切磋的切磋之後,眾人立刻就能轉過頭去,對那劉深口誅筆伐,這才是真正的千夫所指。

其中劍修佔了大多數,只因那劉深才是真正丟了天下劍修臉的傢伙。

我輩劍修,劍術可以不如人,劍道可以慢人一步,練劍修長生,本就是大道朝天各走一邊,有道長有道短,有道疾馳有道慢。

輸了劍,沒關係,回頭埋頭苦練,數年之後還有機會找人切磋贏回來。

可明知道自己輸了劍,不知廉恥,還要背地裡以暗器傷人,這樣的行徑實在為天下人所不齒。

正如那錦衣少年劍客那句失望至極的言語。

劉深這樣的傢伙,也配以劍修自居?

有那麼一瞬,少年好像忽然可以理解,為何天下人,對山上其他分支煉氣士都尊稱一聲仙師,唯獨對劍修,不太待見的原因了。

煉氣士道路分支極多,主流的有煉丹一道、符籙一道、煉氣一道,劍修一道。冷門些的也有類似於陣師,鬼修,邪修,旁門左道等等。

光是旁門左道,就有天下三千,而主流的幾種煉氣士分支當中,劍修的地位卻是最低的,甚至在許多人眼中還不如某些鬼修、邪修。

為什麼?可能只是因為鬼修邪修樣貌恐怖,都恐怖不過人心罷了。

從來只聽說同境之內,人把精怪耍得團團轉,可沒聽說過有精怪鬼物能把人給玩弄於鼓掌的。

除非那人境界遠低於精怪鬼物。

李子衿甚至都懶得再看那人一眼,轉身就要離開。

之前被城隍盧燁霖制止住的巡城將領也帶隊前來撥開人群,免得他們擁擠在此處,堵得城中道路不通。

那個錦衣少年劍客,在離開之前,遙遙以眼神向尋覓半天后,終於找到的那人遞去謝意。

那位吹雪劍派的葉青鸞輕輕點頭,微笑回應。

其他幾位吹雪劍派的小輩劍修,望向那錦衣少年劍客時的眼神,也都充滿炙熱,顯得有些躍躍欲試。

人群中圍觀的劍修裡,不乏某些劍道前輩,對一位晚輩後生的欣賞神色,也不乏一些個低境界的劍修,對那錦衣少年劍客的心神往之。自然,更不乏與那少年劍客同為洞府境的劍修,忽然開始覺得別人的洞府境才是洞府境,自己的洞府境,只是假的洞府境的。

一場所謂的“問劍”,在場眾人,心性使然,眼界使然,各有所見所聞,同一個所見所聞,也是各有收穫,見仁見智見劍。

李子衿徑直離去,沒有多看癱軟在地的劉深一眼,不屑再看那人一眼。

有文豪曾言,唯沉默是最高的輕蔑。

若有更高,便是無視。

目中無人,比輕蔑更輕,因為既不把那傢伙放在心上,也不把那傢伙放在眼中。

人群給那錦衣少年劍客讓出一條道路,眾人紛紛左右散開。

在李子衿即將拐出街角時,正巧碰見落京巡城將士往這邊走。雖然對方看起來沒有問罪於自己的意思,不過李子衿依然是忽然停下腳步,朝那隊守城將士輕輕抱拳,眼含歉意。

落京巡城將領是個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留著一口絡腮鬍,性格直爽,豪氣幹雲,方才就遠觀了那錦衣少年劍客的“不出劍”與“要出劍”。

這位巡城將領覺得,這少年郎的不出劍與人爭狠鬥勇,和要出劍只為救人。都顯得極有劍仙風流。

所以在那少年劍客與他輕輕抱拳時,男人也笑著朝那少年郎微微點頭,只是公務在身,不便與那少年劍客結識,便抱拳以後匆匆去往人群,驅散剛才的一干好事人等。

何謂劍仙風流?

不止於手中的青鋒和遠處的劍氣,也不止於心中的劍府和眉心的本命飛劍。

劍仙風流,不只是御劍乘風的逍遙快活,不只是一劍開天的無拘無束。

不只是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去,無人不可斬的為所欲為。

不只是劍意過百城,劍氣行千里的狂放不羈。

天下劍仙,英豪輩出,風流已有千百種。

可劍仙風流,怎能無那對弱者藏鋒,只為遞向強者的一劍。

————

李子衿邁過茫茫人海,來到落京城隍廟。

夜已深沉,城隍廟卻燈火通明,春節之時,來往香客絡繹不絕,那城隍廟中,幾乎有“肉眼可見”的鼎盛香火,在少年眼皮子底下如煙火一般,搖曳不止。

本是無心來此,卻又冥冥之中,走到廟前,少年在城隍廟外停下腳步。

心中隱有所動,站在門外遲疑片刻過後,還是決定,進城隍廟請一炷香。

扶搖天下民間,流傳著君王主晝,城隍主夜的傳說。據說每一座城池的城隍爺,都相當於冥界的郡守,職權極大,備受百姓們尊崇。

又因各地城隍爺,生前多是以身殉國的英靈,所以天底下有香火不好的山水祠廟,卻幾乎沒有香火不好的城隍廟,除非是那城隍廟所處藩屬小國,真就如此落魄潦倒,以至於連百姓們的幾支香都供不起。

少年走進城隍廟,誠心誠意,請香一炷,排隊在一群老人後面,默默等待。

到了李子衿上香禮敬城隍爺的時候,今夜最熱鬧的一批人已經逐漸離去,城隍廟中雖然還有部分城中百姓閒來逛去,卻是零星點點。

“你許了什麼願?”

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李子衿轉過頭去,看見一位笑容滿面的中年男子,正雙手籠袖,笑眯著眼,望向自己。

許是看那少年心存疑惑,那中年男子自我介紹道:“哦,忘了告訴你,我是這座城隍廟的廟祝,你可以喊我阿盧。”

李子衿旋即轉身,朝那人微微作揖道:“見過阿盧廟祝。”

那自稱阿盧的男子輕輕點頭,又問了一遍,剛才許了什麼願?

“阿盧廟祝何以追問此事?我聽人家說,許願就得偷偷許在心頭,若是說出來,便不靈了。”那錦衣少年劍客有些含蓄地笑了笑。

此刻無人來正殿上香,多是在偏殿徘徊。

中年男人向前一步,走到李子衿身旁,不知耍了番什麼戲法,從袖子裡抖摟出一支香,站在香爐旁,舉過頭頂,那香無火自燃,男人將香插入香爐,隨後微笑道:“你信舉頭三尺有神明嗎?”

“信,而且很信。”李子衿微微抬起頭,望向那片深邃而沉默的夜幕。

想起走過的幾州山河,山河總在變,各州習俗方言亦有不同,人心面貌更是百轉千回,可唯一不變的,就是那天上繁星,白晝與夜。

自稱阿盧的男人也跟著抬起頭來,說道:“‘三尺’,是一個很微妙的描述,你背上的劍,也不過比三尺長上幾寸而已,若神明真離我們這麼近,何以讓人間淪陷至此,何以讓人心淪陷至此。”

李子衿忽然斜瞥那人一眼,有些不明所以道:“聽阿盧廟祝的意思,對如今的世道,多有不滿?”

中年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轉而說道:“我只是說,可能舉頭三尺有神明,只是我們的自欺欺人罷了。即便有神明,他們也一定懶得往人間看一眼,懶得搭理我們。”

少年沒有說話,其實不是很認可這位阿盧廟祝的話,只不過他也不願與人在人間是否有神明,神明是否在三尺之上這兩個問題上面過於掰扯。畢竟兩個凡人,如何能說得清天上事?

阿盧又說道:“你剛才說,我對如今的世道頗有不滿,其實對也不對。”

“阿盧廟祝是覺得,落京的世道還不算好?恕我直言,在下從倉庚州來,中途去過桃夭州、鴻鵠州,眼下桑柔州也走過了大半,若說‘世道’,能與落京相提並論的城池,屈指可數。在在下眼中,不論外面的世道如何,扶桑王朝的世道,總還是極好的。”李子衿振振有詞。

這倒真不是口說無憑,而是的的確確,在他眼中見到的扶桑人,扶桑事,的確令人感到溫暖。

裁光山,山君王若依與廟祝道短。那位山君雖貴為扶桑王朝的山神,言行舉止卻絲毫沒有半點神靈的倨傲,反而處處平易近人,更不必提那位王山君借閱自己一本《抱朴子》,幾乎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若非仙藥捲上記載的仙芝功效,李子衿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彌補自己被那縷搬山劍氣偷走的壽命。

至於道短廟祝,初次見他,只覺得玩世不恭,桀驁不馴,冷言冷語傷人,還教唆山神廟中的百姓們將自己趕出山神廟。

當時在李子衿眼中的道短,就真人如其名。

可後來住在裁光山數月時光,與那道短廟祝相處下來,李子衿才發現,原來那位廟祝道短,並非真的窮兇極惡之輩,他只是將自己縮成一團,扮成一隻刺蝟,怕別人傷到自己,就只好先傷別人了。

好在離開裁光山之前,李子衿親眼目睹了道短的變化,終於是卸下了身上那些“刺”,轉而愈發善良可親,待人接物,已經愈發成熟穩重,逐漸走向了令人敬重而非令人畏懼的道路。

裁光山上那座懸空寺,了雲大師自不必多說,曾多次以言語“提點”自己,從那位了雲方丈口中點破關於自己的玄機,不在少數。

可能世人總認為,想要了解別人,是一件很難的事。

可又有多少人真正明白,瞭解自己,也許比了解他人更難。

曾經的李子衿,自以為很瞭解自己,覺得我李子衿就是這樣一個人了,就該如此行事。

後來,少年有過一陣子迷失。

他忽然發現,原來自己自以為認識的自己,其實從來就不是真正的自己,而真正的自己,還不知道在哪裡等著自己去認識。

李子衿迷茫過,彷徨過,像在心湖之上,泛舟而行,可四面八方,處處都是“鬼打牆”。

這便是了雲方丈在臨別時,一語點破的玄機“小施主初來懸空寺時,我見你迷路了。”

眼前的鬼打牆好破,心中的鬼打牆難過。

腳下迷路了,尚且可以緩緩尋找出口,可心若是迷路了,豈知何去何從?

在懸空寺潛心修行,在裁光山山神廟修身養性。

數月時光,經了雲方丈的有心點撥,與忘憂小沙彌的“無心提醒”,少年算是真的如小沙彌的名字一般,忘憂忘憂。

忘卻許多憂愁。又在了雲的點撥之下,明心見性,以至於離開懸空寺時,李子衿已然“知我”。

少年重新認識了自己,走出了心中的迷宮。

所以,他選擇離開懸空寺,離開裁光山,站在全新的起點,重新出發。

前路坦蕩且光明,那一線光明,彷彿從裁光山孤寒與取暖雙峰之間的一線天,滲透進來,替李子衿照亮前路,撥開迷霧,散盡黑暗,感受溫暖。

孤寒峰上,曾恰巧偶遇的兩隻穿山甲精,站在一邊學人說話,在那邊口吐人言,見到自己靠近它們,那兩隻初開靈竅的小精怪只是躲在一株百年古樹後面,偷偷露出半顆腦袋,既對自己感到好奇,又不敢過於接近。

害怕且陌生,想走又不想走。李子衿覺得有趣,便從懷中摸出紙人無事,小傢伙果然很快就跟那兩隻穿山甲精打成一片,聊得火熱。

而李子衿從始至終就都只是坐在半山腰上的登山行亭旁,遠遠眺望孤寒峰對面那座取暖峰的景色。

後來,聽無事說,那兩隻穿山甲精,都來自取暖峰。

一雌一雄,相擁取暖。

扶桑王朝的世子宮子繇,此人更不必說,肯為了自己一個萍水相逢的過路劍客,甘願身受重傷,幫自己險中求仙芝。

那位橫刀鬼見愁霍如晦,為人直爽,敢愛敢恨,辦起事情來利利索索,總走在二人前頭,出刀從不含糊,欣賞一個人直接擺在臉上,討厭一個人也直接放在臉上。

可以說,毫無城府,不是他蠢,而是他想,霍如晦就想當一個喜歡和討厭都擺在臉上的人。

率性而為,刀客瀟灑。

扶桑的山水、神靈、刀客、世子、妖怪精魅、僧與佛,都讓人感到溫暖。

扶桑王朝法度森嚴,不分官民,不分神人,一視同仁。國力強盛,卻又年年減稅免貢,讓附庸扶桑的藩屬小國得以發展。

從桑柔州最邊緣那個仙家渡口,去到碣石山的路途中,但凡扶桑王朝轄內城池,從未見街邊有乞討之人。

每座城池都有巡城將領,卻不同於許多強國城中的人繞官而走,在扶桑王朝的城池中,往往都是官繞民而行,狹路相逢時,都是那些巡城將士,主動側開身子,站到道路兩旁,給百姓讓路,一國民風,由此可見一斑。

試問這樣的一座扶桑王朝,這樣人心向上的世道,還有什麼地方不好呢?

李子衿轉頭望向那位自稱阿盧的廟祝,對他說了一些自己在扶桑王朝境內的所見所聞。

那人也安靜聽著,兩人初次相逢,卻仿若兩位老友,一人肚子裡有不吐不快的江湖路上奇聞怪談,一人又耐心極好,可以從頭安靜傾聽到尾。

少年與阿盧聊著,聊著聊著,天就亮了。

雪下了一夜,在天將明時,似乎雪也累了,想要歇歇。

城隍廟中已無香客,他們各自都早已回到家中,與家人一起沉入夢鄉,正值酣睡。

錦衣少年劍客,與自稱廟祝的中年男人,就這麼隨意坐在城隍廟中的石階上。

李子衿說累了,說到最後,他看著破曉的天色,聲音戛然而止。

原來不知不覺,就這樣與阿盧聊了一夜。

少年緩緩起身,朝那中年男子作揖道:“叨擾阿盧廟祝了。”

男人不再雙手籠袖,而是伸出一手虛按兩下,說道:“沒有的事,已經許久沒有人,與我說這麼多山河事了,你的故事,很精彩。若你下次再來,我還願意繼續聽下去。”

李子衿笑道,有機會一定。

方才說了一夜,他才只說到了碣石山哩。

那男人也沒問小師妹跳海以後怎麼樣了。

就好像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不去問一個有故事的少年,心中的傷心事。

都是過來人了。

都是過去事了。

不問也罷。

不說最好。

————

城隍廟外,一位五官稜角分明的女子,徹夜未歸,始終站在城隍廟外等待,像是等人。

當李子衿一步邁出時,發現昨夜鬧市之中攔住自己,想要問劍的那位女子,正瑟瑟發抖地站在雪地裡,一身厚重長袍都被積雪覆蓋,女子滿頭青絲也被染成白雪。

她看著那個緩緩走出的少年,從口中呵出一口熱氣,在眼前緩緩升騰。

李子衿遲疑片刻後,還是朝那女子走去,“姑娘想做什麼?還打算找我問劍?”

女子輕輕搖頭,頭上積雪,散落一大片,她臉色蒼白,顯然凍得不輕。

“我來找你,是想要道歉和道謝。謝謝你昨晚替我擋住暗器,是我不該無理取鬧。”那女子瑟瑟發抖,緩緩說道。

李子衿看著她那可憐模樣,問道:“就為了說這個?你就在外面站了一夜?那你怎麼不進城隍廟說,說完就走?”

郭沐雪輕咬下唇,微微撇頭,摘星樓有門規,門下弟子,不入城隍廟。她身為宗主之女,豈能不以身作則?

只是此中秘辛,牽扯到一樁陳年舊冤,郭沐雪也不便與那錦衣少年劍客談論,於是便只好輕咬嘴唇,面露難色。

她說道:“總之,昨晚是我不對,告辭。”

說完,這位摘星樓女修轉身就走,不曾想由於她在雪地裡站了一夜,給凍得不成人樣,渾身僵硬,才一轉身,就摔倒在雪地裡。

李子衿三兩步走到她身前,將女子扶起,發現她已雙目緊閉,少年手掌無意觸碰到女子額頭,發現她額頭滾燙,渾身微微顫抖,顯然是著了風寒。

眼下,處於半昏迷狀態。

怎麼辦,總不能任由這女人倒在雪裡吧,她才洞府境修為,靈氣無法禦寒,遲早會凍死的。

再說,如果人人都懷揣著“我不必救人,等下有人自會去救”這樣的心態,人人都等著下一人救,可能女子凍死了,都沒人出手相救。

少年心中猶豫一番後,還是選擇將女子抱在懷中,腳尖點地,飛簷走壁,抄捷徑回到客棧。

回客棧後,那客棧老闆是個眼尖兒的,遠遠就瞧見昨晚那還獨來獨往的少年客人,今兒個一大早就返回客棧,懷裡還抱著個容貌極好的女子,客棧老闆嘖嘖一句,遠遠朝那少年客人遞去一個“真有你的”的眼神。

李子衿翻了個白眼,徑直回到屋中,將那姑娘放到床上,除卻房間裡的兩床厚重被褥,少年還到樓下去找店小二又借了一床被褥,總計三床被褥壓在那女子身上。

李子衿從袖中摸出紙人無事,囑咐道:“無事,就勞煩你守在房裡,我去藥鋪給她抓點藥材。”

小傢伙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拍胸脯道:“放心吧李子衿,我如今可是凝氣境煉氣士了,一手火法耍的出神入化,尋常人等,他壓根兒就近不了身,交給我,萬無一失!”

李子衿笑了笑,轉身從窗戶躍下,身形消失在無事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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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九章 神明不低頭

客棧後廚。

李子衿正守著一個藥罐,手裡拿著蒲扇,緩緩扇風。

周圍都是胖廚子。

倒也有兩人與少年一樣,守著個藥罐子,拿著扇子扇風。

只不過那二人,都是兩位中年女子,婦人模樣。聽說是熬藥給自家漢子喝。與她們二人相比,李子衿便顯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了。

不過與餛飩攤上的兩位年輕姑娘不同,年長一些的女子,即便是說悄悄話,也不會顯得過於放肆,更多是以隱晦的方式暗示些言語,讓那人哪怕聽見她們談話,多半也猜不到是在說自己。

熬藥時,後廚有位虎背熊腰的胖廚子,正抱著鍋勺,在那邊爆炒一盤肉絲。

李子衿的肚子有些不爭氣地咕嚕了聲,他想了想,站起身來,打算揭開藥罐,看看藥熬的如何了。

結果由於經驗不足,少年直接就打算伸手去接那藥罐蓋子。

一位婦人趕緊起身,一把拍開他的手,提醒道:“呀,這藥罐子滾燙滾燙咧,莫光拿手碰蠻。”

少年愣住,看著婦人轉身取過一掌剛浸過水的抹布,遞給李子衿,“喏,用這個碰。”

他道謝一聲,接過帕子揭開藥罐,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果真滾燙滾燙的,衝得少年歪頭側身。

隨之而來的,是數味藥材混合在一起的藥香。

那旁邊的婦人伸長脖子,朝李子衿的藥罐裡瞥了一眼,笑道:“好啦好啦,趕緊端下來吧,再煎就要糊啦。”

李子衿哦了一聲,再度道謝,小心翼翼地提著那藥罐兩端的扶手,儘管有溼抹布墊著,依然感覺掌心傳來溫熱滾燙的觸覺,這煎藥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既要耐心看著火候,一直聞那藥味兒,又得小心藥罐燙手,抱著藥罐走在人來人往的京城客棧裡,更需得注意腳下的坎和身邊的行人。

回到房中,小傢伙無事聽見李子衿的聲音,趕緊幫忙開啟門,看著少年抱個熱氣騰騰的藥罐走入房裡以後,無事又替他關上門。

李子衿趕緊將藥罐放在桌上,坐下時已經是滿頭大汗,都不曉得是被藥罐蓋子裡冒出來的熱氣給蒸的還是抱著滾燙藥罐走路時給緊張的。也可能是二者兼有。

生平第一次煎藥,就這樣給了一位陌生女子?

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輕輕取下背上雙劍,擱在桌上。

無事跳上桌,問道:“李子衿,啥時候給她喂藥啊?”

少年看了眼床上蓋著三床被褥的女子,搖了搖頭。

小傢伙站在藥罐面前,還沒有一隻藥罐子高,他默唸著道決,指尖凝聚一道火法,微弱的火光衝擊著藥罐子,紙人無事說道:“嘿嘿,李子衿,我來給你保保溫。”

“······”

“算了,我去喊她喝藥。”

李子衿起身,走到床前,剛要伸手去碰那女子額頭,結果郭沐雪忽然轉過身來,一把抱住他左手。

她身子還在抖。

“這位姑娘······姑娘?!”李子衿手臂猛地一縮,因為那女子已經一口啃了上來。

幸好他縮手縮得快,否則必然給那一口嗷嗚兩排牙齒印下去。

這傢伙,難不成是屬狗的?

李子衿蹲在床邊,仔細看了看,那女子其實沒醒,看樣子是在做夢,可能夢見了什麼好吃的吧。

比如雞腿什麼的。

“給我。”她忽然呢喃道。

李子衿眼睛一亮,立即起身,轉身走向酒桌,抱起藥罐子就往碗裡咕嚕咕嚕倒,然後端起藥碗坐到床邊,也顧不上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救人要緊。

少年一把扶起郭沐雪,一手端著藥碗,輕聲道:“張嘴,給你吃雞腿。”

那女人朦朧之間,輕啟朱唇,李子衿正要喂藥,看著藥碗蒸騰的熱氣,想了想,還是用嘴吹了吹,估摸著這藥汁沒那麼燙了,才慢慢倒入這位摘星樓女修的口中。

竟然出人意料的乖巧!

李子衿笑了笑,沒想到給人喂藥,竟然如此簡單嘛?

還以為得是是什麼一哭二鬧三上吊之類的場景,再不濟,這女人也多半嫌藥苦口,一巴掌把藥碗拍碎。

少年都做好了充足的準備,酒桌上頭,可還擺著好幾個藥碗,不曾想竟然一次就成,喂藥順利地有些過頭了。

一聽見雞腿,就張開嘴了。

這女人多半也是個吃貨,不然豈會在餛飩攤碰見自己?

一碗藥汁下肚,郭沐雪打了個飽嗝,腦袋一歪,就倒在少年懷裡,李子衿給她按到枕頭上去,重新替她蓋好被褥,惆悵的很。

那藥鋪老闆說,得接連服用七日藥材,才有機會痊癒,每日都得煎藥三次,還說年輕人,尤其是年輕女子的身子,耽擱不得,一旦落下了病根子,往後再想要治,可就難上加難。

藥鋪老先生還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讓李子衿做好悉心照料那位姑娘的準備,可不能馬馬虎虎敷衍了事,既然跟人家在一起了就要對人家負責······

他聽的一個腦袋兩個大,立刻喊老人打住打住,說就是普通朋友。

實際上,他與這位打算找自己問劍的女子,其實連普通朋友的算不上。

畢竟,他們互相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李子衿,你真要給她煎藥七天?”紙人無事趴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盯著那郭沐雪瞧。

“不然呢,看著她病倒啊?”少年坐起身,指著桌上的藥罐子說道:“待會兒中午的時候,就勞煩你再用火法給藥罐子升升溫,省得我抱著它去後廚走個來回了,怪磨人的。”

無事爽快點頭答應下來,正愁著識海內的靈氣多的沒地方花呢。

“都是兄弟,說什麼勞煩不勞煩的······”無事跳回酒桌上,上下打量著那隻藥罐子,琢磨著大概要多少靈氣消耗才夠支撐一炷香。

李子衿想起一人,忽然說道:“我出去一下,替我照顧好這位姑娘。”

無事點點頭,說包在他身上了。

少年背上翠渠劍,轉身走出房間。

————

落京,一座名為英雄冢的溫柔鄉。

李子衿站在這座青樓外,周圍都是煙花柳巷之地,脂粉狂飛。

二樓多有倚窗弄琴絃的風雅女子,一樓亦有三五成群的鶯鶯燕燕,正在欲拒還迎地攬客,舉止頗有尺寸,不會讓過路男人覺得她們多麼廉價,又能足夠展示她們的熱情。

一位豐腴女子,從溫柔鄉中走出,笑著將李子衿迎了進去。

“這位公子,裡邊兒請~哦,對了,公子叫我阿蕊就好,蕊蕊也行,全憑公子喜好。”名為阿蕊的女子正要攙扶著李子衿的右臂,卻被少年不動聲色地側身躲開。

那少年笑著朝裡頭攤開一隻手掌,“阿蕊姑娘先請。”

豐腴女子愣了愣,倒沒覺得多奇怪,歷來往這英雄冢走的客人呀,不乏一些來討“別樣趣味兒”的。

公子來這兒,未必就是找姑娘。

也可能是公子來此公子。

姑娘來此找姑娘。

還有的,可能既找姑娘,也找公子。

都很難說呢。

那阿蕊一手抱了個空,覺得無關緊要,走在李子衿前頭帶路,一邊媚笑著斜過腦袋,小聲問道:“看公子像是第一次來咱們這兒吧,可有心儀的姑娘?”

問那公子這句話的精髓,其實就只在最後的“姑娘”兒子。

倘若這位客人真不是衝著姑娘來的,想必此刻就會明說,那麼阿蕊再負責引他去尋那些小白臉們,就不會顯得討人厭。

畢竟有些客人,對於這種事極其反感,當然也有喜歡這種事的客人。

所以阿蕊才要如此隱晦地問。

李子衿眯眼笑道:“我是來找人的。”

“瞧公子您說的,來咱們這溫柔鄉的,哪有不來找人的?可不都是來找人的嗎?”那豐腴女子也跟著笑了起來,身前雪峰伴著身子抖動,上下起伏不定,頗有一番韻味,引得周圍已經落座的客人們,都不時往這邊瞥。

男人來此處,眼神自然無需躲閃,都是直來直去,光明正大地看。

一人懷中抱著一位纖瘦女子,身材苗條,細腰嫋嫋,只不過老天爺給她開了一扇窗,就會為她關上一扇門,比如這位女子——就不怎麼凹凸有致。

那位抱著苗條女子的客人,手上不含糊,在那女子身上捏了一把,眼睛卻往李子衿這邊的豐腴女子身上瞧。

真是手上眼上都不含糊。

天曉得這位男子,心上是否又有另一位女子。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精神飽滿,心上眼上手上,各有女子不同,令人歎服。

那豐腴女子又問道:“敢問公子要找的人,姓甚名誰啊?奴家可以幫著公子找找。”

李子衿想起之前在裁光山山神廟,與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分別之時,宮子繇曾提到,若要尋他,儘量別走官道,走“野道”。

宮子繇還說野道之上,又有好幾種道可走,能最快找到他的方法,就是來這野道中的溫柔鄉。

那位世子殿下,說自己有位朋友,在名為英雄冢的青樓裡賣藝,喊李子衿如果要找他,來找那位朋友即可。

少年輕聲問道:“你們這裡,可有一位雪竹姑娘?”

那阿蕊連連點頭:“有的有的,雪竹嘛,是咱們這兒出了名的新晉花魁了,城裡的王宮貴胄······城裡的‘大人們’,都喜歡找她。”

說完,豐腴女子卻也沒有帶路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那錦衣少年劍客看。

原來是暗示這個。

李子衿笑著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拋給那豐腴女子,後者接過,手法極其熟稔,往那雙峰之間一揣,笑著轉身給少年引路:“公子這邊兒請,奴家這就帶你去找雪竹姑娘。”

兩人經過一些空房間,有不少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卻獨守閨房,見到那豐腴女子帶著錦衣客人走過,覺得客人沒挑自己,心中難免有些怨氣,又聽聞那位錦衣少年客人,是直勾勾尋那雪竹去了,此刻這座青樓裡難免怨聲載道的。

“切,不就是個騷娘們麼,憑這個前朝公主的名號,都睡過不知多少客人了。”

“可不是麼,鬼曉得那狐媚子從哪兒學來的妖術,把男人們個個迷得神魂顛倒喲。”

“不就是裝清純,欲拒還迎那一套嗎?只要銀子給夠,我也可以啊,憑什麼就只找她。”

“誒,幾位姐姐,你們講話可要小心些啊,咱們這兒的客人,大多數都找過雪竹妹妹,暗地裡可都疼惜著人家呢。”

“就是就是,小心等下惹到人家雪竹妹妹的金主了,平白無故遭受一場無妄之災呢!”

李子衿經過那些獨守閨房的女子房間,難免聽到這些怨氣,卻始終面不改色,從容走過。

走在李子衿前頭的豐腴女子阿蕊,朝那群怨氣滿滿的姑娘們擺了擺手,全她們一個個都少說兩句,莫要髒了貴客的耳朵。

倒也是個見錢眼開的,收了銀子過後,辦事細緻了不少,腿腳麻利了許多。

兩人三下五除二,就來到了一間屋子前,門口懸掛著一枚牌子,以反面示人。

這在青樓中,是常有的規矩,牌子正面,就表示無客,牌子反面懸掛門外,就表示正在接待客人。

那豐腴女子“哎呀”一聲,轉過頭來,朝李子衿歉意道:“瞧瞧我這記性,這麼久把這茬給忘了呢,今兒個雪竹姑娘已經有客人了,抱歉抱歉啊,是奴家招待不周,耽誤公子您的時間了,這樣這樣,奴家這就把銀子還給公子······”

她說著就在李子衿面前伸手往雙峰之間摸去。

李子衿擺擺手,說:“不必了。”

少年微笑道:“我知道你知道今晚雪竹有客人,不過你卻不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雪竹今晚有客。我更不會在乎你明知道雪竹今晚有客,卻還裝作不知道,收下了那錠銀子,不過反正也無所謂,那只是小錢,算阿蕊姑娘替我帶路的辛苦費。你退下吧。”

那錦衣少年客人三言兩語,如同妙語連珠,說的豐腴女子面紅耳赤,卻也不太好再在他面前惺惺作態,便只好告辭一聲,悻悻然退下,不知又到樓下去霍霍哪個初來乍到的客人了。

李子衿就這麼站在雪竹門前,背對著那位前朝公主的閨房,將手輕輕搭在二樓走廊欄杆上,靜靜看著樓下的燈火闌珊。

推杯換盞間,不乏客人對女子的上下其手,而那些女子只能強忍著噁心笑臉迎客。

觥籌交錯後,喝了個爛醉的貴客給姑娘們攙扶上樓,就在溫柔鄉中度過一夜春宵。

鏡花水月中,也有那玩世不恭的真紈絝,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逢場作戲裡,俊男靚女們玩笑著喝了杯不嫁也不娶,只是玩玩而已的交杯酒。

京畿之地,燈火迷離。

有年輕男子淪陷至此,一夜散盡千金家財,只為博紅顏一笑。

有紈絝子弟遊戲人間,左擁右抱,夜夜笙歌,鶯鶯燕燕三五成群。

有廟堂高官隱姓埋名,偷偷來此見上一位,心儀已久,卻不能替她贖身,把她娶回府上的女子,只因府上還有那“母老虎”管事。

有城中某座寺廟裡的僧人,白日誦經唸佛敲鐘,夜裡戴帽狐裘吃肉,嘴上說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有那家道中落,眾叛親離之後,被族人賣到青樓抵債的可憐少女,被人賣了還不忘替人數錢,腳步蹣跚著走上不歸路。

有那雙親早逝,跪在街邊乞討為生的姑娘,迫不得已賣身葬親,只為讓雙親入土為安。

來到這裡的,不論男人還是女人,有的人,只是出於自己的選擇,有的人,卻是被逼無奈。

或應酬陪酒,或強行合群,或偽裝自己,扮演成沒心沒肺的模樣,來這春宵樓中走上一遭,回頭便可以爽朗笑道“我也是沒心沒肺的人了”

沒心所以不必傷心。

樓上的錦衣少年,就這樣站在走廊盡頭的欄杆處,憑欄俯視樓裡的眾生百態。

人間煙火氣十足,人情味卻屈指可數。

可能逢場作戲的一場場戲裡,玩笑著說不嫁的人,是真不願嫁,而玩笑著說不娶的人,卻真心想娶。

可能鏡花水月的公子哥們,也曾真心喜歡過某位女子,到頭來心深傷透,不是不想讓葉沾身,而是不敢讓葉沾身。

可能觥籌交錯之後的爛醉貴客,其實沒有真喝的爛醉,只是有些靦腆,想要像周圍的老手一樣在花叢中遊刃有餘,便只好先裝個爛醉,到房裡去為所欲為。

可能推杯換盞間被客人上下其手卻還要眼含笑意的姑娘們,有的人是真犯惡心,有的人是裝犯惡心。

人生路上,把自己當成戲子的,未必就真是戲子。

可把自己裝成戲子的,往往變成了真戲子。

可能到頭來,當初在嘴上說著人生如戲,不如遊戲人間的人,反而最痴情最認真。

嘴上說著一生只愛一個的那傢伙,結果連十年都沒熬過,就轉頭去愛別人了。

裝沒心沒肺的那年輕人,酒醒之後,依然用情至深,依然會為失去過那位女子感到痛徹心扉。

裝痴心絕對的那位廟堂官員,酒醒之後,看著給自己倒茶煮飯的夫人,即便她人老珠黃,可也強過青樓裡的“小蜜”,打定主意不再去了,兩隻老虎好好過日子。

紈絝人間的公子哥嘛,夜夜笙歌,夜夜左擁右抱,可真當他站在自己心中那位女子身前,反而會羞澀得像個雛兒,連手該怎麼放,話該怎麼說,都不知道。他更會覺得,自己看過摸過睡過的那些鶯鶯燕燕,加起來也不及心上女子一人眉眼。

被賣到青樓抵債的少女,也許還會像從前一樣,坐在柴房門檻上,抬頭仰望天上的星星,想著一顆星星,就是一文錢,只要攢夠眼前那麼多顆星星,攢夠那麼多銅板,就可以替自己贖身了,可以回家了。哪怕被家人傷害千百次,依然對家人心存希望,指望著家人到時候,可千萬不要嫌棄她在青樓裡生活過呀。

賣身葬親自願來到青樓的姑娘,興許學的很慢,步步走在別的女子後頭,也不會往臉上塗脂粉,更不明白女人與女人之間,哪怕不抹脂粉,香味也是有所區別的。她更不會懂,原來侍奉男人,還有這麼多學問,什麼推車,什麼坐蓮,什麼吹簫的。可能從此以後,就不再清純了。可是即便如此,也無怨無悔。

陪酒應酬的那位年輕官員,飽讀詩書寒窗苦讀十年,結果沒想到到頭來還需要在酒桌上說些阿諛奉承的違心之話,句句都離自己讀過的聖賢文章和自己想說的肺腑之言十萬八千里遠,偏偏還得強忍著這樣做,只為了不辜負替自己引薦這場酒局的先生。年輕官員有時總在想,自己奉若神明的先生,怎麼會跟這樣一群沽名釣譽之輩混在一起。年輕人總想不明白。可能等他想明白的那一天,他也就成為了這些人中的一員,一丘之貉。希望年輕的官員,永遠都不要想明白。

被男人摸著真犯惡心的那位女子,在心裡盤算著常來找自己的那幾位客人,究竟哪一位對自己是真心的,或者說有沒有人是真心對自己好的,願意不介意過往娶下自己的。想著她已經攢了許久的贖身錢,等到錢一攢夠,就立刻跟老鴇攤牌說不幹了。

裝作犯惡心的那位姑娘,在來這種地方之前,還都以為真存在賣藝不賣身這種說法,後來才曉得,哦,原來那都是假的,世上就他孃的沒有談不攏的買賣,只有談不攏的價錢。只要銀子到位了,別說賣身,賣命都幹,而且還是無數人排著長隊,搶著幹。後來這位姑娘明白了一個道理,原來她不討厭這種感覺,原來那男人罵的沒錯——她真是個天生的婊子。

李子衿站在樓上,仿若神明,觀那眾生百態。

忽然在這一刻,他明白了。落京好嗎?好,但是還不夠好。

扶桑王朝好嗎?好,同樣還不夠好。

而已經算是扶搖天下里,相當好的扶桑王朝了,世道卻還談不上真正的好。

那麼外面那些王朝、藩國,世道究竟差到了神明地步去啊?啊?

李子衿恍然大悟。

明白了昨晚在落京城隍廟中,那位名為阿盧的廟祝,為何會說那番言論。

即便舉頭三尺有神明,他們也懶得看這樣的人間一眼。

如他李子衿不願多看劉深一眼一樣。

神明怕髒了他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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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章 鎖龍井鎖龍

身後的房門忽然被推開。

在“咯吱”一聲以後,從那位前朝公主,雪竹姑娘的房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宮子繇的貼身侍從,曹旺。

那位被這座溫柔鄉中其他女子嫉妒不已的女子,最後替曹旺正了正衣襟,然後將他送出去。

在經過那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時,曹旺忽然停下腳步,覺得有些眼熟。然後他猛然想起那日自己去裁光山給世子殿下送仙家法袍的事情。當時這錦衣少年劍客,也在裁光山。

準備離開的曹旺走到李子衿身旁,問道:“你是······來找世子殿下的?”

“是。”李子衿同樣覺得對方有些眼熟,在腦海中回憶一番以後,想起那人好像的確在裁光山與自己見過,似乎是宮子繇身邊的人。

少年補充道:“宮子繇說,若要尋他,‘野道快過官道’,所以我沒去落京皇宮,而是來這裡,找一位名為雪竹的姑娘。”

那位前場公主臉上有些潮紅,尚未褪去,光想著替曹旺正衣襟去了,也忽略了自己還衣衫不整,此刻酥肩半露,些許春光攔不住。

曹旺朝她柔聲道:“雪竹,你先回房。”

李子衿心中會意,這兩人······有一腿啊。

而且不是尋常男子與女子之間,只流連於那番雲雨之事的關係。少年可以從曹旺和雪竹的神情當中,捕捉到一絲微妙的情愫。

看樣子,這二人,是動了真情的。

所以曹旺才會如此在乎,自己喜歡的女子,不能夠在別人面前衣衫不整,春光乍洩。

即便她是一位青樓女子,一樣如此。

可也正因為雪竹是一位青樓女子,恐怕曹旺離開此地以後,光是在腦海中想象一下雪竹接客的場景,心中便難免不會掙扎一番吧。

既然是世子的侍從,按理說不該缺錢,即便雪竹乃是這座青樓的搖錢樹,作為宮子繇的貼身侍從,曹旺也應當有那份替她贖身的家底。

那麼······難道這是宮子繇授意的?

那位世子殿下,打算一直利用雪竹在這溫柔鄉,英雄冢,替他收集情報,以及那些官員的把柄?

就雙方這麼一個照面的功夫,李子衿心中已然出現一連貫的推測,只待辯證。

那位前朝公主,輕輕點頭,轉身回到房裡,合上房門。

曹旺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走在前面帶路,李子衿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名為英雄冢的青樓,沿著那煙花柳巷,往外走去。

“敢問閣下姓名?”曹旺忽然問道。

“李子衿。”少年如實相告 。

“不知李少俠,找世子有什麼要事?”曹旺繼續問。

李子衿笑著說:“其實不算什麼要事,只是一件小事,不過······按理說,我應該不用告訴你吧?”

那位世子殿下的侍從一笑置之,也不強迫他回答此事,轉而彷彿與他閒談起來。

“李少俠身法很快,曹某曾在裁光山有幸見識到,不知少俠師出何門?”曹旺旁敲側擊。

“在下無名小輩罷了,境界低微,不敢給師門丟臉。”李子衿笑著說,“曹先生,咱們還有多久能到世子殿下那裡?”

“已經到了。”

那曹旺話音剛落,李子衿之間周圍街道景象天翻地覆,彷如兩人剛剛踏入了一片以陣法結界佈置過的山水小洞天!

在這小洞天之中,李子衿與曹旺,二人原是行走在地面,此刻卻完全顛倒了過來。

一座京城,乃是真正意義上的“翻了天”。

兩人如同腳底有那“神仙水”,能夠踩在倒懸的街道上,而不掉落。

雲在下,地在上。

落京皇宮裡那些宮殿,也全都跟著顛倒過來。

李子衿恪守心神,只匆匆轉頭往“下”看了一眼,便覺得道心差點不穩。

這處山水法陣,使得天地倒轉過來,將一切景物倒懸於天,而真正的天,在李子衿下面,離地好遠好遠。

曹旺以眼角餘光斜瞥那少年劍客一眼,微笑道:“接下來,李少俠可要跟緊了。”

話音剛落,只見那武夫曹旺一身氣勢陡然一新,腳底如同抹油一般,整個人仿若在“地面”滑行。

身形快如風,眨眼便穿越數座巷子,竟還能整個人在牆壁上“橫著走”。

落京這座山水法陣,有些顛覆了李子衿的認知。

看來此番天地,絕對不是“顛倒”這麼簡單。

扶桑王朝的京城之中,想必有那手法通天的山巔陣師,佈下精妙絕倫的山水法陣。

此陣乃是國之重器,能護扶桑京城抵擋天傾。

少年同時運轉識海內的靈氣和體內一口武夫真氣,只是不知為何,在陣法之中便無法使用折柳身法了。

很明顯的一件事便是,折柳身法在練習之初,要求李子衿的眼力快過腳力。

而在這顛倒過來的京城街巷裡,許多東西都顛覆了李子衿的認知。

導致視線常常落在空出,所以折柳身法暫時失效,少年只能夠憑藉硬實力,埋頭跟在曹旺身後。

氣體雙煉的優勢也終於體現出來。

若他只是單純的煉氣士,或是純粹武夫,那麼必然會早早被那曹旺甩掉了。

約莫在這山水顛倒的陣法裡穿街走巷了一炷香的時間。

少年發現曹旺的身子,遙遙停在一座宮門前。

已經抵達落京皇宮了?

李子衿眯起眼,來到曹旺身後站定。

武夫曹旺沉聲道:“到了,請李少俠取下背後雙劍。”

那個錦衣少年劍客,斜瞥他一眼。

曹旺笑道:“這是宮中的規矩,還請李少俠不要為難曹某。”

“既然是宮裡的規矩,那便依曹先生所言。”

少年小心翼翼取下背上的翠渠古劍,將它交於曹旺之手。

然而另一柄被布料緊緊纏繞起來的倉頡劍,李子衿卻依然將它背在身後。

曹旺微微歪過頭,問道:“李少俠,還有一柄?”

李子衿搖頭道:“那是文劍,而且,我不會讓此劍出鞘,曹先生儘可以放心。”

曹旺微微皺眉,心中仍有憂慮 。

不過此刻,門內卻忽然出現了一個清冷的聲音。

“無妨。”

在那之後,曹旺才推開那扇門,先行一步邁入。

李子衿緊隨其後。

在少年與武夫一前一後邁過門檻之時,山水再次顛倒過來。

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

終於不再感到頭暈目眩,李子衿原地站定,卸下一身靈氣和武夫真氣,從口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少年運轉的呼吸吐納法門,一直是初入長生路上時,蘇斛教給他的那個法子。

不曾忘記過。

李子衿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座院落裡,四周皆是各色各樣的宮殿,而眼下少年所處的宮殿,位置其實比較偏僻,距離那扶桑皇帝的寢宮和朝會的正殿,都相當遠。自然,此處也不可能是妃子們的後宮居所。

院內左右各有一口井,井上兩塊鎖龍繩。

若無意外,那麼這院子裡的兩口井,便是傳說中的“鎖龍井”了。

李子衿曾在那本金淮縣誌中看到過,據說曾經的上古時期,寰宇之內,洪水橫流,平地水浸,民不聊生。有聖賢為民解困,率民之水。

那位聖賢也顛覆了以往古人的治水方法,他說治水一事,堵不如疏。

聖賢疏導洪水,引水歸河,最終傾入大海。

當時有一頭無角母龍,名曰“蛟龍”,乃是扶搖天下水裔之首,生平喜好興風作浪,引發洪水。“蛟龍”見那位上古聖賢治水有道,顯露陸地,海河安瀾,危及龍宮,

便率領水蛇、龜鱉等一眾水裔精怪,共舞狂潮,使得扶搖天下,數州陸沉。

海水一度淹沒扶搖數州之地,曾險些將一座天下,就此“拉入海底”。

那聖賢利用母蛟喜歡引水上湧的特性,令臣民立於山巔,等待蛟龍湧上來時,以滾木、滑石擊之,蛟龍屢戰屢退。最終被困於潁河,被聖賢命人將潁淵堵住,母蛟被迫歸海。而母蛟歸海以後,那位聖人又命人躍入水中,以捆仙繩擲套,縛住母蛟。旋即於高阜處挖一深井,立上樁柱,把母蛟鎖入井中,令其永世不得出來。剩下那些魚鱉蝦蟹之類的水裔子民,便生存於江河湖沼之中,再難為禍人間。

蛟龍敗下陣來以後,那些血脈正統的遠古水族後裔群龍無首,樹倒猢猻散,以至於後世子孫四散,當年留下的正統龍族,如今留在了東海龍宮,而曾經四散離去的水族後裔,則變成了如今潛伏在扶搖天下五湖四海之中的零散水裔精怪,指望著能有朝一日,問祖歸宗。

聖人並未對龍族水裔趕盡殺絕,在恢復幾州陸地以後,與東海龍宮正統簽訂“無事則”,意欲將正統龍族約束在東海海底,不得擅自興風作浪,再度為禍人間。

而天道同樣給東海龍宮之外的水裔精怪們,留了一條後路。

這便是後來的——躍龍門一說。

魚過龍門,入海為龍,是天道留給世間那些無名無分的水裔的最後一條正統道路。

這便是第一口鎖龍井的由來。扶搖天下世間,後來的鎖龍井,幾乎全都是仿造第一口鎖龍井的方法制造的,而且自然,每一口鎖龍井,井底都鎖著蛟龍之屬。

金淮城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記載,是因為當年的聖賢,在治水之時,便是將那母蛟逼入了淮河的水域分支——潁河之中。而那條淮河,就在金淮城向西一百里。

院中有三人。

一位女子,綰那盤龍髻,羅衣添香,金釵玉簪,緩緩行走,步步而搖,遠觀此人,便知曉其身份尊貴,方才從門中傳來的“無妨”,便是這位女子的嗓音。

她面容卻不似嗓音般清冷,李子衿見那女子,眼中一點笑意,眉間有那梅花印點綴,睫毛狹長,眸似桃花,一張櫻桃小嘴,絳唇點綴。

只說姿色,興許不如那山上仙子女修般驚豔絕倫。

若論氣質,怕是十幾個山上仙子,也不夠眼前女子一人打的。

女子立於紅牆綠瓦之中,四面環殿,身上唯有金釵玉簪,並無其他窮奢極盡的名貴物件,只穿一件合身羅衣,便盡顯尊貴氣質,仿若居高臨下的君王。

院子裡另外二人,便是李子衿和曹旺。

曹旺進門以後,率先跪地,朝那女子行禮,正要嘴上說話,不料那女子卻擺手道:“免禮。”

趕在他叫出她的尊稱之前。

那位武夫只好起身,心中惶恐。

李子衿轉頭問道:“曹先生,這位是?”

在搞清楚對方是世子妃還是皇帝的某位妃子的情況下,李子衿不敢冒然開口。

曹旺卻未直接回答少年,而是望向那位氣質雍容的女子,她笑著接過話來,朝李子衿微微施了個萬福,微笑道:“我不過一介女子,何足仙師掛齒。”

少年愣了愣,這話分明是之前曹旺詢問自己師承何門時,自己拿來懟他的。難不成那女子,全程聽見了曹旺與自己的對話?

似是猜到他想什麼,女子輕輕抬起一手,柔荑微擺,曹旺點頭,轉身離開。

那位純粹武夫走後,院裡便只剩下錦衣少年劍客,和那不知身份為何的宮中女子。

李子衿覺得有所不妥,若對方真是皇帝的某位嬪妃,那麼自己深夜出現在這裡,實在不太合適。

他便想開門見山地說話了,直接問那人宮子繇在何處。

女子卻先少年一步,笑意吟吟地說道:“你來找世子?”

“正是。姑娘可知世子身處何處?”李子衿朝她微微作揖行禮,不管對方身份如何,反正地位肯定不低,何況人家先前都向自己一介草民行過禮了,還禮也是理所應當。

那雍容女子微微側過身子,朝寢宮偏殿攤開一手,“世子就在裡面,你大可以進去尋他。”

“這不太好吧。”李子衿笑了笑。

要是給人看到了,是要被砍頭的。

夜闖扶桑皇帝妃子寢宮這種事,他可不敢做。

李子衿又說道:“勞煩姑娘通知一聲,就說李子衿求見,世子認得我。”

那女人不為所動,而是朝少年走了幾步,邊走邊問道:“你姓李,總不會巧到,來自大煊王朝吧?”

李子衿欲言又止,只是身子微微向後一步,同時伸出腦袋,運轉識海內的靈氣和武夫真氣,灌注於眼底,以煉氣士和武夫兩種對眼力的提升,朝她身後的寢宮望去,想要看看宮子繇究竟在不在裡面。

那女子見李子衿後撤一步,啞然失笑,她又不會吃了他,這麼怕她做什麼?

可惜李子衿運轉靈氣和真氣,依然無法窺探那寢宮裡頭的景象,最終只能作罷。

他忽然靈機一動,站在院子裡喊道:“宮子繇!”

身穿羅衣的女子眼含訝異,沒想到那少年劍客竟敢在宮中喧譁,她笑著提醒道:“再喊下去,怕真是會給人抓去砍腦袋呢,你這麼俊的仙師,年紀輕輕就給人砍了腦袋,多不划算。”

少年知趣收聲。

那女子微微側過身子,從寢宮中走出一人,正是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宮子繇。

宮子繇神色尷尬,頗有些難為情地朝李子衿遞去一個歉意的眼神,隨後面朝那女子,行了個晚輩禮:“兒臣見過母后。”

那女人笑著虛抬一手。

李子衿驚訝不已,不曾想此人竟是扶桑皇后?!

而自己此刻竟然身處皇后寢宮?!

少年嚥了口唾沫,將脖子縮了回去,有些悻悻然地朝身後看了一眼,確定沒有皇宮禁衛前來捉拿自己,才伸手抹了把額頭。

這可真是會給抓去砍頭的啊。

扶桑王朝那位不穿皇后服飾的皇后娘娘,笑著說道:“子繇,去與你的朋友聊吧。”

說完,她轉身邁入寢宮,在消失於李子衿視線之前,微微轉頭瞥了少年一眼。

宮子繇身穿蟒袍,拉著李子衿走出院子,周圍全是高大的紅牆,整座扶桑皇宮,如同一個巨大迷宮,井子形的宮道,交叉同行,若不是長年累月在這宮中行走,只怕是記性再好的人,都容易迷了路。

外頭那些個巷子裡,駐紮著不少守衛,更遠處,亦有來回巡邏的宮中禁衛。

人人皆是境界不俗的武夫,更不曉得宮內有無那山巔煉氣士留守了。

宮子繇的馬車就停在皇后寢宮院子外,馬車下,侍從曹旺閉目養神。

看樣子,無論李子衿來時的路是怎樣的,歸時的路都將是從扶桑皇宮出去了。

有點刺激。

宮子繇指了指馬車車廂,“李兄,趕緊躲進去,你要是給人看見可就麻煩了。”

李子衿給了那世子一拳,嘴裡小聲罵道:“這就是你他孃的所謂的‘野道’?這路子也太他孃的野了,你都讓曹先生把我給帶到皇后寢宮來了,你可真行啊?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從落京皇宮正門闖進來呢,估摸著被人抓了,也未必是個死罪!”

兩人笑罵著進入馬車車廂,宮子繇喊曹旺立刻帶他們在扶桑皇宮中轉悠一圈,不能直接回到世子寢宮去。

一路上,李子衿透過馬車車廂窗簾晃動的縫隙,依稀可以看見那些路過的宮女、侍衛、太監們,但凡是看見世子的馬車,都早早往兩側站定朝馬車行禮了。若她們遇到的是皇后、皇帝的馬車,恐怕會直接行跪拜禮。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看見了李子衿的眼神,笑著說道:“李兄若想有這份殊榮,又有何難?位極人臣,出身皇室,再厲害,也只能讓宮裡的人跪拜,一跪無非幾十年罷了。可若成了山巔修士,成了劍仙,那便能享受天下人的跪拜,而且一跪,就是幾百上千年。何人敢對劍仙不敬?”

李子衿笑著搖頭,“世子把我想岔了。我不是羨慕世子,可以得到這麼多人的禮敬,我是羨慕世子,身邊有這麼多人陪。”

宮子繇想了想,想不明白,問道:“這有什麼可羨慕的?”

他眼神黯淡,輕聲呢喃道:“就是羨慕啊。”

馬車速度慢了下來,宮子繇都無需撥開窗簾,朝外面看,已經曉得這附近就是扶桑皇宮戒備最森嚴的幾座宮殿了。

他笑道:“父皇的寢宮就在附近,這一段路,咱們只能慢些。”

君王殿外,車馬慢行。

李子衿點頭,說道:“我來找你,是想問世子可有認識的醫家高人?”

“有啊,怎麼,你病了?”宮子繇伸手在李子衿肩上錘了兩拳,又說道:“我看李兄身子骨硬朗著啊?”

李子衿笑罵道:“不是我,是一位朋友,在雪地裡淋了一夜雪,又是位女子,體質本就陰柔,不如男子陽剛,怎捱得住這嚴寒的風雪?我去藥鋪給她抓了幾味藥材,藥鋪先生說得一日三次,連煎七日藥才行,而且說是即便如此,也有可能會落下病根。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總之那位姑娘,是因我才在雪裡站了一夜,此事在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只能負責到底。所以想著既然已經來了落京,便打算讓世子殿下引薦一位醫家高人,替那位姑娘看看病,至於看病的費用,仙家藥材的神仙錢,在下都會自己掏······”

宮子繇一把摟住那少年劍客的脖子,哈哈笑道:“知道了,就是說,嫂子病了,得看醫生,是吧?放心,沒問題,包在本公子身上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與那位姑娘只是普通朋友。”李子衿趕緊解釋道。

宮子繇一臉我懂你的表情,對正在駕車的曹旺說道:“曹旺,準備出宮,去蓬鵲巷。”

“是,世子殿下。”曹旺應聲道。

李子衿忽然神色認真地說道:“對了,宮子繇,下次我可不會走什麼‘野道’來找你了,你得另給我個能找到你的法子,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出現在皇后寢宮了,真會死人的。”

宮子繇笑道:“好好好。那你下次直接飛劍傳信我寢宮就行了。”

那少年劍客臉色微變,嘴角一陣抽搐,強忍住在宮中拔劍砍死這傢伙的衝動。

可是忍了半天,最終還是忍不住,轉身一把掐住那位世子殿下的脖子,朝他吼道:“那你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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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一章 識龍術識龍

車廂外的曹旺聽見馬車車廂裡有些動靜,立刻出聲問道:“世子殿下?”

給那錦衣少年劍客掐住了命運的喉嚨的世子面紅耳赤,有些呼吸困難,他忙給李子衿伸手指了指外頭,那少年劍客這才鬆手,坐回一旁去。

宮子繇輕咳了咳,笑道:“我沒事,曹旺,繞過父皇寢宮之後,便加速出宮吧,我這李兄弟,都焦頭爛額了。”

“是,世子殿下啊。”曹旺沉聲答道。

馬車車廂中,李子衿斜瞥那宮子繇一眼,一言不發。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笑著打了個哈哈,以右手輕輕掀起右側窗簾一角,看了眼外面。

附近幾座寢宮,都是自己幾位皇弟的,他們在宮中耳目眾多。

當宮子繇掀起那側馬車車廂窗簾時,一位宮女“恰好”手中帕子落地,她彎下腰去撿。這個角度,正好能夠躲過宮子繇的視線,免得他看清她的臉。

宮子繇輕輕放下簾子,轉頭對那錦衣少年劍客說道:“李兄,彆氣彆氣。讓你走‘野道’實屬無奈之舉,這宮裡魚龍混雜,我那幾位弟弟中,有人脾氣不好,野心又大,心眼還小,總喜歡玩些不入流的小把戲。近些年來,沒少往我身上潑髒水,折騰的不輕,以至於像李兄這樣,能跟本公子我交得上心的朋友,都不太能夠進宮與我敘舊了。畢竟但凡是個稍有氣候的山上仙師,免不了背後有宗門勢力,我那幾位弟弟,便方便給我蓋上一個拉龍某某山上仙宗,亦或是結黨營私的罪名。嚇得本公子不輕。像李兄如此仙風道骨,這麼一表人才的,若光明正大地進宮尋我,恐怕會給我帶來不少麻煩,見諒見諒。”

李子衿倒也不是真生氣,只是覺得既然自己可以直接飛劍傳信於他,那宮子繇幹嘛還要讓自己多此一舉,去走那山水法陣一遭。

此刻聽了那位世子殿下的解釋,倒也合情合理。

“沒往深處想。”李子衿沉吟片刻道:“倒是在下失禮了?”

那宮子繇爽朗大笑,擺手道:“談不上,談不上,咱們哥倆,什麼關係,不講這些虛禮,再說了,即便要講虛禮,那也得圖個名正言順,李兄你又不是我扶桑王朝子民,何必······”

話說到這個份上,宮子繇忽然眼睛一亮,忙問道:“李兄,接下來的打算,是繼續遊歷山河,還是?”

李子衿搖頭道:“起初離開倉庚州,只為逃亡。後來去了桃夭州不夜山,本想多待幾年,磨礪劍道,哪曾想不夜山鎮魔塔魔氣洩露,一場大戰揭幕,我境界卑微,只好再度乘坐仙家渡船去鴻鵠州,在金淮城熬過了一個冬天,春天裡,走過了白龍江,因為師妹說想看海,所以我們最後在鴻鵠州版圖的邊緣渡口,坐仙家渡船來了桑柔州,去了碣石山。”

再往後,那個錦衣少年劍客便不說了。

可眼神已經代替他說了許多,宮子繇看在眼裡,沒有追問。

聰明人察言觀色,極具火候,往往能洞察到旁人言語中的“言下之意”和“言外之意”,能聽出真心話和違心話。

更厲害些的,便是不必聽人說話,便可透過那人神情,判斷他會說什麼話。

宮子繇知道再讓李子衿說下去,便只能是傷心的話,所以立刻主動開口引開話題。

馬車終於快了起來,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說道:“既然李兄不打算繼續遊歷山河,也不打算早早歸鄉,那麼不如留在桑柔州,留在我扶桑王朝。”

少年打趣道:“怎麼,世子是邀請我,做你的劍修供奉?”

宮子繇收斂笑意,輕輕搖頭。

這位扶桑世子伸出一隻手,輕聲說出一字:“宗。”

————

大禾王朝。

詔神司封誥使郭茂學一路舟車勞頓,回到大禾京城。

在京城一間名為羅漢堂的酒樓,私下面見了大禾皇帝,阮斂。

這位阮君,喜好微服出訪,身邊只帶一位常常戴著面具的侍從,是那刺客出身,深諳刺殺一道。

有人說,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那麼,最能夠抵抗刺殺的手段,自然是請最會刺殺的刺客,作為侍從。

只此一人,千百刺客,難以近身。

阮斂笑著舉起酒杯,朝那位風塵僕僕趕回京城,都還沒來得及回到府上休息一天,就被自己攔在此處的郭大人。

這位大禾王朝皇帝微笑道:“郭大人,這一程山水路遠,辛苦了。”

那位大禾王朝詔神司封誥使郭茂學,才剛剛端起酒杯,正要陪著眼前這位陛下喝上一杯,不曾想就聽見那阮斂開口喊自己“大人”,郭茂學誠惶誠恐,忙不迭將酒杯放下,朝那阮斂深深作揖道:“不遠不遠,為大禾王朝監察一國山水神靈,此乃臣本分。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榮幸,何苦之有。”

酒桌上,郭茂學剛放下的酒杯,裡面的酒水還在搖晃不止,有零星酒水,灑出酒杯,滴落桌上,浸溼一片。

那位大禾王朝阮斂看了眼那些零星酒水,忽然說道:“青闕王朝那邊,聽說是有大動靜?”

郭茂學左右環顧一眼,皇帝阮斂笑著擺擺手,身後那名貼身侍從心領神會,從懷中摸出一柄匕首,刀光一閃,以君臣二人談話的酒桌為圓心,三丈之外,一切聲音都無法滲透進來,自然也不會流露出去。

轉眼之間,彷彿天地就寂靜下來。

“連朕也不得不承認,山上人的玩意兒,有時候就是比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東西好用。”扶桑皇帝輕輕攤開手掌說道:“你可以有話直說了。”

郭茂學點頭,一五一十地向皇帝阮斂彙報了自己這趟遠遊,對於大禾王朝境內山水神靈監察一事的所見所聞。

那阮斂也笑著聽著,並未打斷郭茂學的彙報。只是,他剛才問的,可不是這些啊。

那位大禾王朝詔神司封誥使,說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終於講完了一國之地山水祠廟的修建進度,在山水神靈的統御之下,各方山水,又是如何與一國氣運相輔相成,使得我大禾王朝蒸蒸日上的。

講完了這些繁瑣的大禾王朝的自家事,同時也是郭茂學的分內之事。

郭茂學這才說起來,關於青闕王朝的“別人家的事”,也就是他的分外之事。

甚至,郭茂學連自己的先生,那位儒家聖人許常,寄給扶桑王朝廟堂之上,幾位學生的三封書信,此事也告訴了皇帝阮斂。

其實許多訊息,大禾王朝皇帝阮斂,早就在第一時間知曉。只不過,阮斂還想聽一聽,這位詔神司封誥使的話。

可能身為君王,即便是同一件事情,也想要聽聽不同臣子對這件事情的見解。

即便是早已知曉的事情,也想要假裝不知道,然後聽聽臣子會不會對自己有所隱瞞。

在郭茂學說完以後,阮斂點頭微笑。

從郭茂學口中透露出的關於青闕王朝的訊息,基本都跟阮斂之前收到的訊息一致。

這位大禾王朝的皇帝阮斂輕輕點頭,重複了句:“辛苦了。”

其實遠談不上什麼信任不信任。

只不過是一座王朝的君王,身處權力漩渦的正中心,逢人對事,都難免多留一份心眼,旁人覺得他多疑也好,覺得他不願意相信別人也罷,都只是習慣使然。

可能每一個細微之處的君王習慣,都能讓一座王朝、一座藩屬小國,在歷史的洪流之中,多遊一陣。

小心駛得萬年船。

————

“宗?”

李子衿面帶疑惑。

此時馬車,已經行駛入落京的蓬鵲巷,據說扶桑王朝曾經有位名為扁鵲的神醫,曾在蓬鵲山學醫、行醫、採藥,醫術高明,名揚天下,救治了許多得了疑難雜症的病人。後來扶桑王朝為了紀念這位神醫,便在落京之中,取他曾行醫過的蓬鵲山的蓬鵲之名,修建出一條巷弄。

扁鵲沒有來過扶桑京城這條蓬鵲巷,而如今的蓬鵲巷中,住滿了醫家子弟,其中不乏那傳聞中“包治百病”的醫家高人,據說藥到病除,神奇的很。

宮子繇與其中一位醫家高人相熟,其實幼年還曾跟隨那位醫家前輩在京城外的幾處山脈上山採過草藥,雙方之間既有師徒之名,亦有師徒之情,更不必說宮子繇背後的扶桑世子身份了。

於情於理,那位醫家高人,想必都不會推辭這位世子殿下的請求。

這便是宮子繇帶李子衿來蓬鵲巷的理由。

曹旺停下馬車,對馬車車廂中的宮子繇說道:“世子殿下,蓬鵲巷到了。”

宮子繇點頭道:“李兄,先處理你朋友那事兒吧,關於這個‘宗’字,咱們可以慢慢談。”

李子衿率先下跳下馬車,宮子繇看了眼方向,對曹旺說道:“你駕車回宮,路上不要停下與‘我’交談,就當做我還在車廂裡的模樣。稍晚一些,我會走山水法陣回宮。”

那侍從曹旺點頭應是,最後朝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行禮之駕車離去。

李子衿跟在宮子繇身後,往蓬鵲巷深入,這才剛入巷口,少年便聞到好大一股子藥味兒,就像是這條街巷,都是用藥山堆砌而成的一般。

看著那錦衣少年劍客捏鼻子的表情,宮子繇哈哈大笑,“李兄,忍忍吧,這蓬鵲巷就是這樣,要實在不行,你就用你那快如風的身法,一溜煙兒走到底去,我們要找的那位醫家前輩,就住在蓬鵲巷最裡頭。”

李子衿想了想,還是搖頭道:“算了,咱們是來求人幫忙的,這麼風馳電摯地從人家門前過,不太好。”

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點頭笑道,“還是李兄重禮數。”

兩人緩緩步行,來到蓬鵲巷最裡頭的一座小院。

宮子繇伸出雙指,輕叩院門兩下。院門自行開啟,二人一次走入院中。

一位身穿素衣的老人正站在院子裡,身旁站著個小少年,十二三的模樣,眼睛上被 蒙了布,在少年周圍擺著十數只藥罐子,每一隻藥罐子,裡面都裝有數十種不同的藥材合煎。

而那個少年,便一直靠嗅覺,微微轉身,向身旁的老師傅將藥罐子裡的藥材名稱、作用、藥性與毒性,都一一說出。

而老人只是雙手負後,笑眯起眼,很是滿意地不斷點頭,偶爾會伸出一手,輕輕在徒弟頭上敲一個板栗,並教訓道哪裡說錯了,或是哪裡有所不足,藥性與毒性介紹的不過到家。

宮子繇與李子衿走入院中時,那被蒙著眼的少年既聽見了動靜,又聞到了二人身上的香氣。

“師傅,有客人來了。”少年輕聲提醒道。

那老醫師反手就給自己那徒弟腦袋上敲了一記板栗,說道:“廢話,當為師是瞎子嗎,我自己有眼睛,不會看啊?啊?”

兩個“啊”,敲兩下板栗。

老醫師命令道:“繼續聞你的藥,別管旁人。”

那少年委屈巴巴,接著下一隻藥罐子念下去。

宮子繇和李子衿也不著急,就只是安靜站在一旁等候。

直到天矇矇亮。

那少年和老醫師,真就在院子裡,識藥識了整整一夜,直到隔壁院子裡的雞都打鳴了,他倆才堪堪收拾完所有的藥罐子。

而院中那錦衣少年劍客,和那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就真在院子裡安靜站了一夜,期間只是小聲聊天,都不敢大聲喧譁,以免吵到了老醫師教徒弟識藥。

李子衿暗自乍舌,不知那位老前輩,究竟是什麼身份,竟然能夠將一位世子晾在旁邊。

那老醫師的徒弟進屋之前,轉過身朝李子衿和宮子繇各自作揖拜別。

兩人也紛紛笑著朝他點頭。

那個老醫師的徒弟,小小少年,面容清瘦,身材還遠遠算不上高大,本事也不算多強,還未曾真正意義上地踏上人生路,未見過天高地闊,未見過海納百川,未見過生離死別,未見過爾虞我詐。

與彼時的李子衿,何其相似。

可是沒關係啊,少年總會有長大的一天。

只不過是另外兩個已經長大的少年,提前將一位小少年,當做大人對待了而已。

那小少年還有些羞澀,看見兩位客人,一位劍客錦衣背劍,腰懸玉牌,又有酒葫蘆,氣度不凡,神仙風采。

另一位客人,丰神俊朗,身著蟒袍,器宇軒昂,舉手投足盡顯帝王風采,身上更隱隱有那龍氣縈繞,儼然一副名正言順的一國之君氣象,只是龍潛於淵,待時而動,遲早會有呼喚風雨,攪動雷雲的那一天。畢竟那位世子,如今算得上是這扶桑京城的半個主人。

而就是這兩位看著都相當不俗的客人,他們二人竟然同時朝自己笑了?!

那老醫師的小徒弟興高采烈,心滿意足地回房睡覺去了。

老醫師將徒弟送進房間,隨後合上屋門,轉身走向院中,開門見山道:“誰生了什麼病?”

好傢伙,一句話,兩個問題。

李子衿愣了愣,宮子繇用手肘碰了碰那錦衣少年劍客的手臂,一個勁地給他使眼色,喊他別發呆啊。

少年回過神來,回答問題之前,先朝老醫師作揖行禮道:“晚輩李子衿,有一位朋友之前在雪中站了一夜,然後便昏倒在地,額頭髮燙,身子打顫,晚輩昨日先去附近的落京藥鋪給她抓了幾味藥,已按藥鋪先生的方子將藥煎給那位朋友喝,這是那張方子,請先生過目。”

李子衿畢恭畢敬地從袖中摸出一張藥方,上面寫著如鬼畫符一般的字型,可能出了醫家的人,就連神仙也看不懂究竟寫了些什麼。

那老醫師名為程宵,行醫已有四十年經歷,經驗豐富,醫術高超,醫治各種疑難雜症手到擒來,藥到病除。

程宵見那錦衣少年劍客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看著還算順眼,也懂得先呈藥方給自己看,是個行事周到,思量周全的年輕人,他只接過藥方快速瞥了一眼,便已知曉郭沐雪病情病因病根,以及最重要的一點——病好的方法。

宮子繇此刻摸不準這位程老先生的脈絡,便笑嘻嘻對他說道:“程老神醫程老神醫,這病怎麼說?”

“少在那阿諛奉承了,身為一國世子,還有沒有點帝王氣勢了?若讓你爹看見你這副模樣,還能放得下心把皇位交給你嗎?”程宵沒好氣地罵道。

那世子殿下被說了幾句倒也不動怒,笑著說:“程老神醫教訓的對。”

那老醫師又笑罵道:“還來。”

宮子繇這才閉口不言。

李子衿神色認真,問道:“藥鋪老先生說只要按那藥方煎藥,給我那朋友服用七日即可,不過他還提到若是稍有差池,可能會讓我那朋友留下病根,那位老先生還說女子的身子骨不比男子,一旦落下個什麼病根,可能就會是一輩子的病痛,日後想要再治,便是難上加難。”

“所以你放心不下,請來了咱們這位神通廣大的世子殿下,特意深夜帶你前來,為你引薦老夫,想要看看有無法子,好過那藥鋪老先生的方子,對吧?”程宵微笑著替李子衿說出了後半句話。

少年輕輕點頭,雖然明明在別人那裡拿了藥方,再去尋另一位醫師,頗為不地道,顯得未免太信不過藥鋪老先生的醫術了。可是事情也分輕重緩急,在少年眼裡,那女子是因他而病,總歸得讓她完好無損地來,完好無損地走吧?

錦衣少年劍客,誠心誠意地朝那老先生抬手作揖,深深行禮道:“不知前輩可有法子?”

“有,怎麼沒有。”

程宵斬釘截鐵說道。

李子衿心中大喜,宮子繇長出一口氣。

誰知道程宵下一句話,就讓那少年郎的心情,跌落谷底。

只見那程宵捏了把自己鬍子,說道:“只是,老夫為什麼要幫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治病?你是世子殿下的朋友,那老夫看在世子的份上,興許會幫你一幫,可你口口聲聲說‘那位朋友’,你甚至連她的姓名都沒有告訴老夫,光曉得是位女子,我都不認識她,憑什麼要救?”

李子衿神色焦急,趕緊說道:“晚輩不是有意要瞞前輩,而是就連我也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我與她也是萍水相逢,還未曾······”

話剛說到這裡,李子衿臉色大變。

他已經知曉自己說錯話了。

身旁的宮子繇摸了摸後腦勺,嘆息一聲,覺得他那李兄怎麼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呢,現在好了,連跟他李子衿都是萍水相逢的一位姑娘,程老神醫便更沒有理由去救她了。

“不是的,前輩,那你聽我說,其實是······”李子衿還想補救,然而卻越描越黑。

這一次,那位老醫師直接打斷了少年的言語,將那張藥方還給了他,並說道:“你剛才已經說了,那位姑娘對你來說也不過萍水相逢而已,老夫更不會替一個與朋友的朋友都毫不相關的人治病。兩位請回吧。”

話音未落,程宵便轉身走入房間。

少年知道,高人脾氣多半古怪,可他萬萬沒想到,高人脾氣竟會如此古怪!

分明上一句還聊得好好的,結果忽然就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就不幫這忙了?

而且這還是宮子繇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出面說情的份上,這還是宮子繇與自己在院中苦苦等候一夜,已經極具誠意的份上。

李子衿心中失落不已。

宮子繇輕拍了拍他肩膀,說道:“李兄,咱們先走吧,這蓬鵲巷中,我倒是還認識幾位先生,醫術也不差。”

那錦衣少年劍客,神色頹然,緩緩轉身,與宮子繇一起走出院門,當二人邁出院子門檻後,院門自行合攏。

————

扶桑皇宮。

在一座有兩口鎖龍井的寢宮裡。

那位扶桑皇后,蓮步輕移,走到其中一口鎖龍井上,眼中忽然凝起金光一道。

她柔荑輕擺,井水驀然抬升,直到滿溢位井外。

女子觀井水,井水如鏡面,鏡面波光瀲灩,碧波中呈現出昨晚那李子衿和曹旺進入寢宮來尋宮子繇的景象。

鏡面上,當曹旺離開後,宮子繇從她寢宮裡走出,與那李子衿站在同一處時,二人頭頂各自有一股龍氣縈繞。

女子憑藉眼中“識龍術”,便可清晰辨認龍氣。

她神色驚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兩個少年。

竟是他頭頂的龍氣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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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二章 詭計與覆盤

落京。

客棧房間裡,一位白髮老先生正以一根蠶絲遙遙纏住郭沐雪的手腕,坐在床簾外閉眼診脈。

李子衿身旁站著宮子繇。

二人在沒能請那位程宵出馬替女子看病的情況下,只能被迫在蓬鵲巷中另請高明。

這位白髮老先生便是他二人請來的醫師,名為傅景同。

李子衿看著老人露的這一手,又看了眼宮子繇,眼中疑惑不言而喻。

這懸絲診脈的手法,他可只在一些個演義中看到過,不曾想今日竟然還真開了番眼界,原來這世上,真有醫家高人以這種方法診脈?

傅景同凝神診斷一番後,輕輕抖摟手指,纏繞在郭沐雪手腕上的蠶絲自行收攏,悉數回到這位白髮老醫師手中,他又取李子衿放在桌上的藥方來瞧了瞧,拿在手中端詳了會兒,略思量片刻之後,這位白髮老醫師才緩緩開口說道:“你煎藥及時,她並無大礙,不過這方子只能解一時之病,不能深入到病根子裡去,將其剷除。我重新替你寫一張藥方,你按我的方子抓藥,每日子時喂這位姑娘喝藥,服用三日即可。”

李子衿朝那人作揖道:“謝過傅先生。”

宮子繇也抬起一手,正要行禮,被傅景同伸手虛按,“世子殿下的禮,老夫可不敢收。”

宮子繇笑了笑,又將手收回。

人皆有所不欲,不必強求。

白髮老先生提筆寫下一張藥房,李子衿謝過之後,沒有急於離開客棧前去抓藥,先是問道:“先生出診,我該付多少銀子?”

傅景同微笑道:“九兩。”

李子衿點頭,爽快地摸出幾錠扶桑王朝官銀,約莫有個十兩,他將官銀遞給傅景同,對方卻又還回來一錠銀子。

“就要九兩。”

白髮老先生收好自己的小藥箱,揣著銀子起身,朝宮子繇和李子衿二人各自輕輕抱拳,而後離開房間。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笑著解釋道:“李兄,你有所不知,這位前輩別號傅九爺,在蓬鵲巷名氣雖不如程宵的‘活死人’大,卻也是京城裡家喻戶曉的醫家高人呢,治病只收九兩,不論貧寒富貴,都是這個價。好像是祖上行醫,一直流傳下來的規矩。貧苦人家可能出不起這個錢,富貴人家吧,看病花的銀子又不止這麼點,不過傅九爺從來都是收九兩,不看人的。九文錢的病,他收九兩,九萬兩的病,一樣是九兩,不多不少。”

李子衿啞然,“高人的脾氣,都這麼捉摸不透。”

宮子繇走進床邊看了眼,嘖嘖稱奇道:“行啊李兄,有眼光。”

然後他忽然愣住,仔細看了眼,床上昏迷的那位女子,似乎有些眼熟啊······

細想之下,宮子繇驚訝地說道:“牛。”

“什麼牛?”李子衿正要出離開,“我得去給她抓藥了。”

“你牛啊。李兄,你可知道這位姑娘的身份?”宮子繇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錦衣少年問道:“什麼身份,總不能是你這位世子殿下的妹妹,扶桑王朝的公主殿下吧?”

“那倒不至於。”宮子繇哈哈笑道,“只不過嘛······她的身份也跟一位公主差不多了。因為這位姑娘,乃是桑柔州第一仙宗,摘星樓宗主之女。那位摘星樓宗主,就連我父王見了,也要禮敬三分呢。”

李子衿長出一口氣,轉頭說道:“那我更得趕緊去給人家抓藥治病了,否則等她爹找到這裡。”

錦衣少年劍客的聲音,戛然而止。

宮子繇笑容古怪。

因為二人房間之內,忽然憑空掀起一陣氣機漣漪。

據說山上有些道法通天的山巔修士,能夠感應到人間有人念自己的姓名。

更厲害一些的,如三教祖師這類神人,更是可以達到一種,只要有人在心中想到他們,他們就會知曉此事。

這才是真正的“舉頭三尺有神明”,所作所為,所思所想,都有一雙眼睛,天上看著呢。

在屋內出現那陣氣機漣漪以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宮子繇與李子衿二人眼中。

那人一身道袍,腰懸一隻藏劍葫,腳踏追雲履,身後有數顆璀璨星辰,如同頭頂一條銀河,群星遊蕩其中。

光是這份大道顯化的神人氣象,便教在場的兩位少年郎動彈不得。

那人還未開口說話,甚至已經竭盡所能地遮掩自身散發出的龐大氣勢,卻依然讓一間屋子,大放光芒。

宮子繇是個有眼力見的,認出來人,雖然動彈不得,卻笑著對那人說道:“見過郭大宗主。”

來人正是摘星樓宗主,同時也是郭沐雪之父——郭浩渺。

“就你皮是吧?”郭浩渺眯起眼,笑望向那世子殿下。

那表情彷彿在說,我允許你重新措辭。

他收起一身駭人氣象,讓現場兩個小少年重新恢復動彈。

宮子繇恭敬作揖行禮道:“見過郭宗主。”

“嗯,這還差不多。”郭浩渺點了點頭。

這位摘星樓宗主,又再轉頭瞄了一眼另一個錦衣少年劍客,後者臉色微變,覺得自己早知道就先溜了,如今人家爹爹都來了,指不定怎麼告狀呢,雖說是那姑娘自己在雪裡站了一夜,可追究起來,始終跟自己脫不了幹係啊······

李子衿朝那人緩緩抬起一手,“見過前輩。”

語氣倒是不卑不亢,長得也還算,嗯,有我當年三分風采吧。郭浩渺看著那俊後生,輕輕點頭,又一步邁出,來到床沿處,只瞥了眼郭沐雪,便知曉了大概,在他心湖之上,自然有女子雪夜裡,久等城隍廟外的那一幕景象出現。

那錦衣少年劍客,不知為何,心中莫名就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宮子繇看著床沿邊的郭浩渺臉色逐漸陰沉,轉身就往窗外跳去,丟下一句:“不關我事啊前輩我只是碰巧路過的。”

李子衿驚呆了,看著那說走就走的“好兄弟”,這也太夠義氣了吧?

少年運轉折柳身法,也打算溜之大吉,結果才剛躍出客棧窗戶,屋子裡那郭浩渺頭也不回,伸手向後一握,李子衿便如同被風給颳了回去一般,重新回到屋子裡。

李子衿氣笑不已,倚老賣老欺負人是吧?

堂堂一宗之主,竟然仗著境界高不分青紅皂白欺負他一個晚輩。

他就要上前去,跟這老傢伙好好“講講道理”。

郭浩渺見那少年劍客竟然還是個有脾氣的,“哦?”了一聲,倒也真想見識見識這小子的“道理”,也不打算仗著境界欺負人,而是開始挽起袖子,做出一副要跟這小子切磋切磋武藝的模樣。

就在兩人打算來一場男人之間的問拳之時,床上那位引發了這場還未發生就要結束的大戰的女子,忽然咳嗽了聲。

李子衿停下腳步,郭浩渺微微抖摟了一番袖子,身上道袍立刻就恢復如初。

他轉頭望向自己那寶貝女兒,神色和藹,說道:“沐雪,你怎麼樣啊?哪裡不舒服?這小子有沒有欺負你啊?需不需要為父我一巴掌拍死他?沒關係,別怕,現在爹爹來了,你不用顧忌那小子,有什麼話都大膽告訴爹爹,有爹爹為你做主,啊。”

郭沐雪有些赧顏,她微微搖頭道:“沒有的事,與他無關,爹爹就不要為難他了。”

李子衿小雞啄米般點頭不止。

那郭浩渺只斜瞥少年一眼,後者忽然說道:“那位······姑娘,既然你爹來了,那在下先告辭了。”

郭沐雪輕輕點頭道:“給你添麻煩了。”

雖然這兩日幾乎都在床榻上休息睡覺,可那位公子照顧她的景象,郭沐雪依稀可以記起。

李子衿擺手道:“不麻煩不麻煩。”

說完轉身就走。

只不過,這次乃是正兒八經地從正門離開,沒有選擇跳窗戶這麼浮誇的方式。

摘星樓那位宗主,看了眼那小子,怎麼看怎麼個不順眼了,問道:“沐雪,真不用爹爹替你收拾他一頓?你放心,我肯定會留那小子一條命的,而且不會打臉······”

郭沐雪打斷了他的話,嬌嗔一聲,“爹爹!”

郭浩渺這才笑著說道,“好好好,爹爹答應你,不為難他。”

李子衿走出客棧,看見宮子繇正站在底下,朝上頭張望,折柳身法一步邁出,到那世子身旁,一把摟住宮子繇的脖子,說道:“可以啊,幾日不見,身法又有精進,倒是把兄弟我一個人留在屋裡?”

宮子繇知道自己不佔理,忙賠笑著扯開話題道:“李兄牛啊,竟然能從一位十境大修士手中,完好無損地逃出來。厲害厲害。”

李子衿手上力道加重幾分,皮笑肉不笑道:“哪有世子見勢不對溜之大吉厲害。”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嘛······李兄這麼知書達理,肯定會理解我的對不對?”他笑道。

李子衿點頭,“如今像世子這麼會說話的人可真是不多了。”

“彼此彼此。”

宮子繇說一夜不回宮,估計父王母后要差人尋他了,所以得早些回宮去,關於之前兩人聊過的“宗”之一字,宮子繇說讓李子衿現在城中另找一處住下,就在這幾日,他便會尋找時機溜出宮來,與李子衿好好商議。

李子衿這才沒有繼續與他打鬧,鬆手放人。

在那位世子殿下離開以後,李子衿依然拿著傅九爺給的藥方,去按照方子抓了藥,送回客棧。

當那錦衣少年劍客手裡提著幾捆藥材回到客棧房裡時,那位摘星樓的宗主郭浩渺,看那小子的眼神又順眼了幾分,好像還是一開始那個俊後生。

郭沐雪的傷勢看樣子好了三分,臉色已有血色,狀態好轉許多。

李子衿猜測,是那位郭前輩以自身靈氣替少女逼出了許多寒氣,讓寒症得以好轉。不過山上修士再厲害,終究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代替不了藥材和醫家子弟。

李子衿將藥放在桌上,藥方也留下,轉告那位郭前輩幾句藥鋪先生的囑咐後準備離開。

郭沐雪看到他回來送藥,有些意外,所以在李子衿離開前,堅持起身,朝他施了個萬福,“謝過公子。”

那一襲黑紅錦衣的少年劍客,頭也不回,只擺擺手,瀟灑離去。

————

接下來幾日,一直無事,李子衿在扶桑皇宮附近,找了家價格不便宜的酒樓,既是客棧又是酒樓,少年在此住下,以飛劍傳信宮子繇寢宮,告知了對方自己的住址,然後等待那位世子殿下的訊息。

白天房中練劍,夜裡默默修行,穩固了洞府境的修為後,少年明確感受到自己的識海正在慢慢“膨脹”,應該是從洞府境開始,煉氣士的識海便會如同在山中開闢洞府一般,不斷擴大,增加靈氣的容量,提早為金丹境的“結丹”一事做準備。

直到這一日,天還未亮,便有敲門聲響起。

李子衿正在房中打坐,聽聞此聲,立刻提起翠渠劍,緩緩走到門口,問道來者何人。

“我是曹旺,世子殿下,請少俠到別處一敘。”

門外傳來那位武夫曹旺的聲音。

李子衿心中一喜,開門隨曹旺走去。

原以為,這一次還會被那侍從曹旺帶著走一趟山水法陣,進入扶桑皇宮,可當少年跟曹旺走了一陣子後才發現,這次走的路與上次不同,是與扶桑皇宮相反的方向。

兩人為了不驚動巡城將士,沒有在民居樓頂飛掠,而是穿街走巷,腳踏實地而行。

天還未亮,城中一片漆黑,許多店鋪還未開店,街上行人亦是不多。曹旺身著夜行衣,頭戴斗笠,遮住容貌。

李子衿也與曹旺是相同裝扮,之前在客棧裡,就換上了曹旺交給他的夜行衣和斗笠。

兩人躲過幾位打更人以後,終於抵達落京一間極不起眼的民居中。

進入院子以後,曹旺轉身合上院門,還在院門縫隙裡,放入一張符籙,啟動了一處隔絕山上煉氣士查探的的法陣。

二人走入屋內,屋內早有人在等候。

那人身穿蟒袍,是一位扶桑皇子,卻不是宮子繇。

在李子衿與曹旺進入屋子以後,那人緩緩轉身。

幾乎在李子衿看清他容貌的一瞬間,立刻就要轉身離開,卻不曾想被曹旺攔住。

“曹旺,你竟敢背叛宮子繇?”李子衿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個宮子繇的侍從武夫。

曹旺卻只是望向屋裡另外一人。

原來在屋裡,還有一位女子,正是那位前朝公主雪竹。

聯想到雪竹與曹旺的姦情,李子衿恍然大悟道:“是她?”

曹旺面無表情,只伸手攔住少年退路,朝裡頭抬了抬下巴道:“現在站在你面前這位,是扶桑王朝二皇子,宮承安,二皇子殿下想跟你聊聊,還望李少俠不要拒絕。”

話音未落,曹旺已經一身武夫氣勢全開。

七境武夫,非同凡響。

儼然是對李子衿開始威逼利誘了。

李子衿只在心中估算了一番自己與曹旺正面交手的勝算。

五境劍修,打七境武夫,勝算不是沒有,可很難很難,即便是勝了,估計也要付出天大的代價,於此如此,倒不如坐下來,聽聽對方要說什麼,哪怕只是眼下敷衍過去,事後再通知宮子繇也不遲。

李子衿忽然笑道:“既然是二皇子殿下的邀請,在下豈有不給面子的道理?”

少年轉身落座。

那扶桑二皇子一把將雪竹抱入懷中,當著李子衿的面就開始對女子上下其手,眼含笑意道:“好,不愧是劍修,果然爽快。早就聽聞李少俠乃是朝雪節問劍行頭魁,劍法卓越無人可擋,承安早就想與李少俠結交一番了,今日一見,果真劍修風采。”

竟然連自己在不夜山的這段小小經歷也查了個仔細,看樣子,對方是有備而來。李子衿心中暗自揣摩此人暗中勾結曹旺,設計埋伏自己的用意,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笑著說道:“二皇子殿下過獎了,一點虛名而已,何足掛齒。”

雪竹忽然嬌嗔一聲,顯然是那宮承安的手碰到了女子極其敏感的部位,她面色潮紅,眼含迷離,春色滿滿。

少年有意無意地以眼角餘光斜瞥那曹旺一眼,卻發現站在自己身後的曹旺,對此始終無動於衷。

怎麼,身為男人,此刻看見另一個男人在自己面前玩弄自己心愛的女子,就真能當做什麼都看不到嗎?

李子衿不禁開始懷疑起這整件事情的動機來,許多地方,都有疑點啊。

正當此時,二皇子宮承安坐在一個書桌後面,然後緩緩將雪竹的頭往下按。

曹旺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李子衿很好的捕捉到了曹旺眼中一閃而逝的憤怒——這個武夫曹旺,他顯然有些坐不住了。

宮承安有沒有捕捉到曹旺這個神情變化,李子衿不知道,可他看見那位二皇子已經開始寬衣解帶。

宮承安低頭,一手捏住女子的下巴,輕聲說道:“聽聞你最擅長的,就是吹拉彈唱。”

下一刻。

曹旺左手微動。

李子衿已經一步向前,搶先曹旺一個閃身出現在書桌後面,一把將那前朝公主推開,倒在地上。

翠渠劍更是在這個閃爍過去的過程中就已拔劍出鞘,李子衿一劍挑住宮承安那條鑲金戴玉的腰帶,不讓它滑落。

遠處那曹旺的神色稍有驚慌。

李子衿說道:“二皇子殿下若請在下來談事,就請殿下不要在在下眼前做這種事。”

宮承安眉頭一挑,笑著點頭,“倒是承安思慮不周了,失禮失禮啊。”

這位二皇子說著就起身,開始重新正衣襟。

只是宮承安穿好蟒袍以後,忽然說道:“我忽然想起宮中還有一些小事要處理,改日再與李少俠聊聊。”

李子衿表面不動聲色,點頭送走宮承安,當這位二皇子殿下走出院落時,院子外已有馬車正在等他。

宮承安進入車廂,輕輕撩起窗簾,笑意吟吟地朝院子裡的二人看了眼,隨後馬車離開。

李子衿將雪竹從地上扶起,又對曹旺說道:“宮子繇在哪裡?”

曹旺愣了愣,“你知道了?”

李子衿嘆息道:“曹旺啊曹旺,被人試試你就忍不住了。宮承安這還沒做什麼呢,若等他真對雪竹姑娘做了什麼,你會如何?”

“啪啪啪”,掌聲自門外響起。

有另一位身穿蟒袍的傢伙,從門外走入屋子,一步邁過門檻。

宮子繇嘴角微扯,“不愧是我的李兄,心思縝密,一眼就看穿了我那二弟的把戲。”

李子衿笑道:“應該說,是看穿了世子殿下與二皇子殿下你們兩位的把戲。”

宮子繇將手放在耳邊,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李子衿分別看了曹旺與雪竹二人一眼,開始覆盤道:“若我看的不錯,那麼是你主動讓曹旺,假意背叛你,去向二皇子殿下透露關於我的訊息。宮承安聽後很感興趣,便命曹旺約我來此處,但是很顯然,那位二皇子殿下信不過曹旺,所以他還帶上了一人——雪竹。想必二皇子殿下在那英雄冢中也有耳目,知道曹旺與雪竹之間的情事,所以故意在我和曹旺面前,如此輕佻地撩撥雪竹,還差點打算······總之,曹旺沒忍住,眼中閃過一瞬殺意,我想,不只是我,二皇子也感受到了,所以他走得很急。也就是說,宮子繇你的詭計失敗了。當然,宮承安打算利用我來打探你的後手,這份詭計也失敗了。”

宮子繇哈哈大笑,“精彩,精彩。都說山上人只懂殺伐,不懂陰謀陽謀,看來李兄今日給子繇上了很好的一課。幸好李兄不是站在我二弟那邊的人。”

宮子繇說著就走過來,想要摟住他那李兄的脖子,誰料給李子衿一個閃身躲開,去往門邊,眯眼繼續說道:“其實在下還有一份猜測。”

宮子繇原地呆住,“說來聽聽?”

李子衿面無表情,“世子殿下表面算計二皇子一人,實際上連同二皇子殿下、我、曹旺、雪竹,四人在內一起算計了,世子殿下這詭計,可耍的比你那二弟,高明多了啊。”

那位扶桑王朝世子,臉上笑容逐漸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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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三章 馭龍術馭龍

雪竹與曹旺對視一眼。

那位武夫礙於宮子繇此刻正在此地,故而不方便與雪竹太過親近,所以就只是看著那位前朝公主,今朝戲子,自顧自在書桌旁整理衣衫。

門檻外的一位錦衣少年劍客,正在緩緩覆盤。而那位一切的始作俑者——扶桑王朝世子殿下,臉上逐漸沒了笑意。

天才矇矇亮,雞也剛打鳴,這小小院落中的四人卻早已無比清醒。

他們臉上的神情,與睡眼惺忪完全是兩碼事,四人或迷惘,或慚愧,或失望,或無奈。

李子衿繼續為此前的一場鬧劇覆盤。

“世子殿下好算計,先讓曹旺通知二皇子,使二皇子與我私下會面。但是曹旺想不到二皇子會帶雪竹事先等候在此。當我開啟門的那一瞬間,曹旺心中必然慌亂,只是出於一位七境武夫的穩固心神之能,他沒有第一時間暴露出來。

假設雪竹不在,那麼房中就只是我,曹旺,二皇子殿下三人。我們三個,能聊什麼?多半是那助二皇子把世子殿下拉下位的陰謀。可能是巧取豪奪,也可能直接就利用我引誘世子殿下出宮,再配合二皇子的勢力設伏襲殺世子殿下。

還有可能,是二皇子他什麼也不跟我聊,什麼也不跟我說,但卻讓世子殿下知道,他找過我,藉此離間我與世子殿下。不費一兵一卒,便可讓我與世子殿下相互猜忌。那麼此時,世子殿下大可憑藉事後我對你的轉述,來判斷我的可信程度,曹旺在這中間,扮演的是一位‘觀測者’的角色。

事實上,世子殿下對我的考驗也就到此為止,而對曹旺的考驗,就是透過曹旺對我所作所為的稟告,來判斷曹旺的忠誠度,他是否有過一瞬間,打算投靠二皇子殿下。這說明世子殿下其實對於近日院落中發生的故事,自有另一番法子能夠知曉。

至此,世子殿下便陸續完成了對我和對曹旺的考量,而對雪竹姑娘的考量,其實最簡單,只需要看此次事後,曹旺再去英雄冢,還能不能見得上雪竹的面就是了。如果還見得上,說明她還沒能爬上二皇子的床沿,如果見不上了。想必不用我再多說?”

當李子衿將今日破曉之前的故事一一覆盤於宮子繇耳中,在場幾人臉色各有變化。

雪竹是驚駭,因為她完全沒有料到,這件事是宮子繇想得更遠,女子原以為二皇子宮承安這次是要借自己和曹旺,外加那個不知哪裡來的少年劍客,借她們三人來試探宮子繇的。不曾想算計來算計去,其實都是宮子繇做的局?

雖然二皇子殿下在這中間也有屬於他自己的考慮,但比起宮子繇一齣戲,就將四人都給矇在鼓裡,那位二皇子的手段還是稍差了些。

曹旺心中既惶恐又不安,覺得自己侍奉世子殿下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到頭來卻被世子殿下如此算計,讓人心寒。可既然為人奴僕,哪怕主子再不把自己當人看,那也只能忍著,受著。

宮子繇臉上的笑容凝固之後,聽完李子衿一番話,將他的打算統統猜到了,心中反而釋然。

因為李子衿既然願意當場攤牌,把話說開來,就說明他對自己還未失望至極。當然,失望肯定會有,這是被人算計之後,尤其是被信任的朋友算計之後,在所難免的事情。

宮子繇也在乎這個,畢竟帝王家的人,要想完全相信一個人,太過於天方夜譚了些,完全信任,對於帝王家來說,是一種奢侈。他不在乎李子衿此後會以怎樣的眼光來看待自己,他只在乎這場考驗的結果,是否對他有利。

宮子繇笑了笑,大大方方的點頭承認,這位世子殿下此刻一手懸在腰間握拳,一手負後握拳,庭院中閒庭信步,頗有君王風采,他直言道:“出此下策,實非子繇本意。”

李子衿點頭,“世子既然願意承認,勉強算是敢作敢當。”

此刻,扶桑皇宮之中,那位扶桑王朝皇后娘娘,已經換上一身宮裝。

宮裝婦人,鳳袍加身,以火鳳撲在錦緞之上,渲染雙翅,長袍宮裝拖地而行,如同火鳳展翅,翱翔於天。

依然是那座寢宮,依然是那兩口鎖龍井。

她伸出玉指,膚若凝脂,於井口波瀾之間,輕觸如鏡水面。眼底出現一幅畫卷,正是京城裡,院落中,少年對世子,一一覆盤。

李子衿的話說完以後,婦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旋即又有一縷殺意,都是一閃而逝。

兩個一閃而逝眼神而已,在那條光陰長河中,恐怕連一個漣漪都泛不起。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連漣漪都泛不起的眼神,引得天地異象。

遠在倉庚州的大煊王朝境內,那座三陣萬劍鎮一樓的拜劍閣,閣中有劍蠢蠢欲動。

劍奴以手掌猛拍那仙劍承影一下,才堪堪使一柄仙劍不至於立刻脫手而出。

承影佇立在拜劍閣地面三寸,劍身顫鳴不止,引得一座拜劍閣跟著搖晃起來。

這一日,大煊京城震顫不止,而遠在天邊的桑柔州扶桑京城,同樣顫慄。

拜劍閣中,一縷承影劍氣擊穿閣樓,飛過三陣,掠過萬劍,穿透劍氣瀑布,眨眼消失於倉庚州。

那道承影劍氣跨越山海,眨眼來到桑柔州,再一眨眼,已入扶桑王朝境內。

下一刻,桑柔州天幕處,聖人降下神兵法陣,瞬間覆蓋整座扶桑京城。

整座扶桑京城的護城大陣幾乎同時開啟,扶桑皇宮之中,那座為抵禦壓勝之戰而創造的山水顛倒之陣同時啟動。

劍光一閃而逝,在天幕道家聖人的臉頰化過一道口子,突破桑柔州天幕神兵法陣,威力絲毫不退,垂直落入扶桑京城。

一縷陰影,遮了一寸陽光,劍光驟然落下,撞在扶桑皇宮山水法陣之上。

天才微亮,此時皇后寢宮那邊,劍光比天上那輪紅日更亮。

扶桑京城開始搖晃,山水法陣凝聚出一道透明屏障,如水如鏡,死死攔著那縷光與影交替的劍氣。

然而承影劍氣雖不再如利箭破空,卻也一寸一寸地朝皇后寢宮落下,那山水法陣打不破承影,承影也穿不透扶桑皇宮斥巨資打造的山水法陣,就好像那劍光一直推著山水法陣顯化出的那道透明屏障,一直往皇后娘娘寢宮不斷收縮。

宮裝婦人身穿鳳袍,眼中含笑。

只站在兩口鎖龍井中間,等候那道劍氣降臨。

近了。

劍氣在她眼前,屏障幾乎已經覆蓋到她的臉。

然而那道承影劍氣,卻再難前進一步。

山水法陣,也無法將那道劍氣擊潰。

兩者彷彿槓上,就在扶桑皇宮,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懸劍於宮裝婦人頭頂,好像在告訴天下人,我隨時可以取你的性命。

那婦人只是輕笑,無甚言語,眼神卻彷彿在說,我就在這裡等你來殺。

下一刻,這位扶桑皇后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那劍氣徑直穿過山水屏障,劍氣凝為一柄長劍,插入宮裝婦人腳邊。不傷她一分一毫。

卻嚇得這位方才還有恃無恐的皇后,臉色一白。

————

天才微亮,一縷劍光從頭頂飛過。

院落之中,李子衿驀然抬頭,“承影?!”

宮子繇驚訝地望著那道掠空而去的劍氣,嘴角有些抽搐,何人出劍,竟能無視我桑柔州天幕那位道家聖人?一路如入無人之境,直落我扶桑皇宮?!

當這位世子殿下低下頭時,天上的劍氣和院中的劍客都已消失。

那道劍氣不斷壓縮扶桑皇宮的山水法陣,李子衿運轉折柳身法來到扶桑皇宮城牆外。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追了進去,他速度快到影子還沒出來,就已經消散於天地間,守在宮門處的守衛,並未發覺此事。

少年一路飛掠,追著那道由承影劍遞出的劍氣,最終停在一位宮裝婦人寢宮門外。

李子衿站在屋簷上,俯視地上那身穿鳳袍的女子,看著對方有恃無恐的神情。

回想起宮子繇那句“出此下策,實非子繇本意。”

錦衣少年眉頭一挑,原來是你。

就在那道劍氣與扶桑皇宮的山水屏障僵持不下之時,李子衿併攏雙指,站在屋簷上,似乎遙遙引導那劍氣。

雙指微微下壓。

一瞬過後,有主之劍,劍氣“邁過”扶桑皇宮山水法陣,徑直落在那扶桑皇后腳邊。

幾乎一瞬間,就有十數人同時出現在李子衿身旁。

其中有扶桑王朝的首席供奉,有客卿,有皇宮之中潛伏已久,只在危急時刻出手,負責護住帝王家家眷的煉氣士“隱修”。

有專門負責捉拿刺客的刑部官員,有扶桑皇宮大內禁衛。

煉氣士,武夫,陣師,隱修,煉丹術士,符籙怪人。這些扶桑的供奉們,頃刻間就出現在皇后寢宮,出現在那使用折柳身法飛速潛入宮中的錦衣少年劍客身旁。

那承影劍氣所化長劍,瞬間消失,出現在李子衿手中。

少年心中苦笑,這都無需他做什麼,也可以往他頭上安上一個刺殺皇后的罪名了。

可身為劍客,自己的劍,不······自己的劍,遞出來的劍氣,幻化而成的劍氣長劍,他沒有不握住的道理。

周圍這些人,境界最低的,也在六境之上。

而當他們出現在自己身旁的一瞬,李子衿就發現體內識海的靈氣如同被鎖住了一番,折柳身法用不成,而且手腳都開始逐漸麻痺僵硬,應當是在場的某位陣師,只要人在此地,不必出手,便能夠限制自己。

院子裡那位宮裝婦人,尚未回過神來,明顯還對剛才那不知為何,竟然可以邁過山水法陣的劍氣心有餘悸。

刑部那位煉氣士沉聲道:“來者何人,竟敢擅闖皇后寢宮?”

李子衿沉默不言。

那煉氣士供奉沒直接說李子衿竟敢刺殺皇后,可能是因為親眼看見那少年驅動劍氣長劍,略微往旁邊刺去,若當時他雙指所壓方向,再向上一絲,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在場的十數人,也基本是看在這個份上,只是暫時拘押少年,而沒有直接出手將其打殺。

在事情調查清楚之前,無人敢濫殺無辜。

另一位扶桑皇宮中的隱修認出了李子衿腰間的玉牌,看到玉牌正面的心燈不夜四字,他屈指一彈,那玉牌無風而轉,露出反面的道樹長春四字,這位隱修問道:“可是不夜山弟子?”

李子衿搖頭。

院落裡那位扶桑皇后抬頭望去,朝上面輕輕招手,那十數人便連同李子衿一起,“縮地成寸”,同時出現在院落中。

有金丹境供奉打算伸手按壓住李子衿握劍的左臂,然而當他的手剛要觸碰到那少年的左臂時,李子衿手中的劍氣長劍瞬間消失,那金丹劍修當場被攔腰斬斷,給承影劍氣一分為二。

眾人神色驚駭,快速退後。

李子衿始料不及,有些慌張,他本意不想傷人,可那承影劍氣出於護主的心思,自行出手。

此時此刻,李子衿才終於明白,為何隋前輩會說出那句“唯有金丹境以後,你才能夠‘真正’握住仙劍承影。”

一種力量,超乎常人的想象,非尋常人能夠掌控。

這樣帶來的下場,便是那種強大的力量難以被人駕馭,難以被人控制,會在人間橫衝直撞,傷人無數。

如今洞府境的自己,連承影的劍氣都握不住,還談什麼握住承影仙劍?

然而那被攔腰斬斷的金丹煉氣士,“屍體”剛剛倒地,就又自行合攏,一個鯉魚打挺便從地上站起身來,他抹了把額頭的汗,嘆息道:“還好我來之前,先點上了一盞續命燈,又以護身符擋了一劫,否則縱使魂魄不滅,這苦修百年的肉身也沒了,好小子,洞府境有這種本事?!”

旁邊那刑部煉氣士眯起眼,“閣下莫不是某位前輩,故意壓境以洞府境修為示人吧?”

李子衿擺擺手,所有人如臨大敵,再度後退一步,以為他又要驅動那神鬼莫測的劍氣長劍傷人,不曾想那錦衣少年劍客只是擺手說道:“在下就是個洞府境,並非有意傷人,那劍氣不受我所控,所以還請諸位,不要貿然靠近我,否則會發生什麼,在下也無法保證。”

扶桑皇宮一位隱修皺眉道:“你敢威脅我們?”

李子衿皮笑肉不笑,覺得那人該不是個傻子吧,自己好心提醒,怎麼就成了威脅?

正待此時,那位宮裝婦人輕聲道:“都退下吧,此人不是刺客。”

“皇后娘娘,可?”刑部那人不願就此離去。

女子立刻轉頭看著他,“你在質疑本宮?”

“卑職不敢。皇后娘娘,卑職告退。”刑部供奉身形一閃而逝。

其餘十幾人見狀後,各自向那宮裝婦人告辭一聲。

院落外,仍舊留下一位陣師,隱匿身形,暗中保護皇后。

桑柔州天幕處那位道家聖人,遙遙以心聲詢問倉庚州坐鎮天幕的儒家聖人,得到的回覆卻是無需插手。

倉庚州那位,笑著說:“翻不起什麼風浪。”

道家聖人可是親眼見到那縷劍氣的威力的,連他都攔不住,仙劍沒跑了。

只是不知,何人如此大膽,竟敢遙遙以仙劍遞出劍氣,斬向扶桑皇宮?難道不知道山巔修士不可幹擾世俗王朝的發展嗎,那人也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事後給三教聯手追責?

實際上,追個屁的則,根本沒人出劍,是仙劍承影,“自己”遞出一道劍氣罷了。

院落裡,那宮裝女子一步邁出,走到李子衿身前,那道劍氣長劍又憑空出現,攔在二人身前。

扶桑皇后甚至都可以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劍鋒寒氣,她仍是微笑道:“初見時,我還不敢確定,不過現在,看來你的身份,真如我所想。”

李子衿手指微微彎曲,那道劍氣長劍重新插入地面,少年長舒一口氣,好在還不算太叛逆,否則自己身為主人,卻管不住劍,算怎麼回事?

李子衿想了想,還是朝那宮裝婦人作揖道:“驚擾皇后娘娘了,在下這就離開。”

“你就不想知道,你是何人嗎?”那女人忽然笑問道。

錦衣少年劍客,頭也不回,微微攤開左手,插在宮裝婦人腳邊的劍氣長劍瞬間出現在他手中,少年一步邁過門檻,朗聲道:“太平郡李子衿是也。”

那位扶桑皇后輕輕點頭。

看來那少年是真不知道,而且,知道了也不會認。

————

前夜。

宮裝婦人站在兩口鎖龍井旁,愁眉不展。

世子殿下宮子繇站在婦人身旁,有些手足無措。

他沉吟片刻道:“母后,真要如此?我與李兄相見恨晚,況且我壓根無須試探,子繇很清楚李兄為人,即便他真是······真是那一國太子,也不會對子繇不利。”

婦人轉身瞪著他,怒斥道:“你懂什麼?!”

宮子繇嚥了口唾沫,不敢還口。

若說在這宮裡,他最怕的人是誰,那必然是自己這位母后,甚至就連皇帝宮景煥,宮子繇都不怕,可他偏偏最怕這位扶桑皇后。

扶搖天下有那句無毒不丈夫。

也有那句,最毒婦人心。

由此可見,即便男女都毒,想來也還是女子更毒一些。

畢竟男子,沒能擔得起那“最毒”二字。

許是感到自己的失態,女子稍稍剋制一番,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轉過身,走到院裡一口鎖龍井旁,蹲下身來,一手輕輕搭在井口,低頭朝井中望去。

井底之物,見到婦人那張臉,恨不得將其撕得粉碎。

那宮裝女子嗤笑一聲,無視井底的陣陣龍吟,笑道;“子繇,太子與太子之間,是有差距的。真龍與真龍之間,也是有區別的。天下的氣運也好,國祚也罷,都有個數,一條大道,若他走了,你便走不得,或是你即便走了,也只能跟在他後頭撿漏,吃別人的殘羹剩飯,有什麼好的?”

宮子繇微低著頭,眼神晦暗不明。

那位扶桑皇后又緩緩起身,走到另一口鎖龍井邊,婦人眉頭一挑,“哦?”了一聲,旋即從袖裡乾坤中,摸出幾顆璀璨明亮的夜明珠,往井中扔去,餵養這邊的井底之物。

她笑道:“你瞧,這位就乖得多嗎,乖一些,才有飯吃。你從小就懂的道理,總不會長大以後,全部還給先生們了?”

那位世子殿下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眼神中有掙扎,內心已然開始動搖。

婦人又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走到自己那孩子身前,用手替他撥開遮住眼角的髮絲,眼神溫柔,語氣緩和地說道:“你看,母后又不是讓你真下手殺了你那朋友,不過是讓你試探試探他,倘若信得過,咱們就早些給他安排個山頭,就在扶桑境內,助一位未來的天驕劍仙,開宗立派,早早結下一樁香火情,未來等你······”

說到這裡的時候,婦人湊到孩子耳邊,幾乎貼著他的耳朵,還以手掌籠罩在宮子繇耳邊,說著悄悄話,“未來,等你從你爹手中接過大位,成了一國之君,你那朋友,也成了令天下人敬仰的大劍仙,你們一個山下,一個山上,請他那宗門當扶桑的首席供奉宗,交情長長久久,不好嗎?”

宮子繇知道,若是早些將李子衿推到一座山頭,哪怕他如今的境界不足以開宗立派,可假以時日,李子衿必然能成長為叱吒一方的天驕劍仙。

在一位劍仙成長起來與其結交,香火情的分量肯定遠遠重過等他成長起來以後。

如此簡單的道理,宮子繇自然明白。

然而宮子繇擔心的,是母后那並未說出口的“潛臺詞”。

假如李子衿的確信得過,無意去坐那太子之位,無意接過那一國之君的位置,反正儒家也有規定,君王不得修道。

只要李子衿在修道一途上走得越遠,那他便越回不了頭。

如今的洞府境劍修,尚且可以自絕靈根,可一旦他步入金丹,那麼就再也無法擺脫修道之人的身份,做不了那個與自己平分天下氣運的一國之君。

但母后沒說出口的是,倘若此次試探,李子衿心機頗重,或是選擇與二弟結盟,哪怕他有那麼一點點會讓母后不信任的理由,恐怕以母后的手段,都不可能讓一位未來的劍仙再成長下去了。

可能扶桑皇后真正想要的,只是一個將李子衿永遠留在京城的藉口。

宮子繇在這邊神遊,婦人卻已經說完了她想說的。

她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笑著問道:“子繇,你聽懂了沒有啊?”

宮子繇輕聲道:“聽從母后吩咐······”

“這就對了嘛,娘都是為了你好,天底下,哪有會害孩子的孃親呢?”

宮裝婦人微笑轉身,一步邁過宮子繇,回寢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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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四章 天涯處登山

李子衿回到客棧,結清了這幾日的銀子,又喊那客棧老闆給自己腰間的酒葫蘆倒滿了酒,總計花費十五兩。

倒沒在城裡碰到那讓自己避之不及的父女二人。

此前他倒是記住了那位姑娘的名字——郭沐雪。

想想也對,人如其名吧。不然她怎能在雪中站了一夜?

早先在扶桑皇宮那場風波,自己的罪名可大可小,完全就看那位皇后娘娘的心情,她若一心要自己死,那當時便可當著刑部煉氣士供奉和扶桑皇宮隱修以及大內禁衛的面說自己是刺客。

畢竟李子衿當時手中握著兇器,若被指認,百口莫辯。

可那位皇后娘娘,竟然不知為何肯放自己一馬?

不應該啊。

按理來說,此前在落京那座民居里,宮子繇做的那出試探人心的局,擺明瞭不像是那位世子殿下的作風,極有可能是那扶桑皇后暗中授意。

那麼按照這樣的邏輯,在承影劍氣不知為何飛去扶桑皇宮,更在自己為了避免劍氣誤傷無辜,追到扶桑皇宮去之後,那位皇宮娘娘大可以直接將他羈押下獄,若是心在狠些,其實當場命人給他就地正法了也有可能。

李子衿想了想,目前有兩個問題還不明白,一是那扶桑皇后娘娘跟自己無冤無仇,何以暗中授意宮子繇試探自己?而且,她的所作所為,明顯是對自己起了殺心,這一點毋庸置疑。

第二個問題,便是為何那位皇后娘娘,會在對自己起了殺心以後,放著大好的機會不用,竟然肯放自己走?

少年的腦中,像是一團亂麻,問題與問題,開始打架。

少年豈會知道,當他與其餘十數位扶桑供奉煉氣士一起出現在皇后寢宮時,那位扶桑皇后娘娘,心中誕生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李子衿死。

然而,那位扶桑皇后嘗試著開口說了好幾次“殺了他!”,卻發現自己嘴唇一動不動,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竟然是不知被某位山巔修士,遙遙以術法鎖喉,而且在場的那麼多位扶桑供奉,竟然無人察覺不妥?!

已經無暇猜測那遙遙以術法鎖住她喉嚨之人的身份。

宮裝婦人當時恨得牙癢癢,正當她打算偷偷向刑部那位供奉眼神暗示,給出那個“斬立決”的手勢之時,在這位扶桑皇后的心湖之上,有冰冷聲音響起。

那心聲如鼓如雷,震懾人心,將宮裝婦人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那心聲威脅道:不怕死,你就試試看。

站在落京城門外,李子衿騎上從客棧順手買來的一匹馬,回望一眼,看見城門的人山人海中,似乎有個熟悉的面孔,周圍的人來了又去,那張面孔卻始終站在原地,風輕雲淡地望著自己。

少年收斂心神,暫時放下所有不開心,朝那人擠出一個笑容,揮手喊道:“阿盧廟祝,後會有期!”

那位其實是落京城隍的盧燁霖也朝少年揮手,笑著告別。

那少年說,扶桑很好,那少年不知道,他比扶桑更好。

有少年在的世道,總會變得更好。

錦衣背劍客,策馬逍遙遊。

李子衿騎在馬上,除了背後的翠渠古劍和倉頡文劍之外,還有一柄承影劍氣化作的劍氣長劍,跟在少年馬後,自行飛掠。

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好像那劍氣,不是劍氣,而是故友。

少年策馬,故友作陪。

只是伴隨著少年騎行的路途越來越長,那道從拜劍閣中飛出的劍氣便越來越弱,光芒愈發黯淡。

可能人生路上,那些故人與故事,都只能陪我們一程,不能陪我們一生。

日夜兼程,趕路一月有餘。

落京西去一千里,在一座無名山頭,那道承影劍氣最終已經只有傳信飛劍的大小。

這裡已經不是扶桑王朝境內。

好像一陣風雪,就能吹得傳信飛劍劍身消散幾許。

李子衿跳下馬,走到那袖珍劍氣面前,輕輕以指尖橫抹過劍身,呢喃道:“回去吧。”

那袖珍劍氣懸空一個翻轉,似在搖頭。

它想陪著少年,走完最後一程。

李子衿微笑道:“我不想看著你消散在我眼前。”

那道劍氣猶豫不決,少年將馬兒拴在旁邊樹下,轉頭望向那座高峰,輕聲說道:“如果金丹境是眼前這座山峰,那你要相信我,遲早都可以登上高峰,等我到了頂峰以後,定會親自取劍。”

那道仙劍承影遞出的劍氣,終於肯離開。

它轉身掉頭,一瞬之後,劍氣過百城,劍意行千里。

最終緩緩消散在少年看不見的天涯盡頭。

拜劍閣中的承影仙劍,劍旁出現一個劍靈少女。

她微笑對那個憑欄遠眺的邋遢男子說道:“劍奴,主人說了,金丹就來接我回家。”

前頭那個男子翻了個白眼,嘴裡叼著根野草,朝拜劍閣外呸了一口,別人是這麼說的嗎?取劍就取劍,什麼回家?有這麼曖昧嗎?當他不會掌觀山河啊?

遠在桑柔州的無名山腳處,錦衣少年劍客高抬著頭。

紙人無事站在他的肩頭,跟著少年一起仰頭看,就快把他的紙脖子都給望斷了。

良久以後,那少年大袖一揮,袖袍獵獵作響,微笑向前一步。

他說。

“登山。”

————

不夜山近日收到一封書信,信上是那端正小楷,筆鋒柔和,字如其人。

袁天成埋頭看了一遍信的內容,又起身捏著信朝一邊走了幾步,思來想去,好似始終拿不定主意,他忽然朝身旁一個“空處”微微招手。

那地方憑空出現一個模糊身影,隨後逐漸現出原形,是一位不夜山夜使。

那位年輕夜使拱手行禮,等候袁天成吩咐。

這位袁副山主將書信遞給他,說道:“帶此書信,走一趟藏書樓,請閣老過目。”

那夜使正要離開,忽然又被叫住。

“等等。”袁天成想了想,又屈指一彈,使得那年輕夜使手中的信被複刻出第二封一模一樣的信。

“另外一封,送去飛劍堂,請飛劍堂連夜飛劍傳信吹雪劍派,找葉拾雪。”袁天成沉聲道。

那年輕夜使輕輕點頭,御風離去。

徒留那位不夜山副山主一人於房內,他笑著走到窗戶旁,憑窗遠眺,彷彿可以望向與桃夭州遠隔數州之地的桑柔州。

這位廣袖男子朗聲道:“昔去不過兩年,都已經打算開峰了,小子混的很可以嘛。”

————

鷓鴣峰上,不夜山藏書樓。

武夫老人正懶洋洋地躺在頂層曬太陽,姿態慵懶,雙手抱在腦後,右腿隨意搭在左腿上,躺著敲二郎腿,一雙臭腳丫搖晃個不停。

有夜使御風前來鷓鴣峰上,畢恭畢敬御風懸停在藏書樓外,朝樓頂老人遙遙作揖:“弟子慕容晚辭,不夜山奉袁副山主之命,前來送信。”

老人攤開手掌,那夜使手中的書信便緩緩飛向上空,最終落於藏書樓樓頂,落在老人手掌之上。

閣老隨口道:“去忙吧。”

年輕夜使點頭,轉身御風離開,並無額外寒暄。不夜山上上下下都知道,這位閣老脾氣古怪,不喜歡被阿諛奉承。

與他相見,最好就是開門見山有事說事,事情說完了,就可以直接告辭。

武夫老人開啟書信,看了眼信上內容,整個人頓時就精神了起來,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在藏書樓頂層盤腿而坐,看得津津有味。

信看完後,老人連道三聲“好”,可是很快又笑罵一句:“臭小子,竟然是以劍修身份開峰,而不是武夫,氣煞老夫!”

————

吹雪劍派。

一位白衣勝雪的男子正在雪地裡練劍,手中提著一壺酒,他想著當初曾在鯤鵬渡船之上,與一位青衫少年劍客一起練了會“醉劍”,男子嘴角微微上揚,不知那位不走前人康莊大道,要走自己獨木小橋的少年劍客,如今過得怎樣?

有沒有成為那江湖中聲名遠揚的俠客?還有沒有自創劍術?性子有沒有變,是否還如當初一般心地善良?

白衣劍仙想著這些事,小抿了一口酒。

天邊一柄袖珍飛劍疾馳而來,白衣劍仙朝上方微微招手一“引”,那穿信飛劍便不再朝吹雪劍派祖師堂飛去,而是立刻垂直落下,最終落於男子手掌。

他取下飛劍之上的書信,然後輕敲那柄袖珍飛劍兩下,一柄傳信飛劍騰空而起,原路返回。

葉拾雪開啟書信,左手倒持長劍,背於身後,右手拿著那封遠道而來的書信,端詳一番,眼中逐漸有些笑意。

只不過看到信的最後,這位吹雪劍派的葉宗主,有些“失望”,因為他原以為,那少年劍客會給宗門取名“不醉宗”呢。

————

雲霞山。

宗主唐吟已經數日不歸,不曉得跑到哪裡廝混去了。

好在一座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雲霞山,宗內一切依然合理有序地進行著,祖師堂那邊,掌律、長老、首席供奉、客卿、執事等,老人們都井然有序地管理著雲霞山,替那位當慣了甩手掌櫃的女子劍仙處理宗門瑣事,維持一宗運轉。

並未出什麼大亂子。

山下雖然大煊王朝與燕國等諸侯國聯盟打的如火如荼,卻不關她們這些山上宗門的事。

這次倉庚州的世俗之戰,儒家文廟那邊點名了各大山上仙宗,“任何山上仙宗不得出手幹擾”,以前儒家的規矩是,“九境之上山巔修士,不得插手世俗戰爭”,然而現在變成了“任何山上仙宗”,也就是說,儒家那邊的規矩改了,要讓大煊王朝和燕國等藩國聯盟,憑藉山下勢力分出個勝負。

此舉之後,也許一座倉庚州將會形勢大變。

雲霞山祖師堂,那柄來自桑柔州的傳信飛劍還懸停在祖師堂外,雲霞山執事上官曉晴縮地成寸,一步來到祖師堂外,取下飛劍上的書信,屈指一彈,送回那柄桑柔州的傳信飛劍。

通常扶搖天下的傳信飛劍來自兩種地方,一種是山下王朝、藩國以及山上宗門的飛劍堂,這種傳信飛劍,俗稱——“官劍”,飛劍品秩高,速度快,而且保密效應極好,不易被人攔下。

另一種傳信飛劍,則來自江湖中一些富商私自建設經營的飛劍堂,俗稱——“野劍”,這類傳信飛劍,品秩和速度自然都不如“官劍”,也不如官劍隱秘性高。

此刻被寄望雲霞山的,便是“野劍”。

這封書信點名要找宗主唐吟,然而時下唐吟不在雲霞山,雲霞山祖師堂執事,上官曉晴有資格代為查閱。

這位元嬰境執事開啟書信,閱覽一番後又重新將書信合攏,隨手招來一柄速度快若閃電的傳信飛劍。

上官曉晴把書信放在飛劍上,念出一段口訣,那飛劍自行升空,長掠而去,尋那宗主唐吟去了。

————

蒼雲劍派。

大師兄齊長生與雙劍少年丁昱,一起坐在長亭中,看一封遠道而來的書信。

信上,是那個昔日在不夜山朝雪節問劍行中奪得頭魁的少年劍客。

後來,丁昱還與那位少年劍客和少女明夜,三人一同進入一方畫卷小洞天,在那畫聖吳道子的畫卷小洞天中,各自尋覓了一番機緣,三人也算是一起歷經過生死,稱得上患難之交了。

對於那位李大哥,丁昱十分神往,將他當做除了大師兄齊長生外,最敬佩之人。

師兄弟二人一同看完書信以後,齊長生笑著說道:“瞧瞧人家,也就比你年長三歲,如今都已經打算開峰了。”

丁昱好奇問道:“齊師兄,扶搖天下不是要金丹境才可以開宗立派嗎?”

齊長生點頭說道:“金丹境以上的地仙修士,便可以依靠一方山水,開闢洞府,開宗立派。但是‘開宗’和‘立派’,乃是兩個概念。所謂開宗,必須得是金丹境以上的地仙修士,或是七境之上的武夫,才可以作為一宗之主,建立宗門。

不過‘立派’不同,比如咱們蒼雲劍派,當年掌門師尊建立蒼雲劍派之時,也才煉神境修為。‘立派’沒有對掌門境界修為的限制,不過卻需要很大一筆神仙錢,因為立派的地點,若在某座世俗王朝國境之中,便要向當地郡/縣繳納相應數額的神仙錢,以作為購置山頭的價碼,交過錢後,那座山頭依然是在當地王朝/藩國境內,不過卻是歸屬於交錢之人,成為那人名下地產。

換而言之,就是開宗要求一宗之主境界達到金丹以上,立派,要求一派掌門家底殷實。”

丁昱若有所思,輕輕點頭,然後又問道:“可是齊師兄,李大哥在信上說,‘開峰’,這開峰又是什麼意思呢?”

齊長生緩緩起身,走到長亭邊,站在懸崖上,提劍指著遠方,神采奕奕道:“所謂‘開峰’,便是那位一宗之主,雖然當下境界不夠,家境也不算殷實,可他有足夠的自信,自信自己必然能夠躋身金丹境。

那麼這位‘開峰之人’,就要在當地官府的見證下,繳納一筆開峰費用,算是‘暫時’成為了那座山頭的主人,根據開峰之人所繳納的金額大小,雙方簽署一個三到五年的條約,期限之內,這座山頭不再出售給任何人,只是開峰之人所屬。

一旦期限到達,若開峰之人果真躋身金丹境,那麼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舉行一場建宗儀式,讓宗門正式在當地王朝或是藩國落地生根,成為名正言順的山上仙宗。

若是期限到達以後,開峰之人境界不夠,那麼當地官府有權收回山頭,而那開峰之人的‘宗門’自然也就不復存在,而且此舉,不會退還起初的那筆費用。”

丁昱緩緩起身,站到齊長生身後,笑問道:“這麼說,李大哥有自信三到五年內躋身金丹境咯?”

齊長生看了自己這師弟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想起那位少年劍客的風采,他仍是給出自己的中肯意見,“此事極難,要知道,一個弱冠之齡的金丹劍仙,放眼一座扶搖天下,都是屈指可數。當然,既然李子衿有自信與當地藩國繳納神仙錢,買下那座無名山頭,說明他的確有一定的本事和底氣。”

“有志者,事竟成。”

這位蒼雲劍派大師兄最後說道。

————

煙雨樓。

明夜雙手各自握著黑白長劍,一曲一直,一黑一白,一陰一陽。

少女劍法卓越,自朝雪節輸掉以後,不問世事,苦練劍術,如今已然煉神境巔峰劍修修為,距離金丹,一步之遙,其劍道天賦,由此可見一斑。

這日,夜幕才將落下,月亮才堪堪登上枝頭,一柄傳信飛劍自桑柔遠道而來。

那傳信飛劍落在煙雨樓祖師堂門口,落入煙雨樓宗主,明乾生手中。

卻不是來尋他,而是來尋少女明夜的。

明乾生將書信交給女兒前,始終沒忍住,終究是開啟了書信,看到幾行小楷。

言簡意賅,直入主題。

絲毫沒有因為此信是寄給一位姑娘,就照顧少女心思,先對對方噓寒問暖一番。

信上說,“煙雨樓劍修明夜親啟。

李某將於明年驚蟄,於桑柔州正式開峰,特此知會明夜姑娘一聲,若得閒暇,可移步桑柔觀禮,李某會在開峰宴席之上為姑娘留一個位置,若姑娘無暇分身,亦是無妨。”

落款李子衿三字。

明乾生笑眯著眼看著這封書信,對方在提到女兒名字時,是說“煙雨樓劍修明夜”,而非是“煙雨樓少宗主明夜”,此人心性可見一斑。

通常開宗立派這等大事,往往都需要身邊最氣派的江湖朋友前來撐場子,恨不得把江湖朋友名字的字首字尾加個大滿貫才對。

然而這位叫做李子衿的年輕人,卻獨獨以“劍修”這個不太值錢,反而掉價的字首寄信。

那就說明,女兒在他心裡,就只是個劍修,只是個朋友,而不是煙雨樓的少宗主。

聽聞那朝雪節問劍行時,女兒就是輸在這個李子衿手中?

這位煙雨樓宗主一手捏著下巴,若有所思。

片刻後,明乾生一步邁出,縮地成寸來到少女明夜身邊,將書信完好如初地遞給她。

少女愣了愣,“我的信?”

“對。找你的。”明乾生笑了笑。

明夜接過信,眉頭一挑,將信將疑地看了眼自己父親。

“爹爹沒有看過信上的內容,你放心好了。爹爹可是堂堂一宗之主,豈會背地裡偷看女兒書信?!天底下,就沒有這樣的道理!”

明乾生面色凝重,振振有詞,好一個正氣凌然。

明夜撇撇嘴,“知道啦,我相信爹爹。”

那位煙雨樓宗主似是有些心虛,他微咳了咳,說道:“那女兒你......慢慢看,我還有些瑣事要處理,就不陪你看信了......”

說完一閃而逝。

少女眉頭微皺,心中嘀咕著,爹爹明顯是看過信了!

她無奈地開啟書信,看著信上的內容,眉頭逐漸舒展開來,可能連少女自己都沒有發現,當她看到信上末尾落款的三個字時,眉眼已經有些笑意。

————

臨安城,梁府。

讀書人梁敬正在臨摹一幅“依山觀瀾圖”,想象作畫之人下筆之時是以怎樣的心境描繪那幅山水的。

一封傳信飛劍驀然懸停與梁府門口。

已入分神境的書生愣了愣,旋即伸手凌空虛探,傳信飛劍上的書信便被梁敬握在手中,而那柄“野劍”也自行離去,騰空原路返回桑柔州去了。

書生梁敬看完書信,笑道:“很好很好,這才是你的修行。”

————

趙府。

趙長青在趙府門外,與女子劍仙唐吟一起攜手散步。

自從唐吟上次來找過他以後,便再沒有回過雲霞山。

只不過她只在趙府偷偷住了一夜,第二日天還未亮便搬出去了,趙長青給她找了間客棧住下,時常去看望唐吟。

其實趙長青已經在盤算著,什麼時候讓女子與父母見上一面,然後就果斷下聘禮,之後提親......

只是他羞於開口。

那女子劍仙還能如何,自然只能等,有些話,未必然男人不說,等女子先說?

今日兩人攜手散步黃昏下,沐浴在金色陽光裡。

天邊一柄傳信飛劍疾馳而來。

十境女子劍仙幾乎早在那柄傳信飛劍與自己相隔百里之時,心中就有感應,並且她早以凝聚心神,遙遙神遊觀看了信上內容。

知曉是那昔年連長生路都沒踏上的自稱劍主的小子,如今都可以嗷嗷叫著要開峰了。

很有脾氣,老孃喜歡。

唐吟淺笑嫣然,看得身邊男子心神盪漾。趙長青忙牽起女子劍仙的柔荑,問道:“吟吟,什麼事,笑得這麼開心。”

唐吟指了指他身後,趙長青回過頭,看見飛劍驟然落下,嚇了一跳。

女子劍仙屈指彈開飛劍,並且與此同時取下書信,飛劍原路返回,二人坐在屋簷下。

她靠在他的肩頭,兩人一起看一封書信。

神仙眷侶,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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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五章 少時拏雲志

道玄書院。

一位書生手捧著一本《天論》,正看得津津有味。

身後憑空出現一位先生,書院大先生,中年男子腰間沒了那塊玉牌,只是仍舊身穿布衣布鞋,頭戴布巾。

辛計然走到那年輕書生身後,笑著說道:“李懷仁,有你的書信。”

李懷仁迅速合上古籍,站起身來,腰桿挺直,畢恭畢敬朝男人作揖行禮,神情之中早就將初來乍到時的桀驁不馴扔得乾乾淨淨,如今全然是位溫潤君子了,舉手投足皆合乎禮數。

“學生見過大先生。”李懷仁低著頭,先生不發話,他不敢抬頭。

辛計然走到學生身前,將他扶起,又拿那封書信給他,並刻意提醒道:“你最近的文章,寫的不錯,關於‘禮法’的研究,寫得極好,你文章中提到‘法不責眾’的現象,很有趣。

只是法之一字,不同的國家自然有不同的國情,不能一概而論。望你今後可以細心留意一下,我們周邊那些國家的法度,與咱們大煊王朝的法度,有何不同。考慮完法度之後,再思考一下咱們的國情與周遭國家的國情,又有何不同。就這件‘小事’,作一篇文章。”

李懷仁沒想到大先生竟然如此詳盡地看過自己的文章,頓時有些赧顏,又朝辛計然作了一揖道:“懷仁謹記大先生教誨。”

那中年男子淡然笑道:“不耽誤你看信了。”

說完轉身離去。

那年輕人緩緩坐下,先將《天論》小心翼翼安放一旁,又慢慢拆開書信。

看了字跡,便知曉寫信之人身份。

讀完信以後,李懷仁單手緊緊握拳,神色有些激動,竟是當場站起身來,面色漲紅,在原地來回躊躇不停,反覆讀那書信。

信上說,來年開春時,請他到桑柔州參加一場開峰儀式。

————

鴻鵠州,金淮城,飛雪客棧。

中年掌櫃閒來無事,在客棧後院池塘邊餵魚,肩上站著個香火小人,懷中抱著一捆香火,正緩緩咀嚼。

香火小人吃得倍兒香,含糊不清道:“話說李子衿他們離開都有一年多了吧,也不知道他們最近過得怎麼樣,紅韶姑娘有沒有看到海。”

柴老爺心情不錯,難得沒有對自家香火小人惡語相向,而是笑道:“近來一州香火不錯。”

香火小人深以為然,不過它卻不清楚關於鴻鵠州一州香火重新恢復如初的內幕。

事實上,就連柴老爺對此事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曉得此事與李子衿點的那炷無求之香有關,卻不曉得,真正令一州山水神靈香火不再走向落幕的那“人”,乃是自降神格的秦璇之。

此事,倒也的確有那李子衿幾分功勞——若非秦璇之從那少年郎身上,看到了一縷火光,恐怕也不會自降神格,將一身香火氣運散盡鴻鵠州山水之中,以世間從此少了一位水神為代價,換來鴻鵠州所有山水神靈的生機。

一鯨落,萬物生。

有傳信飛劍從天而降,直落飛雪客棧小院之中。

池塘邊,財神爺柴老爺伸出一手,掌心凝聚金光,遙遙牽引書信飄落。

書信落掌,飛劍迴天。

“誰呀誰呀。”香火小人歪著個脖子,想跟柴老爺一起看書信,給中年掌櫃屈指一彈,飛出去老遠,差點摔入池塘中,好在如今吸食的香火氣運足夠多,那隻鄭國財神爺的香火小人凌空倒轉,運轉靈氣御風懸停於池塘之上。

它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埋怨道:“小氣鬼,不給看就不看,打人做什麼?!”

中年掌櫃轉過身去,自顧自走向石亭,緩緩坐在石凳上,翻閱書信。

看完信以後,柴老爺獨自以衣袖擦拭了番眼角,微微側過腦袋,望向原來是金淮書鋪的小地方。

那間屋子,自屋裡的老人仙逝以後,便空置了下來。

如今那金淮書鋪裡一屋子書,都只能待在書架上吃灰。

————

鴻鵠州,斬龍宗。

金丹劍仙蘇翰採正御劍往宗門趕。

此前蘇翰採前去參加一場關乎於制裁龍族水裔興風作浪的誓師大會,不曾想趕回宗門之時,看見一柄傳信飛劍與自己同行。

原本身為宗門弟子,是不應該,也沒有任何許可權在傳信飛劍抵達宗門祖師堂之前,檢視書信內容的。

可是當蘇翰採路過那柄傳信飛劍時,飛劍竟然速度驟降,讓這位斬龍宗的金丹劍仙看清了信封外寫著自己的名字。

“斬龍宗蘇翰採親啟”

這便讓蘇翰採頗有些“不地道”地在斬龍宗上空御劍攔住那柄傳信飛劍,手腳輕快地取下書信,整個人盤腿而坐,在佩劍劍身上讀信。

看至信的末尾,蘇翰採直呼有一套。

想著自己是不是什麼時候也該在斬龍宗哪座無人山頭,開闢洞府,做那修道之所?

————

涼國。

平安渡乙子帳。

那位已經成為了涼國定山將軍的女子武將,坐在渡口邊看著日落。

蠡湖山脈這邊的日落極美,有那涼國詩人曾作“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

慕容曉山忽然愣住,眼神直勾勾盯著天上一隻機關鳥。

直覺告訴她,那隻機關鳥的上頭,還有什麼東西,正在閃閃發光。

幾乎出於本能,女子武將就要起身,召集留守渡口的女子士兵們起身“迎敵”。

然而當那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飛近了,慕容曉山才看出,那是柄沒有殺傷力的傳信飛劍而已。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想著涼國這才太平一年多的時間,總不可能又出什麼亂子了吧。

還好只是傳信飛劍,不是取人腦袋的飛劍。

慕容曉山取下書信,看到信上的內容和信尾的落款,展顏一笑。

原來,他已經是可以開峰建宗的劍修了啊。

————

鴻鵠州,洪州城,韶華酒館。

溫婉女子坐在櫃檯邊,一手撐著半邊臉頰,打著哈欠,臉上有些倦意。

女子絕色,讓整座客棧的漢子們,看直了眼,就差當場流出口水來。

之前嚷嚷著要來八抬大轎,給那女子掌櫃娶回家的董舟董老爺,已經許久不來此處了,據說是後來給那家中一位侍衛,砍斷了手指,上面又有大人物向他施壓,暗示那位董老爺不許再來尋這位女子掌櫃的麻煩,否則下一次,就不是掉手指,而是掉腦袋。

岑天池悶得慌,索性元神出竅,留本體在韶華酒館內打瞌睡。

女子神靈魂魄分離肉身以後,在酒館外飄來蕩去,活脫脫像個女鬼。

她玩得不亦樂乎,直到一柄傳信飛劍驟然將至眼前。

岑天池隨手一招,劍走信留。

開啟書信,看完了信上內容,女子笑眯起眼,琢磨著什麼時候也整個心神分身,喬裝打扮一番,易容之後混到那傢伙山頭去,當一個打雜跑腿的宗門雜役,體驗體驗生活。

————

鴻鵠州,隨風城,城外南去三十里。

一座荒山之中。

失去雙腿的修士魚楊,與一位青衣女子相依為命。

結契以後,主僕二人之間,嫌隙全無,相互扶持。

魚楊會在每日黃昏時分,給青衣女子講解一些佛門公案,什麼拈花微笑、惠明求法、慧可安心、道吾低頭等等。

每當那隻元神是隻青蛇的青衣女子,聽見魚楊給她講述的這些故事,就會端來一根小板凳,坐在木凳上,雙手捧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魚楊看。

而魚楊就背靠著牆,“腿”放在青衣女子給他事先準備好的椅子上,旁邊還會放一盞袖珍茶桌,桌上一壺茶。

魚楊娓娓道來,青懺細聽分說。

人與妖,真的可以相安無事,兩不幹擾。

而且,不止如此,人與妖,還可以相依為命,惺惺相惜。

佛門公案裡的隱喻,青懺並不總是能聽得懂,可身為妖精,能夠化身為人還遠遠不夠,還得了解人族的思想。

佛、儒、道,三教學問,都是幫助天下精魅瞭解人族思想的階梯,這些階梯可能不是那麼容易爬上去的,可只要堅持去爬,哪怕每日只登一階臺階,終有一日也可以爬到與人族相等的高度。

青懺很感激那位一劍從天而降,差點將她斬頭的少年劍修。

若無他給她一次機會,恐怕這一世就這麼渾渾噩噩死掉了。下一世,又不知道會投胎到哪個山頭,做那野豬野兔野雞野牛,還是野蛇。

當然,對於不計前嫌的魚楊,青懺更加感激。

尤其是當她知道,原來人間並非人人如此之後,青懺才明白,在被他人狠心傷害以後,還能以善意待人,究竟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

只說這一事,人也好,妖也罷,山水神靈,仙鬼道士,有一個算一個,真有如此大肚量的傢伙,百萬千萬中,可能都無一。

也正因如此,青懺這一年多以來,每日照顧斷腿魚楊飲食起居,不曾抱怨半句,端茶倒水,洗衣做飯,砍柴燒火。

既當女人,又當男人。

魚楊前一陣子說,他們倆老這樣也不算個事兒。

青懺沒聽出魚楊的言外之意,只笑著回答道:“若無魚先生替我說情,只怕青懺早已踏上黃泉路,侍奉先生餘生,是青懺本分,也是結契責任所在。”

當時魚楊聽了這話,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兩條斷腿,又仰頭喝起了悶酒。

男人一個低頭,一個仰頭,一言不發,卻已說盡了憂愁。

若昔年雙腿尚在,四肢健全,還不是個廢人的他,鐵定會大大方方地向青懺表明心意。

青懺化形的青衣女子,雖然姿色極佳,身段更是堪稱尤物。

可魚楊並非貪圖美色,見色起意。

他只是覺得,人家一個姑娘,哪怕是妖精修煉成人,也這麼做牛做馬地侍奉自己,自己一個大男人,不給姑娘家一個名分,說不過去。

魚楊想娶青懺,哪怕她是妖,他也不在乎。

可魚楊在乎自己那雙斷掉的腿,他覺得自己如今這副模樣,娶了青懺,反而是委屈了人家。

她雖然當初天性戾氣重,卻可以人族道理、規矩,慢慢教化青懺,這不,才一年多的時間,當初的青蛇,如今心性已經提升極大,能分善惡與是非了。

相信再過幾年,引妖向善這件事,便可初窺成效。

到了那時,青懺已然很好,可自己呢?失去的雙腿無法再長回來。

這一日,亦是夕陽西下時,青衣女子已經端好小板凳,乖巧地站在魚楊身前,像往常一樣,朝魚楊輕輕作揖,行禮之後才緩緩坐下。

要聽魚楊講故事了。

男人正要開口,天邊飛劍落下,他命青懺代為取下書信,女子照辦不誤。

青懺打算將信交給魚楊,後者卻搖頭,讓女子代為轉述即可。

於是青衣女子便照著信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說給魚楊聽。

“李子······李子······李子······”

青懺念不來最後那個字,小臉微紅。

魚楊都無需去看,便笑著說道:“那個字,讀衿,泛指衣領、衣襟,也指衿帶,就是衣帶。若你往後遇上了情投意合的朋友,你們之間也可稱衿契。另外,衿字還可做一解,‘胸懷’,如衿曲,衿抱。”

“那位願意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的少年,叫做李子衿,你當牢記此人姓名,畢竟是他,給予你一次新生。”魚楊正色道。

青衣女子輕輕點頭,“青懺明白。”

魚楊又說:“好,那明年驚蟄,便辛苦你帶我去觀禮了。”

青懺搖頭微笑,“不辛苦。”

————

桑柔州,邢府。

目盲老道人邢沉今日接到一封書信,老道人雖目盲,卻可以識海內的靈氣感應書信上的文字,將其轉化為一筆一筆的力量,在心湖之上重現。

“讀”完信件以後,老人撫須笑道:“開峰好啊,開了峰,才有那山水法陣,才能夠化那更為精純的日月精華、天地靈氣,為己所用呀,延年益壽,不在話下。”

老人一伸手,院落中的竹筐便飛到他肩頭。

目盲道人一步邁過門檻,朝外面走去,嘴裡嘀咕著:“驚蟄驚蟄······瞎老頭這就該上路咯。”

邢沉踏上前往少年約定之所的道路,手上握著一支竹笛。

他吹著一首曲子。

曲名:天涯。

天涯飄去天涯。

————

摘星樓。

宗主郭浩渺透過扶桑王朝戶部一位郎中,打聽到就在扶桑王朝邊境,出了等君山和大風山以後,與扶桑疆域一步之遙的“天涯峰”,有位異鄉少年郎,與那天涯峰所在的川羅縣縣衙簽訂了開峰條例,耗費數十枚霜降錢,為期三年。

此舉可謂驚世駭俗。

要知道,開峰一事,形同與官府的對賭。

期限內境界抵達金丹,那麼開峰就變成了開宗。

若期限內境界不足金丹,那麼開峰就變成了笑話。

而且當初付給川羅縣縣衙的神仙錢,也都打了水漂。

郭浩渺得知那開峰之人,叫做李子衿,似乎與“欺負”自己女兒那傢伙同名。

總不會兩個傻子,其實是同一人吧?

想著想著,這位摘星樓老宗主,便打算去見一見。

“明年驚蟄開峰?有趣。”

————

等君山,山神廟。

一位灰袍女子御風懸停懸崖外,看了眼從前不能、不敢,也看不到的風景。

躋身金丹之後,天大地大,許多風景,超乎她的想象。

這位等君山山神自打得到了朝廷的正式封誥,腰懸了一塊有扶桑王朝詔神司頒發的山水神靈令牌,又在曾經的“淫祠”被名正言順封誥為正統山神祠廟以後,一座等君山,便真如同“一人得道,雞犬昇天”一般。

山中有些境界低微的草木精魅,連帶著漲了一大截修為。

其中不乏因為扶桑王朝國祚與等君山山水氣運同氣連枝的原因所在。

兩者相輔相成,相互滋潤,相互成長。

一隻遊山雀從地面裡躥出,跳上灰袍女子身後懸崖上的松柏枝頭。

踩落幾片雪花,隨風飄散懸崖。

遊山雀長亭說道:“小狐狸小狐狸,你聽說了沒,咱們來了個了不得的鄰居!”

哪怕她成為扶桑王朝正統山神之後,長亭依然喊她小狐狸。

其實,她已經有了新的名字,顏思。

這是女子在得知那位狀元郎的名字,叫做顏文卿以後,她給自己取的名。

好像只要與他一個姓,就可以離他更近一分?

“什麼鄰居?”顏思問道。

長亭將一位少年劍客,與扶桑王朝藩屬國——蒼梧國疆域裡川羅縣官府簽署開峰條例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了顏思聽。

她是等君山山神,自然拿到了扶桑王朝詔神司頒發的,關乎于山根水運管理條例的文書。

其中便記載有類似於“開峰”、“開宗”、“立派”、“淫祠”、“山水祠廟督造”等等事宜。

顏思知道開峰的風險,便問道:“那少年可真有勇氣。”

長亭翻了個白眼,從一根枝頭跳到另一根枝頭上,揮了揮翅膀,摔落一地雀毛,說道:“我看啊,那傢伙不是錢多得花不完,就是腦袋壞得治不好。古往今來,開峰這種事,要麼是那百年不出世的劍道天才們,有家族長輩或是世俗王朝在背後扶持,丹藥功法名師一個都少不了,自然可以在期限內進入金丹境。

要麼······就是一些個商家子弟,借開峰這種事情來當做噱頭,實際上開峰是假,借開峰之名將自己四海之內的朋友聚集到一起,讓當地官府、商賈、世家看看自己的人脈有多了不起,以方便往後跟他們做起生意來順風順水。說白了就是作秀給天下人看。”

女子山君笑了笑,“長亭,你懂的真多。”

遊山雀忽然一頓,又說道:“可咱們那位鄰居,據說既無家世背景,也不是商家子弟。那就只能是個腦子不好使的傢伙,賭上全部身家,也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

“又不是在你山頭開峰,你操心這個做什麼?”顏思好奇問道。

長亭略微提高了些嗓音,說道:“小狐狸,這你就不懂了吧?人間有那小作坊,名為‘賭場’,賭場中人,向來最喜歡拿這種有噱頭,有爭議的事情,大做文章,他們那俗語叫什麼······什麼開盤,又說什麼······什麼對賭的。就是兩批人,一批人賭那開峰之人三年後能成功開宗,一舉成名天下皆知。

另一批人則是賭那人三年後沒有躋身金丹,只能灰頭土臉讓出山頭。前者賭他開峰之後,上山弟子數之不盡,宗門勢力日益壯大。後者便賭他開峰之後無人問津,舉宗上下,唯此一人。”

顏思啞然失笑,一語道破天機,“原來是你這傢伙,到人間的賭場去下了注?”

長亭撲騰著它那翅膀,往懸崖邊一飛,飛了個來回,尋了點刺激,又回到枝頭,喘氣道:“我哪有那本事啊,要是我親自進城,給那些喜好斬妖除魔的道長們隨手宰了燉湯喝,豈不是冤死了。我是託天涯峰附近一隻貓妖代為下注,我的老婆本可都在裡面了,就指望著賭那傢伙走一把狗屎運,連帶著我也一起發財呢。”

顏思震驚問道:“你既然都罵人家是腦子壞掉了的,居然還給別人下注,賭他三年之內能躋身金丹?!”

遊山雀長亭一本正經道:“還不是大風山那個會算命的婆姨,說是她算了幾十年的命,回回都算不準,可是就偏偏這一次,那婆姨把她自己的全部家當也拿出來了,說是隻此一卦,絕無意外。”

顏思就要勸解道:“長亭,你可考慮清楚了,如你我這般精魅出身,修行不易,想要積攢一些家底,更是得這裡刨刨,那裡挖挖,將一座山頭都給轉了遍,可不能將辛辛苦苦積攢的家底都給輸乾淨了,多多少少留下一點兒?”

長亭輕輕搖頭,不顧勸阻道:“小狐狸,你不明白。我這樣的山精,一輩子可能就只有一次豪賭的機會,機會稍縱即逝,若這次我不把握住,也許真就永遠無法修煉成人形了。我都想好了,這次賺來的錢拿去方寸山,找那靈鷲道長買上幾粒丹藥,再去仙家店鋪買來一尊香火鼎,擺在我那大風山。說不定,等我穩固了境界,維持好香火,就可以突破煉神境,化形為人了!”

————

一座天下。

數座仙宗,聽聞一場“豪賭”。

數位山巔修士。數位江湖豪傑。

在這個冬天的尾巴上,都已經開始往桑柔州趕去。

桑柔一州之地,即將熱鬧非凡。

山水神靈,草木精魅,都開始討論那個“不自量力”,洞府境便想開峰的傢伙。

而此事的起因,只不過因為一位李姓劍客,寫出了數封書信。

請他過去在江湖路上結交的朋友們,到山頭一敘。

參加一座宗門的開峰儀式。

究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還是厚積薄發,一鳴驚人?

少年登山之後,天下自會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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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六章 人間第一流

距離驚蟄,尚且還有一些時日。

李子衿卻已經掏出自己全部家當,向川羅縣縣衙購下了這座名為天涯的峰巒。

無他,只因名字他喜歡。

其實周邊有些山頭,景色也好,山水形勢也罷,都要好過這座天涯峰不少。

但許多事情,若你喜歡上其中一個優點,便可以忽略掉其他所有缺點。

好比那世人常說的所謂“一白遮百醜”,便是此理。

周圍那些山頭,都已經有名字了,無論有主的還是沒主的。

只剩下這座之前的無名山頭,如今的天涯峰,少年給這曾經的無名山頭取名天涯。

蒼梧國川羅縣。其實這蒼梧國,依然算是那扶桑王朝的藩屬國,而李子衿之所以選址桑柔州,其實無非兩個原因。

其一,師妹就在桑柔州碣石山跳的海,他不打算在把師妹從東海龍宮救出來之前離開桑柔州。

其二,宮子繇的所作所為,讓李子衿覺得作為他的朋友,有些累。但對方卻又是實實在在地曾在靈葫洞天中給予過自己幫助——那支幫助自己延年益壽的仙芝,正是經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的浴血奮戰後,才給自己得到的。

所以於情於理,李子衿不能不記這個情分。

那麼一次幫助,一次試探。

“功過相抵”,這才會讓李子衿對於宗門建立的選址,落在扶桑王朝疆域外,卻又屬於扶桑王朝的藩屬國——蒼梧國。

說白了就是李子衿在以這種行為,朝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遙遙表示:“做朋友可以,但也只會是‘我認識你,你認識我’那種程度的交情了。”

共進退,共富貴這種事,是不可能在他李子衿與宮子繇之間發生的了。

只是,少年同樣也不願意成為宮子繇的敵人,所以為了避免這一天的誕生,他選址在扶桑王朝疆域外,卻在扶桑王朝藩屬國蒼梧國境內。

當然,若今後這小小蒼梧國也有膽氣對扶桑王朝發起進攻,那就另當別論,算他選岔了。

天涯峰其實構造簡單,只有兩座峰巒。

一座主峰,一座頂峰。

頂峰比主峰高過一頭,李子衿並非登頂過,他也不想登頂。

與人有約,金丹過後,才會登頂。

至於那座頂峰,少年至今也還未替它取名字。

以後再取,如今不急。

錦衣少年劍客,與山腳下的川羅縣縣衙,簽訂的開峰條例,其中還有一條額外條例,就是讓當地縣衙,派幾個工匠在天涯峰上鑄造一間祖師堂。

對此,川羅縣縣衙那位縣令沒有異議,他答應的很爽快。

那支足有四人的祖師堂督造隊已經連續半月日夜趕工,雖然即將成為宗主的李子衿喊他們不必如此勞累,只需白日動工即可,他不著急,能等得起。

那幾人卻一個勁地說沒關係沒關係,能替一座山上仙宗打造祖師堂,這是他們的榮幸。

李子衿對此一笑置之。

恐怕他這宗門,會成為扶搖天下歷史上第一個由山下工匠動手打造祖師堂的宗門了吧?

用山下人的話來說,就是“不夠氣派”。

那些真正能排的上號的宗派們,都是耗費重金請墨家知名機關巧匠來打造祖師堂以及山水法陣。

哪怕是一些小門小派,可以在一宗之地許多地方省錢,卻不會選擇在一宗最具門面的祖師堂上省錢,若非怕人笑說鑲金戴玉會像山下人一般俗氣,那些宗主們恨不得把祖師堂都鍍一遍金,要跟那世俗皇宮之中的皇帝老兒,分個高下。

對山上人來說,請山下人打造祖師堂,是不夠氣派。

然而對山下人來說,若有幸能夠替一座山上宗門打造祖師堂,也甭管那宗門到底成不成氣候,這件事本身已經是相當了不得的光輝事蹟了。

等這些工匠木匠們下山之後,多半都可以向親朋好友,鄰裡鄰居大肆吹捧一番,說自己如今也是給那山上神仙打造過祖師堂的人了,這手藝,沒話說吧?

至於川羅縣縣衙那邊,已經從錦衣少年劍客那邊撈了一大筆神仙錢,在支付幾個工人的薪酬上面,自然也不會含糊——這也是他們如此賣力的原因所在。

因為替李子衿這座宗門打造祖師堂這件事,總薪酬是一個固定數額,不會因為他們多打造了一些時日,就多支付他們一些銀兩,所以那自然是越快完工,越快拿到尾款。

他們恨不得十二個時辰不眠不休埋頭苦幹,早點拿錢呢。

也就是李子衿日日勸著,不讓他們真這麼幹,才叫工匠木匠們稍有收斂,基本可以滿足日常的休息。

少年站在那祖師堂“半成品”外,笑著仰頭望去,關於那匾額,其實還是空白的。

他想等驚蟄那天,自己親手題字。

其實,之前寄給那些江湖朋友們的書信,還有一封,被李子衿寄去了無定山。

他也不確定,謝於鋒究竟還有沒有回過無定山的竹林小院裡去過,能不能看到自己寄去的書信。

如果有,那麼少年希望,那個替自己的宗門題字之人,會是恩師謝於鋒。

如果沒有,他便只好懷揣著既然師父不在,那弟子便自作主張的這份心思親自題字。

一位叫做焦元明的少年木匠驀然停下動作,站在木梯上,低頭問下面那錦衣少年劍客道:“李大哥,真不告訴我你的宗門叫啥名兒啊?”

其實川羅縣縣衙那邊,因為開峰條例的簽訂契約,需要向蒼梧國朝廷上報,被戶部記錄在冊,還要供欽天監過目一番。

所以川羅縣縣令,必須得向李子衿確定宗門的名字,哪怕是三年之後,這個宗主沒能躋身金丹,這是一次失敗的開峰, 到時候自會有戶部官員提筆在山水譜牒上劃去宗門的名字。

但只要三年後,李子衿成功躋身金丹境,那麼這座宗門在那蒼梧國山水譜牒之上的“宗”字後面,那以硃筆批註的“待定”二字,就會被果斷劃去。

讓這座宗門,成為蒼梧國中一座名副其實的山上仙宗,蒼梧國將會廣而告之,令天下人知曉,自己疆域內,又有一座宗門橫空出世。

到時候甚至連欽天監和詔神司那邊,都會各自派出一名官員,代表朝廷,在宗門的升宗儀式上,前來為宗門送上“升宗賀禮”,算是蒼梧國朝廷的一種官方認證,從此以後,名也正言也順。

只不過李子衿給了川羅縣縣令一個名字,卻讓對方暫時保密。

所以川羅縣的百姓,對自家門口這座新晉宗門,還是相當好奇的,覺得那個年紀輕輕的劍修,真的就是那山上仙宗的宗主了?

又有人猜測,說山上神仙,可以境界使青春永駐,說不得看起來年輕,其實卻是七八十歲的老頭子了。

還有人說,雖然他只是凡夫俗子,但聽說洞府境的修為,還不能夠使容顏常駐,所以那年輕人,就真的只是一個年輕人而已。

有人打聽這座宗門,門下有幾人?

有人問那宗主,最擅長的招數是什麼,與人對敵之時,會不會嘴裡大喊著什麼什麼流星拳,什麼什麼斬龍劍的。

有人笑那人,遊俠誌異裡的也信?正兒八經走江湖的劍客刀客們,誰沒事兒跟人幹架的時候會扯開嗓子念自己的殺手鐧啊?

真幹起架來,那機會都是稍縱即逝,一著不慎,可能就缺胳膊斷腿兒的,不得給自個兒留點力氣逃命?真有那扯開嗓子大吼一聲的力氣,拿來砍人它不香麼?

有人還去山下賭場裡,賭那年輕人三年後到不了金丹境,只能灰頭土臉的離開。

當然,也有人“反賭”,懷揣著賭大贏大的心思,與其他人反著來。

眾說紛紜。

只不過那位一切的始作俑者,對外人的流言蜚語,統統置之不理。

他只是來到這裡,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小師妹入海為龍,絕非如此簡單的事,可能背後有人算計,有人推波助瀾,有人棋盤落子。

自己如今的境界,想去東海龍宮撈人,絕無可能。

多的不提,只說從碣石山想要到那離岸九千里外的東海龍宮去,光憑坐船?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只能御風御劍,乘坐仙家渡船。

然而東海龍宮又無渡口,仙家渡船何必走那裡去?

思來想去,李子衿只能靠自己,可是一座東海龍宮,龍宮上下,皆是正統真龍。

人人金丹起步,元嬰境更是數之不盡。

雖然分神境大修士不多,但也有一位十境老龍王。

更別提一座龍宮上百條真龍,皆是金丹地仙了。

此事想要做成,光憑他李子衿一人,絕無可能。

所以,少年心中誕生了前所未有的一個念頭——建宗。

對,境界不夠,就賭上一切,去拼一個三年之後的金丹宗主。

之後,以舉宗之力,飛躍東海。

再提劍去問劍那幕後落子之人。

對他李子衿下手,可以。

對身邊的人下手,不行。

錦衣少年劍客,雙手籠袖,笑眯起眼看著那個問自己宗門名字的小木匠,回答道:“驚蟄時你不就曉得了嘛。”

焦元明撇撇嘴,又轉過頭繼續忙活起來,嘴裡嘀咕著:“什麼嘛,一個宗門名字而已,需要這麼藏著掖著嗎?”

在少年木匠身旁,另一架木梯上,是他的父親,中年男人停下手中動作,輕敲了下孩子後腦勺,訓斥道:“怎麼跟人家說話呢?我讓你來是學手藝長見識來了,不是喊你跟老闆頂嘴來的!”

訓完自家孩子後,男人又低頭去望向站在下面的李子衿,朝他歉意賠笑道:“李老闆,抱歉抱歉。這孩子不懂事,還請您多多擔待,我代他給您賠禮了。”

李子衿搖搖頭,擺手說道:“言重了,童言無忌嘛,我不會放在心上。”

他覺得自己待在這裡,難免讓這些匠人不自在,便離開尚未完工的祖師堂,去往主峰上一處僻靜懸崖,依山觀景。

青山常綠,泉水常甘,好像自從自己確定在天涯峰建宗以後,能讓自己心安之處,便多了一處。

曾幾何時,那紅蓮業火中的太平郡郡守府,算作一處,早已不復存在。

後來走了一些山水,無定山竹林小院,又算一處。

再後來,坐過了仙家渡船,不夜山不夜城,能算一處。

金淮城飛雪客棧,算一處。

再然後,裁光山,懸空寺,兩處其實算一處。

如今,少年心安之處,還有一處,便是這一峰上下,連個像樣的木屋都沒的天涯峰。

李子衿抬頭望去,看著比主峰更高一截的頂峰。

他替那峰取名為——海角。

至於自己一直藏著掖著的宗門名字嘛,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無非是兩個字罷了。

劍宗。

————

川羅縣縣衙。

川羅縣縣令王海聞正忙得焦頭爛額。

自然是那李子衿要在自家地盤開峰一事。

通常一座宗門的開宗儀式或是一個門派的立派儀式,都會有許多江湖中人、山上人慕名前來,而且若那座宗門的宗主本身家世顯赫,江湖朋友眾多,那麼就會有許多天南地北的山上山下人前來觀禮。

對於這些境外之人貿然入境觀禮,川羅縣縣衙自然是需要安排人手,在城門處設定一個專門的臨時關隘,任何前來觀禮的傢伙,不管是山上煉氣士,還是山下凡夫俗子,都得經過這個臨時關隘,被守城將領盤問一番,再將姓名、籍貫記錄在冊,如此方可放起通行入境。

而那些前來觀禮之人,在來之前,都必須先以文書通知川羅縣縣衙,經由縣令王海聞審閱一番,到時候交由臨時關隘的守關將士或統隘長,由統隘長或守關將士驗證來人身份。

若對方沒有事先以文書傳信川羅縣縣衙,那便不能放其通行。

此舉乃是為了避免一些個渾水摸魚的傢伙,根本就不是什麼觀禮之客,只是衝著別人開宗立派,想要來城裡趁機打家劫舍,畢竟人多起來,就混亂,混亂了,就不好管制。

所以基本上扶搖天下的世俗王朝也好,藩屬小國也罷,都會在一些宗門的開宗立派儀式時,設立臨時關隘,監測入境之人的身份,萬一那人在自己轄境內犯了事兒,事後也好順藤摸瓜,將其捉拿歸案。

只不過,“開峰”儀式,便比開宗、立派兩種儀式規模要小,也一般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存在。

大多數山上人的“開峰”,其實都只是整個噱頭罷了,可能只為了收禮、或是求個名聲,方便與周遭郡縣的豪紳們做點生意。

所以當初那年輕人在縣衙與自己簽訂了開峰條約之後,王海聞還以為那年輕人也多半隻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沽名釣譽之輩,打算憑藉著開峰儀式來撈一筆銀子,或是掙個名頭,至於三年以後躋身金丹,怎麼可能?

真當天上飛來飛去那些金丹地仙們,都是地裡的大白菜啊?一挖一個準?

王海聞當時就強忍住笑,不想當場嘲笑那個看著還不錯的年輕劍修,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點,正式一些,在簽訂完開峰儀式之後,也沒把一個年輕人的開峰儀式太當回事。

這位川羅縣縣令有生之年,也算是曾有幸在岳父的介紹下,去過一座山上門派的立派儀式,親眼目睹了一場山上仙師的盛事,好傢伙,那叫一個張燈結綵,高朋滿座,乃是真正意義上的“蓬蓽生輝”,目之所及,皆是仙家酒釀、山上女修、仙家草藥,就是視線隨便一掃,也能看出那地方,處處都是神仙錢,當紙一樣滿地撒。

據說當時那座山上門派的立派儀式,耗費了整整一百枚驚蟄錢,附近的聲名遠揚的,山下的達官顯貴,山上的劍修符修,走江湖的武夫豪傑,齊聚一堂,都是給那宗主助威造勢來了。

可那位掌門是什麼人?在立派之前,便威名遠揚,是遠近聞名的一位刀客,附近幾座山頭的妖怪精魅,給那刀客斬卻無數,還幫助當地官府摧毀了數座淫祠,在朝廷那邊也博得了官員們的好感,有廣交江湖中的朋友,這山上山下助力頗多,如此才成得了立派之事,而且那位掌門,本身就出身於世家名門,祖上福廕極大,給了他立派之事相當多的庇護,否則哪有那麼容易?

然而那名為李子衿的少年劍客,王海聞聞所未聞,儼然一個無名小輩嘛,竟然也學人家,來了一場開峰的豪賭?

還真別說,無名小輩還真挺有錢,一口氣掏出了二十枚霜降錢,跟自己簽了個開峰條例,還算挺有魄力,只可惜,也就止步於有魄力而已了。

這是王海聞當時的想法。

然而,就從前日。

川羅縣縣衙陸續受到數十封書信,而這些書信在經過縣令王海聞連夜批閱以後,發現寫信的傢伙個個身份尊貴,甚至有許多在扶搖天下都排的上號的大人物,名字說出來,都能讓川羅縣這個小地方抖上三抖的山上神仙······

然而就是這些平日裡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大人物們,竟然在三日之內,陸陸續續書信川羅縣縣衙一封,告訴自己這官帽子還沒人家指甲縫裡擠出的一粒灰塵大的川羅縣縣令,他們要來此作客觀禮來了?

別說王海聞了,就是王海聞那個尚且在蒼梧國朝中混了個刑部郎中的岳父大人,混跡 數十年官場都沒見過這種陣仗啊?!

否則王海聞也不會連夜批閱書信了,因為信上那些個名字說出來會令川羅縣,不,會令蒼梧國都抖上三抖的大人物們,豈是他一個小小縣令可以怠慢的?

這位“受寵若驚”的王縣令當夜就告知川羅縣飛劍堂,飛劍急傳蒼梧京城,連夜告知他那岳父此事,想要向那岳父求助。

畢竟他一個小小縣令,生怕此事某一處細節處理不好,到時候得罪了那些“大人”們,人家反手就把他當螞蟻一般,一腳踩死了。

還真別說,王海聞那位朝中當刑部郎中的岳父,真就願意提攜自己這女婿一把,愣是受到書信的當日就回信,喊王海聞將那些即將前來觀禮的客人的姓名收集起來,寫在書信上再寄給他,到時候他便請示蒼梧國陛下,請陛下定奪,若當真排場夠大,說不得那位蒼梧國陛下願意親臨川羅縣,也出席那座宗門的開峰儀式,順便與那些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山上神仙們,混個臉熟,爭取掙點香火情也好啊。岳父還說此事若成,必然計王海聞一記大功。

王海聞自然老實照做。

光是寫人名就耗費了兩張信紙,而當那兩封寫滿了觀禮客人的信紙寄到蒼梧國京城時,那位蒼梧國刑部郎中拿到書信時,臉色難看至極。

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了。

他第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那女婿吹牛呢,可轉念一想,如此大事,豈容王海聞兒戲?況且自己那女婿,平日裡雖說吊兒郎當了些,可一旦做起正事來,那是毫不含糊的,完全沒必要拿此事誆自己。

思慮一番後,這位蒼梧國刑部郎中也只能向官階更大的丞相請示,因為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了。

那丞相先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念出了前面兩個名字,覺得不過如此。

後來,信越往下面看下去,丞相臉色便愈發驚詫,看到信的最後,他再也不覺得手裡拿的是書信了,完全就是燙手山芋嘛,而且這世上,很可能沒有比這封信更加燙手的山芋了。

那蒼梧國丞相自然連夜進宮向陛下請示。

那位蒼梧國陛下,專心朝政,許多山上神仙,他不認識。可是沒關係,蒼梧國丞相思慮周到,專門為他帶來了幾個冊子。

蒼梧國丞相上呈三冊,畢恭畢敬行臣子禮後說道:“陛下,書信之上若有不認識之人,微臣會為陛下介紹,但出於許多緣由,有一些人的名諱,微臣不便直呼其名,只好勞煩陛下,翻閱這三冊。”

山巔修士,道法精湛著,世間有人若念自己名字,便會知曉,更登峰造極者,旁人心中想著自己,也會知曉。

若直呼仙人其名,恐招仙人不滿,降罰於此。

在看書信之前,光是瞥了那幾個冊子一眼,那位蒼梧國陛下便感覺屁股蛋上的龍椅都要坐不穩了,搖來晃去,換了許多姿勢,始終如坐針氈,他忍不住扶了扶自己的冕旒,心裡比那丞相還慌。

那幾個冊子,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只不過是扶搖天下世俗王朝和藩屬小國,人手一冊,至於那些山上仙宗,全憑心情購買,其實他們無須冊子,也能清楚冊上之事。

其一冊為:扶搖天下十人榜。

其二冊為:扶搖天下年輕十人榜。

其三冊為:扶搖天下十大宗門榜。

除此之外,一些身份還待考證的觀禮客人,也另有冊子記載。

譬如,扶搖十大書院山長。

扶搖十大書院先生。

扶搖十大宗主。

扶搖十大少宗主。

······

看完那些名字後,這位蒼梧國陛下,整個人癱軟在龍椅上,不斷嚥著唾沫,渾身微顫。

唯有那位蒼梧國丞相,定力還算高,他低著頭,心中默唸道:“李子衿,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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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七章 山門外刻字

蒼梧國皇宮。

那位蒼梧國陛下名為上官雅志,一生較為順遂,生下來就是儲君,而他這一脈,香火單薄。

上官雅志乃是先王膝下獨子,備受寵愛,無人奪嫡。

在繼位以後,這位蒼梧國陛下前前後後也算做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是解決了一場蒼梧國北方的乾旱,開渠引水,灌溉田埂。

二是斬落了邊疆幾座城池的貪官汙吏,將那幾位貪官抄家之後,散財於當地百姓手裡,讓那些搜刮而來的民脂民膏,最終也歸於民手。

三是完善改良了蒼梧國的科舉制度,效仿那些世俗王朝,學習大國的科舉制度,讓從前許多“不得其門而入”的讀書人,有了在考場上大展身手,入朝為官的渠道。

此三事中,丞相推波助瀾極多,而這位蒼梧國陛下,雖然談不上明君,卻也遠遠不算昏君。

屬於一箇中正平和之君,碰上了一群忠厚賢良之臣,在一座風平浪靜的藩屬國,做了幾件水到渠成的“小事”。

也正因如此,上官雅志這個君王一直當得比較順遂,沒有遇上什麼國之不幸的大事,幾乎沒有坎坷。

以至於如今,當他看到那些個名字說出來都能讓蒼梧國抖三抖的大人物,還聽說這些大人物即將在開年驚蟄之時,齊聚自己國境中。

此時的上官雅志,簡直如坐針氈,他忙拿起其中一封書信,問那丞相詹高潔道:“這個葉拾雪是何許人也?”

蒼梧國丞相詹高潔如實回答道:“稟高陛下,此人乃是吹雪劍派現任掌門,吹雪劍派祖上是蜉蝣州發跡的,近兩年舉宗遷移到了玉藻州,如今是玉藻州十大劍派之一,掌門葉拾雪乃是分神境大修士,而且是劍修。”

上官雅志又去看第二個名字,“袁......袁天成?!此人莫不是桃夭州那位?”

詹高潔輕輕點頭,說道:“回稟陛下,這位乃是桃夭州不夜山的副山主,修為據說是九境巔峰,不夜山,是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似乎去年在不夜山那位山主迴歸以後,如今的不夜山已經成為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首了。”

來不及被袁天成震驚,上官雅志接著往下看去。

“趙長青,唐吟,這二人?”上官雅志微微皺眉,隱隱約約之間覺得第二個名字有些熟悉,卻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是在什麼地方聽過她的名字了。

那位蒼梧國丞相沉聲道:“陛下,第二個名字,還請陛下不要直呼其名。”

上官雅志心頭猛然一震,好像在他喊出“唐吟”這個名字的一瞬間,心湖之上就彷彿有一雙金色的女子眼眸,陡然出現,凝視這位君王的心湖。

他當即嘴角溢位一口鮮血。

詹高潔連忙上前幾步,神色緊張道:“陛下!來人,傳御醫!”

“無妨......”上官雅志擺擺手。

他身子並無大礙,幸而那雙金色眼眸只是出現在他心湖一瞬,彷彿一眼窺探過上官雅志的心境後,覺得無甚出奇,便消失了,否則只要那雙金色眼眸多盯他看一眼,恐怕這位蒼梧國陛下極有可能當場去世。

“詹丞相,請你為朕解惑。”上官雅志重新坐回龍椅上,稍稍平復一番心中的震驚。

詹高潔欲言又止,只是他也不願意違背君王的命令,便解釋道:“這第一個名字,趙長青,乃是大煊王朝十大才子之一,早年在紫薇書院唸書,才華橫溢,被紫微書院副山長收為親傳學生,學問極深。同時,趙長青還是儒家煉氣士,早在前幾年便是元嬰境修士了。

至於這第二位嘛......來頭可就大了,她是那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雲霞山現任宗主。不僅如此,這位女子劍仙,更是十境修為,目前在扶搖天下十人榜上,排名第四。倉庚州第一劍仙,扶搖天下第一女子劍仙,扶搖天下十大宗門裡最年輕的宗主......她的稱號,每一個單獨擰出來都足夠響亮,更不必說這些稱號都集這位女子劍仙一人之身。”

蒼梧國那位上官雅志陛下,額頭已經開始流汗,他以龍袍掃了掃額頭的汗水,視線繼續往後面的名字上看。

“齊長生,丁昱。”上官雅志因為之前直呼了唐吟的名字,搞得他現在不敢再直呼書信上的名字,免得被某位山巔大修士再往他心頭一個“凝視”,說不得就要撒手人寰而去了。

上官雅志以手指指著這兩個寫在一起的名字。

蒼梧國丞相詹高潔向前一步,微微俯首看著名字,說道:“這兩位都來自蒼雲劍派,雖然蒼雲劍派不是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也不是扶搖十大劍派之一,但是這位齊長生,如今是元嬰境劍修,被譽為玉藻州最年輕的元嬰劍仙,也是玉藻州年輕十人之一,榜上排名第九。至於那個叫丁昱的少年,應該是他的小師弟。”

蒼梧國陛下長出了一口氣,可算是看到了兩個稍微普通一些的名字了。

其實即便如此,齊長生和蒼雲劍派的名號,在扶搖天下也不能說是“普通”,人和劍派,這兩樣都算是扶搖天下較為靠前的排名,只不過面對圍繞在他們名字前後的那些神人們,一個元嬰境劍修和一個玉藻州小有名氣的蒼雲劍派,看起來總歸是沒那麼顯赫。

然而那上官雅志還沒緩過神來,以為越到後面的名字,便越不如前面的人之時,他忽然看到了一個自己認識的名字。

書信上寫著,“明乾生,明夜。”

後者他不認識,可前者......前者那可是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煙雨樓的宗主啊!

而且明乾生此人,如山訪仙之前,曾經在廟堂坐過官員,屬於朝中不得志,與魚歸隱山林以後,恰恰給他走出了一條修道之路,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成為仙人,更是親手創立了如今名揚天下的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煙雨樓。

丞相詹高潔輕聲說道:“這兩位,是父女關係,前者是煙雨樓的宗主,後者是煙雨樓少宗主,同時也是扶搖天下十大少宗主之一。”

“哦?她境界很高?”上官雅志問道。

詹高潔微微搖頭,“單就境界來說,這位明夜姑娘其實不如扶搖天下其他的少宗主高,但是她厲害的地方在於,別人都要金丹境才有機會在眉心處溫養出本命飛劍,但是這位明夜少宗主,如今只是煉神境修為,卻已經擁有一柄威力不俗的本命飛劍。這也讓她一舉成為扶搖天下十大少宗主之一,加之此女子本身劍道天賦就極高,更擁有一門‘聽聲辨劍’的神通,對劍法和劍本身都極其瞭解,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上官雅志嘆息一聲,就是說,這書信上都沒有個普通人了唄?

詹高潔看了眼上官雅志的表情,試探性地問道:“陛下,敢問陛下,這書信,您還看麼?”

“看,怎麼不看?!”上官雅志憤憤然道:“都已經被嚇得不輕了,害怕把書信看完麼?朕倒要看看,這書信上到底有多少能人異士!”

於是都無需這位蒼梧國陛下伸手指名字了。

詹高潔主動走到他身前,照著書信上後面的名字一一念下去。

“梁敬,這位讀書人想必陛下早就有所耳聞,大煊王朝十大才子之一,曾在不夜山觀一場飛鴻踏雪泥,以詩畫之道同入分神境,九境儒家大修士,學問駁雜,博聞廣記,據說本命神通是煉化他人心中所想的文字,為他所用。

尤其擅長一手觀復神通,極近道家推衍天機之術,此人曾被大煊王朝欽天監三次邀請他成為欽天監監正主事,三次皆拒絕。

梁敬祖上乃是臨安城有名的書香門第,世代皆是讀書人,祖上官品最高的,曾做過大煊王朝當朝宰相,就是遠方一些個表親、旁系,也幾乎都是王侯將相,梁氏一族,豪傑輩出,底蘊深厚,與扶搖天下許多山上仙宗都有交情,不容小覷。其底蘊已足以與一座藩屬國相提並論,甚至......不遑多讓!”

“辛計然,李懷仁。”

“這位幸先生乃是道玄書院大先生,具體境界不清楚,也不在扶搖天下十人榜單上,但他卻是扶搖天下十大先生之一,並且,排名第一。被譽為天下最會教書的先生,曾幾度拒絕儒家文廟的‘立聖’一事 ,立下誓言,說是天下一日有不識字之人,便一日不成聖。

至於李懷仁,經微臣調查之後,得知他是大煊王朝太平郡郡守李建義之子。在那場火燒城池的災難以後,曾上過龍虎山,後經龍虎山某位黃紫貴人的引薦,去往道玄書院唸書。”

詹高潔說得嘴皮子都累了,稍稍停頓片刻,休息了下,只是暗中在打量那位蒼梧國陛下的眼神,發覺對方其實早就沉浸在一種“失神落魄”的狀態中以後,並未出聲催促自己急需說下去。

這位蒼梧國丞相這才壯起幾分膽子,試探性問道:“陛下......?”

上官雅志輕聲道:“說下去。”

他無力的擺擺手。

“是。陛下。”詹高潔繼續說道:“柴斌,此人乃是鴻鵠州鄭國財神爺,是......是那一國財運之神。”

上官雅志直接就開始傻笑了,“真行,仙人也就算了,現在連神靈都來了,好,很好,朕倒想看看,後面還有沒有更荒誕的名諱,比如那佛陀道祖,總不會也來朕這小小蒼梧,觀開峰之禮吧?!”

遠隔一座天下的歲月洞天中,老道人會心一笑。那座懸空寺遺址,一位赤腳僧人啞然。

蒼梧國皇宮,金鑾殿上,詹高潔接著說道:“蘇翰採,此人據說是鴻鵠州一座神秘宗門的祖師堂嫡傳,具體實力未知。”

“岑天池,具體實力不明,也不在扶搖天下任何一個榜上,只知道來自鴻鵠州洪州城,開了間酒館。”

“魚楊,青懺,這二人同樣來歷不明,亦是鴻鵠州人士,籍貫說是隨風城,並無任何其他內容,微臣對此二人也是知之甚少。”

“邢沉,來自咱們桑柔州,境界不明,籍貫南山郡,無名之輩。”

在接連聽了好幾個“平平無奇”的名諱之後,上官雅志神色稍稍好轉,覺得還好,還不至於人人如龍,瞧瞧,這不還是有普通人的嗎?

然而就在此刻,詹高潔下一個“解釋”,便讓這位蒼梧國陛下頭皮發麻。

丞相詹高潔不敢直呼下一個名字,只伸手指著那個名字。

郭浩渺。

“此人乃是桑柔州十大宗門之一——摘星樓宗主,同時,此人也是扶搖天下十人之一,並且在扶搖十人榜上排名第三,名副其實的‘一座天下前三甲’。”

除了這些,還有許多名字。

只是上官雅志終於熬不住了,不打算再聽下去了,他伸手打斷了丞相詹高潔的言語,沉聲道:“詹丞相,依你所見,朕當如何是好?”

詹高潔略作思量後說道:“這些觀禮之人,個個名聲響亮,此事非同小可,只是陛下也不必太過擔憂,完全可以將此事當做一件喜事來看待。畢竟這些觀禮之人,都是川羅縣的客人,也就是咱們蒼梧國的客人。

咱們大可以安排禮部,專程派人下放川羅縣去,好好張羅張羅此事,讓一場開峰儀式辦的體體面面,也讓這些客人們,感受感受咱們蒼梧國的熱情與氣度。當然,此乃微臣拙見,最終還是要看陛下決斷。”

上官雅志還能如何,只能是激動地站起身來,指著詹高潔連連點頭,說道:“好,好,就按丞相說的辦,朕將此事全權交由丞相主張,朕信得過你。”

“微臣必不辜負陛下期望。”

詹高潔說完,長長作揖,隨後一路彎腰緩緩倒退,離開金鑾殿。

————

其實李子衿,遠不知道,即將前來觀禮之人,並非只有自己寄了書信的。

自己寄了書信的江湖朋友,有一些實在不便前來,便給了回信告知,皆是託人代替自己前來觀禮,並且獻上一份“薄禮”。

這樣的江湖朋友,有那身為涼國定山將軍的女子武將,慕容曉山。

雖然女子武將心中極想遠渡鴻鵠,前來桑柔觀禮,然而身為一國之將,不便跨越山海,只能拖一位信得過的下屬,帶著她的賀禮趕赴驚蟄開峰儀式。

還有,比如裁光山山君王若依,她也收到書信,卻無法抽身離開,畢竟身為扶桑王朝裁光山山神,這位山君需要坐鎮裁光山,維持一方山水氣運,責任重大,無法擅離職守,便只好拖廟祝道短,千里迢迢趕赴蒼梧國川羅縣。

還有一些,出於種種原因,李子衿沒有給他們寄去書信的江湖朋友們,卻也要“厚著臉皮”來此觀禮,為那位少年劍客助威。

這些人,譬如郭浩渺與郭沐雪父女倆。

少年不給他二人寄信,是因為交情還未到如此深的地步,不過萍水相逢罷了。

然而郭浩渺想來,是因為他看這小子愈發順眼了,覺得此人當時離開客棧後,還知道去而復返,給自己女兒送藥。

郭沐雪打算來觀禮的理由同樣如此,想要送上一份賀禮,算是報答李子衿照顧她那幾日的煎藥恩情。

除了以上兩者之外,還有一種人。

便是如同蒼梧國陛下——那位上官雅志陛下,決定君臨川羅縣,親自參加李子衿的宗門開峰儀式。

他是抱著想要見見那些山巔修士,與他們結交一番,最好能賺取一部分香火情,或是最不濟最不濟,也要博得這些平日裡做夢都見不到的仙人們的一絲好感。本著這樣的心思,上官雅志也要親臨川羅縣,親臨天涯峰。

如上官雅志一般的君王,其實不少。

蒼梧國附近好些個扶桑王朝的藩屬小國,在聽聞這場盛事之後,皆紛紛請謀士出謀劃策,那些謀士得出的結論,皆是想辦法來蒼梧國川羅縣觀禮。

畢竟能將扶搖天下如此多山巔大人物聚集到一起的盛事,屈指可數,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

如此盛事,他們自然不會缺席。

於是,打算奔赴川羅縣天涯峰觀禮李子衿開峰儀式的人,出現了第三批。

他們都是此前不認識李子衿,而李子衿也不認識他們的人。

藩屬小國,山上仙宗,什麼人都有。

觀禮書信已經淹沒了川羅縣縣衙,以至於那位川羅縣縣令王海聞喊上一座縣衙數位官吏一齊連夜批閱觀禮書信,仍是忙不過來。

自打當了這小地方的縣令之後,他王海聞就從未如此辛勤勞碌過,就這種辦事態度,甭管誰瞧了去,都得要豎起大拇指,朝他王海聞說一句“大人為民日夜勞碌,實乃川羅百姓之幸!”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錦衣少年劍客,此刻正站在天涯峰祖師堂門前,靜靜觀望即將完工的祖師堂。

一位匠人問道:“李老闆,這牆上依你的意思,是要留地方擺畫像的,對吧?”

李子衿點頭微笑:“對,中間那塊不用麻煩了,我自會處理。等房梁做完,就算你們完工了。”

幾位木匠工匠聞言相視一笑,激動不已。

歷時二十日,眾人日夜兼程,終於是要完工了。

其實也就是這位年紀輕輕的李老闆對於細節不太在乎,許多地方他都說只要能看得過去就行,不必吹毛求疵。

加上眾人又的確著急拿到後續的工錢,所以愈發賣力。

四四方方一間小屋子。

就這麼坐落在主峰正中央。

李子衿看了眼天色,明日就是驚蟄了。

那些個觀禮的客人,想必也該陸續抵達川羅縣了吧?

少年眯起眼,想起有一事自己還未做,他輕聲道:“辛苦諸位,待房梁完工以後,你們便可自行下山找王縣令領工錢了,對了,若王縣令那邊有苛刻工錢的情況,你們大可直接找我。放心,我不會出賣你們,他缺了你們多少工錢,我會悄悄補給你們,不會讓諸位吃虧的。”

眾人連連道謝。

李子衿笑了笑,朝他們微微抱拳,轉身下山。

來到天涯峰山腳時,錦衣少年劍客抬頭望了眼山門處。

此時已入夜,周遭一片漆黑。

山門正中央,尚未題字。

明日便是驚蟄,依照建宗禮數,開峰儀式之前,李子衿需要在山門上題好宗門名字。

李子衿將左手繞過腦後,緩緩拔出翠渠劍。

長劍出鞘,帶出一連串刺耳聲響。

少年左手握劍,閉上眼睛,腦海中是當年初次見到仙宗山門時,見到的雲霞山山門景象。

感受著女子劍仙唐吟給雲霞山山門處以劍刻字的那份神韻,李子衿提劍出手。

劍光快若電,勢如山連綿,一氣呵成,字跡之上,一息玄之又玄的劍意,逐漸浮現於字裡行間。

一座石雕山門正中,兩字如同神來之筆。

劍宗。

有玄妙光華從“劍”字的筆鋒中緩緩顯形。

劍意過後,誕生劍氣,映照得方圓十里都可見此劍字。

山門刻字以後,翠渠劍入鞘。

出鞘時,還是洞府境巔峰的劍修少年。

入鞘時,便順遂突破至煉神境劍修。

下一境,便是金丹劍仙。

有蒼白紙人忽然跳到李子衿肩頭。

那少年笑道:“即日起,你便是我劍宗護山供奉。”

無事愣在原地,喃喃道:“使不得啊李子衿。我才凝氣境而已......”

“不要?那我可給別人了。”

“誰說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可不許說話不算話啊!”

山上的幾位匠人,各自提著燈籠,陸續下山。

主峰之上的小小祖師堂,已然完工。

在山門處,眾人依次謝過那李老闆後,回家抱孩子去了。

李子衿抬頭望向夜幕,等待著一件東西到來。

在寄給臨安城梁府的那封書信上,少年請求書生梁敬,幫他一個忙。

畫一幅,梁敬未曾見過之人的畫像。

聽起來極其荒謬,然而那位以詩畫入分神境的詩畫雙絕梁大才子,只在收到書信後當夜,便以儒家觀復神通,從李子衿寄去的書信字裡行間裡,如同抽絲剝繭一般,透過文字,進入少年心湖,看到一張記憶中的臉頰。

梁敬連夜就畫出一幅畫像,栩栩如生,神似真人。

一瞬之後,地上那錦衣少年瞬間眯起眼,然後轉過身,神色凝重,朝天上驀然出現的一幅畫像深深作揖。

那畫像快如飛劍,剎那劃破夜空,掀起風聲如濤,最終精準無誤地飛入天涯峰祖師堂內。

畫像之上,一位“其貌不揚”的中年劍修,腰懸靈葫洞天,爽朗大笑。

————

無定山竹林小院。

一人凝聚心神芥子,跨越洞天福地,迴歸扶搖天下。

那人身形模糊,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將熄。

以指尖捻起書信,靜觀書信內容。

良久,身影緩緩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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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八章 扶搖皆觀禮

川羅縣城門處。

天還未亮,不過卯時。

縣令王海聞,以及川羅縣一干官吏,正翹首以盼,等待著那些觀禮客人的到來。

據說最早的一批觀禮客人,已經乘坐仙家渡船,抵達了距離川羅縣兩百里的飛鳥渡口。

在飛鳥渡口那邊,首批觀禮客人,會再“各憑本事”跨越兩百里路途,到這川羅縣來。

其實有一些山巔大修士,因境界原因,神通廣大,完全可以一步邁出直接就到天涯峰山腳,然後從劍宗山門處緩緩登山。

但觀禮一座宗門的開峰儀式,重在禮數,禮之一字,自然無論境界高低,修為深淺,皆理應一視同仁。

所以,即便是山巔大修士,也應在前去天涯峰觀禮之前,先行移步川羅縣城門,在這個臨時關隘,“接受盤查”。

依律理應如此,只是話雖如此,律法雖如此,川羅縣上上下下大小官吏,卻無人真敢如此。

難不成要那縣令王海聞,去攔那些九境十境大修士,對方若不配合就不讓人家過路麼?

所以這位川羅縣王縣令,早已做足了準備,待會兒只要來這邊說是去天涯峰觀禮的客人,無論是誰,一律放行,只要不是什麼雞鳴狗盜之輩,都無需盤查了,直接放行即可。

至於他蒼梧國律例、章程什麼的,大家走個過場,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行了。

再較真,也得活著才行啊。

王海聞身邊站著一位與他同窗共事多年的同僚,名為蘇高偉,是這川羅縣的縣丞,常常向王海聞出謀劃策,心思縝密,對於人情世故,洞察力頗強,深得王海聞信賴。

此時,蘇高偉正襟危站在縣令王海聞身後,小聲提醒道:“大人,待會兒劍宗的觀禮客人們來了以後,您最好還是依律辦事。”

王海聞微微皺眉,嘀咕道:“蘇縣丞,你這話什麼意思?”

要他硬著頭皮盤查那些打個噴嚏都能把他送走的神仙們?

他王海聞也不可能拿著雞毛當令箭使喚啊,就這麼丁點兒官帽子,盤查個什麼勁?

按理說,這蘇縣丞平日裡腦子也不傻啊,怎麼到了這種大事上,就開始拎不清了?!

蘇高偉一步邁出,走到這位川羅縣縣令面前,微微朝王海聞作揖道:“大人,依您看,所謂山巔仙人,為人行事,當是橫行霸道無所顧忌,還是行事有章法,心中有道義?”

王海聞若有所思,思緒被這位蘇縣丞引向一處,好像要抓到什麼東西了,卻又沒有完全抓住,他又問道:“你的意思是?”

蘇高偉微微一笑,說道:“依卑職拙見,其實兩者皆不對。而且即便是山巔仙人,心性與行事,各有準則,不可一概而論之。”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呀,你就直接告訴本縣令,這般吊我胃口,愁人喲。”王海聞急得直跺腳。

這位川羅縣縣丞點頭,給出自己的真實看法,他說道:“山巔仙人行事,雖然不是橫行霸道無所顧忌,但也並非人人都有章法道義。我們無法確定某位仙人的真實脾性,無法從‘人性’落手,但咱們可以從‘事性’落手。

只說這天涯峰劍宗開峰儀式,前來觀禮之人,皆是四海之內聲名遠揚之輩,山巔修士,江湖豪俠,山水神靈。三界菁英,齊聚一堂,此番盛事之下,就是再大的修士,也需要考慮一件事——觀禮之人,豈可自身無禮?

在這種前置條件下,咱們若只走走過場,放人家順暢通行,乍一看,似乎並無不妥,換成天下其他郡縣的郡守縣令,相信一樣會如此抉擇。不過若將目光放得更長遠些,更高大些,往深處看,往細處看。

若咱們一個小小川羅縣,大人區區一個川羅縣縣令,面對如此多的仙人大能,卻依然能夠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依法辦事,照章辦事。看似迂腐不懂變通,可實際上呢?

大人,請您不妨想象一下,此事若傳出去,天下人會如何評論川羅縣,如何評論蒼梧國律法,又會如何評論大人您啊!”

王海聞聽得那叫一個心驚膽戰,只是這位川羅縣令的心態也從一開始的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發展到聽那縣丞蘇高偉的話聽到後頭,連同這位王縣令的膽子也跟著變大了起來。

人生在世,難免都會有那麼一兩次機會,能夠“豪賭一場”。

賭贏了,仕途從此順遂,可為自己贏得光明前途,贏得掌聲喝彩。

賭輸了,那也是輸的一敗塗地,小則官帽子不保,大則給仙人當場滅殺。

只是······蘇高偉所言,其實也不無道理。

王海聞顯然動心了。

他斟酌一番後,說道:“蘇縣丞,你的意思是,天下人若以後評論起此事,非但不會說我王海聞迂腐頑固,食古不化,不懂變通,反而還會稱讚我威武不能屈,在如此多大人物面前,依然可以持心守正,依律辦事,不分貧賤,一視同仁?”

蘇高偉點頭道:“對,也不全對。自然貶大人迂腐頑固不懂變通的人還是會有的。只是這樣的人,多半是小人,是少數人。而稱讚大人威武不能屈的,會是大人,大多數人。更何況,一個有身份的人的稱讚,足以淹沒萬千庸人的貶低。”

王海聞面容凝重,似乎拿捏不定。

本來接待觀禮客人此事,朝廷上面,說是交由自己一手操辦,並且對於在律法與人情之間如何平衡,就連自己那岳父,都說讓自己“看著辦”。

實際上,身處世俗王朝和藩屬小國的官場之中,又有哪個官員不曉得,“看著辦”反而最難辦。

過於認真吧,興許會給人家挑刺說“用力過猛”,稍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或許又會給人說成“怠慢瀆職”。

“看著辦”恰恰是最難辦。因為上面那位讓下級官員“看著辦”的人,自己也不想承擔這份責任,萬一到時候事情出了差錯,大可以推卸責任給下級。

若下面那人,辦事得力,事情成了,那麼自己說看著辦,就可以將功勞攬來一半,畢竟這也算“不主動也不拒絕”。

若一旦那人把事情辦糟了,那肯定是立即與他撇清關係,還可以說“我讓他看著辦,可沒讓他瞎辦”。

但凡是能混到廟堂上去的,人人都是老狐狸。

所以王海聞對於此事,是思量復思量,生怕自己一個處置不當,就給人抓了把柄去。

蘇高偉知道,如今這位王縣令就差最後一關了,於是蘇高偉決定再推波助瀾一把。

只見那位蘇縣丞驀然半跪在地,朝那王海聞深深作揖,語氣堅決道:“卑職鬥膽, 懇請大人傾力一試,若有任何差錯,責任皆有卑職一力承擔,蘇高偉這顆腦袋,任憑大人差遣,隨時可以搬家!”

王海聞終於凝聚出一抹堅定的眼神,他忙將蘇高偉扶起來,爽朗笑道:“好,那就依蘇縣丞所言。”

賭贏了,聲譽歸他王海聞。

賭輸了,自有蘇高偉人頭落地,可以推卸責任。

包賺不賠的買賣,如何能不動心?

————

天涯峰上,祖師堂外。

一襲黑紅相間的錦衣少年劍客,俯瞰一眼山下景色,隨後徒步下山。

依照扶搖天下建宗開峰儀式禮數,宗主需要在山門處等候觀禮客人。

其實李子衿已經在前幾日,陸續收到了幾封江湖朋友的回信,有女子武將慕容曉山,還有那裁光山山君王若依。

李子衿也可以理解,其實之前本就不對她們能來抱著希望,畢竟兩人各自都是職責所在,無法擅離職守。

只是出於交情,理應通知她二人一聲。

畢竟自己建宗一事,不算小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如同婚事一般的人生大事了,若這樣的大事都不通知好友,未免讓人心寒。

對於此次究竟會有多少人前來,李子衿一直不太清楚。

他主動寄出的書信,約莫十數封,想著自己的江湖朋友,就算不能全來,那怎麼著也得來個五成吧,否則一座開封儀式,豈非太過冷清了些。

站在山門處,少年抬頭看見天邊,依稀有一縷紅光浮現。

晨曦已經嶄露頭角,太陽在天與海相接之處,緩緩升起。

————

川羅縣城門處,在那座臨時關隘前,第一位觀禮客人到了。

準確地說,是一大一小,兩位觀禮客人,同時到場。

布衣布衫布鞋的中年讀書人,身旁站著一位面若冠玉的年輕學生。

王海聞與蘇高偉二人頓時提起精神,由那位王縣令親自上前接待,並按照蒼梧國律例,讓其報上姓名、籍貫、來此理由。

布衣布衫布鞋那位,走到關隘前卻忽然停下了腳步,讓身旁的年輕學生先自己一步上前。

那年輕學生先側身作揖,“謝過大先生。”

而後,年輕讀書人轉過身,一步邁出,走到縣令王海聞身前,昂首挺胸,高喊道:“太平郡遺孤,李懷仁,前來觀禮!”

李懷仁衣袖飄搖,神色凝重,這一日,他不是什麼道玄書院學生,只是太平郡郡守李建義的遺孤,是那開峰之人情同手足的發小兄弟。

見學生不以道玄書院學生身份自居,那布衣男人卻神色從容,淡然處之。

蘇縣丞輕輕點頭,以眼神向王海聞示意,此人有過觀禮書信,可以通行。

王海聞斜瞥蘇高偉一眼,於是大手一揮,點頭道:“放行!”

縣令發話,周圍那些川羅縣縣衙的官兵們,自然收起長槍,朝左右散開,在那年輕讀書人透過進城以後,他們又重新攔住去路。

縣丞蘇高偉沉聲道:“下一位!”

布衣男子一步上前,微笑道:“道玄書院,辛計然,前來觀禮。”

此人就是扶搖天下第一先生?!

王海聞臉色微變,遲遲說不出話來,神色緊張。蘇高偉輕輕咳嗽一聲,提醒這位縣令注意身份。

這才讓王縣令稍有好轉,想著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然決定要照章辦事,那麼就應該堅持到底!

王海聞努力穩住情緒,看了那位扶搖天下第一先生,接著大手一揮,說道:“放行!”

官兵讓道,辛計然緩緩走過,進入城門。

縣丞蘇高偉朝王海聞偷偷豎起大拇指,那位王縣令卻忽然一個腿軟,好在被身旁的蘇高偉立即扶住,說道:“大人,您可以一定要堅持住,下一批客人,就要到了。”

王海聞抹了把額頭汗水,輕輕點頭。

忽然天邊一個龐然大物緩緩駛向川羅縣,巨大的陰影從地面上朝城門“爬行”。

縣令、縣丞,二人皆臉色大變,好在那艘體型龐大的仙家渡船沒有直接繞過川羅縣城門,否則這個臨時組建的關隘,才剛剛順利照章辦事通行了兩人,就要成為笑柄了。

川羅縣上空,那艘名為鴛鴦的仙家渡船之上,數人並肩。

從左往右,依次是煙雨樓明乾生、明夜父女倆,齊長生、丁昱師兄弟,女子劍仙雲夢,蒹葭州琴劍雙絕蔡芷。

一位屈指可使一州陸沉的女子劍仙,一位琴劍雙絕的女子劍仙,一位煉神境便溫養出本命飛劍的少女劍客。

第一位與李子衿在不夜山有過數面之緣,亦是有心出劍讓那少年從她的劍意重,“多貪了一劍”。

第二位與李子衿決戰朝雪節問劍行,惜敗於李子衿之手,故而一直對其念念不忘,打算從他手裡,找回場子。

第三位與李子衿在瀟湘渡船之上,萍水相逢,當時一眼勘破小師妹紅韶的錦鯉身份,更知曉紅韶乃是千年難得一見的“九竅玲瓏心”。

三種角色,亦是絕色。

期間,雲夢與煙雨樓那父女二人,早就有交情。而煙雨樓少宗主明夜,與蒼雲劍派丁昱又曾一起進入畫卷洞天尋覓機緣,之前在朝雪節也見過蒼雲劍派大師兄齊長生,算是相熟。

故而這五人,是在一座仙家渡口結伴而行,一同乘坐仙家渡船來此處觀禮。

至於那琴劍雙絕蔡芷,早先聽聞有一位詩畫雙絕的讀書人梁敬,便一直想要親眼見見,到底是何人,有這本事,與自己“齊名”。

畢竟他與她,一個詩畫雙絕,一個琴劍雙絕,在扶搖天下,已有不少傳聞流露,說那男雙絕與女雙絕,若結為道侶,是否該稱二人為“雙雙絕”?

有人戲稱,雙雙絕不如上雙絕爽——被蔡芷一劍挑斷了舌頭。

在知曉詩畫雙絕梁敬,會前來桑柔州觀禮一座宗門的開峰儀式時,喜好雲遊天下的琴劍雙絕蔡芷,便特意往這邊趕,算是在仙家渡船上,與其餘五人恰好相逢。

眼下,六人所在的這艘仙家渡船,懸停於川羅縣上空。

是那明乾生,悄然出手攔下渡船,不讓這艘仙家渡船再過於靠前。

這位煙雨樓宗主前半生曾有幸入朝為官,知曉關於開峰儀式觀禮客人,都需要到臨時關隘接受盤查的律例。

明乾生低頭俯瞰那座川羅縣城門,見縣令縣丞以及一眾縣衙官兵皆嚴陣以待,顯然是不打算隨便糊弄過去,而是正兒八經要盤查一番的,他笑道:“看樣子,咱們不能直接飛到天涯峰山腳去了。”

女子劍仙雲夢左右環顧一番後,笑道:“在場幾人中,明宗主算是前輩,咱們是直接飛過去還是就在此處離開仙家渡船,就請明宗主定奪吧。”

明乾生斜瞄一眼那位絕色劍仙,啞然道:“雲夢劍仙可莫要折煞我了,在同境面前,你又是劍修,我可不敢以前輩自居。”

琴劍雙絕蔡芷嫣然一笑,“明宗主真會說笑,你不是前輩誰是,難不成是我?”

女子伸手指了指自己,一隻雪手如同凝脂白玉,玩笑著說道。

明乾生藉機推辭道:“也無不可啊。”

蒼雲劍派那大師兄齊長生嘆息一聲:“幾位前輩,還請儘早決定吧,咱們總這麼懸在上面,也不是個事兒啊。”

身為元嬰境劍修,齊長生算是年輕一輩中的菁英豪傑了,一州之地完全可以橫著走。

然而此刻船上這幾人,一個來頭比一個大,那扶搖十人之一的煙雨樓宗主明乾生就不必多說了。

女子劍仙雲夢亦不必提。

就只說那從來被世人乘坐琴劍雙絕的女子劍仙蔡芷,比自己年長不了幾歲,如今卻已經是分神境大修士。

在這幾人面前,倒是的的確確讓齊長生自然而然成為了與明夜、丁昱一個等級的晚輩了。

明乾生笑道:“齊道友說得對,那咱們還是客隨主便吧,入鄉隨俗,老夫先行一步。”

話音剛落,只見那明乾生連同少女明夜在內,同時消失在渡船上,顯然是已經縮地成寸去往城門處了。

女子劍仙雲夢笑了笑,身形化作如雲飄散,化作煙霧,轉眼便飄落於城門外。

蔡芷微微抖摟衣袖,一縷劍氣擊弦,絃音呈波浪狀垂落,絃音至城門時,蔡芷至城門。

元嬰境的齊長生與小師弟丁昱相視苦笑,大眼瞪小眼,最終還是老老實實由齊長生提起小師弟的肩膀,御劍去往城門下,速度自然比其他幾位前輩慢的多了,等師兄弟二人抵達城門時,前面那幾位,早就消失不見了。

而王海聞,腦子裡都還在充斥著方才聽到的幾個名號,真真兒一個如雷貫耳。

煙雨樓宗主明乾生,少宗主明夜。

追雲宮宮主雲夢。

翩然宗祖師堂嫡傳,蔡芷。

而後又有兩人先後趕到,蒼雲劍派大師兄齊長生,小師弟丁昱。

那仙家渡船沒有越界,在這幾人離開後便自行飛走,王海聞與蘇高偉都長出了一口氣。

接著,就出現了王海聞忙不過來的景象。

第一批客人陸續到場入場,後面的客人,便可稱得上是“一擁而上”。

縮地成寸驀然出現於城門處的,御風御劍飄落城門外的,以一張符籙為媒介,穿梭過來的,乘坐快如飛劍的仙家符舟過來的。

“不夜山袁天成,應邀前來觀禮。”

“雲霞山唐吟,應邀前來觀禮。”

“大煊王朝趙長青,應邀前來觀禮。”

“吹雪劍派葉拾雪,攜祖師堂數位嫡傳弟子,前來觀禮。”

“臨安城梁敬,應邀觀禮天涯峰。”

“洪州城岑天池,觀禮天涯峰。”

“隨風城魚楊,攜侍女青懺,應邀觀禮天涯峰。”

“南山郡邢沉,應邀前來觀禮。”

“摘星樓郭浩渺,攜小女郭沐雪,觀禮天涯峰。”

“涼國乙字帳副將劉思雨,應邀代慕容曉山前來觀禮!”

“裁光山道短,應邀代王山君前來觀禮。”

“金淮城柴斌,應邀前來觀禮。”

“斬龍宗蘇翰採,應邀觀禮天涯峰。”

“觀瀾書院年素素,攜觀瀾書院數位學生,前來觀禮天涯峰。”

“燕國常思思,攜侍從裴元良,觀禮天涯峰。”

“折花樓沈修永,攜婢女鍾芷,應邀前來觀禮。”

“洪州城姬無雙,姬珂姐妹二人前來觀禮。”

“鯤鵬渡船公孫博,陳浮,鴛兒,應邀前來觀禮。”

“風雷城楊開霽,溫焱,溫年,柳淼,莫燦月,前來觀禮。”

“陸府宋景山,應邀前來觀禮!”

“白龍江曹鐵,觀禮天涯峰!”

一座扶搖天下,數十位山巔人物,皆來觀禮。

只是這些,一個個名字結束以後,又有數不清的名字,也說不清楚自己跟那開峰之人李子衿的交情,便一股腦往城門處擠。

本來有許多山上仙宗、藩屬小國的來客,乃是不請自來,而且完全不把一個川羅縣令放在眼裡,更沒打算從城門處走過去。

他們原本打算直接御風或是御劍、乘坐渡船、符舟直接飛到那天涯峰山門處去的。

可是當那些打算混入開峰儀式,結交一番山巔大修士的宗門修士、藩國君主,發現前面那些如明乾生、郭浩渺、唐吟、雲夢這般已經可以橫著走的仙人,都老老實實遵守規矩以後,他們不得不重新考慮,最終都一一選擇從城門的關隘,老實接受盤問,依照蒼梧國川羅縣律法,有序入城,之後再經由川羅縣城,去往天涯峰。

山門處。

李子衿錦衣背劍,雙手籠袖,站在山門的“劍宗”二字底下,閉目養神,安靜等候觀禮客人的到來。

而那個說出“不能有人比我更早到”,所以請求先生辛計然帶著他一起跨州遠遊的年輕人,人未至,已遙遙在山門下大喊一聲。

“太平郡郡守府李懷仁,前來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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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九章 宗主李子衿

李子衿聽見這聲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瞬間睜開眼,雙手微微顫抖,情緒有些激動。

“李懷仁......”

那個錦衣劍客身子向前一步,看著那個個子高高的,比以前胖了一大圈的年輕男子,差點就要沒把對方給認出來。

李懷仁同樣加快腳步,朝那錦衣劍客所站位置連走好幾步。

兩人相距不過一丈時,同時停下腳步。

其實李懷仁,也差點要認不出李子衿來了。

他高了些,卻瘦了些,模樣俊秀了些,比以前白了不少,許是當了煉氣士,能夠調養肌膚?

如今的李子衿,整個人光是站在那裡,就已經有一種如劍鋒般凌厲的氣場。

臉上褪去了稚氣,不再像一個少年。

就好像躋身煉神境劍修以後,在山門處刻下劍宗二字以後,但更可能是因為即將成為一宗之主的原因,他在天下人眼裡的形象,便不會再是錦衣少年劍客了。

今日這天涯峰的山門外,那“劍宗”二字底下站著的,是一位錦衣劍客。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少年安能長少年?

少年已去,劍客當立。

“你小子,可以嘛,人模狗樣的瞭如今?”李懷仁一拳輕飄飄地落在李子衿肩上,笑罵道。

那位錦衣劍客,只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緩緩抬起拳頭,還在年輕書生肩上。

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劍客最後只是憋出一句:“你模樣長變了,也高了不少。”

書生抬起右手,舉過頭頂,在那劍客與自己頭上來回比劃了一番,發現確實自己要略微高出他一絲,便得意笑道:“嘿嘿。那可不。”

李子衿欲言又止,卻看見從李懷仁身後的道路上,接連出現了好幾位熟面孔。

他忽然一愣,因為那些熟面孔身邊,分明還站著幾位生面孔,而那些個生面孔,自己可是沒有給他們寄信的呀,也從不認識,怎麼就忽然來參加自己的開峰儀式了?

首先出現的,是自己與之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年男子。

辛計然走到李懷仁身邊,李懷仁笑著介紹道:“李子衿,這位是我們道玄書院的大先生。”

“你也可以喊我大先生。”辛計然點頭微笑。

李子衿朝那人微微作揖道:“之前我曾在鴻鵠州見過大先生一面,當時便是他替你送信給我。”

“我是初次參加扶搖的開峰儀式,若有禮數不周的地方,還請李宗主見諒啊。”辛計然驀然攤開手掌,掌心出現一本古籍,他接著說道:“我既是讀書人,自然窮酸,便無什麼金枝玉葉可送了,只好送書一本,還望李宗主不要嫌棄。”

李子衿趕緊雙手張開,畢恭畢敬地接住那本古籍,然而古籍沾在他手上那一刻,便瞬間消失在李子衿視線中。

隨即在錦衣劍客心湖之上,出現了一本金光熠熠的古籍,書頁卻不翻開,只是安靜懸空,似在等候時機成熟。

原本還以為真就只是一本普通書籍的李子衿頓時朝辛計然深揖道:“在下謝過大先生贈書。”

“後面還有客人,我們便不打擾你了,等你招待完觀禮客人,得空再聊。”辛計然似笑非笑地走在前頭,率先一步登山而去,要在主峰上等待李子衿引客前往。

李懷仁再度給了他一拳,錘在錦衣劍客後背上,幸災樂禍打趣道:“我也先上去了,有的你忙活的。”

還不明白事情來龍去脈的李子衿轉身看了眼迎面走來的幾人,覺得至多也就來個十幾二十位朋友吧,何至於“有的忙活”?

明乾生與明夜,父女倆並肩而行,一同走到山門下。

李子衿笑著朝那位揹著雙劍的少女打招呼,“明夜姑娘!”

少年已不是少年了,少女卻還青春猶在,她的模樣,彷彿沒變過,只是個子同樣高了不少。

今日的少女,悉心打扮了一番,換了身茶色長袍,腰間還特意佩了只簪花玲瓏繡袋,沒有扎馬尾辮,青絲肆意散落肩後,秀髮如瀑,遠遠便能聞到一股淡然清香。

明夜剛要開口喊聲色胚,別來無恙啊,身旁的明乾生便提前咳了咳,以心聲提醒少女道:“夜夜,今日可是你朋友開峰的大日子,如今別人算得上一宗之主了,是有身份的人,你可不要在這種場合,拂了人家的面子。”

明夜立即改口道:“嗯,好久不見,李宗主。”

李子衿有些赧顏,笑著說:“不必如此見外,直呼我名字就好,對了,這位是?”

“哦,他啊,我爹,你喊明老爺子就行了,煙雨樓的弟子都這麼喊。”明夜使了個壞。

怎麼可能呢?那些同門師兄弟師姐妹們,見了明乾生都是畢恭畢敬,既敬又畏的,如何敢像少宗主明夜一般,直呼明乾生為老爺子?

李子衿聞言果然一愣,雖然知曉對方定然是煙雨樓的某位前輩,可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竟然就是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煙雨樓的宗主!

李子衿自然不可能真就喊一宣告老爺子,他鄭重其事地朝那位煙雨樓宗主抱拳行晚輩禮道:“晚輩見過明宗主。”

明乾生呵呵一笑,伸出一手凌空虛抬兩下,“我是宗主,你也是宗主,咱們之間執平輩禮就好,不必如此拘謹。”

錦衣劍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微笑。

明夜翻了個白眼,什麼嘛,假正經,這都不上當,沒意思。

少女一步邁過那個“色胚”,朝天涯峰登山路上走去,登山之前回頭說了句:“喂,李宗主,等你忙完了,可得抽個時間,我們之間,得做個了斷,別逃啊。”

明乾生啞然失笑,對那錦衣劍客歉意道:“我這女兒,慣的,李宗主別介意啊,你忙,你忙。”

明乾生才剛往前走了兩步,便以掌觀山河神通,遙遙看見天涯峰祖師堂外的“悽慘景象”,原來這主峰上,除了祖師堂,還真就啥都沒有啊,不得不說,有些落魄了。

本來還糾結於應該送什麼樣的賀禮給這位後生可畏的李宗主,如今明乾生心中卻有了定數,他笑著回過頭,抽李子衿說道:“對了,李宗主,賀禮不便攜帶,我就提前給你放山上了。”

李子衿剛要婉拒,說不必送禮。

可那明乾生只是說完便加快腳步跟上少女,父女倆一前一後登山。

他只能寄希望於那位明宗主千萬不要送什麼貴重的禮物才好。

身後又有了動靜,錦衣劍客轉過身。

瞅見兩位絕色女子,並肩而立,款款而來。

被那兩位女子劍仙玉足踩過的地面,竟也沾染上絲絲縷縷仙氣,花草搖曳不止。

此時天已透亮,李子衿定睛望去。

萬裡無雲萬裡天,萬裡清澈在人間。

兩位女子劍仙,都是熟面孔。

李子衿笑臉相迎,他沒想到這二人會來,畢竟他是沒有寄信給女子劍仙雲夢的,而云夢旁邊那位身後既背琴又被劍的女子,他也只是在瀟湘渡船之上,與對方有過一面之緣罷了。

當時那位既背琴又背劍的古怪女子,竟然可以一眼看出小師妹的錦鯉出身,境界顯然不俗。

錦衣劍客抬手執禮,分別向兩位女子劍仙打過招呼。

“雲夢仙子。”

“這位道友。”

雲夢笑道:“李子衿,好久不見。我身旁這位道友,名為蔡芷,你儘可以喊她蔡姐姐。”

蔡芷一挑眉頭,是要問劍?

雲夢微笑補充道:“或者喊蔡妹妹也行。”

李子衿笑道:“蔡道友。”

蔡芷微笑點頭,又微微側過身子,斜瞥一眼那雲夢,瞅見沒?人家有眼力見的,什麼姐姐妹妹的,成何體統?

山上煉氣士行走江湖,偶遇幾位境界不低,年齡看著卻不大的男子,那麼喊對方一聲前輩總是不會錯的。

可若是偶遇境界不低,年輕看著不大的女子,那喊前輩多半就不好使了。

世間女子,無論是否是那山上仙子,都不喜歡別人將自己喊的老了。

什麼“姐姐”,“前輩”,她們聽著就頭疼,可若是直呼其名,又似乎過於生分了。

要是真如雲夢所說,喊句“妹妹”的話,未免又太過輕浮。

所以李子衿斟酌一番,還是選擇直喊一聲道友即可。

道友道友,何謂道友?

既是“道”上的朋友,也是道上的“朋友”。

聽著親切,又不輕浮。

蔡芷顯然對這個稱呼比較滿意,玉手翻覆之間,只見她掌心便浮現一面鏡子。

“這賀禮名為山海琉璃鏡,放置於貴宗主峰祖師堂內,只消往內注入一部分靈氣,那麼無論李宗主日後在何時何地,都可以憑藉心中觀想那座‘祖師堂’,一步跨越山海,回到主峰祖師堂。 只是次數有限,使用一次過後,需得三月之後才可再度縮地山河。”

這位琴劍雙絕隨手將那面山海琉璃鏡拋給錦衣劍客,後者小心接過,半點不矯情,道了聲謝。

蔡芷送完賀禮,便先行登山,說後面客人不少,她就不留在山門處陪李宗主曬太陽了。

待那蔡芷走後,女子劍仙雲夢好奇問道:“你與蔡芷見過?”

李子衿點頭,將自己離開不夜山與蔡芷相逢於瀟湘渡船上的事如實相告。

雲夢哦了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盞燈,燈盞中,隱約有七顆晶瑩閃耀的“珠子”,如那天上七星連珠的奇觀異象。

李子衿咳了咳,說道:“其實雲夢仙子不必再送賀禮了,此前你贈予紅韶的霓裳琉璃羽衣以及那柄文劍倉頡,都是相當貴重的禮物,晚輩一直儲存的極好。”

她嫣然笑道:“送紅韶的,歸送紅韶的。送你的,歸送你的。哪能混為一談?”

錦衣劍客欲言又止。

雲夢卻直接往他手上硬按一把,那燈便懸於李子衿掌心。

而後那位女子劍仙也朝山上走去,丟下一句:“此乃七星續命燈,來頭不小,用處也大,但願你永遠都沒有用上它那天。”

語畢,她已腳踩流雲逐月履,緩緩登山。

女子腳下,步步生蓮,一步過後,青苔盡散,枯草逢春,生機盎然。

待那雲夢走過以後,天涯峰的登山臺階,煥然一新,如同帝王家的白玉石階,光彩琉璃。

齊長生和丁昱二人迎面走來,李子衿手裡提燈又拿鏡的,有些不便行禮,又不好將兩位女子劍仙贈予的寶物隨便放在地上,便只好聳聳肩,朝師兄弟二人歉意道:“齊道友,丁昱,好久不見。”

“李宗主。”

齊長生笑道。

“李大哥。”

丁昱笑容燦爛,仍舊是當年那個腳踩草鞋的少年,背後揹著雙劍,一雙眸子,清澈無邪,赤子之心,未曾變過。

齊長生輕輕敲了師弟腦袋一下,提醒道:“今兒個是你李大哥開宗的大日子,得喊宗主。”

那草鞋少年才又補充道:“李宗主。”

李子衿啞然失笑,“咱們就不必如此客套了吧,你們先請上山,我稍後就到。”

齊長生點頭,拉著小師弟丁昱往山上走,說道:“李宗主,不急,有的你忙活。”

話音未落,那錦衣劍客猛然轉頭,不遠處瞬間出現數位觀禮客人,人人氣勢不俗。

眾人並肩而行,仙氣沖天,一座天涯峰山門外,竟有虹光浮現。

祥瑞之象,大吉之兆。

一位廣袖男子,雙手負後,氣度威嚴。

一位女子劍仙,青絲如瀑,眉目如畫。

一位青衫書生,手持紙扇,清風徐徐。

一位中年劍仙,白衣勝雪,腰間挎劍。

又有一位書生,袖中藏錐,運筆如刀。

一位溫婉女子,姿容冠絕天下,一花在此,百花失色。

一位青衣女子,揹著沒了雙腿的男人,眼含感激地望向錦衣劍客。

一位目盲道人,揹著一籮筐的符籙,目盲而心不盲。

一位無需施展術法,身後便有一條星河縈繞的山巔修士,身旁站著位人如其名的女子。

一位從涼國乙字帳遠道而來的女子副將,代替主將前來贈上賀禮。

一位身材矮小的裁光山廟祝,袖中藏著本《抱朴子》,奉山君之命前來道賀。

一位鴻鵠州鄭國的財神爺,肩上站著香火小人。

一位手握長劍的布衣劍仙,來自斬龍宗。

一位扶搖天下唯一的女先生,帶著觀瀾書院數位學生,來這天涯峰,既道賀,也觀瀾。

一位粉衣真神仙,俊美勝女子,身旁跟著為懷中抱劍的劍修供奉,迢迢而來。

一位折花樓樓主,亦是面如冠玉,婢女乖巧跟在身後,一言不發。

兩位姬姓姐妹手拉著手,有說有笑,到了劍宗山門外,卻又一起沉默。

鯤鵬渡船結伴而來的三人,武夫老人,奇珍閣閣主,渡船侍女。

一座風雷城祖師堂好幾人,來此既為觀禮,也為重逢。

一位依然還是三境的中年武夫,今日沒有赤膊,花了好幾個月的薪酬,買了一身最貴的衣裳,特意前來觀一位中意晚輩的開峰之禮。

一位丰神俊朗的白龍江水神,神位因那人失而復得,特來道賀。

袁天成,唐吟,趙長青,葉拾雪,梁敬。

岑天池,魚楊,青懺,邢沉。

郭浩渺,郭沐雪,劉思雨,道短,柴斌,年素素。

常思思,裴元良,沈修永,鍾芷。

姬無雙,姬珂。

公孫博,陳浮,鴛兒。

楊開霽,溫焱,溫年,柳淼,莫燦月。

宋景山,曹鐵。

劍宗山門下,扶搖菁英齊聚。

人人如龍。

那個已不再年少的錦衣劍客,看著這麼多張熟悉的臉龐,眼眶裡頓時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他又立刻轉過身去,抬起衣袖抹了把眼角,鼻子有些酸。

來了好多,好多朋友。

此前從未想過,這一天會有這麼多人。

所以李子衿只在主峰上請匠人打造了一座孤零零的祖師堂,甚至連給自己這個宗主住的屋子都沒打造,更別提迎客的別苑、小築了。

這麼多人,光是站在天涯峰上,那多失禮啊。

喜悅過後,才反應過來的錦衣劍客,當時就有些難過,覺得自己怕不是要怠慢了這些朋友了。

心湖之上,卻有一聲來自煙雨樓宗主明乾生的心聲響起。

那心聲提醒道:“李宗主,賀禮我已放在天涯峰上,區區薄禮,不是什麼仙家法寶,還請李宗主不要嫌棄。”

言語過後,李子衿心湖上出現一幕景象。

天涯峰上,祖師堂外,“憑空”出現數座閣樓、小築、別苑。

亭臺樓閣林立,庭院小橋流水,石雕道場練功房。

鑄劍爐,練劍臺,木樁群。

景象一閃而逝。

李子衿想起明乾生登山之前所說的那句“賀禮不便攜帶”,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位煙雨樓宗主,替自己解決了這個燃眉之急,李子衿打算登山以後,再鄭重謝過對方。

而此刻正停在山門處的那些遠道而來的朋友們,正等待著那位今日過後,便是宗主的錦衣劍客開口。

萬眾矚目之下,李子衿面朝眾人,重重抱拳,朗聲開口。

“劍宗宗主李子衿,恭迎諸位登山!”

————

天涯峰上,祖師堂外。

先一批登山的客人們,已經各自落座。

那個彷彿變戲法一般,將足可以稱之為“家徒四壁”的天涯峰,給變成如今這副亭臺樓閣林立,雕樑玉棟遍地的模樣的明乾生,此刻正撇下自家女兒明夜不管,與一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把酒言歡。

“辛先生,來,我敬你一杯,我幹了,你隨意。”明乾生從天涯峰祖師堂外酒桌上站起,提起酒罈子給自己碗裡倒上一碗酒,好個“一杯”。

坐在他對面的辛計然只是面帶微笑,輕輕搖頭道:“明宗主忘了,我不飲酒。”

明乾生已經一碗喝盡,辛計然面前那樽憑空出現的酒杯卻一動未動,酒水似要溢位杯口。

那位明宗主笑道:“無妨,那我再敬辛先生一杯!”

說著他又給自己倒滿一碗。

獨自一人坐在隔壁桌上的少女明夜伸手一拍額頭,爹爹酒癮又犯了,真是沒眼看。

李懷仁正襟危坐在辛計然身旁的位子上,小聲問道:“大先生,你不喝酒,那人為何獨自喝個不停,也不覺得你不給他面子嗎?”

辛計然以心聲笑道:“你懂什麼,老傢伙這是酒癮犯了,隨便找個藉口,好多喝幾碗,免得待會兒客人多了,一個人悶頭喝起來,顯得失禮。在開宴之前便自個人喝個夠,待會兒就可以神仙風采,閒情雅緻,小酌幾杯了。”

李懷仁張著個嘴,震驚不已,不曾想,在這酒桌之上,還有這種學問?厲害了厲害了。

再一抬頭看那位傳說中是煙雨樓宗主的傢伙,哪還有半點山巔大修士的模樣,活脫脫一個酒鬼嘛!

一碗復一碗......

又有兩位女子劍仙還未落座,只是站在天涯峰主峰一處懸崖邊。

兩位絕色,並肩眺望山色水色。

雲夢伸出左手食指,遙遙指向天涯峰下一片湖泊。

一指過後,湖心有漩渦逐漸浮現。

再過後,聚水成劍,旋轉上天,似要一指抽乾一湖。

蔡芷笑而不語,衣袖一揮,身後那琴驀然懸空於她身前。

女子十指猛然落下,撥弄琴絃,快如閃電,一座天涯峰頓時絃音瀰漫。

絃音如劍氣,紛紛擊向那湖水之劍,將其擊沉。

兩位女子劍仙,立於懸崖,遙遙鬥法百丈之外的湖泊,興致頗高。

齊長生和丁昱緩緩登山,遠遠看見幾位前輩,齊長生帶著小師弟先去向那位道玄書院大先生行過禮,打了個照面,而後讓丁昱隨意。

草鞋少年自然坐在少女明夜身邊,只是沒有挨著明夜坐,而是與少女隔了一個座位。

至於齊長生,便鬥膽坐在辛計然身旁,不時向對方請教一些學問。

那位道玄書院大先生,倒也耐心一一解答。

好似身旁那元嬰劍仙,不是劍修,而是讀書人。

兩人高談闊論,聊至一國之策,多有會心處,便相視一笑,相見恨晚。

在這期間,不斷有客人登上主峰。

有一宗之主,有一國之君。

武夫劍客,書生妖精。

有朋友,有朋友的朋友。

有不算朋友卻打算與李子衿交朋友的未來朋友。

觀禮客人們,隨意揀選主峰上的庭院閒逛。

通常一座宗門的開峰儀式,都得有侍女、弟子在旁侍奉、引導。

然而這座劍宗,如今一宗上下唯有李子衿這個宗主一人而已,所以若除開前來觀禮的客人,便顯得極其冷清。

可卻無一人敢說那宗主招待不周。

看看祖師堂外邊兒的主峰天台上,酒桌上坐的那都是些什麼人物?

人家扶搖十人之一的山巔修士都不在意,我們這些小人物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甭說是什麼藩屬國的君主了,就是那扶搖十大王朝的天子來了這邊,能不能揀到祖師堂外第一張桌子坐,都還兩說呢。

蒼梧國這位陛下,在丞相的陪同下,站在天涯峰一座亭臺上,憑欄遠眺,其實眺望的不是景色,而是人。

看著此刻坐在祖師堂外那幾張酒桌上的人物,上官雅志有些汗顏,身旁的丞相詹高潔正在一一為他介紹道那些人的來歷。

“陛下,您看那位,廣袖長袍的男子,便是不夜山袁副山主。”

“陛下,正迎面朝亭臺走來的這位,便是大煊王朝十大才子之一那位詩畫雙絕,梁才子。”

“那邊懸崖上鬥法的兩個,都是女子劍仙,一位是追雲宮宮主,宗門選址在北海中央,不染塵世,同時,她也是扶搖天下十人之一。在這位宮主旁邊那位,與梁才子齊名,是琴劍雙絕,蒹葭州的風雲人物。”

“那邊,那邊那兩位,一位是雲霞山宗主,也是倉庚州第一人,扶搖天下十人之一,她身邊是大煊十大才子之一的趙才子。”

“這剛從登山臺階上走來的兩位,吹雪劍派宗主和南山郡邢沉。後面跟著幾位吹雪劍派的小輩,帶頭那位是吹雪劍派首席供奉。”

“······”

原本,上官雅志還打算硬著頭皮,到祖師堂外第一張酒桌坐下。

覺得自己怎麼著也是個藩屬國的君王,坐在一座才剛開峰,羽翼還未豐滿的宗門祖師堂門外第一張酒桌上,不算過分吧?

然後他發現了逐漸登上主峰的,已經有數十位其他小國的君王了。

而且,不論是那些扶搖十人,還是各大仙宗宗主、君王,無一人膽敢率先在祖師堂外第一張桌子坐下。

那些大人物們都不約而同地坐在後面一些的位置,哪怕是明乾生這樣的扶搖十人前三甲,也只是坐在第二張桌子。

這主峰上,君王也太多了些?

光是桑柔州的藩屬小國,就有雙手之數,還有那別州遠道而來的一些君王,好像他們都不用處理朝政似的,就為了來這邊,跟這些山巔大修士,混個臉熟?

上官雅志老臉一紅,罵道:“這些傢伙真是不務正業!”

身旁的詹高潔抹了把額頭的汗,他總不能說陛下您不也放著朝中事務不管,先來這邊觀禮混臉熟嗎?

一批又一批的觀禮客人登山。

越後來的,位置自然越靠後,並非前頭沒位置了,而是當那些後面登山的觀禮客人,看見坐在前頭的都是些山巔仙人後,自然不敢造次,甘居人後。

一座天涯峰,這一日被觀禮的客人們圍了個水洩不通。

自然也沒落下那先前在臨時關隘的川羅縣縣令王海聞,以及縣丞蘇高偉二人。

經過了之前一番“吃了熊心豹子膽”,盤查了一大堆名揚四海的人物後,這位王海聞王縣令,此刻那是走路帶風,昂首挺胸。

看看走過路過的英雄好漢們,誰敢不給他王大縣令一個面子?

試問這扶搖天下,又有幾人膽敢一日之內盤查如此之多的山巔修士和別國君主?

王海聞王海聞,相信再過不久,就真是四海聞其名了。

蘇高偉看了眼沒剩下多少座位的酒桌,指著一處說道:“大人,您的岳父好像就坐在那桌,您看您要不要?”

王海聞瞄了一眼那邊,果真發現自己的岳父,那位蒼梧國刑部郎中,正坐在一個較為靠後的位置,左右兩側皆是朝中高官,有此前被引薦給自己認識的禮部、戶部兩位侍郎,有刑部、兵部員外郎,還有一位是朝中出了名的刀筆吏,身上既帶刀又帶筆,文能提筆斷案,紙定乾坤,武可立斬貪官汙吏,清理錯誤。

王海聞扶了扶腦袋上那頂官帽,又看了眼身旁這位居功至偉的蘇高偉,說道:“可是,那邊就只剩下一個位置了,我若去坐了,蘇縣丞你......”

“大人放心落座便是,小人區區縣丞,豈敢與諸位大人們同坐一桌?”蘇高偉卻會心一笑,又伸手指向另外一邊,繼續說道:“那邊還有幾個位子,其中有位卑職的遠方表親,我便坐那邊,與我那表親敘敘舊,離大人不遠,有什麼吩咐,隨時可以來使喚小的。”

看著如此“懂事”的蘇縣丞,王海聞笑眯起眼,伸手輕拍他肩膀兩下,寬慰道:“好,蘇縣丞今日的表現,足以讓本縣令記你一大功,等時候論功行賞之時,我自會向岳父大人稟報,定然少不了你的獎賞。”

蘇高偉作揖道謝,王海聞轉身先行一步。

在天涯峰登山路上,李子衿緩緩登高。

後面還有一些客人,慕名而來,被川羅縣縣衙的官兵們攔在城外,一一檢閱身份,查證完畢後才放人通行。

而作為宗主的李子衿,自然不可能當真就一直在山門處不斷迎客。

原以為就十數位觀禮客人,不曾想迎了一波又一波,觀禮之客滔滔不絕。

到了後面,什麼某某宗門宗主、供奉,某某藩國君王、丞相,大多都是一些自己完全不認識,甚至連對方名字都沒聽過的傢伙。

可對方又著著實實是送上了賀禮,開峰儀式之上又不好拒客人於千里之外,李子衿便一一謝過那些客人,並且收下他們送的賀禮。

幸而書生梁敬在上山之前,送給李子衿一方內有乾坤的印章,印章之內,有如宮殿大小的小天地,可以容納許多物件兒,這才讓李子衿沒有傻乎乎抱著一堆寶貝,站在山門處發呆。

至於後來嘛,數之不盡的客人都在往天涯峰上擠,李子衿看一時半會兒也迎不完,索性打算先登山,舉行開峰儀式,畢竟這會兒,都日上三竿了,再耽擱下去,就錯過了良辰吉時,總不能客人們來一整日,他也一整日待在山門處,連開峰儀式都不繼續了吧?

錦衣劍客每一步登山,越來越靠前,可心裡想的事情,卻是越來越“靠後”。

心裡積攢了許多回憶,都因今日遠道而來的客人、朋友們,泛起波瀾。

回憶浪潮之中,無數張臉龐笑容燦爛。

好像一瞬間,他就不是孤單一人了。

天涯峰上,祖師堂外,眾人其樂融融,飲酒吹牛,鬥法對弈。

有煉氣士隨手擲出數位衣袖飄搖的紙嬌娘,都是蒼白紙人出身的精魅,如今修成人身,在天涯峰上為一眾客人獻上歌舞。

在女子劍仙雲夢和琴劍雙絕蔡芷,面對湖泊的那場鬥法之後,有部分山巔修士,也忽然心血來潮,與自己身旁的好友,開始鬥法於天涯峰上。

明乾生果真在這裡人多之後,就顯得拘謹多了,哪還有剛才埋頭喝悶酒的模樣,都是小秘密端起袖珍酒杯,面對旁人的敬酒,笑著抬一抬酒杯還禮,都不見如何動嘴,即便是動嘴飲酒,那也是真真兒一個小酌怡情。

摘星樓那位郭浩渺郭宗主,見到明乾生以後,笑著走到他桌前,敬酒一杯,後者滿臉“受寵若驚”模樣,趕緊起身還禮。

郭浩渺笑道:“明宗主,昔年一別,別來無恙啊?”

明乾生微微抖摟了番衣袖,怎一個前輩高人的風采,他笑著答道:“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自然無恙。就是不知道郭宗主,腿腳還好不好使?”

郭浩渺嘴角一陣抽搐,好你個老匹夫,盡戳人痛處是吧?

郭浩渺微微側過身子,伸手指著天上,笑言:“今日萬裡無雲,風清雲澈,不如你我切磋一番道法,看看誰的神通更為玄妙?”

“好啊,郭宗主想怎麼玩,明某必定奉陪。”明乾生眯起眼。

兩人倒不是什麼不死不休的死對頭,只是年輕時候互相有過一場“切磋”,勢均力敵,棋逢對手,自然打了個兩敗俱傷,又都不服氣,說待他年修道有成,山巔相見再重新比過。

彼時的兩人,還只是少年意氣,鋒芒畢露,言語之間不與旁人留一線。

如今的二人,各自都是一方豪傑,一宗之主,且都成為了扶搖十大宗門的宗主,也同在扶搖十人之一,所以儘管兩人都知道今日這場比試,是要赴當年那場少年意氣之約,言語間卻不露痕跡。

少年時,殺氣都在口氣上,好似哪個傢伙嚷嚷的最厲害,出手就最狠最重,威力最大一般。

成熟之後,殺氣盡在不言而喻中,可能無聲無息間,刀子就捅在心窩子上,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

成為山巔修士之後,早已沒了當年所謂的“殺氣”,剩下的,好似又回到了“意氣之爭”上。

只不過這種“意氣之爭”,多半建立在大道之爭上。

大道非坦途,前路荊棘遍佈,有你無我,豈可不爭個前後高下?

郭浩渺沉聲道:“爽快,今日是我那李小友開峰儀式的大喜日子,咱們不宜武鬥,否則這天涯峰都得被打折了,這樣,就文鬥一把,雙方只出一招,以雲霄為落子之處,你我各下一字,靜待那子於棋盤之上自行衍變,一子定勝負,如何?”

明乾生毫不猶豫,一個好字已經答應下來。

言語之後,郭浩渺屈指一彈,左手食指飛出一縷白光,直上雲霄。

明乾生不甘示弱,右手微微抬起,一道黑光遞出,飛上雲層。

天涯峰上眾修士皆感應到天上雲層中的磅礴氣勢,兩股驚人靈氣正在相互碰撞,融合,相互瓦解又相互重生。

聲勢浩大,驚世駭俗。

隱約有雷鳴聲自雲層之中響起。

下一刻,那極遠極遠的雲霄深處,無數白雲緩緩聚攏,化作三百六十一顆棋子。

明乾生後發制人,黑子先行,“世人皆說,先手天元不好走,今日明某便落子天元,看看究竟好走不好走?!”

郭浩渺微笑不言,抬起一手,雲霄深處白子落子天元左側。

各自落下一子之後,雲霄中的白子黑子自行移形換位,無人繼續落子,卻有子自落。

天地為棋盤,白雲作棋子。

兩位扶搖十人之間的“文鬥”,精彩得無聲無息。

根本無需等雙方緩緩落子。

只在各自落下一子之後,郭浩渺與明乾生各自一子的道法,已經自行推衍出各自後續落子。

只一眨眼,雲中棋盤已滿。

“竟是平局......”

有眼尖的煉氣士遙遙觀望,雲層中的棋盤已然緩緩消散。

非地仙以上,難以窺其真容。

明乾生微笑道:“老狐狸,又平了?”

郭浩渺笑罵道:“老匹夫,讓你的。”

兩人各自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郭浩渺微微皺眉,喊自己那女兒郭沐雪換一桌去坐,要郭沐雪坐在明乾生女兒,明夜那一桌去。

郭沐雪不明所以,卻也只好照辦。

忽然場面安靜了下來,眾人不再嬉鬧。

鬥法的,對弈的,比劍的,比武的,獻歌獻舞獻媚的,阿諛奉承討好的。

上百張酒桌,數百人,同時沉默,望向天涯峰祖師堂門口那一襲黑紅錦衣的劍客。

他高舉一手,待場面安靜下來後,又舉起另外一手。

川羅縣縣令王海聞臉色漲紅,緩緩起身,在接受到錦衣劍客的點頭示意後,這位王大縣令高呼道:“川羅縣境內天涯峰,劍宗開峰儀式,經我蒼梧國川羅縣衙檢閱,予以批准!”

高朋滿座,掌聲如雷。

那錦衣劍客以體內一口武夫真氣擴音高呼道:“客套話,李某就不多說了,天底下的客套話,其他宗門的宗主已經說過不少,今日我李子衿只說一句,謝過各位遠道而來捧場助威的朋友,今日情分,李某必當牢記於心。”

下一刻,他抬起右手,掌心驀然出現一炷長香。

所有酒桌上的客人,此刻同時起身,無人膽敢繼續坐著。

藩國君王,仙宗宗主,門派掌門。

一座天下,數人立於天涯峰上,一同望向一人。

那人轉過身,一步邁入祖師堂內,一手緊握長香,舉過頭頂,一手替自己正衣襟。

祖師堂正中一幅畫像,畫像之上,謝於鋒腰懸靈葫,笑容燦爛。

可惜恩師不能親臨天涯峰,觀此景象。

李子衿面朝畫像,上香,作揖。

敬謝恩師畫像,跪地叩拜。

祖師堂外,眾觀禮客人同時抬手,朝祖師堂抱拳行禮。

李子衿起身後,一手提著衣袍,一步邁出祖師堂,左手拔劍出鞘,沉聲道:“禮畢!即日起,劍宗正式成立!”

下一刻,李懷仁帶頭高喊一句:“恭賀劍宗建宗大吉!”

所有觀禮客人,皆緊隨其後,異口同聲道:“恭賀劍宗建宗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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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章 正宮陸知行

祖師堂內,翠渠劍和文劍倉頡都被李子衿放在桌上。

天涯峰上,那位劍宗宗主,此刻正一一向遠道而來的客人朋友們敬酒道謝。

生平初次經歷這種場合,若說心頭不忐忑,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李子衿手握酒杯,依次從天涯峰數十張酒桌前走過。

若遇上都是熟人的酒桌,那他就一個一個敬過去。

若遇上都是自己不熟的,一些個君王、別宗宗主這樣的酒桌,他便只敬一杯酒,當做敬過了整桌人。

即便是如此,一圈喝下來,也喝了個天黑。

天涯峰上這些亭臺樓閣也好,小橋流水也罷,酒桌上的陳年佳釀、仙家菜餚,想必都是明乾生替自己準備的。

所以在祖師堂門口第二張酒桌上時,李子衿敬了明乾生三杯。

祖師堂門口第一章桌子,是在開峰儀式禮畢時才剛剛坐滿的。

李懷仁,宋景山,梁敬,趙長青,唐吟。

這一桌坐著的,雖然後面三位皆身份不凡,但他們之所以能夠坐在這第一桌,並非因為他們修為多麼高深,名頭多麼響亮。

只是因為他們幾位,乃是李子衿昔年大煊王朝故友而已。

李懷仁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自不必多說。

只說那後面四位,都是在當年在逃亡路上,對自己幫助頗多的,可以說李子衿若論恩情,那麼早在遇見恩師謝於鋒之前,就欠下了梁敬、趙長青、唐吟天大的恩情。

他們幾人坐這一桌,是李子衿要求的,他們坐這裡,也無可厚非。

親疏有別。什麼是親?

對於離開郡守府,便孤苦無依的李子衿來說,這祖師堂上第一張酒桌上現在坐著的幾位,就算是親了。

除此以外,哪怕關係再好,都無法替代。

其實第一張酒桌上,還有幾人,是李子衿想要他們坐的,可惜那幾人來不了。

恩師謝於鋒,金淮書鋪老先生,小師妹紅韶,陸知行。

對於恩師,李子衿知之甚少,只知道當時謝於鋒極有可能是去替師門“清理門戶”去了,做這件事勢必極其兇險,謝於鋒很有可能死在做這件事的路上。

而金淮書鋪老先生,之所以來不了,李子衿隱隱有所猜測,並且在柴老爺的親口相告中得到了證實——那位對自己和小師妹循循善誘的老先生,已經仙逝了。

小師妹,還在東海,自然來不了。

陸知行沒能來,武夫宋景山只說雲霞山眾弟子都沒找到她,也許是碰巧下山歷練,也許是閉關修煉,正好錯過了這一次的大事。

有些可惜,有點遺憾。

李子衿站在祖師堂門口,靠著門檻,滿臉通紅,步伐有些不穩。

其實關於劍宗祖師堂外第一張酒桌的議論,還不算熱。

今日在這天涯峰上的諸位豪傑、君主們,議論最熱的,可是另一張桌子。

那張酒桌被他們戲稱為——仙子桌。

那張仙子桌,唯余天涯峰懸崖邊最後頭的一個位置。

早先只是女子劍仙雲夢與琴劍雙絕蔡芷互相鬥法之後,回頭一看,身後早已人山人海,她們不想跟那些漢子們拼桌子扎堆兒,人擠人太沒勁,便決定就坐在離祖師堂最遠的懸崖邊兒上,就近落座。

後來,便是各種女子,都往這張桌子上坐。

許多人開始議論猜測起這張桌子上的女子們,與那位劍宗宗主的關係來。

當然只敢小聲議論。

卻也給兩位女子劍仙聽到了不少,不過好在今日在場之人,多半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即便小聲議論,也不是什麼不堪入耳之話,只是猜測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譬如長輩?平輩?晚輩?

道侶?師徒?先生?學生?

諸如此類。

所以那些高境界的大修士,即便從他人心聲上“偷聽”到了這些,也根本懶得計較。

仙子桌上,坐著名副其實的數位仙子,個個姿色驚豔,各有千秋,不落俗套。

雲夢,蔡芷,岑天池,郭沐雪,姬無雙,姬珂,鍾芷,鴛兒,劉思雨,青懺,莫燦月。

有人說,幸而那位雲霞山宗主唐吟以及煙雨樓少宗主明夜沒有往這張桌子上擠,否則今日這張仙子桌,真可以說是齊聚扶搖天下九州仙子於一桌了。

即便如此,這一桌的仙子們,姿色依然可謂冠絕天下,世所難見。

宴席到了後半程,很大一部分藩屬小國的君主以及一些別宗宗門的宗主、祖師堂長老,都一一向李子衿告辭。

他們可沒走,捨不得這麼早走,所謂告辭,是因為他們要在天涯峰那些別苑、小築內落腳入住。

一般開峰儀式,除卻第一天最正式的開峰之禮外,後續還會有兩天不那麼正式的宴席,多是便於開峰之人與觀禮客人們聯絡交情,結交香火。

劍宗暫無弟子、婢女侍奉客人們,便只好由這些觀禮客人自行挑選小築、別苑入住。

明乾生送給李子衿這份禮,真可謂是天大的禮了,基本涵蓋了整座天涯峰的小築、別苑、客房,足以解決如此一場盛事中,數百人的飲食起居。

高朋散去,酒桌上還剩下的,便是交情比較深的朋友了。

眾人也沒有再各自散開一桌,而是拼了幾張桌子,拼成一個大桌,團團圍坐大桌旁。

宗主李子衿飲酒過度,倒是先一步把自己喝醉了,倒在桌子上埋頭大睡。

這張大桌上的其他朋友們,反倒是有說有笑。

常思思舉起酒杯,敬了女子劍仙唐吟一杯,笑道:“吟吟,好久不見。”

趙長青微微皺眉,這傢伙啥人啊,喊得這麼親切?

唐吟倒是神色自若。

原先十境之前,面對常思思此人,她尚且有些膽怯,心中總覺得沒有底氣,可當這位女子劍仙劍入十境之後,無論是修為還是心境,都已經稱得上是嚴絲無縫,露不出一絲破綻,如今的唐吟,再直面常思思此人,哪怕曉得對方心機城府深重,思慮周密,卻也不再對他感到膽怯。

而且當初之所以讓唐吟對常思思露怯的第一原因,便是當時的燕國,不敢與大煊王朝正面開戰,所以唐吟擔心自己連累了雲霞山。

可是雲霞山,畢竟是在燕國境內的,如今的燕國聯合倉庚州數十座藩屬小國,成立伐煊聯盟舉兵攻打大煊王朝,常思思和唐吟又都是燕國人士,自然不存在當初那份“矛盾與衝突”。

唐吟點頭舉杯回禮:“是有幾年不見了。聽聞侯爺坐鎮燕國主軍帳,運籌帷幄很是厲害,那我便提前預祝伐煊聯盟大捷了。”

大煊王朝那邊,已經逐漸吃不消了。

伐煊聯盟兵分三路。

劍門關五萬兵馬,死守一關,攔住大煊王朝近三十萬大軍,三十萬大軍久攻劍門關不下,糧草耗費過半,如今進退維谷,正是兩難之際。

燕國又分二十五萬兵馬,單刀直入大煊境內,往大煊京城進攻,如今連下大煊王朝二十四座城池。

伐煊聯盟第三路兵馬,被常思思事先預設埋伏在周遭兩座伐煊聯盟中的藩屬小國境內,把大煊王朝前來偷襲的騎兵營打了個落花流水。

關於此事,還是在於常思思當初的那份“不做戰報”和“沒章法”。

這讓大煊王朝安排進伐煊聯盟的棋子,半點用沒有,反倒是在緊要關頭,幫助燕國傳遞給大煊王朝一份燕國想要大煊王朝知道的假資訊,這個假資訊,讓大煊王朝損耗兵力超過三萬。

但比這更重要的是,常思思作為伐煊聯盟主將領,竟然騙了整個伐煊聯盟的同盟!

在所有人眼裡,燕國只有兵馬三十萬,然而實際上,燕國兵馬有近五十萬,另外二十萬常思思連自己人都沒有報備的兵馬,被事先預設在兩座鄰國大山中,連那兩個鄰國都沒有發現。

常思思藏兵於林,設計埋伏大煊王朝的南北兩路騎兵,出奇制勝,替伐煊聯盟拿下首戰捷報,士氣大漲。

常思思微微搖頭笑道:“窩囊了一輩子,總該要硬氣一回。”

他說著自個兒喝起了悶酒。

如今的燕國,就好像一個從來碌碌無為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挺直了腰桿,向比自己強大的敵人,揮出了用盡力氣的一拳。

而在燕國遞出這一拳的時候,燕國上下,上至君王宦官,下至黎明百姓,都不去考慮遞出這一拳的結果。

在這一拳之後,可能敵人會被打倒,大快人心,酣暢淋漓。

也可能不會,男人用盡全力的一拳,也許只能讓敵人吃痛片刻,然後遞拳之人便會遭受到瘋狂的反擊報復。

常思思認為,男人可以有窩囊的時候,但男人不能夠窩囊一輩子。

總該在人生中某個節點,覺得忍無可忍,然後就無需再忍。

再然後,成功也好,成仁也罷,問心無愧即可。

得失成敗皆可只置於腦後不管不顧,只管腰桿挺直和用盡全力。

也許弱者向強者遞出的那一拳,不痛不癢。

可若每一個弱者都有向強者遞出傾盡全力的一拳的勇氣,總能讓後世中的弱者,不再那麼容易被強者欺負。

世道總會稍稍好一點。

就好比偏隅之地,法度不夠森嚴,治安不夠謹慎,教化不夠完整的藩屬小國邊緣城池之中,在街巷中打架鬥狠的痞子混混們,他們總是欺軟怕硬,逮到好說話的,就又要錢又對人家拳打腳踢。

可總有一天,他們也許會逮到一個不那麼好說話的小傢伙,寧願遍體鱗傷也要啃下第一個出手的人一隻耳朵。

也可能這個不那麼好說話的傢伙,就是由當初那個好說話的傢伙忍無可忍之後所轉換的性子。

扶搖天下有些大人們會教家中的孩子,被人欺負了不要怕,你越軟弱,他們越欺負你,因為柿子都挑軟的捏,好欺負自然容易被欺負。

當然也不是被欺負的人的錯,只是說,假如我們無法改變那些欺負人的人,就只能努力讓自己成為不容易被欺負的。

扶搖天下生活在鄉野山村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們,曾經給自家孫子講過一個小故事,常思思當時御風飛過,碰巧將那個小故事,聽進了耳朵裡。

老人喊孫子強身健體,說是免得山裡老虎進村子來,連個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男孩說強身健體有何用,反正又跑不過老虎。

村裡的老人便抬起柺杖,笑著戳了戳男孩的大腿,笑罵道:“你不需要比老虎跑得快,你只需要比別人跑得快就行了。”

男孩沒聽懂爺爺話裡的意思,從天上飛過的常思思卻聽明白了。

同理,被欺負的人,不需要一個人打過所有痞子混混,他只需要成為這些痞子混混所找的人中,最不好欺負的那個傢伙,就可以了。

有的大人會說,被人圍起來時,認準第一個出手的人,往死裡還手,久而久之,自然就沒人敢第一個出手了,或者說,最少最少,那個第一個出手的傢伙,都得事先在心裡面掂量掂量,這次自己出手,會不會被對方咬下一隻耳朵?還是被砍斷一隻手?

可能還手之後,會被揍得更狠。

也可能還手之後,從此麻煩繞道走。

可如果不試試,少年永遠都不會知道。

來自妖荒天下的常思思聽見扶搖天下的大人們教孩子們的這些道理,覺得有一定的道理,卻還不是最好的道理。

欺凌是什麼?

小到街邊痞子混混搶錢打人,大到如大煊王朝威逼利誘藩國進貢交城交質子。

常思思想做的,不是改變那些被欺負的人,不是喊被欺負的人還手反抗,或者說,不僅僅是如此。

常思思想做的,是改變那些欺負人的人,這一點,遠比前者要難得多得多。

他花了三十二年,輔佐一座曾經軟弱的燕國,終於將燕國的脊樑扶正了,扶直了。

他也願意再花三百二十年,或者三千二百年,去扶一座扶搖天下的脊樑。

當然,常思思要做的,最終的一件事,是以扶搖天下為觀想推衍之地,看看如這般做以後,一座天下會如何?

最後,效仿扶搖,反哺妖荒。

————

天涯峰松竹小築,周圍盡是竹林,崖邊松柏長青。

李子衿在書生梁敬與趙長青的攙扶下,回到松竹小築屋中躺下。

梁敬看了眼趙長青,笑道:“趙兄還是先回吧,良宵苦短,莫讓唐仙子久等。”

那青衫書生嘴角抽搐,朝梁敬豎起一根大拇指,“這你都敢說,牛。”

梁敬心湖之上,果然有一雙金色眼眸一閃而逝,算是警告了。

他無奈攤手笑了笑,“開個玩笑都不行啊。”

趙長青果真離開。

梁敬隨手往李子衿身上灌注靈氣,打算幫助他逼出酒氣。

可是看著正在酣眠的錦衣劍客,書生忽然又停下手。

李子衿的路不好走,梁敬知道。

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李子衿很難能有睡得如此安穩的一夜。

倒不如讓他藉著酒氣,好好休息吧。

梁敬走出房間,合上屋門,轉身之時愣住。

一位翠煙褶裙的花季少女正站在小築院落中,亭亭玉立,見到梁敬,她緩緩施了個萬福,行了個禮。

梁敬試探性問道:“姑娘是來找他的吧?”

少女輕輕點頭。

書生長出了一口氣,只要不是找自己的就好。

他趕緊三步做一步朝小築外走去,經過那位少女時也朝她點頭示意,算打過招呼了,“李子衿就在屋裡,只不過已經睡著了。”

她眨了眨眼,沒有說話,梁敬搖晃著腦袋走出松竹小築。

翠煙褶裙的少女走進屋子,先是到床邊看了眼那幾年未見的劍客,他模樣變了一些,好像瘦了,之前在天涯峰上,離得遠,並未看見祖師堂門口的李子衿真容,這會兒離得近了,才瞧得清楚。

其實書信並非單獨寄給少女自己的,而是算寄給鯤鵬渡船的。

畢竟信上提到了三人,渡船管事公孫博,來去閣閣主陳浮,最後一個名字才是自己。

鴛兒輕嘆一口氣,給床上的錦衣男子蓋上棉被,又去窗戶邊,替他合上了窗。

窗外沒了風聲,屋子裡靜悄悄。

少女坐在床沿上,久看一位心儀的公子,竟入了神。

神遊片刻之後,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微微彎腰,俯身要吻他的嘴唇。

正當此時,屋外有腳步聲響起。

鴛兒立刻起身,心中大亂,左右環顧一番後,躲入木櫃之中,透著門縫,看見一位青衣女子走入屋內。

那女子身段妖嬈,自容極佳,進了屋子後,四下打量了一眼,最終才到酒桌上,放了一封書信,然後快速離開。

藏在木櫃中的鴛兒心中彷彿吊著一塊石頭,這就落地。

正準備走出木櫃,門外又有腳步聲響起,心裡的石頭又高懸起來。

一位白衣女子輕輕推開屋門,進屋時腳步輕盈,鬼鬼祟祟的。

她去往李子衿床邊,也站在床邊發呆了好一陣,最後在同樣在桌上放了一封書信就走。

鴛兒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正打算趕緊走出木櫃,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又有女子推門而入。

她驚呆了,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女子,看著她走進房間,站在那邊自言自語了一番。

郭沐雪偷偷摸摸流進李子衿屋子,最後來到他床邊,試著喊了兩聲,“李宗主,李宗主?”

見床上那人睡得死沉死沉的,她便自言自語道:“落京的事,是我不對,不該纏著你問劍,那個······煎藥的時,多謝你了。最後,道歉道謝我都做了啊,日月可鑑星辰為證啊,是你自己沒聽見的,可怪不了我啊。”

郭沐雪說完飛快跑出房間,連門也忘了關。

這次鴛兒不急了。

天曉得後頭還有沒有姑娘來夜訪李子衿?

鴛兒打算等徹底消停下來,自己再溜出去,不然女子撞女子,多尷尬呀。

果真又有一位身後揹著雙劍的少女,緩緩走入房間,先是到酒桌前看了眼書信,然後走到李子衿床邊,伸出手指戳了戳睡得死沉那傢伙,問道:“喂,色胚,別裝睡了,趕緊跟我比一場,就比一炷香。”

床上那人半點兒反應都沒有。

明夜皺了皺眉,她可是從開峰儀式一大早就等到了晚上的,一直都沒能找到李子衿空閒的時候與他問劍一場,洗刷當年在不夜山問劍行上,輸給他的屈辱!

難道真得等明天白天了?

不行,若真是拖到明天,還不曉得又要發生多少事情呢,可這傢伙睡得這麼熟,跟個死豬一樣,明夜倒也不忍心直接把他弄醒,想了想,索性今晚就委屈一下她自己,坐在酒桌上,等這色胚醒了,一大早便與他問劍一番,把場子給找回來。

閒來無事,明夜看著桌上那幾封書信,便起了小心思,她回頭望了一眼,見床上的李子衿當真死沉,這裡又四下無人,她便認不出想要看看這幾封書信的內容了。

可能因為書信上,都是女子筆跡吧?

揹著雙劍的少女,一屁股坐在酒桌上,隨手拿起一封書信,上面寫著:李公子親啟。

明夜雙手合十,嘀咕著:“天靈靈地靈靈,神仙菩薩別顯靈啊......我發誓我就只看一眼。”

少女拆開書信,拿在手中端詳。

一眼還真看看不完。

這信上提到什麼劍修的偏見,什麼傲慢的城牆的。

又說什麼風雨留你在此的。

最後的落款,叫姬無雙。

明夜面無表情,小心翼翼地將書信合上,放回原處,視線又忍不住往其他幾封書信上瞥。

好奇心戰勝了“非禮勿視”。

少女接連看完了好幾封書信,看得她眉頭直皺,屢屢回頭斜瞥床上那色胚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就有這麼好幾位大好姑娘,喜歡這個色胚?

屋外有腳步聲響起,明夜一個快如閃電的合上書信然後翻窗而逃。

屋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少女,手裡握著柄煙霞劍。

少女一步邁過門檻,走入屋子。

她來到酒桌邊,隨意瞥了眼那些女子留給李子衿的書信。

最後來到床邊,看了眼李子衿,驀然笑道:“好個李大宗主,這麼受歡迎?”

躲在木櫃中的鴛兒,不知為何,便覺得先前那些女子雖然也好,卻不如最後這位進入屋子的姑娘好。

若真要打個比方,先前幾位之前進入屋子的女子,好看是好看,各有韻味,性格也各異。

可她們都好比帝王宮中的妃子,縱使再得勢,再備受寵愛,再如何傾國傾城,都感覺缺少了那麼“一丁點兒”東西。

那個東西,可能叫做名分,亦或是名正言順。

然而此刻站在李子衿床邊那位少女,既未給李子衿留信,亦未偷偷摸摸地來偷偷摸摸地走。

她就好像一位名正言順的正宮娘娘,光明正大來此,看自己的“夫君”。

少女便是這“宮”中的正主,陸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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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一章 更上一層樓

“出來吧。”

陸知行看也不看床邊木櫃,只是淡然一聲,點破玄機。

藏於木櫃裡的鴛兒愣了愣,旋即嘆息一聲,推開木櫃走了出來。

鴛兒臉色尷尬,一雙小手不知所措,背在身後十指亂纏,心中彷彿一口熱鍋,蒸著螞蟻亂竄。

不等她隨便編織個藉口,倒持一柄煙霞劍的少女便開門見山笑問道:“你也喜歡李子衿?”

鴛兒愣在原地,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位姑娘的問話。

關鍵在於,陸知行用了個“也”。

她便不曉得,這個“也”,是說前面陸續進入屋子的幾位姑娘,還是說問話的少女自己了。

見那位翠煙褶裙的少女答不上來,陸知行也不再繼續為難她,只笑道:“好眼光。”

何謂正宮?

可能就是在諸多喜歡同一位男子的姑娘裡,最為大度,最為從容,最為灑脫,自然也是最動真心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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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峰上,月色正好。

一位書生坐在枝頭,身前懸空一幅畫卷。

梁敬手握碧綠小錐,就著月色,畫著月色。

梁敬落筆之手忽然一滯,只因身旁有氣機漣漪憑空出現。

他揮袖激起一道靈氣波動,徑直去向那氣機漣漪出。

一道光圈如波浪散開,光圈中心浮現一位女子。

雙臂環胸,身後既背琴又背劍。

女子絕色,勝過春色月色。

她嘴角上揚,“你就是梁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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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宗山門,一位青衣女子遠道而來。

她在山門處栓好馬匹,抬頭望向山門中央“劍宗”二字。

女子嫣然一笑。

三年之約已到。

昔年一別,她曾幻想過千萬次重逢時的景象。

可女子從未幻想過,會與當初那位少年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還說好在無定河相約呢,哪曉得他連倉庚州也不回,反倒是在這桑柔開宗立派了。

蘇斛緩緩登山,越靠近天涯峰主峰,在她與他之間那道契約光芒,便愈加強盛。

公子,蘇斛回來了。

————

天涯峰一處名為青蔥別苑的庭院裡。

蒼雲劍派大師兄齊長生靜坐亭臺,閉目養神。

雲中有仙鶴飛過。

齊長生手起劍落,劍光過處,風聲呼嘯不止。

一縷無形劍氣自青蔥別苑起,去往那雲中仙鶴之處,悄無聲息擊落它一片羽毛。

仙鶴落羽於天涯峰,飄落在齊長生掌心,它卻渾然不覺。

齊長生睜開眼,已然分神境劍修。

劍法大成。

————

天涯峰落花小築上空。

女子劍仙雲夢雲中獨坐,手提一壺仙家酒釀,月下獨酌。

風聚風散,雲舒雲卷,過往雲煙留不住,唯有濁酒淌心頭。

追雲宮,需要多少年,才能追上那朵雲?

女子問雲,雲也不知道,也許雲知道。

————

天涯峰青玄別苑。

風雷城一家三口團圓,其樂融融。

觀瀾書院女子先生,年素素。

風雷城首席鑄劍師,溫焱。

風雷城祖師堂嫡傳劍修,溫年。

沒有扶搖天下唯一一位女子先生。

沒有倉庚州第一鑄劍師。

沒有風雷城年輕一輩中的中流砥柱。

此刻,只有三個卸下一切防備、心機、城府、修為、身份的普通人。

聚在天涯峰青玄別苑,享受天倫之樂,感受人間煙火。

父與子,母與子,父母與子,互訴衷腸。

沒有潸然淚下的煽情場景。

三人互相之間,只挑喜事說,只挑好事報。

遇見不好不喜的事,各自悄然悶在心頭,仿若一罈永遠也不會揭開的陳年老酒,可能在心底一埋,便是百年。

世人學道而不知道,修仙卻不懂仙,求長生然不得長生。

為何?

可能人間雖苦,尚有餘熱。

仙界苦寒,非人能暖。

————

天涯峰,聞梅小築。

三面院牆皆被梅花纏繞,一座小院,梅香陣陣。

吹雪劍派數人院中齊齊練劍。

掌門葉拾雪,一襲白衣,站在門下弟子身前,親自傳授一門進階劍訣。

吹雪劍派首席供奉葉青鸞也加入小輩們的行列,學習葉拾雪傳授的祖師堂秘傳劍訣。

“我吹雪劍派開派祖師,留下數招絕技,唯門內最有望步入金丹的祖師堂嫡傳有幸修行,你們幾位,都是吹雪劍派的未來。今日吹雪劍派第十九代掌門葉拾雪,將絕技‘落花吹雪’傳授於你們,望你們勤加修習,早日破境,未來壯大吹雪劍派。”

葉拾雪沉聲道:“我只出招一次,看清楚了。”

話音剛落,葉拾雪便伸出左手,橫在胸前。

緩緩拖動左手,三面圍牆上的梅花無風自落,席捲而來,最終被葉拾雪握在手中,呈一柄長劍模樣。

梅花長劍之中,一縷劍氣,將無數多梅花花瓣串聯起來。

他一劍遞出,劍氣不散,梅花便不散。

梅花長劍直破長空,威力無窮。

葉青鸞跟著做了一記,然而徒有其形而無其神,枉費功夫,暗自搖頭。

少年劍修蕭昇也試了試,然而連其形也難以掌握,直道祖師爺絕技太難學。

唯有煉神境巔峰修為的劍修宋琰,親眼看過葉拾雪出招後,不急於立刻效仿,而是閉上眼,在腦海中暗自“拆解”那招落花吹雪。

一步一步,動作緩緩“慢放”。

葉青鸞眯眼觀其氣象,隱隱有破境之機。

正要出手對其灌注靈氣,暗自幫其一程,卻被葉拾雪攔下,微微搖頭,示意他萬萬不可拔苗助長,否則只會適得其反。

下一刻。

宋琰抬起右手,右手做握劍狀,緩緩向右拖動。

院中梅花無風而落,逐漸凝聚在宋琰右手手心。

一縷......破碎不堪的劍氣緩緩凝聚與宋琰掌心,將息未息。

少年劍修滿頭大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知曉此乃破境契機,成則破境,一步踏入陸地神仙——金丹境。

不成則前功盡棄,機會稍縱即逝,失不再來。

葉拾雪沉聲道:“宋琰,放手一試,莫要在乎得失成敗!”

如同一記醍醐灌頂。

少年心神大震,將識海內的靈氣悉數灌注入掌心,不留餘地,傾力一試。

那縷飄搖欲散的孱弱劍氣,竟逐漸完整起來。

梅花長劍,逐漸成型。

下一刻,宋琰驚喜萬分。

拼了!

少年拿出前所未有的認真模樣,右手死死握住梅花長劍的“劍柄”。

劍氣成型,一縷劍氣從中穿過,將無數梅花串成一柄梅花長劍。

宋琰一劍遞出,梅花長劍劃破長空,威力無窮。

識海內一粒金色內丹緩緩凝聚。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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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峰流水小築。

臨近懸崖,小築外便是瀑布。

目盲道人邢沉坐在石亭中,盲眼畫符,靜靜聽著一旁的潺潺流水聲,心神盪漾飄然。

邢沉畫了一張又一張。

他忽然停下動作,笑問憑空縮地成寸出現在身邊那人道:“你來了。”

那人笑著反問:“我不該來?”

邢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過頭,“望”著他道:“守著一座來去閣,你與籠中雀,又有何異。”

那位憑空出現的男子,正是鯤鵬渡船上的來去閣閣主,陳浮。

陳浮從袖中捻出一盞魂燈,望著燈芯中緩緩燃燒的三縷魂魄,輕聲道:“身自由不是真自由,心自由方是大自由。捨身自由換心自由,有何不可?”

邢沉微微搖頭道:“連身都不由己,心又豈能由己,心不由己,如何不是身不由己?”

陳浮不再與這位“老朋友”許久,而是說道:“苦等你百年,才終於在這裡將你抓住,該說是天意眷顧,還是有志者事竟成?”

目盲道人束手就擒,放下硃砂盒與筆,緩緩起身,往瀑布前走了幾步,呢喃道:“何不認為此事是‘天意眷顧有志者’?”

“有道理,走好。”

陳浮眼中閃過一縷幽光,伸手抓向那位目盲道人。

邢沉便如一縷雲煙,緩緩飄入陳浮掌心那盞魂燈之中。

魂燈裡,如今多了一縷魂魄,四魂共生。

而前一刻還只是元嬰境修為的陳浮,在吸食了邢沉老道人的修為以後,已經一步邁入分神境。

陳浮心聲中響起一位美婦人聲音,“下一個魂魄,可沒有前面幾個好收。”

陳浮對此不置可否,回答道:“符......他再厲害,也不是白玉京掌教,崑崙不會為了他動搖根基。”

那美婦人嗤笑道:“你才分神境,就想打過十境入聖境大修士?可別忘了他還有仙劍在手。”

這位來去閣閣主,只自信笑道:“仙劍在手,他也不是劍修。分神境劍修,打入聖境煉氣士,未嘗不可一試。我以有心算無心,他如何能......”

下一刻,陳浮臉色僵住。

只因心聲中那美婦人的聲音,完完全全變為了一位男子的音色。

原來方才,是那位男子以通天道法佯裝美婦人的心聲,甚至連氣機漣漪都完全遮掩,才騙過了陳浮。

那男子是符沉,以心聲微笑對陳浮說道:“我都聽見了。”

符沉,陳浮。

終有一戰,可惜陳浮無法再以有心算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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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峰觀星樓。

摘星樓宗主郭浩渺單手負後,站在這座“登樓觀月月也羞”的高高閣樓上,靜看月色。

驚蟄之日,北斗七星近似連珠,也正是這位摘星樓宗主等待了許久的時機。

郭浩渺修行一種功法,與扶搖天下所有煉氣士背道而馳。

不吸日月精華,亦不修天地靈氣。

郭浩渺所煉,是一種以星華為養分,滋養識海的上古功法。

夜色愈發深沉,七星逐漸連環拼接而成。

郭浩渺的眼神從北斗七星中依次掃過。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

迢迢星漢,茫茫人海。

星是天上人,人是地上星。

郭浩渺總在想,世人總說的飛昇仙界,仙界究竟是何處?

為何那些飛昇仙界之人,從來不肯回到凡間?

他一直想要飛昇仙界,到那所謂的仙境去看看,究竟是怎樣一處地方,能夠讓人流連忘返。

那本他憑藉機緣撿到的上古功法中,隱約提到一事。

說是後輩若有人能夠憑藉此功法,摘下二十八星宿,便可功法大成,長生不死,飛昇仙界。

而想要摘下二十八星宿,必須事先成功取得北斗七星,將其煉化。

郭浩渺已憑藉十境山巔大修士的“觀想幻境”,嘗試過無數次摘星。

皆已成功,如今他腦後那條“仿星河”,便是從觀想之地中摘下的一顆顆星辰。

只是那些星辰,終究只是“像”天上群星,而非“是”天上群星。

今夜,這位摘星樓宗主打算傾力一試。

伴隨著那份山巔修士對十二時辰的精準感悟,郭浩渺知道,子時到了。

郭浩渺微微揚起左手,伸出衣袖。

下一刻,一隻以星華之力凝聚而成的左手法相驀然飛向雲層。

那左手法相伸向天上繁星,直取北斗七星。

這一日,扶搖天下數座王朝欽天監煉氣士夜觀天象,皆發現天空中的北斗七星,少了一顆。

天樞星不見了。

而天涯峰上,觀星樓中,郭浩渺掌心一粒如夜明珠般大小的光粒,緩緩閃耀著。

這位摘星樓宗主,竟然真從天上,摘下一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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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峰靜心別苑。

那位從裁光山山神廟遠道而來的廟祝童子道短,正靜坐在床沿上,獨自呼吸吐納。

曾經師父也並非沒有傳授過他呼吸吐納的法門,只是有很長一段時間,道短在聽說算命的說自己“沒什麼前途”以後,便有些自暴自棄。

他覺得既然已經混不出頭了,人生又如此苦短,那不如好好逍遙取樂,何必修行。

可是後來有李子衿在裁光山山神廟對他說的那番話,加上女子山君王若依的有心點撥。

道短又對所謂的“天命”,不那麼相信了。

或者說,他認為即便有天命存在,至少天命也不一定完全正確,也許天命可以更改也說不定。

那麼,努力修行還是有必要的。

在體內運轉了三十六個小周天之後,道短感受到識海內的靈氣變得更加精純了。

雖然只有一小部分,可好在一直在進步。

總比不斷退步好吧?

李子衿住在裁光山時,道短常常看他五更便起床練劍,就問他為何如此努力修行。

那時的少年,就連回答問題時,手上出劍也沒有停過。

他只說,人生在世,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道短想著李子衿說過的話,想著王山君說過的話,想著師傅在自己年幼時輕輕拍自己腦袋,笑眯起眼望著自己,那充滿期望的眼神。

他便不想辜負師尊對自己的期望。

道短猛然起身,擺出與人過招的架勢,皺著眉頭盯住房間角落陰暗處,質問道:“什麼人?!”

角落那邊,有人緩緩從陰影中走出。

是位身披道袍的年輕道人,身後揹著柄光彩琉璃的仙劍。

白玉京風雲人物,符沉。

當道短看見年輕道人的一瞬,頓時眼眶中有些酸澀,像是進了沙子。

然後他馬上低著頭,用衣袖快速抹過雙眼眼角,裝作若無其事。

再抬起頭來時,道短已是笑容燦爛,滿面春光。

他朝年輕道人打了個道門稽首,行禮恭敬道:“頑徒道短,見過師尊!”

道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雀躍。

近十年未見過自己這便宜師父了。

年輕道人臉色陰沉,一步一步,緩緩走到道短面前。

正當道短以為師父會因為自己曾經數年放下修行,自暴自棄的事情好好教訓自己一番時。

不曾想年輕道人一巴掌輕輕拍在道短童子腦袋上,露出笑容。

“傻徒弟,恭喜你啊,提前闖過了白玉京掌教傳人元嬰境才會碰見的心關。”

那個廟祝道短,聞言臉色大變。

然後他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微笑不言的年輕道人,竟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緒。

兩滴淚珠,從道短雙眼眼角滴落。

再然後,兩滴成兩行。

他哭得像個孩子。

不,他本就還是個孩子。

在聽見那句“白玉京掌教傳人”時,道短才堪堪明白過來。

原來,師父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他。

師父一直惦記著他。

是他道短,自己無用,自己愚鈍,整整十年,都不曾渡過那個“心關”。

道短淚流滿面,轟然下跪,只敢輕輕扯住年輕道人的衣角,痛哭流涕道:“徒兒愚鈍,枉費師尊教誨......”

年輕道人站在原地,任由徒弟扯著自己的衣角。

符沉一言不發,只是微微抬起頭來,望向窗外。

好像可以透過深邃而沉默的夜空,跨越萬裡山河,一眼望到那座高聳入雲的白玉京去。

傻徒弟,傻徒弟。

十年過一個心關,實在算是幸運。

有的人,百年千年,都被攔在心關之外,不得其門而入。

所以我白玉京掌教,符沉的親傳弟子,已勝過世間多數人。

傻徒弟傻徒弟,你哪裡是庸才了?

你是天才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我道教後人,一直追求一個“真”字。

是否反而誤入歧途?

好比闖過心關前的道短。

誤以為所謂的天命,就是“真”。

可當他真正闖過那個“命不由己”的心關之後,重新審視這片天地,才發覺天命不是真,“己”才是真。

正是一個個的“己”,編織交纏在一起。

相互影響,相互作用。

形成了江湖。

形成了人間。

抬頭仰望那份“冥冥之中的力量”,那便是“天命”,便會被那股力量所左右。

唯有低頭俯瞰那份“冥冥之中的力量”,才曉得那壓根就不是所謂的“天命”、“天意”。

那隻不過是,由千千萬萬個“己”組成的江湖,組成的人間,組成的恩怨情仇愛恨糾葛因果輪迴罷了。

眾人只不過都是那股力量中的一環。

一環,扣著另一環,無數環相扣,便是千千萬萬環。

好比那月老的紅線。

其實從來都不是從一人手裡牽到另一人手中。

紅線不是一根線,而是一張網。

一張網,網盡人間男男女女。

線與線交織纏繞,相愛相殺。

可世間有情人,自然會從那張網上,繞開無數爛桃花,避過無數誘惑,走到那根真正屬於他們的紅線上。

符沉攤開手掌,掌心一盞魂燈,如今魂燈中,有五個神魂。

只不過那第五個神魂,不是他的,而是陳浮的。

世間從此沒了來去閣閣主。

符沉將徒弟道短扶起來,沉聲道:“即日起,你便是我白玉京掌教親傳弟子。”

————

天涯峰折花小築。

那位折花樓樓主沈修永坐在橋邊,靜看流水從橋下過。

婢女鍾芷坐在他身旁,一雙玉手剝著核桃,然後親手喂他吃。

鍾芷問道:“主人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天?”

她所問的,自然是當年李子衿在金淮城時,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二境劍修,何以讓自家主人如此重視他,更是替他擺平了一樁大案——以不惜得罪玲瓏城的代價。

沈修永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

鍾芷若有所思,仍是不明,於是疑惑望向沈修永。

俊美男子伸手輕輕虛按兩下,示意她不必再剝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小橋流水邊,彎腰俯身,伸手捧起溪水,清洗雙手。

沈修永說道:“這麼跟你說吧,世間萬物,無論多麼複雜,也無論多麼簡單的事物,都有且僅有兩面而已。再簡單的事物,都可以拆分成兩面,也就是兩種結果來看。而再複雜的事物,也都可以僅僅用兩種結果來總結概括。”

鍾芷若有所悟,只是仍不敢確定。

沈修永接著說道:“細說起來,此事沒個十天半個月,與你掰扯不清,我就簡單舉幾個例子,你自己歸納總結。”

鍾芷點頭道:“好。”

男子指著夜幕,輕聲說道:“天與地,陰與陽,日與夜,白玉黑,男與女,上與下,前與後,動與靜,大與小,生與死,善與惡。其他的,你自己以後可以慢慢想,慢慢思辨。”

“懂了,主人是說,任何人其實都有可能走到李子衿今天這一步的機會,只不過你恰好下對了賭注,賭對了人?”鍾芷試探性問道。

沈修永啞然失笑,微微搖頭道:“你對事情的兩面性,理解得還不夠透徹。”

鍾芷不再說話,而是低頭皺眉沉思。

沈修永沒有打斷婢女的思考,只是起身,將手輕輕搭在石橋扶手上。

他想起這位劍宗宗主,少年時初來乍到金淮城的時候,身上便帶著一股“氣”。

有人說,劍客有劍氣,武夫有膽氣,書生有文氣。

初看李子衿的時候,沈修永觀他氣象,只覺得此人身上的“氣”,與扶搖天下其他人都不太一樣。

遠觀,似是帝王家的龍氣。

細看,才曉得,遠遠不是如此簡單。

那是一種......可以潛移默化,改變身邊人的一種力量。

若非要強行給這樣的力量一個名字。

沈修永恐怕只能強曰為“道氣”。

何謂道,世間萬物運作的規律,天行有常的終極原因,春夏秋冬亙古不變的理由。

身上帶著這樣一股“氣”,他便是事情的“兩面”,也是兩面的結合。

這樣好,卻也不好。

因為陰陽要分開才有陰陽,天地要分開才是天地。

若事情的“兩面”合攏,在世間只有一種東西,唯有一面,沒有兩面——天地初開前的混沌,而混沌之中,是沒有生靈的。

萬物皆死。

這恐怕,也是佛儒道三教,之所以會如此關注一位少年郎的原因所在了。

佛家曾說,若無一場紅蓮業火,哪會有東方淨琉璃世界。

假如他就是那場“紅蓮業火”,轉世凡間只為“淨化”,恐怕一座扶搖,都會不復存在。

所以沈修永不是早就知道李子衿會有這樣一天。

而是要防著他走向另一種極端。

開宗立派,至少還說明,他對人間有眷戀,心中有禮數規矩,哪怕日後成長為山巔劍仙,只要扶搖還有他所在乎的,心中還有能夠約束他的,那他便不會走向最壞的極端。

所以沈修永,以及這座天下許多山巔修士。

都在冥冥之中,推著李子衿,走向善的一面,而非惡的一面。

當然,若圖個簡單省事,他們之中任何一人,都可以直接將他滅殺,魂飛魄散,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轉世輪迴的那種。

可正因那位老道長問的:“殺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嗎?”

有人回答:“不可以。”

因為殺了一個李子衿,扶搖天下還會有張子衿王子衿吳子衿。

山上煉氣士人人都有一座心關要闖,人人都有一個心魔要破。

而那個名為李子衿的人,便是一座扶搖天下的心關,一座扶搖天下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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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二章 人無再少年

門是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以至於床上那個醉酒昏睡的傢伙,其實早在先前就被吵醒了。

只不過聽見那些躡手躡腳走進自己屋子的人,都不是什麼蟊賊,而是一些個女子。

李子衿便是清醒,也不敢真醒了。

直到他聽見一個熟悉的音色,出現在自己床沿邊,聽見那聲“好眼光”。

李子衿才以煉神境煉氣士的修為,強行將一身酒氣散了個七七八八。

只是他還不敢睜眼,只敢一直保持著側臥,面對著牆,背對著酒桌的姿勢裝睡。

身後有淡淡女子清香,那人像是在桌上放下了一柄劍。

她坐在酒桌旁,提起茶壺,緩緩倒茶一杯。

“別裝睡了。”

陸知行忽然說道。

床上那位才剛散盡酒氣的劍宗宗主,只能是翻了個身,一屁股坐了起來,看著那位少女的背影。

變化極大。

三年過去,兩人如今重逢,李子衿想要說出的第一句話,不是什麼向少女表露心聲的真心情話,反而是想要解釋一件事。

在當年四人逃亡到大煊京城之後,湖心亭曾有過一場圍殺。

也是那場圍殺,奠定了一同逃亡的四人,之後各自天涯相隔的基礎。

在那場圍殺之後,李懷仁去了道玄書院唸書,陸知行留在雲霞山修道,李子衿獨自踏上遠遊別州的江湖路,而武夫宋景山,最終選擇留在雲霞山山腳,當一個過路驛站的小二,賺個辛苦錢。

那場圍殺,是李子衿與李懷仁、陸知行兩人隔閡的開始。

李懷仁尚且在登上雲霞山的路途中,就釋懷並嘗試著原諒了李子衿。

但在陸知行那邊,彼時的少年還無法解釋許多東西。

因為就連李子衿自己,當時對於山上仙師這一套,都還只是略懂九牛一毛,真要讓他細說什麼劍主的話,他怕也解釋不清。

這一點,從女子劍仙唐吟當時擄走李子衿,進入雲霞山天牢秘境,以性命相逼,才從李子衿口中問出劍主與天書這兩件事來,可見一斑。

床上的錦衣男子,一把掀開棉被,坐在床沿邊匆忙穿上靴子,走到酒桌旁女子身後,沉吟片刻。

對方卻側過身子,先遞過來一杯茶,“醒醒酒吧。”

李子衿接過茶,一口喝乾淨,也不在乎什麼,直接用衣袖抹了把嘴角,然後鄭重其事地說道:“知了,當時的事,前因後果其實我也不敢完全確定,我只知道年幼時在郡守府,我們常去太平郡後山遊玩的日子,有時你與李懷仁走掉了,我又一個人偷偷回去,在那裡遇見了一位隋前輩,是個本事很大的劍仙,沒教我劍術,只給我講了些道理,留了句劍訣,帶我從‘掌觀山河’的神通術法裡,去拜劍閣中走過一通,見到了那柄仙劍,再然後,等那‘掌觀山河’結束之後,我就莫名其妙成為了仙劍承影的主人,也從隋前輩口中,得到了什麼‘劍主’的稱呼,至於所謂‘天書’,從一開始,就是隋前輩落下的一顆棋子,一顆故佈疑陣的棋子,以天書來瞞住我劍主的身份,實際上,天書是什麼,根本就沒人知道,可能只有隋前輩一人看過,他說有半卷天書藏在承影劍中,而另外半卷天書藏在李懷仁的玉牌裡,我當時覺得是真的,現在覺得是假的,可能隋前輩為了瞞住我的身份,甚至連我都給騙了。這便是我為何可以在湖心亭,召來那柄仙劍的原因了。”

他一口氣說了好多,說到最脾氣都快乾了。

少女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男子解釋,直到他把話說完,她才輕飄飄地遞出三個字。

“知道了。”

知道了?

就這麼簡單?

李子衿怔怔發神,還以為哪怕自己說了一大堆解釋以後,依然會不被理解,依然還要回答許多問題,他都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可陸知行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知道了”,反而讓李子衿很難真正安心下來。

是敷衍過了,還是壓根就不信自己的話,亦或是不想再去追尋一個當年的答案?

錦衣劍客急了,一把抓起少女的手,趕忙說道:“知了,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原來沒想過瞞你們,可我知道若我當時告訴你們真相,只會給你們帶來危險,所以我......”

少女伸出食指,輕輕抵住錦衣劍客雙唇。

“噓。”

屋裡燭火悄無聲息地熄滅,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窗外的星光和月色,悄然湧進小屋,湧上男子與少女的半邊臉頰。

一面暗,一面亮。

少女眼神迷離,一隻眼清澈透亮,一隻眼漆黑深邃。

她的臉越靠越近。

直到食指緩緩挪開,取而代之堵住他雙唇的,是她的朱唇。

這個吻,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彷彿不是三年,而是三生。

他甚至都還沒有對她表露心跡,她就已經一個吻,讓他措手不及。

風聲停了,世界安靜下來,眼前,只有少女緩緩抽離的臉頰。

月色與星光,又重新回到少女臉上,映襯得她更加美如天仙。

可比這月下一吻更美的,是一種名為“成全”的感受。

兩人互相喜歡的這份情誼,得到了“天命”的成全。

李子衿和陸知行,都從月老那張名為“紅線”的千絲萬縷網中,繞開一朵又一朵桃花,翻過一層又一層,躍過一根又一根,最終互相來到對方面前。

他們站在這根獨一無二的紅線上,再難分開。

李子衿沒說他喜歡她。

陸知行也沒說她喜歡他。

可喜歡這種事情,即便嘴上不說,也會從眼神中跑出來。

————

天涯峰上,月下枝頭。

書生收起碧綠小錐,朝女子微微作揖行了一禮,笑答道:“在下正是梁敬,不知蔡姑娘深夜找我,有何要事?”

眼前的女子,既背琴又背劍,顯然便是那位蒹葭州聲名鵲起的“琴劍雙絕蔡劍仙”了。

蔡芷雙臂環胸,顫顫巍巍,呼之欲出。

梁敬微微扭頭,目不敢直視,隨手收起自己那臨摹月色之作。

星光月色雖好,縱使畫師技法再高,也難悉數留於畫紙上。

好比世間千山萬水,美景雖好,只能收入眼中一時,難以收入眼裡一世。

人就不同。

無需多麼姿容冠絕天下的人,也許都能讓世間某位痴情人,銘記一生一世。

蔡芷壓著眉頭,“怎麼不敢看我?”

梁敬呵呵一笑,“聖賢有云,非禮勿問非禮勿視......”

蔡芷卻已經向前一步一步走去。

他便只好向後一步一步退去,直到抬腿已經抵住樹幹,退無可退。

那女子劍仙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是直接走到與梁敬近在咫尺的地方。

一個詩畫雙絕,一個琴劍雙絕。

一位男子,一個女人。

小小枝頭,四目相對,近乎於她的鼻尖就要碰到他的鼻尖。

梁敬嚥了口唾沫,正要縮地成寸溜之大吉,不曾想方圓十丈之內的靈氣漣漪已經被女子劍仙悉數“封鎖”起來。

書生心中苦笑,劍仙能在扶搖橫著走,不是沒有道理的。

同樣的分神境,儒家煉氣士在劍修面前,脆的就像一張紙,毫無招架之力。

那蔡芷只是自顧自看著梁敬,一隻手捏著下巴,若有所思,一隻手撐著另一隻手的手肘,就那麼直勾勾望著梁敬。

她自言自語道:“模樣吧,是不差。境界嘛,還湊合。詩和畫,我來之前都看過了,還不錯。與我齊名,不算辱沒。”

蔡芷笑著說完這段話,忽然身子一個前傾,一隻玉手抵住樹幹,整個人幾乎要將梁敬壓在樹幹上。

女子眉眼如畫,笑道:“就是膽子小了點,莫不是個書呆子?”

生平第一次與女子如此近距離接觸的儒衫書生,就這麼愣在樹幹上。

直到那位琴劍雙絕蔡芷,都已經縮地成寸,離開此地了,梁敬仍然靠在樹上,怔怔出神。

眼裡看的,是一幅足以長長久久留在心中的“畫”。

耳邊聽的,是女子輕柔如潺潺流水的嗓音。

好像真就不該,多看那一眼。

————

天涯峰上,松竹小築。

一位青衣女子款款走入小院,看見院中一男一女,在月色下一起練劍。

男子錦衣佩玉,丰神俊朗,少女英氣逼人,亭亭玉立。

好一對璧人,仿若天造地設的一雙。

蘇斛笑眯起眼,斜靠在松竹小院籬笆上,雙臂環胸,“靜觀其變”。

那一對神仙眷侶,正好背對著蘇斛,又出於蘇斛乃是元嬰境巔峰修士的緣故。

所以他們並沒有發現她。

直到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李子衿與陸知行這對神仙眷侶,才坐在院中石亭裡休憩片刻。

也就是這一轉身的功夫。

陸知行率先一愣,隨後伸手指了指院門那邊,李子衿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眼睛睜大,難以置信,然後瞬間想起一場“三年之約”。

靠在籬笆門上的青衣女子,身材窈窕,傾城之姿,都無需如何獻媚,本身已是近乎於“春藥”般的存在。

尋常男子,光是看了這份姿色,不去看那身段,都難免要想入非非。

單去看那身段,哪怕不去看那姿色,也是個魂牽夢縈。

身段與姿色一起看,怎一個人間尤物了得。

儘管對方面容有所改變,但李子衿仍舊一眼認出了她。

整座扶搖天下,能有如此魅力的女子,能讓男人看一眼就想入非非的女子,除了蘇斛,再找不出第二個。

李子衿朝身旁的少女說道:“知了,她是我一位朋友,早先我踏上遠遊之路時,曾與她結伴逃亡到燕國境內,期間她幫了我不少。”

陸知行笑道:“去吧。”

意思就是讓他,別再解釋這麼多,把別人晾在院門外了。

來者是客,大可以將這些女子,統統邀進屋裡坐嘛。

這便是“正宮”的氣度。

錦衣劍客倒持翠渠劍,向院門出小跑了幾步,然後又轉過身,走回石亭裡拿起劍鞘,重新往院門邊去。

蘇斛看了他那樣,忍不住嫣然一笑,一對雪峰,搖晃得讓人心神不穩,呼之欲出,難以掌握。

李子衿剛走到蘇斛面前,她便原地站定,朝他施了個風情萬種的萬福,媚眼如絲笑道:“公子,別來無恙。”

石亭中那少女眉頭一挑,這女人......與昨夜溜進李子衿房裡那幾位,可不太一樣,完全不是一個境界的。

李子衿有些尷尬地側過頭以眼角餘光斜瞥了石亭一眼,又趕緊將翠渠劍和翠渠劍鞘還給蘇斛。

他說道:“無恙無恙,劍和劍鞘,我都儲存的很好,物歸原主。”

青衣女子一邊從他手中接過翠渠古劍,一邊無所謂地笑著說道:“奴婢都是公子的人,奴婢的東西,自然也是公子的東西。”

“公子的人?”

石亭那邊,逐漸有了些殺氣。

陸知行以拇指抵住劍柄。

這女人,是在向我挑釁麼?

李子衿咳了咳,打算化解這尷尬的氣氛,他趕緊給蘇斛使了個眼神道:“蘇斛,你可別亂說了,那邊那位,便是我像你提起過的。”

青衣女子笑呵呵道:“青梅竹馬嘛,知道知道,奴婢就開開玩笑,公子心虛什麼?”

那錦衣劍客臉色慘白,怎麼好像越描越黑了。

好傢伙,石亭中的少女,耳朵尖得不行,這又給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心虛”。

這一次,蘇斛才終於不繼續捉弄他了。

青衣女子輕輕抬起一手,敞開衣袖,一柄蒼翠欲滴的翠渠古劍便被她收入袖中。

見此景象,李子衿知道蘇斛必然已經完全恢復了實力。

他還是問道:“恢復元嬰境了?”

畢竟這一手袖裡乾坤,至少也得是原因境才能夠施展的山上神通,境界不夠,任你再高的天賦,模仿得再像,也學不來這門神通真正的神韻。

蘇斛輕輕點頭。

李子衿笑道:“進來坐吧。”

她掩嘴笑道:“奴婢還以為公子,就打算讓人家一直站著呢。”

石亭裡頭,陸知行緩緩起身。

“雲霞山弟子,陸知行。”

少女微微抱拳,自我介紹道。

青衣女子點頭笑了笑,“散修蘇斛。”

李子衿擺了擺手,讓兩人都別乾站著了,“都坐都坐。”

在她二人坐下後,李子衿才以衣袖抹了把額頭,盡是冷汗。

與女子過招,果真比一場問劍還要兇險萬分。

一著不慎,若讓女子惦記上了,怕不是走夜路時,都要提著膽。

李子衿斜瞥那柄煙霞劍一眼。

蘇斛也正望向那柄劍。

對於煙霞劍的原主,雲霞山宗主唐吟。蘇斛還是有幾分忌憚的。

畢竟當初在破廟裡,給那位女子劍仙拿著煙霞劍,砍了個稀巴爛,事到如今,蘇斛仍舊心有餘悸,不忍回憶。

不過唯有一點,是蘇斛覺得,不幸中萬幸的——那便是唐吟至少讓她結識了自家公子。

李子衿想說自己回屋裡拿茶壺出來給兩人倒茶慢慢聊,又怕自己這一走,她二人乾脆就在石亭裡拔劍相向了。

正當錦衣劍客進退維谷,手足無措之際,還是那位正宮,陸知行,率先一步起身,笑道:“陪你朋友好好聊聊,我去沏茶。”

蘇斛眉頭一挑,好一個女主人的風範氣度。

李子衿如獲大赦,連連點頭。

待陸知行離開石亭後,蘇斛問道:“公子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開峰?”

李子衿搖頭苦笑,眼神裡,盡是“恐難與人言”。

蘇斛也不再追問,深知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能與人言無二三,便扯開話題道:“其實此前我與公子,是在鴻鵠州上空有過一次擦肩而過。”

李子衿愣住,隨後蘇斛將那日她御風去往鴻鵠州,而李子衿正好乘坐“神遊渡船”離開鴻鵠州的過程,簡單講述了一番。

他這才明白過來,

李子衿便也簡單概括了番自己三年來走過許多山水的事情,又問道:“這三年,你都去哪裡了?”

蘇斛輕笑道:“與公子約莫差不多的光景,走過了許多山水,故地重遊,見了許多故人故事。彌補一樁遺憾,彌補一些過錯。”

李子衿點頭道:“都不容易。”

用四個字,將自己與蘇斛這三年來的心路歷程,雲淡風輕地概括了。

蘇斛轉頭望向遠方,伸手遙遙指向東邊,“公子可曾聽說過青丘?”

“有些耳熟。”李子衿皺眉思索一番,然後答道:“莫不是傳說中的青丘狐國?”

青衣女子輕輕點頭,“正是。”

“原來如此,你是狐國正統出身吧?”李子衿試探性問道。

蘇斛依然點頭,對於自家公子,她沒什麼可隱瞞的,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是她蘇斛可以信得過的,那麼與之結契的李子衿,算這麼一位。

李子衿點頭道:“那你這三年,是回青丘去了?”

“大部分時間,都在青丘。”她直言道。

“唐吟姐姐也來了天涯峰,你們二人?”李子衿擔憂道。

蘇斛搖頭笑了笑,“來見公子以前,我已經先一步見過唐劍仙了,風采依舊,劍法卻更高了。”

李子衿苦笑著說道:“你們不會在我這裡打了一架吧?”

蘇斛啞然失笑,“怎麼可能,且不說奴婢區區元嬰境,斷不能是唐劍仙的對手,況且此處乃是公子的地盤,真要打起來,毀了公子這些峰巒啊樓閣什麼的,奴婢會心疼的。”

李子衿冷汗直冒,這女人又來了,總說一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話,怪滲人的。

“心疼什麼?”兩人身後傳來一個少女清冷的聲音。

陸知行手裡提著一隻茶壺,卻只帶了兩隻茶杯。

李子衿心領神會,曉得這是沒有他的份了,只好苦笑。

蘇斛替自家公子解圍道:“早先登山的時候,我瞅見許多觀禮客人,把喝不完的仙家酒釀餵給了天涯峰上的花花草草,這一幕給我看見了,怪心疼的。”

陸知行“哦”了一聲,不動聲色地給自己與蘇斛各自倒了一杯茶。

蘇斛眉頭一挑,瞧出了箇中滋味,見那少女劍修已經舉起茶杯,緩緩飲茶了。

蘇斛笑了笑,輕輕將自己面前的那隻茶杯推給李子衿,說道:“請公子用茶吧。”

李子衿剛打算道謝,就瞅見坐在一旁的陸知行,不動聲色地撥弄茶蓋,雖然沒說什麼,眼神卻好像在表示兩個字。

你敢?!

以至於那錦衣劍客,只能又原封不動地將茶杯推回蘇斛面前,笑著說道:“我不渴,還是你喝吧。”

如此之後,蘇斛也才款款端起茶杯,風情萬種地品茶一口。

朱唇輕啟,小嘴微張,輕輕仰頭,露出稜角分明的鎖骨,李子衿不好再盯著她看,轉頭望向少女陸知行。

她品起茶來,便顯得隨意多了。

待到少女與女子都飲完茶,院門處又有客人來訪。

李懷仁,宋景山。

李子衿與陸知行瞬間起身,朝那二人走去。

蘇斛也起身,只不過沒有走出石亭,只是遙遙行禮。

院門那邊,四人齊聚。

昔年在大煊王朝,被追殺了一路的患難四人,終於在天涯處相聚。

好似經年一別,光陰不等人。

兩個少年,都已不再年少。

一位少女,稚氣也完全褪去。

至於武夫,更是雙手長滿了老繭,扔掉了往年的拳法身法,做起了驛站的小二。

也沒有劍宗宗主,沒有云霞山宗主親傳弟子,沒有道玄書院學生,沒有驛站小二。

此時此刻,松竹小院之中。

有且僅有的四人,無非還是昔年太平郡的四人而已。

陸府車伕,宋景山,大難來時沒有自己逃命,而是冒著生命危險衝入火海救出陸知行,重情重義。

陸府小姐,陸知行,沉默寡言,出身世家名門,年幼時卻不喜歡與其他世家貴族的千金小姐們玩耍,反而與李府的少爺與書童二人走得近。只因她認為那些個千金們,年紀輕輕,就愛慕虛榮,喜好攀比,不是同道中人,自然難以相處。恰恰相反,李府的郡守少爺和書童,二人都性情耿直,少年天性,單純至極,如清泉一捧,眼裡和心裡都乾淨,所以她喜歡與這兩人待在一起,看著他們相互打鬧,亦或是他們二人安靜坐在一旁,看她看書寫字。

昔年的郡守府少爺,李懷仁,刀子嘴豆腐心,曾經一口一個“小書童”地叫李子衿,然而心裡面,從未真正將李子衿當過書童,而是始終把李子衿當做自己的手足兄弟,比親兄弟還親。

昔年的郡守府書童,李子衿,年少時便心性純良,心思縝密,少年老成,目光總是看得比其他兩人更長遠。

院子裡那個不再年少的劍宗宗主,看到四人齊聚的場景,忽然就忍不住流了淚。

好像很久沒哭過了。

人難道不是隻會在悲傷時流淚嗎?為何今日是喜事,也要流淚?

李子衿邊哭邊笑,表情難看極了。

他哽咽著說道:“能見到你們,真好。”

也許喜事時的淚,是悲傷時那些強忍住,沒有哭出來的淚吧。

情緒就像河堤,淚水好似河水。

在一次又一次的悲痛中,不斷衝撞河堤,可就是湧不出來。

直到有一天——人逢喜事,開閘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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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三章 天涯劍氣長

眾人團聚,以茶代酒言歡。

三巡過後,女子劍仙唐吟以及趙長青聯袂縮地成寸,出現在松竹小院內。

李子衿對先前院中的幾人抱拳,“等我一下。”

“唐吟姐姐,長青大哥。”

李子衿笑問道:“你們二位怎麼來了?”

趙長青伸手指了指天色,“李宗主,莫不是忘記了開封儀式還有後兩日?眼下在天涯峰落腳的客人們,可還都等著你這位東道主,好好儘儘地主之誼呢。”

唐吟斜瞥石亭中那青衣女子一眼,後者朝她微微抱拳,算是打過招呼了。

女子劍仙輕輕點頭,忽然皺眉。

趙長青問道:“怎麼了,吟吟?”

然後女子劍仙唐吟身形已經化作一道劍光,直去往天幕處。

眾人抬頭一望,只見雲層之中,時而白光浮現,時而青光乍現,劍光與靈氣漣漪相互拉扯,撕裂。

那一縷劍光去得快,回的也快。

眾人這麼抬頭再低頭的功夫,唐吟便已經駕起劍光重新回到松竹小院之中。

唐吟道:“有宵小以掌管山河術窺探此地光景,我循著靈氣漣漪去尋,那人氣機卻捉摸不透,眨眼縮地成寸溜了,還在離開之處扔下一件至少上品聖器品秩的仙家劍匣,暗藏機關無數,方才你們應該看見雲中有數道劍光閃爍,便是此物神通。”

趙長青皺眉問道:“天涯峰數位十境山巔大修士齊聚,怎還會有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掌管山河光景?”

李子衿面容凝重,今日才剛只是自己開封儀式第二日,雖說昨日宗門已立,可眼下劍宗還未在桑柔州站住腳,便有不明身份的修士暗中監測自己,此事非同小可。

只說就連十境劍仙唐吟都沒留住那人,說明暗中監測天涯峰的傢伙,境界相當之高,多半也是一位山巔大修士。

石亭之中,蘇斛緩緩走過來,朝眾人歉意道:“是來找我的。”

所有人齊齊望向她,不明所以。

李子衿率先問道:“蘇斛,怎麼回事?”

這位狐妖出身的青衣女子,便將一場事關“誰可先一步成為狐仙”的大道之爭,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眾人。

女子劍仙唐吟聽見這些事就腦殼疼,便說道:“我再去附近瞧瞧,有無線索,順便問問在場的其他幾位前輩。”

李子衿點頭道:“有勞唐吟姐姐。”

趙長青眼含擔憂,“吟吟,小心些。”

女子劍仙輕笑一聲,無甚言語,只駕起劍光閃爍離開松竹小院。

趙長青旋即又搖頭苦笑,他喜歡的女子,可是那扶搖十人之一,更是劍修,戰力放眼一座天下,也是翹楚,又何須自己區區元嬰境來替她擔憂?

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心中該擔憂,仍舊是擔憂。

畢竟在這位讀書人眼裡,儘管唐吟既是劍仙,又是女子,然而在他心中,“女子”的身份遠遠大過“劍仙”。

趙長青留在松竹小院,幫助眾人分析此事。

趙長青若有所思,忽然問道:“蘇道友,這麼說,你與青丘狐國另一隻狐狸,都到了要爭奪‘第九根’尾巴的地步,而這個第九根尾巴,也就決定了誰能夠摒棄狐妖的身份,搖身一變成為狐仙,登上百仙譜,享受整座青丘狐國的香火之力?”

蘇斛點頭,“這場大道之爭,其實早在很多年前就埋下了,我與她,曾是好友,一起離開青丘,來到扶搖天下。”

李子衿問道:“來到扶搖天下?青丘不在扶搖?”

蘇斛解釋道:“準確來說,青丘狐國,是青丘福地,崑崙某些道教高真,早先曾在一些道藏中撰寫過關於青丘福地的內容,只是後來不知為何,又被人從道藏中抹除,我猜測此事,與上一位狐仙有關。”

陸知行看了眼天色,對宋景山、李懷仁二人說道:“宋叔叔,李懷仁,此事咱們幫不上忙,不如先到主峰上去招待觀禮客人,總不能讓劍宗落下個‘怠慢貴客’的名頭。”

李懷仁和宋景山各自點頭,向李子衿告辭一聲,先行去往主,準備幫忙打理劍宗上下事物。

之前在四人團聚時,李子衿已經誠心誠意懇請陸知行和宋景山留在天涯峰了。

少女陸知行自然半點不做作,爽快答應下來,她只說:“在斂芳峰練劍是練劍,在天涯峰練劍也是練劍。”

況且雲霞山宗主,陸知行親傳師尊——女子劍仙唐吟,已經事先以心聲應允了自己唯一一位親傳弟子的“任性”。

唐吟本來就性情爽快,不拘小節,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的繁縟規矩,弟子性子隨自己,自然極好。

武夫宋景山也欣然答應留下,畢竟李子衿和陸知行兩人,都是他看著長大的晚輩,如今他們能夠重逢,算得上一樁美事。

昔年的分別,乃是出於無奈。

現在李子衿這小子出息了,都能開宗立派了,宋景山當時就熱淚盈眶,重重點頭,說他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力氣多的用不完,以後天涯峰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包在他身上了,只要管飯就行。

至於李懷仁,李子衿可沒有請他留下來,只說一句:“學業為重,等你從道玄書院唸完書,要是科舉落榜,到時候我再收留你,這天涯峰自然會為你留一座小築。”

李懷仁笑罵著說“稀罕”。

如今松竹小院裡,就剩下了李子衿、趙長青、蘇斛三人。

三人回到石亭重新落座,這回錦衣劍客便大大方方地從屋子裡拿出了三隻乾淨茶杯,給兩位客人還有自己都倒上茶,眾人坐下,慢慢聊此事。

————

另一邊,女子劍仙唐吟駕起劍光,才西去五十里,便見到一人御風懸停於雲層之上,唐吟遲疑片刻後還是與那人打了個招呼。

“郭宗主。”

“唐宗主。”

摘星樓宗主郭浩渺,朝這位後生可畏的女子劍仙微微拱手,唐吟抬手還禮,雙方就算是各自給了個平輩禮。

“唐宗主也發現端倪了?”郭浩渺笑問道。

唐吟如實點頭,“聽朋友說,此事也許與鯤鵬渡船有關。”

郭浩渺轉頭遙遙望向雲海,雲海之中,有一道被仙家渡船拖曳而過,將白雲向兩旁擠開的“軌跡”。

這位摘星樓宗主點頭道:“這雲層中,的確像是有仙家渡船飛過。看樣子對方請了相當高明的陣師,以至於連天涯峰上聚集了那麼多的煉氣士,都幾乎毫無察覺。”

唐吟笑道:“那也只是‘幾乎’。”

畢竟眼下,還有唐吟和郭浩渺二人有所察覺。

郭浩渺問道:“唐宗主的朋友,可知曉此事來龍去脈?李宗主開宗立派乃是大事,這第二日便出現了蹊蹺,恐節外生枝呀。”

唐吟回答道:“她只說了些青丘、狐仙之爭之類的言語,我聽著頭大。”

郭浩渺會心一笑,“那郭某大概可以斷定是鯤鵬渡船了,因為鯤鵬渡船的主人,便是一隻狐妖。早年郭某曾乘坐過鯤鵬渡船,與那隻狐妖,有過一面之緣。”

“哦?”唐吟眯起眼,問道:“如何?”

“很是難以掌握。”

這位摘星樓宗主,開了一個一語雙關的玩笑。

————

天涯峰上,祖師堂外。

許多藩屬小國的君主,在與一部分平易近人的山巔大修士“小有接觸”過後,率先一步離開劍宗。

少部分山上仙宗的宗主、祖師堂輩分極高的長老、執事,也陸續離開天涯峰。

畢竟這兩類大人物,事務繁多,不便在天涯峰待上三日。

不過依然有一些藩屬小國的君主、大臣,以及事務清閒的宗門仙人,留在天涯峰。

那位明乾生明宗主,真真兒是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一連著幫李子衿這個便宜宗主,把開峰儀式三日的仙家酒釀和仙家瓜果,都給準備得妥妥當當,這才離去。

煙雨樓的明乾生明大宗主,也在第二日黃昏時,向李子衿道別一聲,之後帶著少女明夜御風離開天涯峰。

扶搖十人,畢竟都不清閒,身後有一整座宗門的瑣事需要打理,對方能夠迢迢萬裡,前來觀禮,已經是給足了李子衿面子。

至於山下一些個民間賭場,其實早先對於那位“劍宗宗主究竟能否在三年後”躋身金丹境的賭注,也在劍宗開峰儀式前後,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在諸多山巔修士與藩屬君王前來天涯峰觀禮之前,民間賭場的比例已經達到了一比一百。

自然是九城九的人,都賭那李宗主辦不到此事,三年後必然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然而就在劍宗建宗第一日,這場齊聚無數山巔修士與藩國君王的盛事,便傳遍了整個扶搖天下。

扶搖九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那桑柔州天涯峰,有一座名為“劍宗”的劍宗。

宗主膽氣之大,以至於直接將劍宗二字的字首直接拿掉。

原以為對方只是個無名之輩,後來才發現,原來什麼扶搖十人,扶搖年輕十人,扶搖十大宗門,諸多山巔修士都與那位劍宗宗主交情不錯。

而對方的另一個身份,也在鋪天蓋地的訊息中,被人揭開。

前兩年不夜山朝雪節問劍行的頭魁,也正是這位劍宗宗主李子衿。

山下賭局,賭注比例開始倒轉,不過一日時間,便將一個一比一百的賭注,完完全全顛倒成了一百比一。

堪稱曠世奇賭。

只不過,如今人人下注那劍宗宗主李子衿三年後必然躋身金丹,這場起因原是衝著羞辱對方不自量力而誕生的賭局,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當人人都下注一場幾乎已知結果的賭局時,當賭局結果揭曉時,人人也就賺不到什麼錢了。

第二日與第三日情形相仿。

只不過第二日,天涯峰走了三成觀禮客人。

第三日,觀禮客人便悉數離去。

來時都沒空著手,走時卻不帶走一片雲彩。

至於李子衿那個內有乾坤的仙家法寶,早已被觀禮客人們送上的開封賀禮給堆得滿滿當當。

品秩由低到高,各色各樣的仙家法寶、符籙、丹藥。

劍匣、劍囊、劍符。

符舟、紙嬌娘、仙草仙藥。

陣師袖珍法陣、山水墨寶、名士書法。

夜明珠、千金裘、寶劍寶刀寶甲。

山上的寶貝極多,山下的寶貝,亦是不少。

數十座藩國的無事牌,持那些無事牌,可在藩國境內通行無阻。

松竹小院內。

李子衿單手撓頭,看著正在院中打掃院子的紙嬌娘,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他是沒打算將這些紙嬌娘放出來的,還是陸知行說壓在箱底吃灰不如放在檯面上做事。

只要某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即可,對吧?

當時那錦衣劍客自然是連連點頭,一個勁重複對對對。

蘇斛御風落下,手裡拿著一隻劍匣。

“公子,這是我從宗門藏寶庫取出的一隻劍匣,品秩算是所有劍匣中最高的,你瞧瞧。”

李子衿接過那隻劍匣,在手上端詳一番後,滿頭問號,又不想不懂裝懂,便問道:“我也看不出來好或不好啊。”

正在一旁親手為劍宗祖師堂寫楹聯的少女陸知行,轉過頭來瞥了一眼,道:“師尊說過,劍匣厲害與否,不是看它能裝多少把劍,而是看它能裝的穩多少把劍。次一些的劍匣,儘管你能往裡面硬塞個三五柄劍,然而真當實戰起來,多是擺設,無法以靈氣完全調動劍匣中所有的劍參戰,那麼就只是個花架子,難當大用。可若是好一些的劍匣,匣中藏劍不僅能夠被溫養得極好,更能安穩放下數柄,以至於十數柄寶劍,且當劍修與人對敵,那劍匣能夠數劍齊發,相輔相成。你手中這枚劍匣,顯然不是凡品,依我所見,它至少能容納溫養六到九柄長劍。”

蘇斛笑著誇獎道:“陸姑娘真是慧眼識珠。”

陸知行一笑置之,轉頭繼續提筆寫字。

蘇斛遙遙觀望一眼。

字如其人,英氣逼人。

落字如落劍。

天底下,少有劍修,能夠將世間萬事萬物,都以劍法觀想修行,最後再由劍法,落於世間萬事萬物之上。

但凡能做到這兩點著,大道可期,劍道登頂指日可待。

一座扶搖天下,在女子劍仙之中,如今也就唯有兩者有此神通。

一曰追雲宮宮主,女子劍仙雲夢。

二曰云霞山宗主,唐吟唯一一位親傳弟子,陸知行。

李子衿笑眯眯將那緋色劍匣背在背後,原地轉了兩圈,問道:“知了,蘇斛,怎麼樣?”

少女頭也不抬,依然低頭寫字。

青衣女子微笑點頭,讚歎道:“公子背劍匣,模樣俊著哩。只怕公子如今這副模樣,再到山下走上一圈,咱們劍宗都無須舉行什麼招納弟子的儀式了,山底下那些個小姑娘,還不得你擠我我擠你的,如潮水一般向天涯峰湧來呀。”

李子衿笑罵道:“啥都被你誇上天了,就沒兩句真誠點的?”

蘇斛眼睛一眨,一本正經道:“我青丘狐國的狐狸,個個以誠待人,童叟無欺。”

“你就貧吧。”錦衣劍客笑著轉身,忽然想起一事,說道:“對了,宋叔叔好像送懷仁去渡口了,等他回來前,吩咐一位紙嬌娘替他打掃一間別苑出來吧。宋叔叔勞累半生,好不容易能歇歇。”

陸知行寫完了楹聯,緩緩起身道:“還用你說?”

李子衿給嗆了一句,不羞不惱,只是轉而又感慨道:“此次開峰儀式,欠下的人情有些多了,送上幾位大禮的朋友暫不必提,只說那煙雨樓明宗主,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替我包辦了這場開峰儀式,禮重,情誼更不輕,這份香火情,我暫且還不知道要拿什麼來還。”

他又補充道:“不過總歸是要還的。”

蘇斛眯眼笑道:“公子天資卓越,劍宗名揚天下指日可待,到了那時,還人情什麼的,還不是信手拈來。”

李子衿一拍腦門,“感情你就是這樣的啊?”

三年前,與蘇斛一起踏上逃亡之路的時候,女子總是說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

都是夸人的好話,就是聽著不怎麼靠譜。

那時候的李子衿,還以為她只是因為結契一事,在自己面前裝裝乖巧懂事,阿諛奉承自己。

不曾想今日,兩人其實都沒有再以什麼主僕身份相處,蘇斛還是一口一個公子,而且也沒改掉她那說話不著邊際的習慣。

那就是這個性子了。

青衣女子翻起白眼來,“只對公子是如此,旁人就不一樣了。”

陸知行忽然說道:“楹聯你掛還是我掛?”

“你......算了還是我掛。”李子衿笑道。

他從陸知行手中接過楹聯,捻碎一張客人贈送的符籙。

有位來自扶桑王朝的陣師,此前在扶桑皇宮與李子衿見過一面。

準確的說,是在那位扶桑皇后娘娘的寢宮,與李子衿見過。

那位來自扶桑的陣師供奉,給李子衿送上了一分不大不小的賀禮。

五百張縮地符籙,一座袖珍傳送法陣。

袖珍傳送法陣,地點安排在天涯峰祖師堂外。

那五百張縮地符籙,使用範圍僅限於天涯峰,最遠只能到劍宗山門處。

在這個範圍內,只要捻碎符籙,便可以使煉氣士縮地成寸,直接出現在天涯峰祖師堂門口。

對於如今還沒有金丹境,無法御風御劍的李子衿來說,相當實用。

符碎人走。

一陣朱光消散以後,天涯峰祖師堂外。

錦衣劍客揹著緋色劍匣,陡然出現在祖師堂門口。

他提起一口武夫真氣,腳尖點地,左右各自出手一次。

一副楹聯就此張貼於劍宗祖師堂左右兩側。

李子衿看著楹聯上的內容,笑容燦爛。

少女親筆為他題的字。

正如雲霞山山門處,趙長青為唐吟題字一般。

海角相思短,天涯劍氣長。

————

拜劍閣。

邋遢男子雙腳倒掛金鉤於拜劍閣雲中廊橋上。

天地倒了過來。

劍奴想起自己還未成為守陵人時,與師父御風途經雲霞山。

山上女修多如牛毛,年輕劍奴,心思多在女子腰肢上,未曾細看雲霞山倒流上天的瀑布。

想來,若在雲霞山雲中倒掛金鉤,眼中所觀景象,是否也如拜劍閣廊橋一般?

忽然一座拜劍閣,大地開始晃動。

仙劍承影之中的少女瞬間出現在劍奴身前。

“劍奴,不好了。符印......”

她臉色微白。

邋遢男子沒有半句廢話,一把抓住少女香肩,帶著她縮地成寸回到拜劍閣中。

符印......鬆動了。

妖荒天下那邊,沉寂了數十年,終於忍不住要再度進攻了?

劍奴指著承影,對少女說道:“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少女不斷搖頭。

“我就你這麼一個朋友,給我活得好好的!”

劍奴一掌拍出,無意傷她,所掌含一記封印道決,少女陷入沉睡,被鎖在仙劍承影之中。

下一刻,整個大煊王朝都開始地動山搖。

拜劍閣開始劇烈顫抖。

三陣,萬劍,一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下沉。

在這座拜劍閣沉到連線妖荒天下的那個“通道”裡之前,劍奴一把握住承影仙劍,身子後縮,瞄準桑柔州的方向,猛然一擲。

一柄仙劍,跨越山海。

自倉庚州起始,跨越桃夭州、蒹葭州、鴻鵠州、最終來到桑柔州。

天涯峰上,李子衿剛剛替自家劍宗祖師堂貼好楹聯。

楹聯上是少女陸知行親筆題字。

海角相思短,天涯劍氣長。

下一刻,李子衿猛然轉身,望向雲層。

一柄仙劍雲中落下,身後拖曳出一道一望無際的細長劍氣,似要將天和地割裂。

承影仙劍直落天涯峰。

有如雷棒喝當頭響起。

“劍主接劍!”

這一日,妖荒天下,百萬妖族大軍舉兵攻打封印通道。

連線扶搖天下與妖荒天下的那座通道,符印被迅速擊潰。

而作為壓勝之物的拜劍閣,從大煊京城瞬間沉入通道之中,最終落於妖荒天下。

高聳入雲的那座閣樓,自雲中傾瀉而下的劍氣瀑布。

金丹之下難以近身的劍氣屏障,皆煙消雲散於一旦。

扶搖天下也失去了對妖荒天下的壓勝。

世間再無三陣萬劍鎮一樓的風流。

而扶搖天下,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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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四章 天傾劍便起

扶搖天下。

一襲白衣的姜襄正從河裡捧水洗臉,忽然感到大地一震,姜襄抬起頭望向扶搖天下極南之地。

那是大煊王朝與拜劍閣之所。

三陣萬劍鎮一樓的凌厲氣息已經蕩然無存。

姜襄知道,拜劍閣淪陷了,壓勝之戰又開始了。

不知李子衿那柄仙劍承影,有無落入妖荒天下?

白衣劍仙朝拜劍閣遙遙掐了記劍訣,“前輩一路走好。”

————

伐煊聯盟主軍帳。

粉衣神仙常思思感受到拜劍閣出事的第一刻,他的臉色便難看至極。

看樣子無論過去多少年,妖荒天下那些老傢伙,都學不會“天行有常”。

是你的,終究會被送到你手上。

不是你的,你如何能強拿得了,強留得下?

一場戰事,除了讓扶搖天下與妖荒天下都兩敗俱傷以外,還能有什麼用?

等等......難道說,這個簡單的目的,就是妖荒的目的?

常思思神色鉅變,心中暗道不妙。

常思思喊來裴元良,將一串錦囊繡袋交給他,並囑咐道:“妖荒天下要進攻扶搖天下了,與那相比,我們與大煊王朝的這場紛爭,不過兒戲一場。我需要立刻趕赴妖荒,爭取阻止......你收好錦囊,若我回不來,每逢一次走投無路之時,你便開一錦囊,若三隻錦囊都開過了,我依然沒有回來,那麼,元良,你就逃吧。”

下一刻,這位侯爺縮地成寸,跨越一座天下,遠遊妖荒。

————

扶搖天下。

參差寺,守陵人阿難手握念珠,遙遙眺望西邊。

在那座拜劍閣沉沒以後,阿難輕聲道:“劍奴施主一路走好,願你早日超脫,往生極樂。”

鎮魔塔,守陵人鍾餘在感應到拜劍閣那邊的動靜後,第一時間凝聚一粒心神芥子,以分身縮地成寸,遠遊拜劍閣。

然而當他趕到時,只能看見大地中間那一片塌陷,終究是慢了一步。

實際上,即便鍾餘到了,能做的事情也屈指可數。

他收回分身,默唸一句。

走好。

誅邪樓,亦被稱之為煙雨樓。

明乾生一步邁出,來到誅邪樓頂層,與一位女子並肩而立。

女子名為胭脂,是這誅邪樓的守陵人,十境巔峰修為。

“拜劍閣已淪陷,妖荒天下那邊,不知什麼時候就能舉兵進入倉庚州。”

明乾生眼含擔憂。

守陵人胭脂面朝拜劍閣方向,遙遙掐了一記劍訣:“別了,劍奴。”

明乾生也朝扶搖天下極南之地,遙遙作揖。

在那之後,胭脂才說道:“這次壓勝之物的淪陷,來得有些快。妖荒天下籌備數十年,所以這一次是做足了準備而來,劍奴隨拜劍閣一起沉入那條上古壓勝通道之中,他身死道消之時,便是妖荒舉兵進入扶搖之時。”

明乾生皺眉:“那我需即刻聯絡扶搖各仙宗、王朝,商議對策。”

女子微笑道:“明宗主大可以緩緩去,緩緩歸。雖然我們都知道劍奴會死,可他不會死得這麼快,死得這麼容易。”

胭脂想起上一次壓勝之戰中,那個鋒芒畢露的少年。

她輕聲道:“如今的他,可是十境巔峰劍修。”

————

妖荒天下。

天幕處,被開出一個巨大的漩渦。

有一座閣樓,周身聚集著三個陣法,上萬柄殘劍。

拜劍閣從雲中直落,最終佇立在妖荒天下的荒漠之中。

白衣劍仙姜襄,曾經來過這裡,並透過荒漠之下的傳送法陣,殺到了山鬼之城。

此刻,守陵人劍奴面無表情,雙手負後,站立在拜劍閣頂端簷角上,俯瞰著地面的妖族大軍。

半空中,有兩位大妖御風懸停。

其中一位大妖,身著黑袍,身後是一條由妖荒天下溟河之水煉化而成的袖珍溟河。

大妖沢溟。

另一位大妖,是一位女冠模樣的煉氣士,身著黃紫道袍,腳踩飛仙履,胸前衣襟極低,雪峰隱約浮現。

這位女冠模樣的大妖,名為楊花,揹著柄劍匣,匣中藏飛劍一百零八枚,每一枚飛劍,都是從扶搖天下劍仙身上搶來的本命飛劍。

世間劍修,抵達金丹境之後,若天資卓越者,便有希望在眉心處溫養一道本命飛劍,威力遠勝劍氣。

而尋常手段,至多能夠將劍仙的本命飛劍暫時拘押或是直接摧毀。

然而大妖楊花的厲害之處,便在於她有一門詭譎神通,可以直接將劍仙的本命飛劍“拿走”,隨後化為己用,當然前提得是她殺了他們。

除了無法完全繼承那些劍仙本命飛劍的神通之外,這一招幾乎是完全為了針對扶搖劍仙而存在的。

一百零八柄本命飛劍,便等同於她手上,有整整一百零八條劍仙的命。

看見拜劍閣頂端的邋遢男子,大妖楊花率先開口,她笑道:“劍奴,好久不見。”

上一次壓勝之戰中,劍奴曾與楊花,打了個“照面”,連著精元和陽氣,都給那女子大妖吸了去,導致劍奴元氣大傷,差點就大道折損在她手裡。

劍奴連看都不看女子大妖楊花一眼,直接抬手一劍砸落地面。

荒漠之中,數以萬計的妖族士兵折戟沉沙。

楊花御風懸停,掩嘴嬌笑一聲,“男人果然都是翻身不認人呢,那晚你可不是......”

話音未落,一道凌厲劍光扔向她的臉頰。

直接就將大妖楊花的半邊臉頰攔腰切開。

她的面孔,被一分為二,模樣滲人,血灑荒漠。

只是下一刻,那張被一分為二的鮮血淋漓的女子臉頰,便如同碎紙拼湊,重新合攏,完好如初。

楊花不怒不惱,只是依舊掩嘴嬌笑道:“你的劍還是這麼快。”

旋即她立刻轉頭望向大妖沢溟,一臉故作驚恐地問道:“呀,男人是不是不喜歡人家說他快?”

黑袍大妖嘴角微扯,笑道:“你再說下去,小心人家真把你宰了,到時候我可不會幫你。”

畢竟是一位十境巔峰的劍修,更是坐鎮一座拜劍閣,那位守陵人劍奴,此刻的境界,已經無限接近於傳說中那個天人合一的境界。

十一境。

邋遢男子不再抬頭去看兩個大妖,而是併攏雙指,指尖便有一道細長劍光,如同劍氣化作實質一般。

他橫指一揮,豎指一劃。

天地間,便有橫豎兩道劍氣,從左往右,從上往下,合併一斬。

兩劍過後,妖荒天下的荒漠,數以十萬記的妖族士兵,血肉橫飛於戰場之上。

黃沙席捲,沙海吞妖。

大妖楊花不再自討沒趣,以心聲問道身旁的大妖沢溟,“咱們就這麼看著他殺下去?一位十境巔峰的劍修,若真肆意出劍,恐怕我妖族大軍還未進入扶搖,便先折損三成了。”

沢溟微笑搖頭道:“下面那些小妖不吃劍奴的劍氣,就該輪到咱們來遲他的劍氣了,世間修士,坐鎮山水形勝之地,當提一境看待,十境巔峰的劍奴,只要不離開拜劍閣,便近乎於‘無敵’的存在,我問你,你能吃得起他幾劍?”

楊花眉頭直皺,扶搖天下的男子,大多都是床上厲害,可一到了床下,便一個個窩囊的不行。

她視線再挪到拜劍閣頂端,那個邋遢男人身上。

那男人床上不簡單,不曾想在床下更厲害。

昔年的少年劍修,如今已經是十境巔峰了?

真是莫欺少年窮啊,楊花露出一份詭異的笑容,想起一些旖旎之事。

只是,幹看著底下這下妖族士兵被劍奴肆意斬殺,也不是個事兒,女子大妖又問沢溟道:“老祖宗原意是吩咐你我先去扶搖打頭陣,原本以為拜劍閣沉了也就沉了,那劍奴大可以不遵守誓言,抽身離開便是,哪曉得他竟然像傻子一般,要與拜劍閣一同沉入我妖荒天下,老祖宗閉關著呢,那現在怎麼說?是照原計劃行事,還是?”

沢溟說道:“你懂什麼,在扶搖天下,有當仁不讓一說。劍奴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即便他今日選擇退出拜劍閣,不落妖荒天下,等咱們妖族大軍攻入扶搖之時,他依然會選擇奔赴戰場,那時的劍奴,就只是一位十境巔峰劍仙,該死一樣要死。所以今日他選擇與拜劍閣一齊沉默妖荒,只要暫借這‘偽十一境’的修為,替扶搖天下,先磨損我妖荒三成兵力。”

話剛說完,沢溟心聲之中便有一聲命令響起,他聽完後對身旁的女子大妖說道:“走吧,楊花,我們加在一起,也不是一位偽十一境劍仙的對手。劍奴在此,自有老祖來收拾,你我還有你我的本分要做,該去扶搖,一展拳腳了。”

沢溟身形化作一道黑線,湧入天幕處的漩渦。

楊花御風離開之前,轉頭回望一眼,拜劍閣上那個男人,看起來好像沒那麼邋遢了。

她忽然小嘴微張,然後眼神黯淡,轉身去往扶搖。

在確定那兩位大妖要離開之際,守陵人劍奴伸手向上一招。

被女子大妖楊花背在背上的劍匣,匣中一百零八柄本命飛劍,悉數被抽離掉落。

沢溟的心聲又在楊花心湖上響起,他呵斥道:“走!”

女子輕咬朱唇,於心不忍,但也不願在此與他為敵,只能捨棄藏劍,保留劍匣,身形化虹離去。

————

扶搖天下。

天涯峰上,有位山巔修士去而復返。

女子劍仙唐吟縮地成寸來到天涯峰祖師堂上,眯眼望向天涯峰上插入地面的那柄仙劍承影。

下一刻,梁敬、趙長青兩人也各自御風回到此處。

“唐仙子,趙兄,你們也發現了?”梁敬問道。

趙長青輕輕點頭,“倉庚州那邊,有大動靜,恐怕不是什麼好事。方才我與吟吟御風趕路,見倉庚州有一道劍光快若奔雷,往天涯峰這邊疾馳而來,便與我說她先一步來此查探,讓我隨後御風回來。”

唐吟正要說些什麼,忽然一座扶搖天下,開始劇烈震顫。

唐吟來不及多說什麼,身形一閃而逝。

在女子劍仙離開後,眾人心聲上才各自響起一聲言語,“我先回雲霞山。”

李子衿看向梁敬,“梁公子。”

後者點頭會意,“我去松竹小築,趙兄,你御風去其他別苑小築,幫忙把人聚到一起。”

趙長青點頭,兩位書生御風離開。

天上又有劍仙御劍而來。

李子衿抬頭看了眼,煙霞劍,那便是陸知行了。

早先陸知行在松竹小築,也告訴了李子衿為何她會晚到,正是因為此前她在閉關,突破煉神境到金丹境的瓶頸。

正好在開峰儀式那一日,遇上了破境契機,所以陸知行沒有第一時間前來,而是選擇先行破境,躋身金丹劍仙以後,她才御劍跨越山海而來。

李子衿當時笑著說,晚到總好過不到。

眼下,英氣少女落在天涯峰上,看了眼地面的仙劍承影。

她認出了這把劍便是三年前在大煊京城,湖心亭的那柄。

李子衿向前一步,“知了。”

“你沒事吧?”她問道。

錦衣劍客搖頭,但是眼含擔憂地望向倉庚州方向,“不知道倉庚州那邊出什麼事了,我與隋前輩的約定,分明是金丹境之後,才能夠握住承影。而且按理說,我應該要等金丹境,去拜劍閣取劍。拜劍閣那邊一定出了什麼事,否則承影不會.....難道是?”

陸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胡思亂想了,光憑你我在這裡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咦,天涯峰沒有晃動了。”

扶搖天下的震顫,只持續了幾十息的時間。

那是兩位大妖透過壓勝通道,進入扶搖天下時所造成的動靜。

只一瞬間,便有數位修士聚集在倉庚州上空,“迎接”那兩位大妖的出現。

已回過雲霞山一趟,安頓好宗門弟子後的女子劍仙唐吟。

從守陵人胭脂口中,得知此事來龍去脈的煙雨樓宗主明乾生。

以及凝聚出一抹心神分身,跨州再度來到倉庚州的鐘餘。

還有一些,名頭不如這三位響亮,境界也不如這三位高深的扶搖煉氣士。

有金丹、元嬰、分神境煉氣士上百位,各自聚集在那兩位大妖出現的地點附近。

儒家一位聖人,也在此列,聖人姓梁,以儒家神通,向在場所有扶搖修士心湖傳遞幾句心聲。

“金丹境之下的煉氣士,不要靠近戰場千里以內,否則只是白白送死。”

“金丹境劍仙只可以劍氣遙遙助攻,切忌使用本命飛劍,否則必遭反噬!”

“元嬰煉氣士務必點燃一盞續命燈,有備無患!”

“分神境之上,劍修可傾力出劍,其餘煉氣士,儘量以法寶助陣,勿要親自入場!”

梁宵神色肅穆,御風懸停在拜劍閣遺址左側一百里,遙遙以心聲告誡前來助陣的扶搖煉氣士。

那兩位大妖,來歷不明,但境界極其恐怖。

黑袍男子,必然在十境修為以上,因為他身後有一條大道顯化而成的黑河。

至於那女子,揹著劍匣,有些眼熟,只是又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但物以類聚,若黑袍大妖是十境修為,那麼那背劍匣的女子,修為定然也不會低。

拜劍閣已淪陷,妖荒大軍不知何時會攻入扶搖天下。

而妖荒那邊,率先派出兩位大妖打頭陣,究竟意欲何為,是陷阱還是?

聖人梁濤心思急轉,抬起衣袖,袖中飛出一柄傳信飛劍,打算傳信文廟求援。

場中雖有女子劍仙唐吟、煙雨樓宗主明乾生,以及鎮魔塔守陵人鍾餘的陽神身外身。

但這兩位大妖膽敢孤軍入陣,顯然是有備而來。

不容小覷啊......梁濤皺著眉,只因那柄去往文廟求援的傳信飛劍,已經被黑袍男子抬手一道術法封鎖,寸步難移。

看著那柄傳信飛劍,沢溟不屑一顧,微笑道:“等飛劍求援,太慢了,不如我幫你們一把。”

下一刻,大妖沢溟嘴角未動,然而一座扶搖天下,竟然人人可聞其聲。

“妖荒天下即日起,正式向扶搖天下宣戰,降則活,抗則死。”

扶搖九州煉氣士、凡人、君王、士兵,無論男女老幼,修為深淺,境界高低。

這時,皆抬頭望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天空中,出現了一尊巨大法相。

一位黑袍男子,如同鯤鵬展翅,遮雲蔽日,身形龐大以至於當真頭頂著天,腳踩著地。

真身法相已現,大妖,沢溟。

————

妖荒天下。

常思思縮地成寸,一步來到妖荒天下,視線掠過百萬裡河山,徑直去往一處隱秘居所。

跨越一座天下以後,又跨越百萬裡河山,遠遊至此。

一座四面環山的道觀之中。

一人身著道袍,笑容滿面。

好像在此等候已久。

粉衣神仙常思思御風落地,質問那人道:“三十二年前你與我對弈,輸者便閉關百年不出世,你可還遵守諾言?”

那老道人點頭,“自然允諾。”

“那你讓妖荒天下進攻扶搖,又是為了什麼?”常思思眯眼又問。

老道人微微抖摟衣袖,袖中飛出一粒珠子,晶瑩透亮,如夜明珠。

“玲瓏寶珠中,有萬萬人,你在扶搖天下待得久,或許知道,應該稱它為玲瓏洞天,不,它比玲瓏洞天還要上乘。我願稱它作玲瓏天下。”

老道人笑眯起眼,彷彿看待自己的孩子一般,伸手輕輕撫摸那粒晶瑩剔透的珠子。

常思思嘴角抽搐,“你......竟然復刻了一座天下?!”

他哈哈大笑,然後臉上笑意逐漸褪去。

陽光灑落,卻不沾染老道人半點,他的臉頰,陰暗著。

“準確的說,不是一座天下,而是四座天下。”

老道人沾沾自喜。

因為他手裡那座名為玲瓏天下的寶珠,裡面裝著的,不是一座扶搖。

而是五座天下的共生體。

妖魔邪鬼,以及人族所在的扶搖,五座天下,共生一體。

老道人自言自語道:“願賭服輸,我輸我閉關,我閉關觀想五座天下,再復刻五座天下為一座玲瓏天下,不算食言。至於妖荒天下攻打扶搖,那便是他們的事了,與我無關,待四座壓勝之物崩塌,五座天下重新連線為一座天下,人也好,妖怪精魅,邪祟鬼魂,都可以在玲瓏天下尋覓到一處容身之所。”

“這,才是真正的海納百川。”

至於人族,正如大妖沢溟所說,若是同意這場驚世駭俗的“天下大同”,那便開啟大門迎接我妖族大軍,自願解封其餘三座天下的壓勝之物,如此,人族便可留。

否則,扶搖的人族活不活無所謂,反正他已將五座天下的一切生靈,都復刻在玲瓏天下了。

————

扶搖天下。

大妖沢溟那一聲“廣而告之”的言語,傳遍了整座扶搖天下以後。

天涯峰上的眾人,也剛剛齊聚祖師堂外。

人人都聽見了這聲堪稱狂妄至極的挑釁言語。

梁敬說道:“李子衿,我與趙兄,需要率先趕赴倉庚州戰場了,方才唐仙子也以心聲告訴我,那邊出現了兩隻十境大妖,而且很快,就會有更多的妖族從拜劍閣遺址湧入扶搖天下,你也要早做打算。”

李子衿點頭朝梁敬和趙長青抱拳道:“梁大哥,趙大哥,你們千萬保重。”

兩位書生各自點頭,一同御風離開。

另一邊,蘇斛御風登山,宋景山也來到祖師堂門口。

所有人都聽見了剛才那一聲沢溟的挑釁。

蘇斛遲疑片刻後說道:“公子,我曾經歷過一場壓勝之戰,而這一次,妖荒天下來頭甚至比上一次更大,之前他們可沒有直接派出兩位十境大妖進入扶搖。而且,作為壓勝妖荒天下的拜劍閣沉沒了,妖族修士和士兵在扶搖天下的戰力,便不會受到限制,扶搖天下極有可能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李子衿沉聲道:“蘇斛,你先講一下關於壓勝之戰和妖荒的事情。”

女子點頭,一五一十地說了個詳盡。

眾人聞言後,少女陸知行率先開口道:“妖族犯我扶搖,豈可坐視不理。”

武夫宋景山沉聲道:“我別的本事沒有,力氣不小,真要遇上了妖族士兵,倒也不怕跟他碰碰拳頭!”

李子衿亦是點頭,“天將傾,我輩劍修,亦不可苟且偷生,咱們即日便啟程,趕赴倉庚州戰場。”

————

倉庚州主戰場。

女子劍仙唐吟,面無表情問那聖人梁霄一句:“這兩個,哪個更難殺?”

梁霄以心聲回答道:“黑衣男子。”

唐吟聞言,輕輕點頭,下一刻,身形已然化作一道劍光,徑直去往黑衣男子面前。

雲霞山宗主,女子劍仙唐吟。

劍挑大妖沢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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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五章 劍來日月避

唐吟遞劍的一瞬間。

那個遮天蔽日的黑影便蕩然無存。

一如那一年在桃夭州、桃花渡夜叉山,魔窟洩露魔氣之時。

這位女子劍仙在人族與魔族的戰場之上,遞出一劍直接將一位魔族山巔修士,拘押在劍氣小天地中。

這般捉對廝殺,那麼無論雙方出手威力多麼毀天滅地,都不會誤傷扶搖分毫。

女子劍仙小天地裡。

沢溟的真身法相,依然頂天立地。

而那個手上虛握一柄劍氣長劍的女子劍仙,面對好似鯤鵬一般巨大的真身法相,身影渺小如螻蟻。

尤其是沢溟腦後,那條大道顯化而成的溟河,不再袖珍。

他取一瓢溟河水,覆於身上。

一種更為深邃的黑,熔鑄於沢溟黑袍之間。

那是深淵的顏色,連光都可以被吞噬掉。

若非十境大修士,一旦直視那件黑色法袍,神魂便會被剝離肉身,最終被吞噬入沢溟那件以溟河之水幻化的黑袍漩渦之中。

“我見過你,你叫......唐什麼?”

在出手之前,沢溟難免想要跟這個姿容精絕得不像話的美貌女子,多聊一聊。

沢溟是第一次來扶搖,自然沒有與唐吟真的見過。

所謂“見過”,說得也不過是在魔羅天下魔氣洩露之時,那場小打小鬧的夜叉山戰役中,這位女子劍仙的出劍,已經被妖荒天下老祖,以近乎於三教祖師般的神通,“復刻拓印”於一方印章之內。

印章之中,便是唐吟一次次出劍的畫面,供以妖荒天下數位山巔修士觀看、分析,揣摩弱點。

而唐吟,不是妖荒天下唯一一個“分析”的扶搖大修士。

在那場壓勝之戰中,出過手的扶搖修士,但凡分神境之上,都已經被妖荒天下研究了個透。

實際上,這個道理,妖荒天下也是從扶搖這裡學來的。

他們總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索性這數十年來,妖族不再只懂蠻力,至少妖族的頂尖戰力,不再只懂以力取勝。

若在以前,妖荒天下的大修士們,只會說扶搖人的兵法戰術也好,謀略詭計也罷,都是“投機取巧”耍小聰明。

可現在,他們已經學會了兵不厭詐。

以扶搖的謀略兵法,攻打扶搖的天下。

這也是扶搖天下的一個道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女子劍仙對沢溟的問話置若罔聞,只是握劍直取大妖真身法相頭顱。

劍氣縱然威力十足。

可天底下,還有什麼是比劍仙握住劍以後,遞出的一劍更生猛的呢?

唐吟沒有選擇遞出劍氣,而是直接握劍砍妖。

十境劍仙的遞劍速度之快,以至於那個渺小身形在沢溟眼中幾乎無法捕捉,小如芥子,快如電馳。

只一息的功夫,劍落沢溟脖頸。

然而在那一瞬之前,大妖沢溟身後的溟河之水,便挪移一瓢,覆蓋於他脖頸處。

如同未卜先知一般,率先預料女子劍仙的落劍處,然後提前準備防禦術法,如此輕描淡寫地擋下一劍。

這一劍,沒有掀起任何風浪,好似一拳砸進了棉花裡。

而那溟河之水,吞噬萬物的本事又展露無遺。

它直接將唐吟手中的劍氣長劍,吞入腹中。

如泥牛入海,蕩然無存。

沢溟面帶微笑,“想起來了,是唐吟對吧?”

她可不想,也懶得與這大妖廢話什麼。

只一息之間,女子手心便再凝聚出一柄劍氣長劍。

黑袍男子笑著搖頭道:“你們扶搖女子,都如此鑽牛角尖嗎?”

無甚言語,再遞出一劍。

劍落之前,先有劍光飛出,隨後劍氣砸下,最後才是女子與劍氣長劍。

一劍飛出,如同三劍先後落下。

劍術,劍意,劍氣。

這一劍的神韻,頗有開天地之氣勢,敢教山河變色,日月抖擻。

劍光被溟河之水吞沒,然而溟河之水所幻化而成的黑色漩渦,也被短暫封印,而後是劍氣落下,將大妖沢溟脖頸處那沉默的黑色漩渦瞬間瓦解。

最後才是女子劍仙,與她的劍氣長劍。

人與劍,皆從沢溟脖頸處,一穿而過。

她在沢溟脖頸處開了一個窟窿,大妖真身法相頓時血流如瀑布,灑滿劍氣小天地。

那條緩緩流淌在沢溟腦後的溟河之水,立刻開始波濤洶湧。

浪潮湧向那渺小如芥子的身影。

在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巨大浪潮之下。

女子劍仙一人一劍,煢煢孑立,面無表情收起那柄劍氣長劍。

四面環浪,浪湧成牢。

在那溟河之水組成的浪湧牢獄之中,拘押著一位姿容與劍術,皆傲視扶搖的女子。

又有一小部分溟河之水,湧入大妖沢溟真身法相,填補了那個被女子一劍開出的窟窿。

他又恢復如初,微笑道:“小看你了。”

沢溟逐漸收斂笑意,“老祖點名要你的命,可惜了你這張臉。”

在大妖沢溟眼中,唐吟已被牢牢拘押在溟河浪湧牢獄之內,插翅難逃。

那麼接下來,只需要甕中捉鱉即可。

那個被拘押在浪湧中心的女子,左右環顧一眼。

好像這片劍氣小天地,都快要已經不是她的劍氣小天地了。

四方溟河,正在逐步吞噬這片劍氣小天地中,屬於她的氣機。

一旦氣機盡絕,那麼沢溟便會反客為主,成為這片小天地的主人,反過來壓勝女子劍仙。

而那個模樣看起來欠砍極了,講話還如此膈應人的黑袍大妖,滿臉盡是勝券在握的神色,看得唐吟微微皺眉。

他正要再說兩句,不曾想天地間,竟開始有充沛劍意與劍氣迅速凝聚。

她以雙指抵住眉心,四方劍氣劍意亦如浪潮紛湧而至。

竟然連那所謂“可吞噬天地萬物”的溟河之水,也攔不住。

她要以劍氣小天地中的劍意與劍氣為媒介,召喚本命飛劍,一擊必殺。

天地間的劍意與劍氣,皆凝聚於女子眉心,化作一粒細小芥子。

一生劍道,皆繫於一劍之上,一劍來,日月避。

女子劍仙這柄本命飛劍,來得比天下劍仙都要晚,也來得比天下劍仙都要好,好到她連佩劍都可以不要了送人,只留本命飛劍。

十境之時,她眉心才溫養出這一柄本命飛劍。

飛劍有門神通,名字與它的威力恰恰相反。

唐吟的本命飛劍,飛劍神通名為“微光”,它的名字有多渺小,它的殺力就有多浮誇。

她朱唇微動。

“劍來。”

————

妖荒天下。

拜劍閣頂,劍奴掐指為劍,一劍又一劍,一劍復一劍。

每一劍都是一記數以百丈記的廣闊劍氣。

而每一道劍氣落在妖荒天下的荒漠裡,都會帶走無數妖族修士的性命。

那些妖族修士只能是繞著那座高聳入雲的閣樓走。

起初還有不少妖族修士,硬著頭皮想要爬樓,後來一位大妖御風路過,讓他們別再送死,說此人活不長了,自會有老祖出面親自收拾,那些妖族修士和妖族士兵們這才不再爬樓。

遠處天幕那個巨大漩渦,正被數位妖荒天下的十境大妖聯手“撕開”,以維持住那條壓身通道的穩固性。

天幕連線荒漠與地面之處,有大妖顯化出山嶽般偉岸高大的身形,以背為階,以身為嶽,以掌為船,作為承載妖族大軍的“人型渡船”,在一批又一批妖族士兵登“船”後,大妖起身飛往天幕處漩渦,將妖族大軍送入壓勝通道,再去往扶搖天下。

荒漠蒼茫,大軍如蟻,一眼難以望盡。

守陵人劍奴嘆息一聲,扶搖的情報實在不準。

妖荒何止百萬大軍?

他殺都殺了數十萬了。

然而直到此刻,劍奴所殺的妖族,依然不到大軍一成,根本難以重傷妖荒天下的元氣。

原本他若執意以命換命,大可以將先前的大妖沢溟以及大妖楊花,兩人一併留在妖荒天下。

以一換二,扶搖不算虧。

可他在短暫的猶豫之後,最終選擇的不是以命換命,去斬殺兩位大妖。

而是選擇盡他所能,多多消減妖族士兵與妖族修士的數量。

只因扶搖天下,不缺山巔大能。

若論兩座天下頂尖戰力,扶搖人才輩出,高手如雲,何懼妖荒?

劍奴真正擔心的,是這數以千萬,甚至更多數量的妖族大軍,如蝗蟲過境一般,肆意席捲扶搖九州之地。

高境界煉氣士是不怕他們,可扶搖天下的凡夫俗子,世俗武夫呢?

那些不能御風御劍的,哪怕再驍勇善戰的世俗王朝與藩國軍隊,都絕不可能攔住如此數量龐大的妖族大軍。

山上神仙,若術法神通玄妙,劍仙勢不可擋,尚且有以少勝多的機會。

然而山下武夫,世俗軍隊,雙拳難敵四手。

更不必說這樣碾壓級的數量,已經不是四手了。

可能是四百,四千,四萬手。

雙拳,能不能敵四萬手?

用腳趾都想得出。

所以劍奴,寧可把沢溟和楊花留給扶搖山巔大修士——他信得過他們,寧可如此,也要不惜削減妖族大軍數量。

他在拜劍閣,便如同坐鎮山水形勝之地,足以立於“不敗之地”。

即便不是真無敵,妖荒天下若想除去劍奴這根眼中釘,也需要付出極大極大的代價。

而劍奴心中所想,便是要讓妖荒天下這個“代價”,更大一些。

近他所能,為扶搖削弱,甚至是重創妖族大軍的實力!

劍奴又一劍遞出,這一劍,足足砍翻妖族三萬人。

男人忽然停手,抬頭望向妖荒天下荒漠深處。

有老道人斜躺黑牛背上,騎牛騰空,駕風而來。

牛蹄子每一次揮動,都可以跨越難以丈量的距離。

故而儘管黑牛揮蹄速度極慢,然而它與牛背上那老道人移動的速度,卻快得匪夷所思。

而且劍奴完全可以肯定,對方這是壓根懶得縮地成寸,而是故意“慢吞吞”地騰空飛行。

“終於來了麼。”

邋遢男子眯起眼,第一次有了如臨大敵的神情。

他忽然張開雙臂,伸展十指。

十指遞出十道劍氣,劍氣縱橫而去,披荊斬棘,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將妖荒天下的荒漠直接砍得下沉!

黑牛再一抬蹄,一落蹄,已然帶著牛背上的老道人出現在拜劍閣頂端。

老道人笑道:“一個劍修,竟有書生意氣,難得。”

劍奴沒有廢話半句,微抬左手。

一座拜劍閣,閣樓中的,閣樓外的,數萬柄殘劍,頓時朝空中聚攏。

那人劍意之盛,以至於整座拜劍閣被他踩在腳下,開始不斷緩慢下沉。

以至於這座妖荒天下,都彷彿被踩落了幾寸。

以至於那拜劍閣方圓千里之內,一切山河,花草樹木,士兵、妖修、房屋、巨石,皆被那氣勢全開的劍奴所散發出的劍意撕了個粉碎。

男人的眼中,從未有過如此精芒。

他看著再也不邋遢了。

黑髮被劍意掀起,原來他也是位英俊男子,不過是不修邊幅罷了。

衣袖狂舞,仿若袖中藏有無窮無盡的劍氣,等待著這一刻。

只為了這一刻,向那個妖荒天下最強者,遞出“一劍”。

老道人點頭讚賞道:“了不起,竟已經無限接近十一境,貧道願讓你先出手,受你這一劍,看看你的偽十一,與貧道的偽十一,究竟孰強孰弱,也看看你,究竟能為扶搖天下,奪得幾成勝算?”

老道人說了很多。

劍奴只以兩個字回應。

“起劍。”

萬劍齊飛,千古風流。

那個不再邋遢的男子,頓時消失於拜劍閣頂。

融入數萬柄陪伴了拜劍閣百年的殘劍劍身之中。

劍殘,劍意卻不殘。

那個坐鎮拜劍閣的十境巔峰劍修,那個向天道暫借來一份“偽十一境界”的守陵人。

他的劍意之盛,便是三教祖師在此,也不敢說能夠全然接下這一劍。

一人,融入數萬柄劍。

萬劍,再聚攏為一劍。

一劍過後,天清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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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六章 一指按楊花

扶搖天下,倉庚州戰場。

女子劍仙唐吟,劍挑大妖沢溟之後,一人一妖皆進入了唐吟的劍氣小天地,饒是與之同為十境的大妖楊花,都無法窺探到那“就在此地”,卻無跡可尋的小天地。

然而孤身一人留在扶搖天下的大妖楊花,卻神色從容。

在妖荒天下進攻扶搖天下之前,妖族十數位大妖,也在一處四面環山之所,建造了一處臨時“軍帳”,用以商議進攻之策。

在那場群妖聚集的大會之上。

有一幕跨越一座天下的山水畫卷。

畫卷中的景象,來自於桑柔州天涯峰。

在那名為劍宗的宗門舉行開峰儀式之時,在場之人,有妖族身份的修士,以身體作為媒介,承載了妖族那位老祖,一瞬短暫的目光。

也正因為只有這一瞬,才讓在場如此之多的十境大修士,都沒能察覺。

只一瞬,妖族那位老祖只看了天涯峰上一眼,便將所有在場的煉氣士的模樣容貌,復刻於妖族軍帳畫卷之中。

旋即以近乎於十一境的神通,一一拓印出這些扶搖大修士的境界、弱點。

然後安排給每一位大妖,一個專屬的對手。

比如此刻一同進入扶搖天下的兩位大妖,楊花、沢溟,此二人都是專程為扶搖劍仙準備的大殺器。

並且沢溟的對手,就是女子劍仙唐吟。

那條溟河之水,不求斬殺唐吟,只求將這位劍氣天下最盛的女子劍仙,拘押於她自己的小天地中。

以唐吟的小天地,拘押唐吟在其中,只需讓她無法阻攔妖荒天下進攻扶搖的路線即可。

即便沢溟不是唐吟的對手,等到扶搖天下淪陷之時,自有十數位十境大妖,對這位劍氣天下最盛者,群起而攻之。

而作為誘餌,看似被孤零零留在扶搖天下的大妖楊花。

她的存在,加之她手中的劍匣,對於扶搖天下金丹境之上,那些溫養出本命飛劍的劍仙來說,形同一場圍殺。

是她,圍殺他們。

聖人梁霄驀然被一劍穿心而過,心口一個巨大窟窿,他甚至來不及低頭看一眼,便“死”於一位扶搖劍仙的劍氣之下。

而那位率先出手,原意是要遙遙遞劍氣,突襲那大妖楊花的分神境劍仙,滿眼驚駭,愧疚懊悔,不斷搖頭致歉。

下一刻,被事先藏匿於雲層中的一處隱蔽法陣之中,一盞魂燈緩緩發亮,從中走出一人,正是聖人梁霄。

此前乃是九境儒家煉氣士,在被“殺死”一次之後,以跌境為代價,從續命魂燈之中“復生”,故而此刻的梁霄,只有元嬰境修為了。

他張開手掌,掌心憑空浮現一本金色冊子,梁霄做握筆狀,以儒家“知會”神通,廣而告之在場上百位扶搖天下的煉氣士,同時在金色冊子上,記錄那女子大妖的神通。

所有位於倉庚州戰場方圓千里之內的煉氣士,心湖之上皆出現梁霄一句提示。

“劍修不可遞劍。”

因為那位女子大妖,不知有何種玄秘神通,竟然可以更改他人遞出的劍氣,使扶搖的劍氣,傷扶搖的友軍。

梁霄御風來到那位出手誤傷自己的分神境劍仙身旁,輕聲道:“無須自責,錯不在你。”

說完以後,他緊接著以雙指橫抹金色冊子,那本金冊瞬間消失,逆向傳送回文廟,去向文廟稟告這位女子大妖的神通,並使其事先讓扶搖天下其他劍修,小心防範她。

梁霄重新回到戰場之上,左右環顧一番,見四下皆是我扶搖劍仙,戰力不可謂不恐怖。

然而此刻卻囿於那女子大妖更改劍氣的神通,不敢對她傾力出手,生怕錯傷友軍。

上百人對峙一人的局面,便顯得有些焦灼。

楊花一襲道袍,頭頂芙蓉冠,儼然一副山上女冠的模樣,若非觀復神通可望氣於她,見周身妖氣充沛流轉,否則就這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怎就不是那道門正統女冠了?

梁霄心思急轉,若他猜得不錯,這女子大妖必然是為了針對劍修而來,並且她的神通,恰好可以使她“以少敵多”。

所謂寡不敵眾,在大妖楊花這裡,得反過來了,是為“眾不敵寡”。

楊花眉頭一挑,看著那個才死過一次,竟然還不自知,膽敢御風懸停於自己百里之內的儒家聖人梁霄。

她輕笑一聲道:“不知好歹。”

心念微動,身後所背劍匣,驟然消失,隨後出現在半空中,百里之內,所有劍修手中劍,鞘中劍,皆被空中劍匣一口猛吸,緩緩朝劍匣飛去。

“不好。”梁霄立刻指揮戰場,都不再以心聲言語了,直接以儒家知會神通,廣而告之,喊道:“劍修退避!”

那些金丹境之上的劍仙,一個個面面相覷,一咬牙,迅速御風撤離,不給友軍添麻煩,至於劍,沒了就沒了,總好過——有幾位劍修愛惜佩劍,御風離開之前,妄圖追上自己被緩緩吸往空中劍匣的佩劍,結果當他們的手握住劍柄時,便連人帶劍,一起給吸入那隻黑色劍匣,當場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看著那些扶搖劍仙,天之驕子們,一個個惶恐不安,手足無措的模樣。

女子大妖楊花,對此很是受用。

她苦修這門神通,為的是什麼?不就是將這些扶搖劍仙,所謂的天之驕子,一個個都拍死在地上嗎?

追溯到上一次壓勝之戰中,這群狗劍仙,沒少給她苦頭吃。

她忽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猶記得那場大戰中,有位女子劍仙,出劍很是“得理不饒人”。

都快讓楊花誤以為是山下庸俗女子,抓著她的頭髮一頓扯了。

那位女子劍仙,出劍盡往楊花臉上砍,以至於她有長達十年的時間,都處於毀容的狀態——那些劍氣一直在楊花的下巴傷口中,緩緩消磨。

疼得她痛不欲生,臉上和心裡,都是如此。

此番攻打扶搖天下,楊花必然要找那女子劍仙復仇一次。

那人好像,叫什麼什麼脂?

給我等著吧。

大妖楊花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嬌笑一聲,再一招手,半空中那隻黑色劍匣,數十柄吸食而來的劍仙佩劍,陡然從劍匣中射出,去往那位聖人梁霄身邊,呈現袖珍劍陣,將其逃亡路線牢牢封鎖。

她也要一擊必殺,宰了這個礙手礙腳的戰場指揮。

守陵人鍾餘的陽神身外身,以及煙雨樓宗主明乾生。

兩位十境巔峰大修士,都在一旁觀望已久,先前不出手,並非二人貪生怕死。

恰恰在於他二人打算細看那女子大妖的弱點,之後追求不出手則已,一出手輕則重傷大妖,重則將她當場抹殺。

此刻,看到作為戰場指揮的梁霄身處險境,又不得兩位山巔修士繼續猶豫了。

鍾餘微微抬起一手,掌心驀然出現一柄精粹古劍。

楊花眼中閃過一抹期待,彷彿等的就是鍾餘。

明乾生洞悉到這份深情,伸出一手,輕輕按下他的手,說道:“此人交給我。”

鍾餘看了他一眼,點頭,隨手一抖,精粹古劍憑空消失。

下一刻,被數十柄劍仙佩劍封鎖了逃生路線的聖人梁霄身前,出現了一個笑容燦爛的中年男子。

明乾生只是往那裡一站,數十柄佩劍,便寸步難行,將獵殺梁霄的死局化解得悄無聲息。

他再一招手,那些劍仙佩劍,竟然不再受楊花的控制,轉而飛速逃離戰場,去尋它們的主人了。

大妖楊花眯起眼,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此時若被他攪局,可不太妙。

按照之前的謀劃,她需要引誘鍾餘出手,然後在鍾餘近身之後,掏出那張老祖準備的符籙,便可以將守陵人鍾餘的陽神身外身,逆向傳送到妖荒天下,而騎著黑牛的老祖,會在妖荒天下恭候一位守陵人的大駕光臨,並且以妖荒天下對於扶搖修士的壓勝,直接將鍾餘的陽神身外身奪舍。

拿了半個鍾餘,再用那半個鍾餘,去砍守在鎮魔塔的另外半個鍾餘。

加上沢溟拘押了女子劍仙唐吟。

那麼一個唐吟,天下劍氣最盛者。

一個鐘餘,天下劍術最高者。

一個劍奴,天下劍意最強者。

扶搖天下三柄各種意義上最強的劍,都要在沉默中消逝了。

並非劍修,而是以煉氣士步入十境的扶搖十人之一,明乾生面朝女子大妖,一手負後,微微攤開一手。

天地倒轉。

下一刻,扶搖的山水,依舊是扶搖的山水。

可眼前的世界,只是虛幻的世界。

楊花環顧四周,空間仿若被定格。

身前那個男人,眼眸變成了金色。

他的笑容不再和藹,他的氣勢不再溫潤。

他的髮簪,已不知所蹤。

他髮絲狂舞,衣袖飄搖,雙手抬起,十指交扣,活動了一番拳腳。

已凝成實質的殺氣,瞬間充盈這片“虛無的空間”。

金色眼眸的男人,身形一個閃爍,出現在女子大妖的面前。

男人輕輕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楊花的眉心,然後她便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離這個男人的掌控。

縮地不行,御風不行,進也不可,退也不可,只能被他一根手指,死死按住,按在原地,懸浮於半空之中,動彈不得。

而那個堪稱道法通天的煉氣士,輕輕湊到女子大妖耳邊,說了一句讓她差點當場魂飛魄散的話。

不是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從他口中吐出的文字,竟彷彿聖人口含天憲,凝為實質,進入她的身體,在她的識海、肺腑、筋脈、竅穴之中,上下亂竄。

那位金色眼眸的男人,只伸出一根手指,便將一位女子的識海,攪了個稀巴爛。

而他俯首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也不過四字而已。

爾等,何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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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七章 妖荒十一位

劍氣小天地中。

在女子劍仙喊出那聲“劍來”以後。

一座劍氣小天地,光芒大作。

強光之盛,更壓豔陽一籌。

如同天上紅日墜落,四方溟河之水被悉數沸騰蒸發殆盡。

隨之而來的,是那光芒正中心,一個人影,持劍飛出。

女子劍仙手握本命飛劍,一身充沛劍意再不約束。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無可匹敵的劍氣鋒芒。

劍過,腰斬。

大妖沢溟真身法相,被攔腰斬斷,一分為二,摔碎在地,化作齏粉。

一縷元神倉皇而逃,遠遁妖荒天下一盞續命魂燈之中。

那縷魂魄,滿眼驚駭之色。

————

妖荒天下。

拜劍閣周圍的萬柄殘劍,早已消失無蹤。

方圓千里之內的妖族大軍,一個不留。

甚至拜劍閣這座壓勝之物本身,也在那偽十一境的劍奴,遞出生平最強一劍後,隨著漫天黃沙灰飛煙滅了。

可是黑牛還在,可是老道人還在。

劍奴不在。

————

扶搖天下,倉庚州天幕出,率先浮現一個巨大身形。

身如山嶽,掌作渡船,手心託著數十萬妖荒天下修士、士兵,從壓勝通道之中,一步落入扶搖天下,身形砸落於拜劍閣遺址,將方圓幾百裡的山脈震顫得搖晃不止。

而後又不斷有妖荒天下的修士,自那天幕飛出。

景象之壯觀,好似蝗蟲氾濫。

而扶搖天下,便是這群數量恐怖的蝗蟲,一直覬覦的“莊稼地”。

蝗蟲過境,自然是寸草不生。

山上煉氣士,那幾位扶搖十人,明乾生、唐吟、鍾餘的陽神身外身,以及大煊王朝臨近的數百位煉氣士在第一時間進入戰場。

尤其是方才那些空有本事卻不能出手,因此只好一直袖手旁觀,遠遠御劍懸停於百里之外的扶搖劍仙們。

大妖他們不怕,實在是那女子大妖楊花,神通剋制天下劍修,若這群扶搖劍仙貿然出劍,反而會誤傷友軍。

但此時,妖荒天下的第一波真正意義上的進攻,算是發起了。

扶搖的天之驕子們,再不會隔岸觀火。

率先向那妖荒天下百萬大軍遞劍者,便是方才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向大妖楊花遞劍的劍修。

這位分神境劍修,名為章不留。被大妖楊花更改劍氣,誤傷聖人梁霄,以至於梁霄跌境為元嬰。

差點釀成大錯的章不留,心懷愧疚,下定決心將功補過。

於是面對來勢洶洶的百萬妖荒大軍,這位分神境劍仙,早在其餘上百位身處於主戰場的煉氣士出手之前,便一劍開道。

就讓我章不留,為扶搖天下,先出一劍。

倉庚州天幕之下。

百萬大妖如雨落下。

妖荒天下百萬修士向南。

扶搖劍仙章不留,一人向北,一劍向北,一路向北。

有璀璨劍光,呈橫線一條,如龍擺尾,切過妖族大軍。

那百萬妖族大軍前進的腳步,被短暫延緩一瞬。

而後天幕出,又源源不斷有妖荒天下兵馬湧入扶搖。

或被身如山嶽的大妖以身軀為載體,將大軍送入扶搖。

或被留在妖荒天下那幾位大妖,以陣法山水倒轉,直接將妖族修士傳送止倉庚州天幕。

妖荒天下第一波進攻,至此正式揭開帷幕。

兩座天下之間,那條壓勝通道,開始逐漸封閉,倉庚州天幕開始緩緩合攏。

下一刻,逐漸有大妖不再留住天幕閉合,而是緊隨妖荒天下大軍其後。

兵卒先行,將在其後。

聖人梁霄,以儒家觀復神通,遙遙觀復那氣勢磅礴的大軍體量,最終得出一個極為誇張的數字。

妖荒天下,千萬兵馬,大舉攻入扶搖天下。

山上煉氣士,開始逐漸往拜劍閣遺址聚攏。

山底下,那些世俗王朝和藩屬小國,同樣沒有閒著。

首先是大煊王朝與伐煊聯盟的數座藩國,在雙方各自出動兩人一場休戰會談之後,真就言而有信,不玩什麼兵不厭詐的噁心招數。

那二人,自然是大煊天子李忲貞,燕國君主,燕王秦雲。

並非兩國之爭是為兒戲,而是一場壓勝之戰,兇險無比,稍有不慎,一座天下也許就葬送了。

若此時再鬧“內訌”,在妖荒兵馬肆意踐踏扶搖土地時,扶搖人還要跟自己人打起來,豈非蠢笨至極?

好比那一家氏族,嫡系與旁系之間,難免摩擦不斷,紛爭常有。可一旦面臨氏族與氏族之間的鬥爭,那麼一家血脈,無論如何也要先“休戰”一時,拳頭一致對外。

雖然也常有幫著外人一起,禍害自家人的蠢壞傢伙。可多數時候,處理外部的問題,一定優先於內部的問題,這是扶搖天下經久不變的“規矩”。

大煊王朝身處主戰場之中,兇險程度自不必多說。

畢竟那拜劍閣遺址,直接就在大煊京畿之地。

如今的妖族大軍,便如同在大煊王朝京城外頭,開了一個傳送點,並直接湧入千萬兵馬,加上總計十一位大妖。

毫不客氣地說,單單這股力量,便足以讓整座倉庚州,所有的山上仙宗、世俗王朝、藩屬小國,包括那些平日裡不出世的散修野修,亮出所有底牌。

而且在一座倉庚州亮出全部底牌的情況下,還未必真就攔得住妖荒天下進攻的勢頭。

若倉庚州淪陷,緊隨其後的,便是蒹葭、桃夭兩州,而那兩州的底蘊,其實未必有一座倉庚州深厚。

畢竟扶搖十大仙宗其中兩座,雲霞山和風雷城,皆處於倉庚州一州之地。

並且還有扶搖十大王朝中的大煊王朝。

可以說,如今的倉庚州一旦失守,那麼扶搖天下幾乎等同於斷掉了一隻手臂。

這也是其實戰火如今還波及不到煙雨樓,但明乾生依然選擇第一時間出現在倉庚州主戰場之上的原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今日妖荒天下攻打倉庚州,你不出手我不出手。

明日的蒹葭、桃夭兩州,就會淪為下一個倉庚州。

再之後,桑柔、鴻鵠、蜉蝣三州淪陷。

然後便是飛蓬州、白華州、玉藻州。

最終當九州之地,悉數落入妖荒天下修士手中之時,即便是那些未曾參與大戰,始終避世不出的隱世修士,依然難逃一死。

唇亡齒寒的道理,天下人怎會不明白。

可天下,總有人不明白。

譬如此刻,就在桑柔州,就在蒼梧國旁邊,一座名為鳴鸞國的藩屬小國。

先前大妖沢溟一聲廣而告之天下人的言語,說是降能活,抗則死。

這句話,讓扶搖天下不少藩國,有了僥倖的心理。

他們大多懷揣著一種“我不出手,扶搖人也不能逼我出手,若妖荒天下贏了,那因為我沒有出手,早早投降,所以可以活。若扶搖天下贏了,那麼我不費一兵一卒,也得以保持國力健全,說不定還能從那些損耗過大的藩國甚至是王朝手底下,搶點便宜。畢竟此消彼長之下,其他藩國弱了,不出手的藩國,就變相更強了。”

擁有這種僥倖心理的,並非只有山下人。有一些山上仙宗,亦是懷揣著這種寧可苟活,也不涉險的心態,打算隔岸觀火。

李子衿,陸知行,宋景山,蘇斛,一行人才剛走到鳴鸞國的境內,便發現這鳴鸞國的郡城,依然夜夜笙歌,他們只是往京畿之地,聚集一大波兵力,彷彿以“縮小疆域”的方式,為京城中的王宮貴胄們,築起一道人形城牆。

城牆裡的人,可不管外面如何戰火飛揚,只要戰火一日不波及此地,他們就可以一日心安理得的享樂,說不得還會在享樂之時,笑著罵此刻奔赴主戰場的人,都是傻子。

錦衣劍客李子衿,揹著只劍匣。

正如蘇斛所說。

這隻被作為開峰儀式賀禮,贈予李子衿的劍匣,品秩高得出乎意料——它竟然能安放一柄仙劍承影在其中。

劍匣裡頭,一柄仙劍承影,一柄文劍倉頡。

“公子,你何須向這群傢伙高價符舟,依我看,直接將這群坐地起價的狗賊打殺了便是。”

蘇斛雙臂環胸,死死盯著渡口那支鳴鸞國軍隊。

方才李子衿喊她上去與這支鳴鸞國軍隊購買仙家符舟,在渡口邊,就閒置著數十艘符舟,大小不一。

按平日裡的價格,一艘能乘坐五到十人的中型符舟,也就只需要十枚霜降錢罷了。

可蘇斛去與那軍隊頭頭買符舟,對方竟然開出十枚驚蟄錢的天價!

怎麼,生怕桑柔州的煉氣士,跑去倉庚州支援唄?

加上那支軍隊裡頭,有幾人還對蘇斛一頓評頭論足。

女子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差點直接一人一巴掌給他們當場拍成肉泥。

還是李子衿看著情況不對,遠遠地高聲喊了一道,把女子喊了回來,這才讓守在渡口邊的鳴鸞國士兵,逃過一劫。

李子衿搖頭道:“凡夫俗子,修心不夠的,大有人在,你我修道之人,求一個得道證道,循一個規矩因果,何須與他們一般見識。”

陸知行點頭道:“修道之前,觀凡人心境,從不曾覺得有如此多的瑕疵缺漏。如今再看,人心處處需縫補。”

武夫宋景山咬牙切齒,憤憤然道:“如今天下人,有志之士都去往倉庚州支援了,這群貪生怕死的傢伙,不去幫忙也就算了,竟然還坐地起價,打算發戰火財,真他娘是佔著茅坑不拉屎,待我去與他們說道說道!”

“宋叔叔,算了,還是我去吧。”李子衿攔住宋景山,搖頭說道:“畢竟這東西,始終是別人的,賣與不賣,賣什麼價,都是他們的權利。正如倉庚州的戰事,去與不去,其實也都是天下人的權利,那些如今已經身處主戰場的,或是趕赴主戰場的,我相信他們大多數都是出於自願,發於本心,而非被人逼著去做此事。當然,有人戰場捨生忘死,有人亂世夜夜笙歌,去與不去,都是他們自己的權利。我們沒法子,也沒有立場去要求他人如何,我們只能要求我們自己如何。”

蘇斛嘆息一聲,“公子,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李子衿難得不避諱與她的肢體接觸,伸手輕拍了拍女子香肩,安慰道:“咽不下這口氣就對了!因為這說明你蘇斛,與他們不一樣。”

然後那個狐妖出身的青衣女子,看著那個笑容燦爛的錦衣劍客,大步向渡口邊走去。

他笑道:“把安穩留給別人吧,我們自有我們的道要走。”

這一刻,蘇斛眼中的錦衣劍客,雖然還不是金丹地仙,身上卻好像散發著光。

一隻狐妖,透過幾百年在塵世間摸爬滾打,自詡早已對人性的陰暗處,見怪不怪。

可遇到意難平之事,依然會覺得吞不下這口惡氣,覺得同樣生長在一座天下,怎麼就會有渡口邊這樣的傢伙存在於世上?

若把渡口邊那鳴鸞國計程車兵,比作人性的陰暗處。

那麼蘇斛此刻眼中那個錦衣背劍匣的背影,就好像人性的光輝。

在李子衿成為一宗之主時,蘇斛都沒有這麼覺得他已經不是少年了。

而在此時此刻,在這鳴鸞國渡口旁,青衣女子看著那人的背影,覺得愈發高大,才逐漸開始覺得,原來他,已經不是少年了啊。

李子衿在渡口旁,與那群鳴鸞國士兵簡單說了兩句,那士兵頭頭便不耐煩地點頭,滿臉都是那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欠揍神情,看得宋景山和蘇斛一直強忍住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衝動。

至於少女陸知行,已經一門心思開始在心湖之上,觀想之後可能會出現的與妖族修士對陣的場景了。

大戰之前,必先心中預演數場,觀想自己可能露出的破綻,可能錯過的機會。

每一個出劍與收劍的細節,也許都會決定生死。

師尊唐吟,沒有教過少女劍術,只教過一句話,卻就是這一句話,使得陸知行孜孜不倦地追求一個更高、更快、更好。

當時那位女子劍仙只對自己這唯一的親傳弟子說道:“要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一劍。”

什麼叫做“不會讓自己後悔的一劍”?

陸知行思考這個問題,用了三年。

直到煉神境巔峰,卡在金丹境門口,那場歷時半年之久的閉關,才讓少女想明白了這句話。

也正是師尊這句話,讓她突破到金丹境,成為一名劍仙,可以御劍跨越山海,去追一個想見很久的人。

想見你,很久了,想見你,很久。

少女斜瞥渡口邊那錦衣劍客一眼,嘴角按捺不住的上揚。

他站在渡口邊,朝幾人遙遙招手。

符舟騰空而起,陸知行說了句要到旁邊觀想,便走進符舟上的木屋,閉目養神,養精蓄銳。

武夫宋景山站在符舟一側欄杆旁,雙手輕輕搭在扶手上,感受著大風。他是生平第一次乘坐符舟,心中感慨不已,原來這就是山上人的世界嗎?

符舟船頭,錦衣劍客與青衣女子並肩而立,各有心事。

李子衿歉意道:“蘇斛,抱歉啊,我用了你的錢。”

“啊?”青衣女子一臉莫名其妙。

李子衿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接著說道:“就是......當年在無定河,你留給我那袋神仙錢,你說那是你所有家當了,所以這三年來,我一分都沒動過,一直小心翼翼地給你保管著,只在剛才,花了你十枚驚蟄錢,從那幾個士兵手裡,買下了這艘符舟。莫得法子,之前為了向川羅縣買下這天涯峰,我花光了全部家當,一分都不剩了。不過你放心,我一定儘快還你。”

蘇斛這才想起來,好像確有其事。

她巧笑一聲,臉色古怪,說道:“公子,你不會當真以為那是奴婢全身家當了吧,我開玩笑的啊。”

說完,她伸手從袖裡乾坤中,翻翻撿撿,徑直往船板上扔出好幾袋子神仙錢。

李子衿呆若木雞,看了眼地上那些哐當響的神仙錢,又轉頭看了眼那青衣女子,一時之間竟是又氣又笑又無奈又傷心。

虧得他把她那隻包袱裡的驚蟄錢,看得比自己的錢都重要。

見到李子衿臉色陰晴不定,青衣女子往他身前一湊,兩人近在咫尺,她委屈道:“公子大人有大量,不會生我的氣吧?”

李子衿皮笑肉不笑道:“不會。”

她又湊得更近了些,都險些要與他臉貼著臉了,在他面前吐氣如蘭,眼神幽怨道:“真的?用不用我補償公子?”

嚇得他身子後撤一步,背靠著符舟欄杆,連連擺手道:“不必了。”

她嫣然一笑,覺得自家公子模樣變了,境界變了,說話的方式變了,唯獨這一份對女子敬而遠之的潔身自好,一直沒變。

蘇斛又轉頭,透過符舟木屋門前的薄簾,彷彿可以看見那位姿色跟自己一樣能打的少女,覺得她能有公子喜歡,實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青衣女子再轉過頭,錦衣劍客已經轉過身,雙手搭在欄杆扶手上,靜靜眺望遠方了。

微風拂過他的臉頰,掀起鬢角黑髮輕輕飄搖。

女子望著他的側臉,怔怔出神,想起幾年前,兩人一起走過的燕國大漠,一起住過的客棧酒館,一起逃過的追捕刺殺,一起撒下的謊,睡過的夜。那是蘇斛兩百多年“人生”中,難得的安穩時光。

兩人就這麼打打鬧鬧,也從那大煊王朝,一路逃到了燕國境內。

彼時的少年,喜青衫,常坐在山頭,回頭眺望來時的路,眼裡清澈如鏡,觀他如觀己。

如今的劍客,臉上沒了稚氣,身材高大起來,眼中的清澈被歲月沖淡了些,然而這一切,都不影響他看著那個少女的眼神。

眼底盡是深情。

蘇斛沒聽見自家公子對陸知行說過一句情話,可她就是覺得,他看著她的眼神,已經勝過山盟海誓和千言萬語。

好像那眼神中,有藏不住的言語,不斷在她耳邊響起。

我李子衿,喜歡你陸知行,長長久久,始終如一。

那少女,其實也未對他說過哪怕一句情話,只是在他看不見她的時候,時常眺望遠方,藉著一個“情”字,不斷練劍不斷破境,以至於有了如今這個不到二十歲的金丹境女子劍仙。

上一個如此天賦的女子劍仙,她的名字叫做唐吟,如今是扶搖天下,劍氣最盛者。

不善言辭的少女,眼神裡的話,就不如他“說”得多了。

少女只是在與他對視時,從眼神中流露出寥寥三字。

我也是。

————

倉庚州主戰場。

女子劍仙唐吟從劍氣小天地中走出。

明乾生亦從他的袖裡乾坤中走出。

大妖沢溟,被唐吟一劍砍得跌境,直接法相被毀,魂魄遠遁妖荒天下,只能等待下一次妖荒天下開啟天幕,再前往扶搖助陣了。

女子大妖楊花,在明乾生袖裡乾坤裡,被一根手指頭按了個神魂不穩,以至於她舍了一件品秩為仙兵的上古法器,才從明乾生手底下逃脫,又連續捻碎數丈縮地符籙,回到前往妖荒大軍上空。

楊花身受重傷,短期內再無戰力,更折損了一件仙兵,眼神怨毒不已。

在她身旁,妖荒天下十一位頂尖戰力憑空而立。

一位道童模樣的大妖面無表情,說道:“你找錯了對手。”

楊花咬牙切齒道:“與我交手之人,可是扶搖天下前三甲,你覺得他弱,大可以找他試試。”

道童大妖露齒而笑,“我就不試,咬我啊?”

她直瞪了道童一眼。

“行了,速戰速決,老祖還在妖荒看著呢。”一位長著三頭六臂的大妖打斷了兩人的針鋒相對,眼前可還有幾位勁敵虎視眈眈呢,你們兩個呆子,吵個屁啊?

當然他沒有把後面半句話說出來,否則場面更混亂。

道童與楊花都不再廢話。

三頭六臂那大妖,微微抬起一手,掌心一圈漣漪,瞬間擴散到底下的妖族千萬大軍之中,人人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士氣高漲,戰意昂揚。

“進攻。”

他輕笑一句。

而遠在千里以外的聖人梁霄,眼中是生平從未見過的恢弘景象。

地上大軍如蟻,密密麻麻,緩緩蔓延而至。

天上十二位身形各異的大妖,除卻深受重傷的女子大妖楊花不計,其餘十一位,個個氣場恐怖。

一位道童,懷中抱拂塵,面容如稚童,境界如老道。

一位三頭六臂的大妖,每一臂皆持不同兵器,刀槍劍戟棍剪。

一位身後背弓卻無箭袋的大妖,凌空蹈虛,俯瞰拜劍閣遺址,意態閒適。

一位人首蛇身的大妖,空中“盤桓”,不時吐出蛇信。

一隻口吐人言,身形龐大的黑色老虎,脊生雙翼,乃是真正意義上的“如虎添翼”。

一位女子大妖,一邊御風前行,一邊往臉上抹著脂粉。

一隻黑牛大妖,緩慢揮舞著牛蹄子,每一步躍出都似縮地成寸,身形閃爍數十里。

一柄寶劍大妖,是那經年累月吸食日月精華開竅而生,卻囿於一份“封印”,即便境界足夠,依然無法修的人身,便只好“自己馭自己這柄劍”。

一位青衫男子,容貌年輕俊美,卻是滿頭白髮,腰間帶雙劍。

一位教書先生,身穿儒衫,頭戴方巾,以扶搖的聖賢書,教妖荒天下識字,他亦是大妖。

此十位大妖,依舊不是最讓在場扶搖人震驚的。

最後一位走到聖人梁霄,與扶搖天下視線中的,是一個扶搖的自己人。

粉衣神仙,常思思,那位曾在燕國,做了三十年侯爺的人。

粉衣候,常思思,便是這妖荒天下進攻扶搖的,第十一位大妖。

大煊王朝的百姓,這一日抬頭望去,只見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都是妖族的軍隊,男人捶胸頓足,女人鬱鬱寡歡,好像在那妖族十一位大妖以及千萬大軍出現的一瞬,就已經宣判了他們的死刑。

大煊京城的護城大陣,早已開啟,在整座京城之外,籠罩起一層靈氣屏障。

可沒有人知道,那層透明的靈氣屏障,究竟經得起那些大妖和妖族大軍攻打幾日?

一位少年鼓起勇氣爬上大煊京城,站在城頭上眺望,直面那“妖山妖海”。

他心中,不禁有一份疑問。

我扶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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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八章 扶搖十一人

早先文廟那邊,得到聖人梁霄的金色冊子之後,便通知散落在扶搖天下的數十座書院,讓那些平日裡握著書本的先生,也要趕赴戰場去了。

境界高的那批,直去大煊京城,在最兇險的主戰場攔住妖荒大軍的“洪流”。

境界低的那一批書院先生,便支援到倉庚州其他地界,幫助各王朝、藩國,做好戰略部署。

如同聖人梁霄在主戰場的作用一般,書院這些先生們,紙上談完兵以後,手上也得握著兵器。

這壯大了許多山下王朝與藩國的信心,畢竟有了這些儒家煉氣士的支援,勝算又高了些許。

這卻也讓山下王朝與藩屬小國,真正開始害怕起來,因為連讀書人都要挽起袖子,衝上戰場去幹架了,那麼這場兩座天下的戰爭,兇險程度自然非同凡響。

蒹葭州,一座名為若愚的書院門口。

山長文莫愁攜書院一十九位教書先生,抬頭望向空中緩緩落下的一艘仙家渡船。

若愚書院的先生們,境界最高者,也才只是金丹境的山長文莫愁,而境界最低者,只不過築魂境罷了,他們一樣要去戰場。

一位文莫愁的得意學生,模樣秀氣,滿身書卷氣,他走到大門邊,朝眾先生深深作揖。

這位年輕學生問道:“先生們能去戰場,學生們為何不能?”

仙家渡船已經懸停於大門上空,從上門拋下一串機關木梯,文莫愁擺手讓其餘十幾位教書先生先行登船。

文莫愁沒有回答學生這個問題,而是說道:“慶餘,讀書之外,也多與人接觸接觸。書上學問不少,書外學問更多,別總一個人躲起來看書了。讀到什麼心得,也可與同窗們,說道說道,集思廣益,去其槽粕取其精華,方能集大家之長。”

年輕人鄭重其事地點頭,再度作揖道:“遵先生教誨。”

山長文莫愁笑了笑,知道他答應的快,未必真就會去做,也許只是在自己臨行前,不想拒絕自己。

老人無需機關木梯,御風登上仙家渡船,站在上邊,朝底下的學生們,輕輕揮手告別。

至於文莫愁沒有回答學生的那個問題,其實遠沒有年輕人想的那麼複雜。

有的學問化簡為繁,有的學問化繁為簡,都是好學問,只不過化繁為簡或許比化簡為繁稍稍難上一些。

習慣了凡事多想想,可能反而忽略了最簡單直接的那個答案。

先生可以去,學生不可以。

為什麼?

其實只是因為,一場大戰無論輸贏,總歸會餓殍遍野,山河破碎。

大戰之後,亂世之中,總還要有讀書人活下來,去撐起後世的一片天啊。

————

倉庚州主戰場。

十一位大妖正各自御風反往倉庚州深入。

女子劍仙唐吟直接遙遙遞出一劍,去往那十一位大妖身前時,變幻為十一道劍氣。

此舉無異於——我唐吟,問劍你們所有人。

扔法寶的,恰符籙的,還有就是乾脆靠著蠻橫肉身硬抗這道劍氣的。

但此十一位大妖,皆無例外,都被女子劍仙一劍攔住去路。

道童大妖嘖嘖稱奇,“這女人路子真野!”

人首蛇身的大妖嗤笑一聲,“那就先從這位天下劍氣最盛者開宰。”

“好。”

其餘數位大妖,應聲附和。

一瞬間,十一位妖荒天下的頂尖戰力,瞬間鎖定女子劍仙唐吟。

女子劍仙周身百丈之內,率先出現一張招魂幡,隨後那手握拂塵的道童,幾乎在一瞬間就擺下了引魂陣,他竟然是一位十境的陣師!

下一刻,明乾生暗道不好:“唐宗主小心!”

明乾生正要一個縮地成寸,去拉女子劍仙一把,豈料他低頭一看,身子底下出現了一直黑色老虎,脊生雙翼。

它已經吐出兩顆猩紅法球,一顆去往明乾生此刻御風的位置,一顆去往明乾生“下一刻”打算縮地而去的位置,竟然是未卜先知!

好在明乾生身為十境大修士,出手之前,先縮手入袖,袖中掐訣略作推衍,屬於卜到了對方的未卜先知,這才縮地成寸到另一處,躲過了兩記其實都是衝著自己來的猩紅法球。

只是明乾生這一退,幾乎就等同於將唐吟一人獨立在敵軍十一位大妖的圍殺之陣裡了。

妖荒天下十一位大妖,將唐吟團團包圍。

女子御風懸停,手握劍氣長劍,青絲飛舞不停,漠視周遭十一人,神色鎮定。

“好一位女子劍仙,只憑你這份泰山壓頂不彎腰的氣場,足以讓我高看一眼。”黑牛大妖幻化出人身,是一位年邁的道人,頭頂如意冠,一身道袍,身後背劍,腳踩道履。

黑牛大妖名為左沭,是妖荒天下那位老祖的坐騎,整日聽老祖坐而論道,日久天長,便開了竅,踏上修行之路。資質不如何,只是壽命極長,如今已活了三千年,故而有此十境修為,在整個妖荒天下,左沭的資歷都能排的上前三,且僅次於老祖之後。

唐吟對此置若罔聞,只是四下環顧一眼,暗中觀察各個大妖的模樣容貌,所帶法寶,所處境界,並以心聲,一一向遠在千里之外的聖人梁霄傳遞資訊。

黑牛大妖,十境煉氣士,法寶未知,十劍之內。

黑色飛虎,十境煉氣士,修無形道術,善火法,十劍之內。

脂粉女妖,十境,所修道法未知,但根據氣機可以排除劍修的身份,五劍。

寶劍大妖,十境,近似劍修,很棘手。

青衫白髮大妖,十境劍修,使雙劍,不好對付。

儒衫大妖,十境巔峰,毫無疑問是儒家煉氣士,鏖戰可殺。

三頭六臂那個,既是武夫又是煉氣士,武夫境界九境,煉氣士境界十境,實力最弱,三劍之內。

身後背弓者,十境初期,境界不夠穩固,近身三劍可殺,但難點也在於近身。

道童大妖,懷裡的拂塵是仙兵品秩,身上的道袍估計也是,十境陣師,此人最難殺,但他必須死。

那條長蛇,古蛟的變異種,所修道法未知,十境初期左右,十劍之內。

當唐吟的視線,挪到第十一位大妖身上時,她眼神古怪,卻還是以心聲告知了聖人梁霄,對方的根腳底細。

第十一位大妖,是燕國粉衣候,常思思,十境巔峰煉氣士,勝負難分。

聖人梁霄將唐吟以心聲告之的情報,一一詳細記錄下來,並以儒家“遞字”神通,傳遞往文廟那邊。

看著被十一位大妖團團圍住的女子劍行,梁霄嘆息一聲,蒐集情報,本身是件好事,可是唐吟過於衝動了,眼下敵眾我寡,哪怕她是天下劍氣最盛者也是凶多吉少。

如果可以的話,梁霄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唐吟的命,可他辦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子劍仙陷入重圍。

然而下一刻,梁霄直接瞠目結舌。

有數個不同的聲音,直接響起,並未以心聲交流,而是當場開口說話。

十個身影,驀然出現在十一位大妖的包圍圈內,與唐吟站在包圍圈中心。

煙雨樓宗主,明乾生,十境巔峰煉氣士,扶搖前三甲。

劍仙鍾餘,身著蟒袍,直接本體來到此地,換陽神身外身回到鎮魔塔坐鎮,扶搖最強的三柄劍之一,十境巔峰劍修。

摘星樓宗主,郭浩渺,笑容恬淡,身後一條璀璨星河,光彩斐然,十境巔峰煉氣士,扶搖前三甲。

風雷城宗主,楊開霽,十境劍修,手握一柄新鮮出爐的風雷城寶劍,仙兵品秩,名曰“屠龍”。

追雲宮宮主,女子劍仙雲夢,十境劍修,面戴薄紗,第一次手上握劍,出現在天下人面前,佩劍名曰“觀雲”。

山海宗宗主,岑天池,上古神靈轉世,眸中日月共存,十境巔峰神靈。

龍虎山天師,張若陵,穿道袍,踩道履,背桃木劍,雙手籠袖,十境巔峰煉氣士。

白玉京掌教,符沉,笑容燦爛,頭頂蓮花,腳踩道履,仙劍純鈞之主,十境巔峰,既是煉氣士,亦是劍修,更是陣師,身後的大道顯化之物,比在場兩座天下的修士更為驚世駭俗。

這位白玉京掌教的身後,是黑白兩條陰陽魚,緩緩旋轉,一身道氣展露得淋漓盡致,頭頂些許紫氣,雲中更有祥瑞呈祥,虹彩,白鷺,仙鶴,祥雲,金光熠熠,氣象驚人。

如果說這個隱匿身份許久的崑崙白玉京掌教的現身,已經足夠驚世駭俗,那麼當最後一位扶搖大修士身形浮現之時,在場的大妖也好,戰場上其他的煉氣士也罷,都再難遮掩眼底的驚訝。

只因那第十位出場之人,便是這扶搖天下,理所應當的第一人。

那個迄今為止,都沒有露過面的不夜山山主,也是扶搖十人當中,當之無愧的第一。

郭浩渺也好,明乾生也罷,都只能是前三甲,屈居於這位不夜山山主身後,並且沒有半點怨言。

他的模樣,逐漸從模糊轉而化為實質,容貌終於可見。

是一位......稚童模樣的劍修,容貌不過七八歲的樣子,腰間挎仙劍,身著袖珍青衫,一張小臉如同粉雕玉琢,模樣可人。

此人便是扶搖天下第一人,不夜山山主,隋玉成。

女子劍仙唐吟,即便盛氣凌人,腦子可不蠢,不會傻乎乎的孤身入陣,乃是先前在心聲之中,聽見數位扶搖大修士以心聲詢問這位女子劍仙,能否為他們製造一場“圍殺”,自然是要以唐吟作為誘餌,引那十一位大妖入陣,之後,反客為主,將他們一網打盡。

唐吟想都沒想,直接答應下來,她的實力,足以自傲,足以自信,甚至足以自負,足以目中無人。

所以劍挑大妖,而且還要一人劍挑十一位。

當既是劍修又是煉氣士又是陣師的白玉京掌教出現在這場圍殺局正中心時,妖荒天下那個道童大妖的招魂幡以及引魂陣,瞬間不好用了。

隨之而來的,是天空中,驀然出現一座玲瓏寶塔。

寶塔之下,無數金色光圈,一環又一環,將在場十一位大妖緊緊束縛。

之後,一根上古捆仙繩,從白玉京掌教符沉袖中飛出,直接以一根捆仙繩,將十一位大妖牢牢束縛在原地。

“喜歡以多欺少,還要先打女人,是吧?”符沉雙手掐道決,在玲瓏寶塔的鎖魂陣下,又加一層陣法——誅妖陣。

無妖可逃。

下一刻,符沉收斂笑意,左手掐道決,右手掐劍訣,身後陰陽魚猛然旋轉。

天地間,一切生靈暫停運轉,包括那風霜雨雪,包括那日月星辰。

道決催動陰陽魚,將光陰定格,隨後劍訣驅動鞘中仙劍純鈞,一劍遞出,直取道童大妖的頭顱。

因為女子劍仙唐吟的心聲情報裡,明確點明瞭,此人必殺之。

仙劍純鈞穿顱而過,道童大妖神魂出竅,欲碎金丹而遁走。

符沉一拂袖,玲瓏寶塔瞬間坐下,將道童大妖拘押其中,符沉再一抖摟道袍,衣袖中飛出數張青色符籙,每一張青色符籙,都可讓那座玲瓏寶塔的重量,更翻一倍。

在第十張青色符籙貼到玲瓏寶塔之上後,被拘押在寶塔裡的道童大妖的魂魄,奄奄一息,再難以術法神通衝撞寶塔內部,以圖逃命。

此刻,現場便只剩下十位妖荒天下的大妖了,卻還有十一位扶搖天下山巔修士。

這位仙劍純鈞之主,白玉京掌教符沉,為扶搖天下,先下一城。

————

一葉符舟,連夜趕路。

一路上,都有文廟聖人,分散扶搖九州各地,在九州之間,建立了上百個傳送法陣。

又有墨家機關巧匠,在各州仙家渡口,免費提供機關鳥、仙家渡船、墨家符舟。

有那萬中無一的陣師一脈,盛世之時避世不出,亂世之時,率一眾弟子出山,為即將趕赴倉庚州支援主戰場的煉氣士以及王朝與藩國的山下軍隊,亦或是那些散修野修,在江湖上開宗立派的武夫、拳師、鏢局。

倉庚有難,八方來援。

如今的扶搖天下,算是所謂的“命運共生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本該乘坐符舟飛行近兩月時光才能抵達倉庚州的李子衿眾人,經過了幾次傳送法陣的輾轉,山水騰挪之後。

如今符舟已經離開桑柔州,飛入鄰近桃夭州的雲海之中,距離倉庚州,也不遠了。

李子衿等人,想要趕在一月內趕往倉庚州,然而符舟飛行速度,並不算快,不比那些用料金貴的仙家渡船。

木屋裡,錦衣劍客緩緩落座。

“怎麼了?”

少女睜開眼,結束了一場“觀想之戰”。

李子衿欲言又止。

門外的青衣女子笑道:“我家公子,是擔心你呢。”

她這才忽然明白過來,強忍住笑,只是眉梢輕輕彎下,提醒道:“某人自己還只是個煉神境,擔心一個金丹境做什麼?”

李子衿有些赧顏,抓了抓腦袋,覺得她說的沒錯,與其擔心少女的安危,倒不如抓緊時間,多多呼吸吐納,運轉靈氣,小周天大周天,日月精華吸起來。

恩師謝於鋒總說,修行修行,修的便是個水磨工夫,哪有人呼吸吐納完幾個周天,就直接當場破境的?

沒有。

天賦再如何異稟,說的也只是在破境之時,比旁人容易找到破境契機,比旁人更容易抓住契機,隨後一舉破境。

這世上可沒有誰是單靠吸取天地靈氣和日月精華,就遙遙領先其他煉氣士的。

難不成有人吸一口靈氣,頂別人吸好幾十口靈氣?

自然不能。

雖然煉氣士與煉氣士之間,天賦的差距,是體現在破境的關鍵節點上。

然而煉氣士與煉氣士之間,努力的差距,卻是體現在修行路上,每一個點,無論是否抵達一境巔峰,無論當時是怎樣的心境,怎樣的處境。

好比那雙劍少年丁昱,每日比同門師兄弟早起一個時辰,多練劍這一個時辰,三百六十五天以後,就拉出一小截差距。

那麼三千六百五十天以後呢?三萬六千五百天之後呢?

差距會越來越大,到最後以至於從領先同齡人一大截,變成了當年那些同齡人都死絕了。

朋友,敵人,都早已化作歷史中一抹塵埃,只存留於活下來那個孤獨修仙者的記憶當中。

若得道了,自然能想得明白。

可對於修道之人,最大的悖論便是,究竟是想明白以後才能得道證道,還是得道證道之後,才能想得明白?

若要知道,都需要先得道證道,那麼去修道的這個過程,又為了什麼?

都已經想得明白了,還要得道做什麼,只為了長生嗎?

長生是什麼?

是朋友敵人都死光,只留下我一人,靜看王朝更替,鬥轉星移?

是滄海變成桑田,桑田又變成滄海,我只獨坐雲端,揮手雲聚雲散,風起風平?

是置身一條金光燦爛的光陰長河中,隨意出入歲月的某一處節點,更改歷史,遊戲人生?

長生這件事情本身,好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有趣。

修道之人,想必追求長生,也許不是追求那個長生的結果,而是追求追求長生的那個過程。

就好比,這世上,有男子喜歡女子,也有女子喜歡男子。

但有的人,並非真心喜歡對方,他喜歡的,可能只是喜歡對方的這份心情。

我喜歡喜歡你,亦或是,我喜歡你喜歡我,所以假裝我也喜歡你,以此換來你繼續喜歡我。

這也是所謂月老紅繩,牽錯了物件的癥結所在。

紅繩與紅繩之間,也是有區別的。

自然大小粗細不一,長短繩結不一,堅韌程度不一。

一張紅網,網盡天下人,而非只是天下有情人。

有的人的喜歡,追求一個務必要與對方在一起的結果,在一起過還不夠,得永遠在一起才行,就好像修道之人務必求一個得道長生的結果。

有的人的喜歡,只需要一個“曾在一起過”的過程,然後好聚好散,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更有甚者,甚至連“曾在一起過”這個簡單的過程都不需要,就只需要一個“我喜歡過你”這份心情。

換在修道之人身上,一樣很好理解。

前者,功利心過強,卻未必就有錯,或者說,未必全錯。

後者,簡單純粹,合也可,散也可,隨心所欲,無所拘束,就一定對麼?

很難一概而論,可很難一概而論,難道就不論了麼?

正如修道一事,登天太難,長生更為不易,得道證道,古往今來,幾人成?

可修道難,得道難,就不去修了嗎?

自然也不是。

回頭再看,無論過了十年百年千年萬年,修道者,長生者,回頭去看自己走過的路,只會覺得那條路說長也長,說短,其實也短。

短到過往十年百年千年萬年,彷彿只在一瞬間就過了。

而過往的那些故人與故事,就好似只是記憶場閤中的一圈漣漪,來得快,去得也快。

故人與故事,來去皆匆匆。

李子衿閉著眼,緩緩吐納,想著腦海中的無數問題,識海內的靈氣,宛如一條長蛇,經過身體裡的洞府竅穴,緩緩蜿蜒在筋脈與血液中。

被那條“長蛇”攀爬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印記。

靈氣長蛇,溫養洞府竅穴,洞府竅穴,又反哺靈氣長蛇,以至於那條長蛇,愈加壯大,這才從最初的一條蚯蚓,成長到今日的長蛇,再到日後的大龍。

忽然,夜幕中,有一道劍光飛速劃過,砸向桃夭州不夜山方向。

地動山搖,以至於還與不夜山相隔百里路途的這艘符舟,都感受到了那巨大的衝擊。

李子衿當機立斷,“蘇斛,調轉方向,先去不夜山!”

青衣女子點頭,向符舟的船舵灌注靈氣,轉移方向,去往不夜山的位置。

期間,雲層中有數位劍仙,御劍馳騁,途徑那艘符舟。

一位中年男子御劍靠近眾人的符舟,出聲問道:“諸位道友,可是打算趕赴不夜山一探究竟?”

蘇斛輕輕點頭,“是。”

“好。”那中年男子笑著轉頭,對身後幾位同行劍仙說道:“幫他們一臂之力。”

幾人各自以掌抵住符舟船尾,齊齊發力。

符舟在原本的疾馳速度上,更為迅速,如箭飛馳向不夜山。

蘇斛朝那幾人遙遙抱拳,覺得這樣的傢伙就是比鳴鸞國渡口的那支軍隊看著順眼多了。

而那幾人也各自抱拳,目送符舟遠去。

為首的中年男子遙遙朗聲道:“道友保重,我們幾位還要連夜趕赴倉庚州,有緣再見!”

蘇斛笑道:“一路平安。”

李子衿走出符舟上的小木屋,站在欄杆處俯瞰,不夜山的輪廓,愈發清晰。

錦衣劍客,看著那座鷓鴣峰上的藏書樓,彷彿已經可以看見一位不修邊幅的老人,吊兒郎當,手裡擰著只酒葫蘆,大口飲酒。

人生何處不相逢,願相逢處有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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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四十九章 劍氣化飛龍

三日前。

不夜山鎮魔塔。

一批夜使正裡三層外三層,將鎮魔塔圍了個水洩不通。

守陵人鍾餘的陽神身外身駐守在鎮魔塔頂端,俯瞰塔下的“天外來客”。

那是不知妖荒天下以何種手段送到不夜山來的一批妖族軍隊,目測十萬餘人,有一名大妖作為主將,率領十萬妖族修士攻打鎮魔塔。

鍾餘遙遙望向倉庚州方向,“是預謀嗎?”

他隨後又望向扶搖天下西邊的鎖冥寺,以及那座誅邪樓。

早先,鎮壓妖荒天下的壓勝之物拜劍閣已經淪陷。

這導致了扶搖天下失去對妖荒天下的壓勝,以至於被妖荒天下攻打。

如今,扶搖只剩下其餘三座分別鎮壓邪鬼魔的壓勝之物。

眼下妖荒大軍分出一小批修士攻打鎮魔塔,是打算把魔羅天下的通道也給捅破?

單獨來看,扶搖山巔戰力,不懼怕於任何一座天下。

然而一旦出現兩座甚至更多座壓勝之物失守,讓扶搖天下失去對其餘四座天下的“隔絕”,其他幾座天下聯手攻打扶搖。

那麼扶搖勢必不敵,最終淪陷。

可能到頭來能夠活下來的,只有那幾位十境巔峰的大修士,能夠憑藉著登峰造極的境界,或躲入一處隱匿世外的洞天福地,或幻化為一名妖族修士,完全遮掩自己的人族氣息,從此融入妖族的城池,將扶搖人的身份,永遠當做一個秘密。

無論哪種存貨方式,對於那些扶搖山巔煉氣士來說,都是苟活,都是屈辱。

鍾餘斜瞥一眼鎮魔塔下,那邊有隻分神境巔峰修為的大妖,正一馬當先,帶著身後十萬妖荒大軍,肆意衝撞不夜山守備在鎮魔塔附近的夜使。

鍾餘的陽神身外身,戰力雖然也當十境劍修看待,但卻不如本體,無法肆意出入鎮魔塔,只能遙遙以劍氣幫助塔外的夜使們擊殺妖族士兵與修士。

不夜山夜使普遍年紀不大,都需得是天才中的天才,才有機會被選中,成為一名潛伏在黑暗中的夜使。

他們是不夜山的守夜人,也是扶搖天下的守夜人。

一位腰間懸掛有不夜玉牌的年輕劍修,是夜使中境界最高者,分神境。

他一襲黑衣,蒙面背劍,眼中精芒閃過,已然死死盯住了對方的妖族頭領。

他與那妖,都是分神境。

眼下留守在鎮魔塔的夜使,只有兩百餘人。

有一部分夜使,終年不會離開祖師堂,只為守護祖師堂靈牌香火而戰,就算是天塌下來他們也有命令在身,不得離開祖師堂半步。

還有一部分夜使,留守在不夜城以及藏書樓這兩個地方,暗中守護不夜山的底蘊。

更多的夜使,其實早在倉庚州主戰場生起禍端時便被派往倉庚州支援去了。

若非不夜山還需要守護一座鎮魔塔,來壓勝魔羅天下,恐怕弟子們會傾巢出動,奔赴前線主戰場。

無論怎麼想,兩百個夜使,要攔住十萬妖族大軍,都有些荒謬。

守陵人鍾餘的陽神身外身,可以幫忙殺妖,卻無法救下每一位身處險境的夜使,總有人要死。

而夜使們,又不可能當真將通往鎮魔塔的道路完全讓給妖荒天下這十萬人馬,任憑他們去攀爬湧入鎮魔塔。

守陵人鍾餘的實力毋庸置疑——可是天曉得妖族修士裡,有沒有藏著那麼一兩個手段玄妙,能夠隱匿身形氣機,亦或是透過旁門左道的秘術玄通,偷偷潛入鎮魔塔,去破壞壓勝通道上的符文的傢伙存在?

所以兩百餘位夜使,只能夠誓死守住鎮魔塔的入口,用他們的身體,擋住妖族前進的腳步。

至於守陵人鍾餘的陽神身外身,則會格外注意那個妖族頭領,以防對方驟然出手,對夜使們大開殺戒。

並且鍾餘只有在保證鎮魔塔不淪陷的情況下,適當出手替夜使們擊殺那些妖族修士。

陽神身外身,畢竟不是本體,無法繼承本體的全部戰力,更何況鍾餘在主戰場之上,若遇到緊急情況,說不得還需要不斷從留在鎮魔塔的陽神身外身身上“抽取”靈氣過去,以補充持續作戰能力。

所以留在鎮魔塔的這個陽神身外身,會伴隨著時間越往後推移,戰力愈來愈低。

可能起初他與鍾餘本體一樣,十境巔峰劍修實力,在本體於主戰場戰至力竭以後,抽取部分靈氣過去作為填充,那麼這個陽神身外身,就會“退步”到十境中期修為,然後是十境初期,之後九境巔峰、中期、初期。

總之鐘餘本體每一次提取靈氣過去,分身的實力就會下降一大截。

實際上那位鍾劍仙,能夠想得出這麼一個兩邊兼顧的法子,已經殊為不易——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夠分出一個與自己同等境界的陽神身外身來的。

大多數煉氣士,所喚出的分身,無論陽神還是陰神,基本上都會遠遠低於本體的境界。

鎮魔塔下,妖族那隻名為山突的分神境巔峰大妖,已經捻碎老祖賞賜的符籙,為身後十萬妖荒大軍,提升了戰意,人人獸血沸騰。

伴隨著那聲“進攻”。

呼喊與衝鋒,掀開帷幕。

這一日,兩百餘位夜使,眼中所見,皆是密密麻麻的妖族士兵與妖族修士,耳中所聞,皆是他們從未聽過的妖荒天下的語言。

為首那位分神境年輕夜使,左手輕輕撫過腰間那枚不夜玉牌,整個夜使的隊伍中,僅他一人,有此殊榮。

不夜玉牌,天下僅十枚,他很榮幸,自己是十枚其一。

年輕人名為司徒不悔,此刻他拔劍出鞘,遙遙劍指那隻分神境巔峰的妖族頭領。

司徒不悔身形化作一道劍光,徑直衝向妖族大軍,將那大軍衝鋒的陣型,撞了個稀巴爛,之後劍光速度只是稍有下降,而後直接找上妖族頭領,一劍刺中那妖族頭領肩口。

一人一劍,帶著一妖,橫飛而出,遙遙落入不夜山外圍的荒山野嶺之中,使那妖族頭領砸入地面,整個人仿若“鑲嵌”在山根處,模樣狼狽,卻只對他造成了輕傷。

妖族首領名為山突。

此刻他現出原形,青面獠牙,體表堅硬如鐵,體型龐大,三五人高,手臂粗壯如樹幹,而司徒不悔方才插入山突肩口的劍,也在對方現出原形後,被直接彈出皮膚,竟將劍刃給彈起捲刃。

司徒不悔有過短暫的驚愕,然而那山突粗如樹幹的手臂已經朝他當頭揮下,年輕夜使一個側身,一腳踹山突手肘處,借力縱身向後飛馳,與對方拉開距離,並在這個過程中,指尖掐訣,朝山突遞出兩道劍氣匹練。

兩道白光迅速閃過,不出意外地落在山突胸口,卻只是發出一連串的鏗鏘響聲,隨後被徑直彈開,鑿穿山脈一片石壁,摔落碎石無數。

司徒不悔身形飄落在懸崖邊一顆橫生枝節的勁松上。

看著山突如此堅硬的體表,司徒不悔一咬牙,腳尖輕點蒼松,飛上懸崖,一個翻滾從山突腳下經過,遞出劍氣攻他下盤,竟也紋絲不動。

年輕夜使絲毫不奇怪,繼續騰挪身形,試圖找到對方的弱點。

練劍之前,師尊說過,凡遇肉體蠻橫者,必有一處罩門是其弱點,哪怕是號稱金剛不壞的羅漢金身,一樣有弱點可尋。

這大妖體型龐大,無非是需要尋找的“點”多了些,未必就當真不可戰勝。

於是司徒不悔東南西北,前後左右,藉助靈活的身法,遞一劍,換一處,體型龐大有體型龐大的好處,卻也有致命的缺陷——不夠靈活,以至於山突只能夠看著那個小如麻雀的年輕人上下亂竄,左右橫飛,在他“堅不可摧”的肉體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印記”。

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劍痕,甚至連他的皮毛都傷不......那是?

山突一個不經意間,彎下腰朝地面的司徒不悔砸出一拳,被對方閃身躲過,並踩著山突的手臂,跳上他的肩膀。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長劍輕輕抹過他的脊背處,類似於人族“琵琶骨”的位置。

司徒不悔眯眼微笑,找到你了。

一劍橫抹拉出細微血痕,隨後手上力道加深,灌注十成十的靈氣於劍上。

劍氣直滲入那巨人山突的脊背之中,緊隨其後的,是骨碎之身。

司徒不悔雙手柱劍,然後抬起一手,迅猛將劍照著那處罩門,狠狠一掌拍下。

佩劍硬生生插入山突的脊背,血肉橫飛。

垂死掙扎之際,那大妖山突身形胡亂衝撞,司徒不悔高高躍起,雙手結一記道印,默唸一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劍訣。

年輕人眉心飛出一柄本命飛劍,華光流轉,迅馳如電,飛速穿透山突脊背,成就最後的絕殺。

劍出如龍,將大妖山突斬落山崖。

————

不夜山那邊,鍾餘眉頭微微一皺。

難道是個幌子?

妖荒天下若真心要攻打鎮魔塔,豈會只派出一個分神境巔峰的大妖來,完全不夠看啊。

他隨手一劍,橫掃數百人,又將十萬妖族兵馬的前進腳步滯後。

在鎮魔塔外,距離守陵人鍾餘百丈之內的範圍,彷彿有一道無形屏障,只要進入這個屏障的範圍,就會被鍾餘的陽神身外身遞出劍氣,直接抹殺。

所以在那無形屏障處,屍體都堆砌如山了。

而妖荒天下那些傢伙,彷彿打了雞血一般,衝在前面的妖族士兵不斷地死,後面的妖族士兵一樣頭鐵得很,不斷往前面衝,直到將距離鎮魔塔百丈處,堆砌出一座高高的小山包。

遠處,剛剛斬落一隻大妖的司徒不悔御風飛回來。

鍾餘頗有些意外,他竟然贏了?

如此,便更加深了鍾餘對此事的疑惑,妖族搞了這麼一處戲碼,究竟意欲何為,總不能只是單純派人來送死吧。

難不成,是為了拿妖族士兵的命,來消磨我的劍氣?鍾餘心思急轉。

忽然,他立即伸手在身前一記橫抹,拉開一道光幕,仿若掌觀山河神通。

下一刻,這位守陵人才終於發現了端倪。

原來前來送死的,全都是妖族士兵,沒有一個妖族修士。

而之前藏匿於大族大軍中的妖族修士們,此刻正聚集在距離不夜山十里以外的一處山洞裡,似乎在舉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難道......是獻祭?!

鍾餘臉色大變,陽神身外身無法離開鎮魔塔,此刻而守在鎮魔塔附近的兩百餘位夜使,亦不能突出重圍。

雖然他不知道妖族那邊在舉行什麼儀式,可他......當終於再度望向那座屍體堆砌而成的小山,他明白了。

被那個神秘儀式所獻祭召喚出來的物件,會是一個相當恐怖的存在,且實力絕對在十境之上。

而且極有可能,是傳說中的“不死之身”,這些屍體,就是最好的證明。

用鮮活的生命,獻祭召喚一個近乎於不死之身的強大存在?

鍾餘抬起道袍,袖中飛出一柄傳信飛劍,直去不夜山祖師堂。

不夜山祖師堂,副山主袁天成雙手負後,站在祖師堂門外,閉目養神。

這場風波,其實早在幾些年,就有伏線嶄露頭角。

所以不夜山山主,隋玉成,才會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

他便是潛伏到妖荒天下,殺妖去了。

原本妖荒天下的大妖,遠遠不止這麼點。

全仰仗那位山主大人,神通廣大,屢屢進出妖荒天下核心地域,劍下砍落的大妖頭顱數之不清,事後偏偏還能全身而退,就連妖荒天下那位“老祖”,都奈何不得他。

否則如今出現在扶搖天下倉庚州拜劍閣遺址的大妖,就絕不止十一位,而是二十一位、三十一位了。

當然,也並非說隋玉成真就強到連妖荒天下老祖都打不過的地步。

隋玉成與那位妖族老祖,是互相之間,奈何不得。

換做那位妖族老祖,若能潛伏入扶搖天下,一樣可以肆意襲殺扶搖十境大修士,隋玉成同樣奈何他不得。

正值思慮之際,一柄傳信飛劍驟然懸停於袁天成面前。

廣袖男子取下信,歸還飛劍,閱過信上內容以後,他屈指施展一記隨時隨地都能傳送的陣法,身前出現一面鏡子,他一步邁出,進入那面鏡子,而後鏡子消失,袁天成也消失。

下一瞬,他便出現在藏書樓中了。

那位武夫老人,正在打著瞌睡。

作為不夜山副山主的袁天成,見到他,依然是畢恭畢敬地深深作揖,並尊稱一聲:“閣老。”

老人半睜開一隻眼,意態閒適,隨口“嗯”了一聲。

袁天成開門見山道:“山主曾與閣老,有過一場約定。”

武夫老人笑了笑,“是,老夫如今,不是正在履行這場約定麼?”

廣袖男子輕輕點頭,“前輩言出必行,實令晚輩欽佩。”

老人嗤笑一聲:“有話直說!”

袁天成毫不介意,繼續說道:“山主與閣老的約定,若閣老輸了,便要一生為我不夜山,看守藏書樓,這項約定後面那句話,不知閣老還是否記得?”

武夫老人坐起身來,若有所思,隨後給出回答道:“你是說,隋玉成那句‘若不夜山有求於你,望你看在雙方做了多年鄰居的份上,幫襯一二,不夜山只求你一件事,只要你答應去做,無論成與不成,從此便是自由身,且你不算違背約定。’?”

袁天成有些汗顏,他可不敢直呼山主名諱,輕輕點頭,“正是。”

武夫老人笑道:“怎麼,連隋玉成都解決不了的麻煩,找上門來了?”

廣袖男人微微搖頭,“山主此刻,不在不夜山。”

若非如此,又何須請閣老出手?

老人又問:“那位鍾姓後生呢?他的劍術,不是號稱扶搖天下最高者嗎?”

袁天成再次搖頭,“鍾劍仙本體也不在,唯有陽神身外身留守鎮魔塔,而且看樣子,鍾劍仙的陽神身外身,也會隨著時間推移,殺力減退。”

聽到此處,武夫老者才微微收斂笑意,他一個翻身,站了起來,問道:“是扶搖,出什麼大亂子了?”

袁天成苦笑道:“什麼都瞞不過閣老的眼睛。”

“又不難猜。”老人毫不在意,直接問道:“什麼亂子?”

那位不夜山副山主,沉吟片刻道:“妖荒天下,進攻扶搖,拜劍閣淪陷,倉庚州已陷入戰火之中,十一位大妖聯袂出手,上千萬妖族大軍舉兵攻入扶搖。”

武夫老者眼中熠熠生輝,笑道:“他孃的,當年老夫就不該與隋玉成打那個賭,不然這會兒,便可以到倉庚州去大展拳腳了,幾十年都沒活動過筋骨,悶都快悶死了!”

袁天成不敢吭聲。

那閣老又瞥了他一眼道:“你能代替隋玉成,做這個決定?”

袁天成點頭道:“山主臨行前,已將此事全權交由我定奪,此刻鎮魔塔岌岌可危,事關重大,晚輩不敢怠慢,只能懇請閣老出手,此事之後,無論成與不成,前輩都不必再為不夜山守護藏書樓。”

閣老輕輕點頭,“老夫信得過你,那就這麼說定了。”

武夫老人活動了一番脖子,摩拳擦掌,渾身骨頭咔咔作響。

在一陣清脆刺耳的響聲之後,老人的身形瞬間消失於藏書樓中。

一位武仙,五十年來,第一次認真出拳。

————

鎮魔塔上,守陵人鍾餘已經不再肆意出劍斬殺妖族衝鋒的修士了,都是以劍氣砍在地面上,製造地面陷阱與路障,阻擋那些妖族士兵衝進來送死。

因為他已經隱隱有所猜測,妖族士兵死的越多,那個被獻祭召喚出來的“存在”,就會越強大。

而那個強大的存在,所支撐的戰力上限,應該就是十萬條鮮活生命。

如此一來,一切都想得通了。

妖荒天下的目的的確是要攻打鎮魔塔,使得扶搖天下失去對魔羅天下的壓勝。

妖與魔,才好聯手進攻扶搖。

面對一座妖荒天下,扶搖佔據上風,可一旦要同時面對兩座天下的進攻,那麼即便是地大物博,人才輩出的扶搖天下,也未必能夠成功“守擂”。

這場“守擂戰”,決定的並非一群攻擂人或是守擂人的生死。

它決定的,是一座天下的存亡。

鍾餘忽然眯起眼,看見那座屍山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地面爬了起來。

無數屍體,組成手臂、腿腳、驅趕、頭顱。

那些從未參戰的妖族修士,聯合獻祭出了一尊怪物。

大如山嶽,猩紅雙眼,渾身散發出刺鼻難聞的腥臭氣息,頭頂竟然還有一輪猩紅之月懸空,仿若一尊墮落神靈。

鍾餘深吸一口氣,是個勁敵。

哪怕他本體在此,一樣不敢說可以輕易戰勝這尊......已經分不清究竟是妖物還是鬼物的存在。

會是一場苦戰。

鍾餘併攏食中二指,面朝那尊猩紅妖物,縱橫兩道劍氣飛出,結果徑直從那尊猩紅妖物的身體上“穿透”過去了。

鍾餘愣了愣,打不中的敵人?

然而下一刻,那猩紅鬼物便猛吸一口氣,隨後從口中,凝聚出一顆大如山包的球形妖氣,竟然使妖氣化作實質,屍山屍海的堆砌,幫那尊妖物口中的妖氣,增添了不少威力。

那球形妖氣驟然飛出,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一瞬間就要抵達鎮魔塔。

鋪天蓋地的恐怖氣息席捲而來,以至於它所過之處,哪怕相隔數十丈的地面,都被那股氣勢威壓,壓出無數坑坑窪窪的凹陷。

以至於一座鎮魔塔,若非有守陵人鍾餘腳踩於頂,只怕早已被那股氣勢威壓衝撞得搖晃不止。

面對如此恐怖,堪稱十境巔峰煉氣士的傾力一擊。

鍾餘不敢怠慢,雙手合攏,並作一記劍訣,兩根食指和中指結做劍印,四指之間,一粒光芒萬丈的劍芒凝聚,隨後便是一條五爪飛龍橫空出世。

而鍾餘身上那件蟒袍,袍上繪製的“蟒”已然消失。

那份龍威浩蕩的神韻,只攪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一聲響徹天地的龍吟,瞬間吼得那團球形妖氣速度驟降。

下一刻,周身玲瓏剔透,被劍氣凝聚而幻化的五爪飛龍,口中同樣吐出一口龍息。

劍氣成龍,龍吐劍氣。

而鍾餘手指微微向前按壓,在那飛龍所吐的劍氣之上,有增加一道足以撕碎仙兵品秩法袍的劍氣匹練。

白光金光相互融合,撞上球形妖氣的猩紅之光。

“砰”

是極致地爆炸盛宴,在戰場上,開出一朵朵血花,炸碎了數十位正在與妖族大軍廝殺的夜使的身體。

也炸碎了成千上萬的妖族士兵的屍體。

兩敗俱傷。

鍾餘陽神身外身微微皺眉,對方的妖氣儲量看起來深不見底,然而自己所能遞出的劍氣,如剛才那般威力的,至多還能出十劍。

十劍之後,怎麼辦?

本體那邊,大戰也開始了。

二十一位山巔修士的混亂廝殺,兇險程度遠勝這邊,稍有不慎,滿盤皆輸,他無暇分心再兼顧這裡,假如陽神身外身可以離開鎮魔塔,那麼鍾餘有信心迅速與那隻妖物分出生死,而且他不會輸。

但問題在於,鍾餘一邊需要關注本體所處的倉庚州二十一位山巔修士的廝殺戰場,一邊需要以分出一粒心神,使得陽神身外身鎮守鎮魔塔,抵禦十萬妖族大軍的進攻。

更不必說眼下,他的陽神身外身,還多出了一個殺力同樣誇張的妖物對手。

正當鍾餘愁眉莫展之際,猩紅妖物竟然又接連吐出兩顆球形妖氣......

這一次,是雙倍殺力,兩個球形妖氣接踵而至,鍾餘隻能守住一顆!

劍氣成龍,與一顆球形妖氣再度碰撞,隨後相互消散於天地間,炸出地面無數血花,雙方各有傷亡。

而另一顆球形妖氣,眼看著就要砸落鎮魔塔上。

下一刻。

一為赤腳武夫,憑空出現在鎮魔塔邊界上空,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抵住那顆殺力恐怖的球形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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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章 拳罡鎮山河

是藏書樓那位閣老。

老人一指阻住猩紅法球衝撞鎮魔塔,閉著眼睛感受著近在咫尺的狂暴氣機。

舒坦。

怎一個舒坦了得。

對於武道登頂之人來說,此生最大的遺憾,便是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難以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

沉寂了五十年之久,老人緩緩睜開眼。

一身氣勢,陡然大變。

狂發筆直飛舞,衣衫被渾身升至頂峰的武仙氣象,撐了個粉碎,連齏粉都未留下,當場消散。

與老人的衣衫一起消散的,還有那顆劍仙鍾餘來不及抵擋的猩紅法球。

鍾餘原地愣住,他知道不夜山藏書樓中,有這樣一位神秘兮兮的武夫老者存在,可他從未與之見過,更不甚瞭解,沒想到,竟然是一位十一境的武仙!

此人姓甚名誰,為何以往,聞所未聞?

然而大敵當前,並無閒暇留給鍾餘詢問。

因為那位武仙老者,身形如風,在並未縮地成寸的情況下,一步邁出,竟然已經抵達猩紅妖物上空。

一瞬過後,妖物才堪堪抬起頭,一雙猩紅雙眼直面赤腳老人。

與它打上招呼的。

只是一拳罷了。

那一拳的威勢,可與數年以前,另一位隋姓劍仙,劍開天幕的一劍相提並論。

一拳仙人跪。

這一拳,拳罡之盛,敢與日月爭輝。

那個迅馳如風的身影,拳罡開道,將不夜山的半邊天幕都照亮,砸落猩紅妖物的頭顱,直接將其頭顱砸碎,身軀零散成千萬具屍體。

而那些屍體,顯然已經開始重組,這便是鍾餘理解的“不死之身”。

然而,一拳過後,一拳又來。

這一拳,砸得那尊猩紅妖物,身形如劍,一路開鑿,將地面鑿如地底百丈。

一拳又一拳,一拳復一拳。

那個五十年未遞出一拳的武夫,出拳之快,身法之快,以至於他一人出拳,便打的成千上午具即將爬行起來重組妖物的屍體,不斷粉碎,又不斷癒合,不斷重組,又不斷粉碎。

一百丈,一千丈,一萬丈。

老人彷彿用盡力氣,以猩紅妖物的身體,丈量大地的厚度。

他打的那隻十境巔峰的妖物,連還手的力氣和時間都沒有,只能一碎再碎,一落在落。

無數閃耀著白色光亮的拳罡,將地底世界照得透亮,仿若另一片“天”。

在他拳前,萬物皆要讓路,不讓則毀。

披頭散髮的武者,拳罡之盛,已至巔峰,平生僅有兩次。

第一次,乃是少年時,經過無數次出拳開鑿山脈之後,第一次面朝大海,用盡力氣,遞出一記重在拳意而非拳勁的一拳。

拳鑿山脈,以練拳勁。

拳鑿大海,以築拳意。

一拳打在山上,是粉碎,是崩裂,是齏粉,是血肉與頑石的較量,是拳勁凝聚與爆發。

一拳打在海上,是浪起,是驚濤,是漩渦,是自身氣勢與大海氣勢的碰撞,是拳意的形成與修正。

拳以鑿山練無堅不摧之勁。

拳以砸海築大海無量之意。

何謂武仙?

並非武道走到盡頭,飛昇登天。

而是武道走到盡頭,無需登天,便可拳落仙人,傲視眾生。

赤腳老人收起拳頭,微微側過身子,一身真氣凝聚與一拳之上,而收縮,是為了更好的凝聚。

正如有時候,蹲下去,才可以跳得更高。

欲揚,則要先抑。

當老人的拳頭,收縮到一個極限之後,他緩緩閉上雙眼。

一拳砸落,便有千千萬萬個赤腳武夫,向著千千萬萬具屍體出拳。

那尊猩紅妖物,再無法重組身形,因為那些組成它手臂和驅趕以及它身體裡一切的屍體,都已化作虛無。

與那些屍體一同化作虛無的,還有鎮魔塔底下橫豎一千丈範圍內的一切。

那個五十年只出此一拳的老人,彷彿把天地後面那個“地”字,羞辱得體無完膚。

————

妖荒天下。

萬裡黃沙不復存在。

風聲呼嘯而過,拜劍閣位於殘骸。

故人故事都已遠去,唯有劍意長存於此。

那個生命盡頭,不再邋遢的男子,用可飛昇的一劍,砍落妖族老祖一隻手臂。

黑牛早已先行一步,去往扶搖天下。

老道人獨臂御風,俯瞰那座三陣萬劍鎮一樓,最後的風采。

“劍仙風流,饒是貧道這等俗人,也要敬佩三分。”

與近距離親眼目睹世間最強的一劍相比,失去一臂,不算什麼苦事。

當然此種樂事,非常人之樂事,乃異人之樂事。

此種喜悅,亦非常人之喜悅,實屬怪人之喜悅。

兩個陣營,兩個立場,便不能夠惺惺相惜了嗎?

未必。

若非劍奴一心求死,要以命換傷,否則老道人真想給他留個全屍。

兵解過後,還能有下一世,下一世,活在他親手打造出的玲瓏天下里,不好嗎?

這個扶搖天下劍意最強者,傾力一劍,砍廢了半座妖荒天下,直接將妖荒的一半土地,砍得不復存在。

如此人才......可惜了。

他的目的,只是想“修正”,只是想“重組”,而非是“毀滅”。

這位妖荒天下的老祖,是打算在三教祖師之前,先一步完成那匡扶天地之大業。

只不過三教祖師,選擇從人心落手,修修補補,如春雨潤物,細膩無聲。

此種選擇,是循循善誘,來得慢,但來得久。

妖荒老祖的選擇,與那三位相比起來,就要顯得“樸實無華”許多。

他不考慮人心,甚至連“人”這個因素都不考慮,轉而去考慮“外界”的因素,“外部”的因素。

三教祖師考慮的,都是“內部因素”,對天地來說,世間萬物都是內部因素,包括人。

而人的內部因素,就是“人心”,所以當人心變好,人才會好,世道才會好,人間才會好,天地才會好。

這種由內而外的教化方式,最有力量,卻也最沒有力量。因為這樣的力量,不是三年五載就能形成的,雖然如同大樹紮根,此後經年不移,可“人心世道”一事,究竟是一株怎樣的大樹?只怕那樹幹的粗壯程度,堪與一座天下的寬廣程度相提並論。要將如此一株龐然大物紮根與天地間,談何容易?這世上,又是否真的能有足以容納這株大樹的地方存在?

妖祖認為,三教祖師的行為,還是過於理想化了些。

他要做的,就是簡單粗暴,就是“不講道理的道理”。

若要強行比較,那麼三教如同將一件破衣衫,縫縫補補,三年又三年,穿了又穿。

而妖祖想做的,就是直接乾脆將這件破衣衫,撕個粉碎,然後創造一件嶄新的衣衫,乾淨的衣衫,再拿以前的破衣衫,往上面加點料。

破衣衫,便是扶搖,以及被扶搖壓勝的四座天下。

新衣衫,便是新的玲瓏天下。

而想要做到這一點,無非就是在於,妖族要直接改變外部的因素。

對於扶搖、妖荒、魔羅、幽冥、邪祟,五座天下來說,什麼算是“外部”的因素?

是“世界”,是“天下”。

所以妖荒老祖,想要的就是直接“刪除”掉如今的五座天下。

再借五座天下殘存的山根水運,日月精華,天地靈氣,文運武運劍道氣運,去徹底完善他親手復刻出的,五座天下的共生體——玲瓏天下。

在那個地方,沒有異族之間的仇視,沒有世俗王朝的戰爭,沒有人心鬼蜮,沒有惡念。

因為他早已在玲瓏天下,下了一道極其不講道理的法咒禁制。

不只是人,那座天下的一切生靈,只要心中誕生一絲一毫有損於世間其他事物的念頭,便會直接被玲瓏天下的“天道”抹殺。

換句話來說,妖族老祖便是那座天下的“天道”,萬物生死,一念之間。

乍一看,此舉有些頗因噎廢食的嫌疑,可妖祖等得起,他已經等了一萬年,不介意再用一萬年,等一個“人人為善”的太平盛世。

三教在扶搖天下,用了幾千年都沒有把破衣衫徹底補好,再給他妖祖一個幾千年的機會,又如何不可了?

而從始至終,其實這位妖族老祖都沒有想過殺掉扶搖天下的山巔修士,他讓大妖沢溟勸扶搖降,降則不殺,攔路則死,其實不是假話,而是真心話。

這位妖祖的梟雄心性,的確能如海納百川一般,容得下別座天下的英雄豪傑。

只要他們,不攔住他的曠世大業,那麼一切好說。

將來各大劍仙、道友,入住他的玲瓏天下,都可分得一方山水形勝寶地,人人長生,人人得道,人人如龍。

可真心話,往往沒人相信,非要說謊,才有人願意聽。

老道人冷笑不已,忽然又想起一事,心情稍有好轉。他微笑著抬起那隻獨臂,虛點拜劍閣殘骸一番,將那座殘骸化作一塊“墓碑”。

墓碑之上,憑空浮現兩字。

飲者。

劍奴的真名是什麼,早已不重要。

在這位妖荒老祖心目中,此人算得上,扶搖一位飲者。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

而扶搖天下許多人的疑惑,守陵人為何被稱作守陵人?

其實也只是一個化繁為簡的道理。

極其簡單。

他們就是守護陵墓之人。

四位守陵人,所守護的,卻非他人之陵。

是他們四個,自己的陵墓。

生與斯,長與斯,死於斯。

無愧扶搖,無愧恩師。

在那塊名為“飲者”的墓碑,立於拜劍閣殘骸之處後。

一縷淡金色光芒,緩緩從碑上升起。

老道人認得,這是劍道氣運。

那充盈著一位十境巔峰劍修一生劍道氣運的淡金色光芒,緩緩升空,在天空中拉出一道燦爛的金色線條,就與那位老道人,擦肩而過。

他沒有出手阻攔,儘管他知道劍奴要做什麼。

那個身死,道未消的飲者,打算將自己一身無限接近於十一境的劍道氣運,還給扶搖天下。

妖族始終面帶微笑,面朝拜劍閣形成的墓碑,任憑飲者的劍道氣運撕開天幕,回到扶搖。

老道人爽朗大笑道:“貧道不攔飲者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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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一章 萬雷劈飛虎

這一日,扶搖天下天幕處,下起了金色的雨。

東至東海龍宮,西至參差寺,南北橫跨半座天下,直落扶搖九州之地。

每一寸土地上,都砸落那些金色雨點。

而更為精純的金色線條,則直接落在無數扶搖劍修身上,也只認扶搖劍修。

妖荒兵馬留不住,即便是那些十境大妖,也阻攔不了這些劍道氣運降生。

這世上,就是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有些事情,能做成的人,不屑去做。

想要去做這些事的人,又能力不夠。

符舟邊緣,錦衣劍客微微攤開手掌,一股淡金色光芒,隱約浮現。符舟木屋裡,少女劍仙驀然轉身,金光入體,劍道更上一層樓。

風雷城山門處,“萬壑風雷送煙雨”七字真言之下,劍仙溫年,抬頭看著一縷金光落下。

草鞋少年,揹著雙劍,在趕赴倉庚州的路上,承載了一束金光。

黑衣少女,亦是雙劍,在一艘去往倉庚州的仙家渡船上,繼承了一縷金色劍道氣運。

吹雪劍派幾位小輩,以宋琰為首的少年天才,都各自得到不等的劍道氣運。

與他們同樣得到這份饋贈的,還有扶搖天下許多少年少女劍修。

準確地說,那位飲者,是將一身劍道氣運留給了扶搖晚輩們。

而他的劍道氣運,給得最多的那個人,是飲者生前,最討厭的一個傢伙,一個叫做劍主的傢伙——因為那個劍主,練劍破境實在太快,快到讓劍奴不能與承影仙劍中的劍靈少女,多待幾年。

他就只有她那麼一個朋友而已。

可當真大難臨頭時,他連唯一一個可以陪在自己身邊的朋友,都要推開。

當他身死,更是將一身劍道氣運,毫不吝嗇地傳承給那個自己口口聲聲討厭的傢伙。

其實,劍奴的氣運,並非沒有找上扶搖山巔劍仙。

唐吟沒要,屈指彈走了那些金芒,讓它們去尋晚輩們了。

雲夢更直接,直接在金光落下時,用劍氣送了它們一程。

鍾餘本體則是縮地成寸,順手砍了只大妖。

崑崙白玉京掌教符沉,身形只是原地不動,那些金光入體,便自行被他“扭轉乾坤”,送到弟子道短身上去了。道短未來也會跟他一樣,劍修、煉氣士、陣師,三位一體,前途無量。

至於那位扶搖天下第一人,隋玉成,作為扶搖天下戰力第一的劍修,比無限接近十一境的劍奴,更接近十一境一點。

儘管隋玉成,無論劍術、劍意、劍氣,都不是扶搖天下第一,然而這位不夜山山主厲害的地方,在於腦子。

他法寶無數,道法更是集百家之長,少年時曾潛入崑崙,在白玉京藏經閣夜閱三千道藏,學了個七七八八,後來建立不夜山之時,又去小雷音寺,看了七七四十九日經書。唯獨沒有夜潛文廟。

其實原因也很簡單。

儒,釋,道,三教。

最平易近人的學問,依然是儒教。

儒教的學問,甚至為稚童都有準備。蒙以養正,聖功也。只說蒙學一事,村塾開遍了山村野巷,五六歲稚童便可識字讀書。

即便是最厲害的儒教聖人的學問,也沒聽說過藏著掖著的,而且儒教聖人的學問,反而賣的便宜。

一些個遊俠誌異,山水神怪的,都比聖賢書賣得貴得多得多了。

儒教學問之平易近人,由此可見一斑。

所以想學儒教的東西,何須偷偷摸摸去文廟?

天下之大,何愁買不到聖賢文章?

饒是符沉,對那位不夜山山主,都只有一句簡單卻又不簡單的八字評價。

“集大成者,集上乘者”。

三教百家,劍法道法佛法儒法,齊聚一人之身,會發生什麼?

那個面若粉雕玉琢,一張小臉粉撲撲的稚童,身上全然沒有半點氣機漣漪,卻成為了符沉陣中,最令妖荒天下十位大妖忌憚的角色。

因為在妖荒天下時,老祖特別點名此人,說是遇上此人,要學扶搖的戰術,以“下等馬換上等馬”。

毫無疑問,扶搖的上等馬便是不夜山山主,隋玉成。

可妖荒天下的下等馬,是誰?自然無人願意去做那匹註定失敗的下等馬。

此時,倉庚州主戰場,二十一位大修士,已經悉數進入白玉京掌教符沉施展的道法乾坤小天地裡。

方圓萬裡山河,皆是他符沉的山河。

符沉不死,陣法不破,天地不碎。

此刻,這位白玉京掌教放眼四顧,眼中盡是大妖。

符沉笑道:“諸位,戰功一事,就各憑本事了?”

然後符沉頓時啞然,覺得那位女子劍仙唐吟,未免太過不講道理了些,自己話都沒說完呢,她就提劍砍大妖去了。

隨後出手的,是不夜山山主隋玉成。

甚至劍未出鞘,而是直接托起一方金色佛印。

卍字印金光熠熠,直接飛出,鎮壓對麵人群中,最為棘手的那輪寶劍大妖。

寶劍穿梭而過,剁掉佛家卍字印。

隋玉成不動聲色,左手袖中掐訣,行那陰陽家推衍天機之術,一瞬之間推衍出寶劍大妖后續接連十步的縮地方向後,鎖定寶劍大妖位置,右手五指如鉤,掌心攢簇一記精純無比的五雷正法,接連劈往推衍出來的十個方向,隨後不出意外地連續集中寶劍大妖整整七次,使其行動速度,稍有遲鈍。

此舉讓身後來自龍虎山的那位當代天師張若陵都要感慨一聲,隋玉成學什麼是什麼,只說天賦一事,那位不夜山山主,無人能出其右。

接連遞出佛、道兩教神通以後,隋玉成併攏雙指,抵住嘴唇,沉聲唸到一字。

“鎮!”

隨後口中飛出一個黑色文字,渾身散發著鎮壓、抑制、封印的壓勝氣息,精準無誤落在寶劍大妖身上,使其終於一動不動。

“竟然是儒家的本命字......”符沉啞口無言,那個平日裡連個影子都見不到的傢伙,是躲起來偷偷發育了?三教神通都給你一人獨佔了去,只說這份大氣運,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個人能拿得穩!

“還等什麼?”隋玉成皺眉問道。

毫無疑問,他是主張,數人聯手,集火某隻大妖,然後各個擊破的方式,以圍殺局,破圍殺局。

然而下一刻,在場其他十位扶搖大修士心湖之上,各自響起一聲隋玉成的心聲“圍點打援”。

這些扶搖大修士們......神色各異,不過還是心中留了個心眼,按照隋玉成指揮的方法做。

他們佯攻那寶劍大妖,果然,妖族其餘九位大妖坐不住了。

已經被扶搖天下先給擒拿了一個道童大妖,若再被對方拿下一人,九個打十一個,便不只是一句“被動”可以概括得了,而是“必輸之”。

所有其餘九位大妖,前所未有的齊心協力,一齊出手打算解救被隋玉成鎮壓住的寶劍大妖。

黑色飛虎率先出手——自然也率先中招。

當它一口火球吐出,直面隋玉成而去時,一瞬間,就被一陣琴音束縛住雙翼,再難御風,垂直落往地面,眼眸中,倒映出一位女子絕色,琴劍雙絕蔡芷,正在撫琴。

此十一位扶搖山巔大修士中,不乏劍仙。

女子劍仙唐吟、女子劍仙雲夢、白玉京掌教符沉、不夜山山主隋玉成、鎮魔塔守陵人鍾餘,風雷城宗主,楊開霽。

劍仙太多,以至於那位其實自己也是劍仙的琴劍雙絕蔡芷,只能暫時“放棄”劍修這個身份,以琴音作為主要手段,輔助其餘十位道友們殺妖。

越是境界高深的山巔修士鬥法,越是花裡胡哨,道法神通無窮,然而鬥法是鬥法,不是生死搏殺。

一旦發展成如今這般兩個陣營,兩座天下的生死搏殺,那麼即便所有人都是山巔修士,勝負與生死反而愈發簡單,都只在一念之間,一瞬之間。

尤其劍仙出劍,根本就沒有你來我往的相互招架,劍仙打劍仙,爭的就是一個先手和破綻。

然後一念過後,一瞬過後,既分勝負,也決生死。

譬如那女子劍仙唐吟,作為率先出手的第一人,直接找上青衫懸雙劍的大妖。

那位青衫大妖,名為青君,取扶搖最喜歡的顏色,與扶搖最喜歡的稱呼,為自己的名字。

早在妖族大本營議事之時,青君便對唐吟心神往之,既對她的劍有興趣,也對她的人有興趣。

見到對方直接出劍找上自己,正合青君的心意。

一抹橫斬小天地的劍氣匹練,將那一襲青衫攔腰斬斷。

然而那襲青衫,碎了又圓,好似那水中月,最終毫髮無損地站在唐吟面前,笑意淺淺。

只一個愣神的功夫,唐吟微微側過身子,便發現脖頸處有一道細微傷痕......他出劍了?什麼時候?

那一襲青衫,雙手籠袖,左右各自腰懸一柄劍,皆未出鞘,更非劍氣,然而的的確確在唐吟脖頸處留下一記傷痕,若非女子劍仙反應足夠快,恐怕就剛才那一瞬間,便被一劍穿透脖子,當場身死。

唐吟眯起眼,如臨大敵,對方的劍,很快,快到幾乎已經超越了她的眼睛。

這邊劍修與劍修的捉對廝殺,才剛剛揭開帷幕,就差點要分出勝負與生死了,實在兇險萬分。

而另一邊,除了青君之外的大妖,皆同時出手,去救那寶劍大妖。

黑色飛虎名為秋莆,第一個中了陷阱,被蔡芷束縛墜落,又給龍虎山天師張若陵一掌拍出,直接攢簇一記至純五雷陣法,落在飛虎身體上,精準打擊,渾身噼裡啪啦清脆響個不停,眉毛都差點給燒焦了去。

張若陵笑道:“好個皮糙肉厚小老虎,竟能硬抗五雷正法,那麼......嚐嚐這個。”

語畢,這位張天師臉上笑意全無,雙手併攏食中二指,中指與中指之間,相互抵住,又在指尖凝聚出一抹芥子,亦是“引子”,口中振振有詞。

念得全是大妖們聽不懂的道決。

什麼九霄,什麼雲雷。

什麼真君,什麼焚魂。

什麼敕令的。

眾妖只見那張天師唸完道決後,身後一柄看似平平無奇的桃木劍,驀然出鞘,懸停黑色飛虎頭頂,然後張若陵指尖那枚既為芥子又為引子的月白色光粒,徑直飛入桃木劍中。

雲層中......逐漸有了些動靜。

只在一瞬之間,幾乎在符沉道法小天地中所有的雲,瞬間被吸攏聚集到一起。

千朵萬朵,化作一朵,而後降雷無數。

萬雷合作一束雷光,朝著黑色飛虎當頭劈下。

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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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二章 道起崑崙宮

在鎮魔塔地下萬丈深處,武夫老者御風向上飛馳。

然而一層無形屏障,卻陡然出現在他頭頂。

閣老愣了愣,低頭再去看,先前那被獻祭召喚出來的猩紅妖物,的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氣息全盡,命數已斷。

那麼,這無形屏障,又是誰設下的?

“何方鼠輩,畏畏縮縮?”

老人隨手一拳,拳罡砸向那道屏障中心一點,卻好似一拳砸進了棉花裡,那道屏障竟然毫髮無損......

然而,此刻在玲瓏天下的一處海域,有氣勢駭人的拳罡從天而降,一拳激起千層浪。

而那道屏障的創造者,妖族那位老祖,此刻正一步邁出玲瓏天下,返回妖荒天下,心聲中聽見那聲“鼠輩”,微笑著搖頭。

那人是武仙,已斷一臂的自己,與之正面碰撞,不夠明智。

可沒關係,武仙並非真仙,就只能如凡夫俗子一般,活個百年之數。

這位妖族老祖,可是有一座玲瓏天下作為拳罡的轉移處,仍平那位武仙出再多拳,拳勁拳意再如何身前無人,也無法在徹底擊碎玲瓏天下之前,打破那座屏障禁制。

而之所以此招無解,就無解在身為玲瓏天下的創造者,妖族老祖可以不斷竊取扶搖天下的氣運,去填補玲瓏天下被武仙老人打出來的窟窿。

換而言之,便是那位武仙老者,每出一拳,打的那其實都是自己的扶搖天下。

而妖族老祖,所需要的做的,就只是將武仙囚禁在鎮魔塔地下一萬丈,然後安靜等待他百年死去。

已與入土無異。

所以鍾餘猜對了一點。

先前那隻與司徒不悔交手的分神境大妖,只是個幌子。

只不過鍾餘以及不夜山副山主袁天成都沒有想到的是,甚至連後面被獻祭出來的十境猩紅妖物,也是個幌子。

妖族老祖早在之前,就推衍天機算到了閣老出閣這一幕。

所以一切佈置,都是專門為那位武仙老者準備的。

分神境巔峰大妖,引司徒不悔交手。

鍾餘發現端倪,書信通知袁天成。

袁天成不敢怠慢,而山主隋玉成又因為倉庚州那邊千萬妖族大軍以及十一位大妖的存在,前去主戰場支援。

所以,袁天成這位不夜山副山主,便只好“擅作主張”,請閣老出山,因為隋玉成給過他這個權力。

最後,便是那位拳鎮山河的武仙,一拳打得猩紅妖物節節敗退,深入地底一萬丈,才好方便妖族老祖,藉著猩紅妖物滅亡前的最後一縷氣機,遙遙相隔一座天下,佈下天羅地網的無形禁制屏障,以此將武仙老者封印在地底一萬丈。

進攻倉庚州是假的。

偷襲鎮魔塔也是假的。

從大妖沢溟與女子大妖楊花在倉庚州閃亮登場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已經落入了那位妖族老祖的算計當中。

這也正是那位妖族老祖,迄今為止還未親自邁入扶搖天下一步的原因所在。

老道人伸出妖荒天下之中,抬起頭,眸中的景象,盡是扶搖天下的場景。

十一位扶搖大修士,與十位妖荒天下大妖,共處白玉京掌教符沉的道法小天地裡。

老道人爽朗大笑。

那位白玉京掌教,所做無錯,只是他獨獨有一點想不到。

身處小天地裡,便會隔絕外界的天機。

自然也無法窺探到外界的天機。

而在十位大妖死亡殆盡之前,符沉是斷然不會解除道法小天地的。

那麼白玉京掌教此舉,便等同於幫助妖荒天下這位老祖,將扶搖十一位頂尖戰力,悉數鎖在符沉的道法小天地裡。

至於那十位大妖,死活無所謂,能多拖住一些時間便可。

老道人的算計,算計的可不只是扶搖人。

他連妖荒天下的大妖們也算計在裡面了。

所謂“下等馬換上等馬”,從來都不是一匹。

沢溟也好,楊花也罷,包括那此時此刻正被玲瓏寶塔拘押的道童大妖,以及其餘十位大妖,他們統統都妖族老祖心中的下等馬。

為了一座玲瓏天下的統一,都可以去死。

而之所以要假借白玉京掌教符沉之手,又以妖荒天下的大妖為餌,目的便只有一個。

下一刻,那位老道人一步邁出,終於第一次來到扶搖天下。

在他腳下,是那座“掌教已不在此”的崑崙白玉京。

也是扶搖天下,道法最盛之地。

老道人袖中飛出十粒芥子。

隨後,依次又有十位老道人,出現在扶搖天下十處不同地點。

白玉京,龍虎山,風雷城,雲霞山,追雲宮,不夜山,煙雨樓,摘星樓,山海宗,蒹葭峰。

此十處扶搖重地,天空中,各自有一道劍光劃過,同時砸在這十處重地的山水法陣之上。

一劍破開山水法陣以後,那位妖族老祖,以及他的十個分身,如入無人之境。

他要毀了扶搖的未來。

————

崑崙。

白玉京崑崙宮。

作為白玉京主道場,此處守備最為森嚴,弟子眾多,且各個道法不俗。

崑崙宮中三千道藏,法寶數不勝數,更有歷代掌教先後借用白玉京氣機所推衍的天機在此。

一旦此地淪陷,後果不堪設想。

今日輪值守在宮門外的兩位道長,一長一幼。

年長那位,道號長安,原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樓中,玄圃臺紫翠丹樓樓主的弟子,後來因為紫翠丹樓樓主誤入魔道,連帶著一整座紫翠丹樓都跟著被掌教移出白玉京,從白玉京譜牒上移出正統道士之名,以至於長安道長一度流落凡間,只能替人擺攤算命為生。

至於殺妖,崑崙的道士,不喜殺妖,那都是龍虎山那一道脈喜歡做的事情。

兩邊都是道教正統,只不過脈絡不同,傳承也有所不同,所修行之“道”亦不相同。

可無論如何,修道修到盡頭,依然還是一個殊途同歸的結果。

長安道長流落凡間三十餘年,直到白玉京換了掌教,那位新掌教道號符沉,竟然不惜親自下凡,在臨安城一處鬧市,將長安請回崑崙。

當時符沉只說,前任掌教的規矩和道理,都是前任掌教的,現在白玉京的掌教是他符沉,崑崙自然要遵守他符沉的規矩和道理。

符沉的規矩和道理是什麼,長安沒問,也不敢問,只知道既然這位現任掌教肯請自己回崑崙,必然有其用意。

修道之人,難免都對那個“冥冥之中”感悟頗深,願意相信一些行善積德,生活就會變好的念頭,講善惡因果,講三世之報。

長安道長受寵若驚,自然欣然答應下來,跟著符沉回到崑崙之後,沒去五城十二樓那邊,反倒是被安排在崑崙宮,每日就負責值守崑崙宮的,自然每日早課還是要做的,不過比在五城十二樓那邊,清閒了許多,至於境界,在崑崙宮一眾道門弟子裡,長安的境界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如今是個元嬰境巔峰的修為。

年幼那位,道號道短,是現任掌教符沉的親傳弟子,曾經也被下放到桑柔州,據說在扶桑王朝的一處裁光山山神廟,修行整整十年。

好在最後破除迷障,重新迴歸到那條通天大道上,被掌教符沉親自接了回來,境界不如何,才只是築魂境罷了,因為那位掌教符沉,並未給自己的親傳弟子太多的便利,平日裡,連三千道藏都翻不得。

只能與崑崙其他的弟子們一般,靠著做早課,或是輪值,來賺取崑崙的“功德”,憑藉著微薄的功德,每年換一次進入崑崙宮,翻閱三千道藏的機會。

不過這樣做的好處,是讓那些原本可能對道短心懷嫉妒的傢伙,反而開始同情起他來了。

畢竟身為掌教親傳弟子,卻還活的如此艱辛,真是聞者落淚聽者傷心。

眼下,這一長一幼兩位道長,正守在崑崙宮的大門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中年道士笑道:“道短,你再給貧道說說那位裁光山山君唄,是不是腿很長,很白,很大?”

小道士臉色尷尬,連連擺手道:“長安道長,還請不要為難小道了,要是山君知道我這麼說她,怪不好意思的。”

那中年道士哈哈笑道:“沒事沒事,女人哪有不喜歡別人誇她身材好的?”

小道士依然有些赧顏,伸手抓了抓臉頰,燙乎乎的,害羞不已,原來跟那位王山君相處的日子裡,他可從沒動過什麼歪心思啊,別說山君基本不喜露面,即便是她寥寥幾次從金身中走出來,道短的注意力也是在“她的金光好耀眼,她的境界一定很高!”這種事情上面,哪有關注過人家腿長不長,白不白,什麼大不大的......

道短無奈道:“長安道長,我真不記得了。”

他只好敷衍過去。

道號長安那位,正打算從懷中摸出某本春光冊子,好好給身旁這小道士補習補習“功課”,教他知道知道,什麼叫做食色性也,又覺得自己一個道士,接儒教的道理來教晚輩,有失身份,於是在心中思來想去,想著道教有什麼能夠解釋解釋“好色”一事的道理,然後發現好像自家道門一脈,都不提倡“男女之事”,便頓時焉兒了,閉口不言,暗自拿出那本春光冊,偷偷翻閱起來。

長安想著,不是有些和尚,吃著葷也說什麼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這樣的鬼話嗎?

那麼我崑崙長安道長,是不是也可以“春光眼中過,道法心中存”?

“呵呵,這位道友,說的不錯。”

中年道士和小道士同時起身,如臨大敵。

只因方才開口之人,來得無聲無息,就那麼憑空出現在了崑崙宮大門口。

外面那些守護崑崙宮入口的弟子們呢?怎麼連個吱聲兒的都沒了?

長安心中疑惑,眉頭緊皺。

他身前那人,也是一副道士模樣,老道人手握拂塵,卻是個獨臂,還向長安與道短各自打了個道門稽首,獨臂的稽首,看著有些滑稽。

那老道人彷彿可以看穿長安的心聲一般,老道人笑道:“實不相瞞,外面那些道友,都已經死翹翹了,自然不能吱聲。”

長安臉色大變,拔出佩劍,質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擅闖崑崙宮?”

說話之時,中年道長對身旁的小道士使了個眼色,暗中授意他捻碎那張崑崙宮求援的符籙,讓五城十二樓的同道們趕緊過來。

不敢使用心聲,因為那位老道人,彷彿有某種窺探他人心湖的神通。

道短很聰明,一點就通,雙手微微縮袖,捻碎那張符籙,心中稍安幾分。

果真有人前來支援。

皆是那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的道士們,個個仙風道骨,氣度不凡。

“何人如此狂妄,竟敢在崑崙大開殺戒?!”

“諸位同道,且隨我拿下妖道!”

“好!”

有一位身背長劍的年邁道士,白髮白鬚,率先發號施令。

長安認得他,那人是十二樓中,朱霞樓樓主,道法極高。

咱們有救了!

這是長安道長心頭第一個念頭。

然而下一刻,他便發現連同那老道人在內,在場數十位“前來支援”的“同道們”,個個放聲大笑,行為詭異。

長安道長和道短兩人相視一眼,臉色皆是慘白,深知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在場數十人皆發出那老道人的聲音,異口同聲道:“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老道人揮揮手,在場數十人煙消雲散,原來一切只是幻象......

長安與道短睜開眼,老道人還是那個老道人,只是二人再難以一顆平常心,直視那傢伙。

妖族老祖微微擺手道:“不必惶恐,貧道只是來取一樣東西,我對你們的三千道藏沒有興趣,而且我殺的崑崙道士,已經足夠多,留你們二人一條性命,也無妨,只需讓路即可。”

憑他的本事,要過路直過便是,何須多此一舉做出詢問?

中年道士試探性問道:“前輩修為高深,我二人自知不是對手,你又何須多此一問?”

妖族那位老祖呵呵笑道:“我方才說了,我在崑崙殺的人已經足夠多,等你們......中的一人,走出去,自然看得見屍骸遍地。”

長安道長和小道士道短各自心頭一驚,然後同時回想起那老道人方才那句話。

“留你們二人,一條性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兩人之中,只可以活一個?

老道人開始催促,“光陰如流水,歲月不等人,你們二人儘快決定,活哪一個,否則兩個都要死。”

他掌心開始攢簇一道五雷正法,雷光陣陣,威勢驚人,不容小覷。

長安沉著臉,道短神色惶恐,心中惴惴不安。

中年道士一把抓住道短的肩膀,後者滿臉驚駭地看著他,呢喃道:“長......長安道長......”

正當道短以為,長安道長會將他殺死,以圖自己存活之時,不曾想下一刻,長安抓起道短的肩膀,一把將道短扔進身後的崑崙宮大殿,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念出那句關閉殿門的口訣。

小道士道短身形如線飛入崑崙宮大殿,眼睜睜看著殿門瞬間合攏,視線裡是中年道士被那道五雷正法劈得不成人形的恐怖景象,而他原先所站的位置,也落下了一道五雷正法。

道短明白了長安此舉的用意。

原來無論他們選誰活,最終的結果,都是兩個一起死。

長安道長算出了這一份不算天機的天機,所以決定救道短一命。

他甚至連遺言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只一瞬就被那老道人劈了個神魂俱滅。

崑崙宮大殿內,身後是三千道藏,排列得整整齊齊,牆壁上懸掛數只法寶。

而大殿殿門外,一記又一記的道法,正在不斷衝撞著殿門。

每一下,都會帶動整座崑崙宮內殿,搖晃不止。

道短癱軟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感受著地動山搖,心中恐懼萬分。

“長安道長......”

他哭了出來,不明白為什麼他們與那老道人無冤無仇,對方卻要趕盡殺絕。

那些守在崑崙宮外面的弟子呢?難道真的如那老道人所說,都被他裡裡外外殺了個乾淨嗎?

或許是的吧......否則怎麼會到現在都沒有人趕來支援。

淚流滿面的小道士,萬念俱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走向崑崙宮內殿深處。

他記得。

他記得師尊符沉說過。

說有一門道藏,無論修士境界,只看心誠與否,若是心誠,只要觀想那門道藏,就可以逆流光陰長河。

他發了瘋似的,開始在三千道藏裡,翻翻找找,尋找著那一門可以逆流光陰長河的道藏。

身後殿門一下一下被不斷撞擊,頭頂無數灰塵齏粉落下。

道短不知道崑崙宮什麼時候會塌,他好怕。

“妖道,妖道......若是師尊還在此,怎會容你如此放肆!”

道短一邊翻著道藏,一邊藉著放聲大罵,來給自己壯膽。

他忽然翻到一本名為“歲月洞天”的古籍。

道短愣了愣,隨後大喜,就是這本!

他慌不擇路地翻開這本古籍,然後臉色煞白。

因為那本古籍的書頁之中,每一頁都沒有文字,唯有一張小臉,是殿門外那老道人的笑臉。

小道士被嚇得神魂顫抖,一個向後跌倒,身形直墜,卻被身後什麼東西接住,沒有摔倒。

他冷不丁地打了個噴嚏,感到背心發涼,緩緩轉過頭去,正是書上的笑臉,也是殿外的笑臉。

那妖道,就笑容燦爛地站在道短身後,伸手接住了他。

什麼時候進來的......什麼時候......

道短被嚇暈了過去,癱軟在地上。

然而崑崙宮內殿之內,並無什麼老道人。

他剛才所找到那本書,也的的確確就是那本《歲月洞天》。

可問題的癥結在於,先前被長安道長扔進崑崙宮內殿時,那位妖族老祖早已在道短眼裡種下了一粒屬於他的心神種子,為的就是借道短的眼睛,去看崑崙宮內殿的構造和景象。

崑崙弟子進入崑崙宮,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可那位來自妖荒天下的老祖若是膽敢貿然進入這裡,除了會受到凜然道氣壓勝,導致被壓低一境之外,還有可能落入白玉京的圈套之中。

眾所周知,世間推衍之術登峰造極者,無非就是兩家。

陰陽家與崑崙道脈。

天曉得白玉京歷代掌教,有無神人早早推衍過今日之天機,然後設下伏筆,就為了等他妖族老祖一步邁入崑崙宮內殿,然後來個甕中捉鱉?

這裡有白玉京歷代掌教的氣息,道法極近“自然”,充沛的道意,以至於那位幾乎可以算作半個十一境的妖族老祖,都要敬畏三分。

所以他假借道短的眼睛,先一窺崑崙宮的“究竟”,等確保無事之後,才會進入崑崙宮。

至於那崑崙宮的殿門,其實遠沒有道短想象中的堅硬,他只需要傾力一擊,即可開門。

妖祖感受到裡面那小道士,被自己嚇得不輕,竟然已經暈了過去,便無法繼續借他的眼睛窺探究竟了。

有些遺憾,不過來都來了,豈有不入崑崙宮之理?

先前借那小道士之眼,所觀景象,氣機,以及方才自己推衍的種種天機,都顯示“大吉之兆”。

所以,看樣子崑崙宮,並沒有白玉京的後手,如此一來,他只需要大搖大擺走進去,然後拿走裡面的三千道藏以及法寶即可,玲瓏天下需要這些東西。

而沒了這份底蘊的白玉京,沒了那些晚輩們的崑崙,將形同虛設,再不足為懼。

念及於此,老道人以獨臂輕輕揮動拂塵。

下一刻,狹窄甬道中,一記承載著十一境武仙傾力一拳的拳罡,驟然爆發。

妖祖這是將鎮魔塔地下萬丈的武仙老者的出拳,騰挪到玲瓏天下,又從玲瓏天下,將那一拳乾坤挪移了過來。

借他人之拳,可以攻門。

一拳過後,拳罡炸碎崑崙宮殿門,老道人一步邁出,已然身處崑崙宮內。

他連看都沒去看暈倒在地的小道士一眼。

殺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螻蟻,白費力氣,他不屑如此。

老道人視線掃過那些道藏,開始往自己袖裡乾坤裡裝東西,胃口之大,以至於全然不挑食,是書就往袖裡裝。

直到他看見一本冊子,有些古怪,沒有直接裝入袖子,而是微微張開手,引那本冊子飛往掌心,安然落下,然後自行翻開。

唯有短短一句話。

“白玉京二十八代掌教,恭迎妖祖大駕光臨。”

看到這句話,老道人大驚失色,直接就要縮地成寸遠遁而去,這果然是陷阱!

然而他卻發現自己的腿,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腿了”。

腳下一輪陰陽魚,黑白雙魚緩緩旋轉,呈太極之象。

隨後,是周遭天地變幻。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乾,坤,巽,震,坎,離,艮,兌。

八卦已成,又有八門齊現。

開,休,生,死,驚,傷,杜,景。

天上日月同輝,周遭盡是星海,腳下八卦八門。

而那句“白玉京二十八代掌教”,並非是指“第二十八代掌教”,而是整整二十八代掌教,二十八位道法通天的掌教,齊聚一堂。

道意之充沛,便是道祖在此,也不能做得更好。

白玉京自成立以來,二十八位掌教所留下的道意,凝聚出一個暫時存在的道法大天地,將這位妖祖死死束縛其中。

二十八位掌教,早已仙逝。如今白玉京掌教符沉,乃是第二十九代掌教。

此陣法,則是白玉京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絕密天機”,為的就是等這麼一天,那個謀劃了“天下大同”的妖族,親臨崑崙宮之時,一同“現身”。

歷代掌教,每一位,都曾在崑崙宮閉關十年之久,以維繫這個早在千年以前便建立好的陣法。

而千年以前,白玉京第一位掌教,在親自推衍出扶搖有此一劫之後,竟能守口如瓶百年之久,更是親手打造出如此氣象的陣法,道法之高,匪夷所思。

眼下。

二十八位掌教所注入陣法之中的道意,又在八卦陣之外,組成二十八星宿陣。

陣中有陣,陣外亦有陣,饒是大羅神仙走入此陣,也斷然沒有半分生機。

那位置身於這座堪稱道法大天地八卦八門陣法之中的妖祖,四顧茫然。

心湖之上,唯餘四字。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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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三章 禍出玲瓏城

符舟緩緩降落不夜山。

眾人尚在天上時,便瞧見了地下的妖族大軍攻打鎮魔塔。

只不過經過了三日之後,攻打鎮魔塔這邊的十萬妖族大軍,已經只剩下四五萬人。

但方才那道劍光,過於凌厲,以至於它直接鑿開了不夜山的山水法陣。

那位妖祖的其中一個分身,便在此處。

在原先的顛瀆倒瀑那邊,有一座仙家渡口。

不夜山副山主袁天成,在此渡口迎接眾人。

李子衿率先作揖,“袁山主。”

廣袖男子輕輕點頭,沒有多餘廢話,而是說道:“方才你沒有看到這邊的情形嗎,為何不繞道而行?”

那錦衣劍客搖頭道:“若是如此,未免辜負了這枚玉牌。”

李子衿輕輕抬了抬腰間那枚篆刻有“心燈不夜”和“道樹長春”的玉牌。

拿了人家的東西,如今人家有難,若真繞道走,也太不厚道了。

李子衿側過身,指了指身後幾人,“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

袁天成眼中有些笑意,又望向李子衿身後幾人,朝他們微微抬手抱拳,“袁某先謝過諸位了,此番劫難過後,不夜山定當重謝諸位道友!”

蘇斛忽然開口道:“公子。”

李子衿“嗯?”了一聲,然後順著女子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他問道。

鎮魔塔方向,有劍光和道法相互“切磋”,打的有來有回。

袁天成解釋道:“有個妖道,境界屬實不俗,不知以什麼法寶一劍破了我不夜山的山水法陣,如今正和鍾餘鍾劍仙打了起來,倒也一時勝負難分。”

李子衿又問道:“方才我們看見那密密麻麻的?”

“妖族大軍。”袁天成掌心朝上,只一個手掌翻覆,便在掌上呈現出一道光幕,上面顯示的便是此刻不夜山弟子與夜使們,正聯手殺妖的場景。

除此之外,不夜山之前早早秘密訓練的蒐羅扶搖天下各王朝仙宗情報的諜子機關,裡面的一些高境界死士也參與到了戰場的廝殺當中。

至於袁天成本人,其實也因為情況緊急,守在不夜山祖師堂外圍,那邊被上萬名妖族士兵包圍了,更有數百位妖族煉氣士,圍攻祖師堂,就像是忽然得到了某個命令,人人都以必死的決心往這邊突擊。

所以此時此刻,在顛瀆倒瀑邊迎接眾人的,其實只是袁天成一記分身。

“事不宜遲,請袁山主帶路,我們助陣殺妖。”

李子衿當機立斷。

廣袖男子點頭,屈指一彈,地面上顯現出一座隱匿的傳送法陣,在眾人一步邁入傳送法陣之前,他囑咐道:“諸位道友肯雪中送炭,已是我不夜山大幸,如果......我是說如果,不夜山不幸淪陷,諸位能逃就逃吧,莫要白白喪命。”

只是那幾人,都已各自邁入傳送法陣之中。

————

不夜山祖師堂外。

當李子衿被傳送法陣“扔”到這裡那一刻,他便看見鋪天蓋地的妖族士兵,正如浪潮一般湧入。

放眼四顧,皆是敵人。

至於朋友?也許會在某一個瞬間,之際被那“浪潮”淹沒。

“知了,千萬小心!”李子衿高聲提醒道。

陸知行眉頭一挑,“你先保住你自己吧。”

金丹境少女,以雙指抵住眉心,下一刻,有劍氣匹練噴薄而出,如同另一排聲勢更為浩大的浪花,反去將妖族大軍的“浪花”淹沒。

少女劍仙的本命飛劍,名為“山海”,飛劍神通,更是異於常人,尋常劍仙的本命飛劍,往往只會有一種飛劍神通。

然而陸知行這柄名為山海的本命飛劍,卻有兩種飛劍神通。

第一種神通,名為“搬山”,第二種神通,名為“倒海”。

而之所以會在她的本命竅穴中,溫養出這樣一柄本命飛劍的兩樣神通,那個錦衣劍客絕對居功至偉。

兩個神通,對應本命飛劍的名字——山海。

而兩個神通,同樣來自於一句話。

所愛隔山海。

陸知行踏上長生路時,便身處這句話之中,所以一直勤勉練劍,就是為了走到這句話的後面一句話裡去。

山海亦可平。

所以少女的本命飛劍神通,就是為了“平山海”而生。

如何才能“平得了山海”。

倒也簡單粗暴,搬山,倒海,便可平山海。

陸知行開啟眉心那一刻,本命飛劍還未出竅,便有劍氣浪潮將妖族大軍硬生生地推了回去。

只不過,來的時候,是活人,被少女一劍推回去以後,變成了屍體。

李子衿頓時閉口不言,知了是完全不需要自己擔心的......

他沉住氣,一拍劍匣。

劍匣之中,飛出文劍倉頡,這是小師妹的劍。

片刻之後,有春風拂過不夜山祖師堂,仿若送了那些浪潮一程。

與陸知行出劍大差不差,都是一劍砍死一片。

前段時間,躋身煉神境之後,李子衿識海內的靈氣儲存得到了巨大的提升,如今已經可以一日之內,遞出兩記春風劍意了。

只不過他沒有貿然接連出兩劍春風劍意,畢竟這一招太過於消耗靈氣。

起先遞出一劍,完全是因為眾人傳送過來時,就隱隱有被妖族大軍包圍住的氣象了。

如今知了一劍,自己一劍,連退妖族大軍數十丈距離。

加上元嬰境的蘇斛,也在另一邊施展術法神通,殺妖無數。

以至於如今的不夜山祖師堂外,幾乎都已經被幾人清場。

袁天成本體御風懸停在上空,沒有直接出手阻攔“首當其衝”的妖族先鋒,而是在不斷擊殺妖族先鋒軍與大軍尾巴中間那一批。

此舉意欲阻擋妖族的進攻節奏。

因為人會累,修士也會,如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長此以往,太容易力竭。

所以袁天成這位分神境巔峰大修士,一直在施展神通,擊潰妖族大軍中間的力量,使得妖族大軍的進攻節奏無法完美銜接上,在排兵佈陣一事上,也出現了嚴重斷層,並且留給守候在祖師堂外圍的夜使、弟子,以及李子衿等人一口喘息的機會。

可不要認為喘息一口的時間,如何不值錢。

恰恰與之相反,大戰之時,哪怕能得到片刻休憩,恢復些許精力,便能保持持續作戰的狀態,否則一直亢奮,遲早都會把煉氣士識海內的靈氣榨乾,然後累垮,最後任人宰割,無力反抗。

鬆弛有度,才能經久不衰。

細水,才能長流,也是這個道理。

袁天成一拂袖,袖中飛出一尊寶鏡。

鏡名“照妖”,有燦爛金光從照妖寶鏡中射出,如陽光灑落大地,將成百上千的妖族士兵當場焚燒殆盡,地面上留下了黑色的火焰。

這便是照妖寶鏡的一門神通——淨化。

袁天成不斷引動靈氣,駕馭那輪照妖寶鏡懸空殺妖。

有幾位妖族修士面面相覷,都認為不能夠放任這位不夜山山主繼續下去。

一位元嬰境的妖族劍修,引動一本本命飛劍刺破凌霄,徑直落往袁天成眉心處,以圖一擊必殺。

下一刻,那位不夜山副山主的身形只是微微閃爍,便躲開了那柄速度極快的本命飛劍。

不止如此,當那元嬰妖族劍修,試圖引動本命飛劍回體內時,那柄周身散發著幽綠光芒的細長飛劍又被袁天成的神通束縛住。

只見那位廣袖男子五指如鉤,每一根手指指尖都伸展出一條金色絲線,如同那捆仙繩一般的存在。

只不過這種凝聚靈氣形成的金色絲線,是專門限制本命飛劍的,對煉氣士效果不如何,可一旦用來限制劍仙的本命飛劍,一套一個準。

那柄本命飛劍被袁天成勾住,一個回拉,徑直飛入這位不夜山副山主的袖裡乾坤當中,被拘押其中,再難逃脫。

又有幾位妖族修士,聯袂施展出一記遮天蔽日的大術法。

有一條被數位元嬰修士聯手召喚出的黑色蛟龍,從雲層中嶄露頭角,低頭俯瞰那位廣袖男子。

袁天成愣了愣,隨後笑罵道:“還真有點本事。”

他從袖裡乾坤中,取出一方山水印章,印章底部,篆文“龍潛於淵”。

此方印章,乃是從鴻鵠州斬龍宗花高價購置而來,專門鎮壓世間真龍。

連真龍都能鎮壓的法印,豈會鎮不住你區區一介蛟龍?

男子抬手,掌心法印飛速升空,去往雲層金光大作。

黑龍欲逃,呼風喚雨試圖阻擋法印襲來,然而那方山水法印,風雨無阻,只雙方一個照面的功夫,便俯在黑龍頭頂,壓斷了它兩根犄角,迅速將其鎮壓。

兩次鬥法,妖族皆輸給這位不夜山副山主。

袁天成的神通手段,過於繁雜,頗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意思,故而有這位袁副山主鎮守的地方,實在如同一塊啃不動的骨頭,讓妖族大軍束手無策。

也因為那位妖祖的分身,此刻正在與守陵人鍾餘大戰,騰不出手來攻打祖師堂這邊。

妖族那位老祖所做的決定,是讓妖族大軍轉攻不夜山祖師堂,而他自己,單槍匹馬殺到鎮魔塔,與那位天下劍術最高者,掰一掰手腕。

————

大煊京城。

護城法陣才剛剛開啟,便已傷痕累累。

全憑大煊王朝深厚的底蘊,往那座護城法陣裡不斷扔神仙錢,以及出動山上供奉,聯手對護城法陣修修補補,這才足以維持住法陣抵擋那些妖族大軍的攻擊。

京城外頭,足足千萬只妖,他們哪怕只是從城門處走過,都踩得大地不斷震顫。

皇宮之中,李忲貞眉頭緊皺,那位老宦臣,早已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早在倉庚州天幕處出事時,大妖沢溟發下狠話以後,那老宦臣就溜得比兔子還快,早早逃亡,離開倉庚州了。

然而這位藏拙藏了數年的年輕皇帝,並不覺得自己面臨的危機就變小了。

恰恰相反,李忲貞認為,此次妖荒天下對扶搖天下的進攻,是大煊王朝建立以來,生平最兇險的一次危機。

而年輕皇帝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觸,是在燕國粉衣候帶頭成立伐煊聯盟,並且向大煊王朝下檄文之時。

那時候,李忲貞只覺得,自己這皇帝當得未免太窩囊了些,從父皇手中接過一座大煊王朝,正值國力鼎盛之際,偏偏有老宦臣架空自己,後宮又有幾位妃子,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安插進來,意欲禍亂宮闈的妖女。

好不容易折騰了十幾年,眼看著自己就要憑藉平“叛”一事,“反客為主”,轉而將老宦臣與那幾位“有心人”的兵馬派到前線去,讓他們跟伐煊聯盟的兵馬相互廝殺,最好是兩敗俱傷,如此一來真正的兵權才會回到自己手上。

結果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座妖荒天下又不知折騰個什麼勁,非要進攻扶搖。

也不知道那些山上神仙們,到底頂不頂得住,若是頂得住,那他大煊王朝百年基業,至多有所折損,還不至於毀於一旦。

若是那些山上神仙們頂不住......

李忲貞有些煩躁,偏偏這時,大煊王朝首席供奉入宮覲見。

他宣那山上仙師進來,問他何事。

首席供奉名為趙元陽,是那大煊王朝境內,一座翠微仙宗的宗主,境界分神境,他說道:“大妖楊花傷勢癒合了不少,此刻正率領數十萬妖族大軍以及數萬妖族修士聯手攻城。碧海仙宗的陳宗主說了,咱們的護城法陣撐不過今晚。需要陛下......早做定奪。”

那位碧海仙宗的陳宗主,名為陳天韻,是一位分神境煉氣士,同時還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陣師,早先與那倉庚州第一陣師朝聞朝陣師齊名,兩人各自都是倉庚州聲名赫赫的大陣師。

有那南天韻,北朝聞的美譽。

可惜那位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老陣師朝聞,早已死在了桃花渡夜叉山的魔族進攻之中。

如今的倉庚州,拿得出手的陣師,唯餘那位南天韻了。

如果連陳天韻都說陣法不足以支撐過今夜,那麼就一定不會出錯。

聽完這句話,年輕皇帝的心涼了半截。

所謂“定奪”,定的什麼奪,難道他會不明白?

李忲貞嘴角抽搐著說道:“仙師這是要朕變成千古罪人啊?”

所謂定奪,無非就是讓他下令,將本可以護住整座大煊京城的護城法陣,縮小到只護住大煊皇宮罷了。

如此一來,大煊王朝請來的山上供奉們,以及那些修為精湛的陣師,說不定可以聯手阻擋住妖族入侵皇宮。

畢竟在相同靈氣支援的情況下,山水法陣護住一城與護住一座皇宮想必起來,自然是護住一座京城的難度更大。

趙元陽沉吟片刻,在心中醞釀了一番措辭,最終仍是說道:“陛下的憂慮,有一定的道理,可道理,終究還是要拿給活人看,說給活人聽的。歷史由勝利者書寫,而非死人。”

這番話,已經說得李忲貞有些動心了,甚至可以忽視掉對方言語中竟敢冒大不韙暗示自己若不縮小法陣,便形同個“死人”這份大不敬。

年輕皇帝,緩緩起身,走出他的金鑾殿,望向天空中那些不斷砸在護城法陣上的術法、飛箭、妖獸。

天上下起了一場雨。

大地在顫鳴,京城在哭泣。

苦思良久之後,年輕皇帝擺擺手:“撤吧。”

那山水法陣下一刻,便瞬間縮攏於皇宮之中,不再守護京城中的百姓,轉而只守護著皇宮。

宮外的人,管你王宮貴胄還是市井小民,在大勢傾軋之下,皆化作一灘血水。

妖族入城,結果如何,李忲貞已無力去猜測。

他不敢,也不想。

那位年輕皇帝第一次,像逃似的跑出了金鑾殿,往深宮後院中跑去。

好像身後,有什麼東西穿透了圍在皇宮宮牆之上的法陣,進入這裡,追趕著他。

可能,是煊京數十萬生魂。

————

碧海仙宗宗主,陳天韻嘆息一聲,“援軍就要到了,可我們撐不過今晚。”

那位翠微仙宗宗主趙元陽搖頭道:“援軍到與不到,咱們都要死。”

陳天韻微微皺眉,沉思這位趙宗主的言外之意,想明白後,大笑著釋然。

他懂了。

是說,就兩座天下之間的戰爭來看。

所謂“援軍”,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扶搖的每一個煉氣士,都得為了守住扶搖的土地,浴血奮戰。否則早死晚死都要死。

而之所以趙元陽敢定論他們必死,則是因為,倉庚州是妖族進攻的主戰場,而大煊王朝地界,更是主戰場中的主戰場。

身處千萬妖族大軍之中,誰可不死?

或許那李忲貞可以不死。

可他陳天韻不行。

這位碧海仙宗的宗主陣師,收斂笑意,大袖一揮,朗聲道:“陳天韻先行一步。”

而後是那碧海仙宗上百位煉氣士弟子的異口同聲。

“願隨宗主赴死。”

妖族如蟻,湧入煊京。

天子不守國門,退縮於宮門之內。

碧海仙宗肩負起拯救黎明蒼生於水火之中的重擔,宗主陳天韻,當仁不讓,率先一步帶領碧海仙宗眾弟子御風散落大煊京城各處,殺妖救人。

這一日,繼北朝聞死於夜叉山壓勝之戰後。

南天韻死於守護大煊京城。

碧海仙宗舉宗入城,鏖戰妖族大軍,最終覆滅。

以身殉道,無愧扶搖。

————

臨安城。

書生梁敬沒有第一時間跑去倉庚州主戰場,而是始終待在梁府,研究壓勝通道中的文字。

並非什麼貪生怕死,只是梁敬認為,此事非同小可,還需要從根源處尋找問題,解決問題。

壓勝通道為何說碎就碎?

是符文的鬆動,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妖荒天下在扶搖天下,有無內應,如果有,那個內應,或者說“那群內應”,是什麼人?

這一切,都需要有人思考。

正如戰場之上,不能人人都只顧著埋頭往前衝,必須有人要放下刀劍,舉起戰旗。

也一樣有人不能夠上陣殺敵,賺取戰功,而是隻能站在城牆上,敲鑼打鼓,為友軍提升士氣。

有人騎在馬上卻不可衝鋒,只可傳令,保持部隊陣型。

有人一身武功,卻不能陷陣,只能高舉盾牌,為友軍抵擋飛箭。

一場大戰,並非是人人掄起膀子,撕碎衣衫,然後什麼也不想就往人群裡衝的。

一場大戰,是分工明確,各個部落之間,各自為戰,卻又相互配合,配合越是默契,戰爭的勝算便越大。

從王到將,從將到兵,命令的傳達與下發,命令的執行與反饋,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期間需要經受的考驗,需要經過的過程,遠超乎常人想象。

好比那與人言語,甲心中所想,與嘴上所說,是兩個意思。

可乙耳中所聽,與甲口中所說,又是兩個意思。

一個人想的說的,都已經是兩回事了,被另一人聽了去,便出現了第三種意思。

第三種意思再反饋回來,自然與第一種甲心中所想的意思,差了不少意思。

世俗王朝之間的戰爭,尚且如此複雜,更何況山上仙師加入到這個大戰行列中來呢?

更何況,如今是兩座天下的事,而非區區幾座世俗王朝與藩國之間的“小打小鬧”呢?

梁敬在以儒家觀復、瓦解兩樣神通,觀測守陵人鍾餘暫借給他的古籍之後,發現古籍上,早有聖人一語成讖。

書上所寫,是那“後有天下,分壓四域,其一為妖,其二為魔,其三為冥,其四為邪。”

這不就是扶搖天下此前的狀態嗎?

梁敬接著嘗試分析翻譯那位遠古聖賢的讖語,發現果真有玄機。

書上又說,“妖魔入侵,玲瓏為主,內外策應,山河破碎。”

妖魔入侵,其中那妖荒天下,已經正式對扶搖天下發起戰爭。

難道負責壓勝魔羅天下的那座鎮魔塔,也要失守?!

至於後面的玲瓏為主,內外策應,跟梁敬猜測的不錯。

只是,這個玲瓏,難道是指玲瓏城?!

那是一個極度神秘的組織,梁敬對他們知之甚少,只知道那個所謂的玲瓏城,喜歡培養謀士,攪亂藩屬小國與世俗王朝中的朝政,藉此影響一國氣運。

那麼數國氣運聯合起來,便是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一州氣運,乃至於......

梁敬忽然目瞪口呆,心中有個萬分驚駭的想法。

玲瓏城要做的,不是影響某一國的氣運,而是影響一座扶搖天下的氣運。

下一刻,他的身後,憑空浮現一個身形,以長劍抵住梁敬脊後腦勺,儼然一副要讓這讀書人腦袋開花的意思。

“知道的少,你才能活得好。”

那人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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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四章 我有筆如刀

那持劍之人,名為司馬俊楚,扶搖天下玲瓏城之主。

其實只在那就“知道的少,你才能活得好”言語結束的一瞬間,這位玲瓏城城主便已經一劍刺入梁敬腦後。

讀書人的身形卻如同幻象一般,被一劍“刺碎”。

司馬俊楚以掌心拍劍柄,去往屋內一處。

那地方果然憑空出現一個身形,在長劍飛過的瞬間,立刻側身扭頭,躲開這一劍。

長劍刺穿房梁,又疾馳迴旋到司馬俊楚手中。

梁敬一手握住那本古籍,一手握住碧綠小錐,左側鬢角有碎髮掉落,方才躲劍險之又險。

梁敬沉聲道:“看來我真的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以至於幕後之人,都要坐不住了?”

司馬俊楚目光凝視著讀書人手心的碧綠小錐,他已勝券在握,微笑搖頭道:“握筆是要做什麼,想與我拼個魚死網破?勸你束手就擒,我可以考慮讓你死得痛快一些,甚至在你還來不及感受到疼痛,便已經兵解了。可你若是不識抬舉,鄙人自有手段讓你......”

這位玲瓏城城主話音還未落下,那讀書人便提起碧綠小錐。

在空中只一筆起落,兩人便同時被轉移到一處四面環壁的陋室之中。

牆上盡是文字,腳下是儒家陣法。

那讀書人一身氣勢,也不亞於劍仙。

此方顛倒乾坤的山水法陣小天地,名曰“文獄”。

是讀書人梁敬心中的文字煉化而成,四方圍牆高築,兩人立於陣中,牆上、腳下,盡是大道顯化而成的文字。

司馬俊楚一劍砍在梁敬脖頸處,對方依然如同幻象一般,碎後重組,毫髮無損。

“沒用的,我為閣下準備了三座陣法,亦是三座關卡,若不能闖關成功,任憑你天大的本事也傷不到我。”

梁敬笑容恬淡,提筆輕點一處,司馬俊楚身前景象開始變化,有數十道文字階梯依次排列組合,攔在那位玲瓏城城主身前。

司馬俊楚試探性往腳下黑暗處遞出一道劍氣,劍氣有去無回,且杳無音信,看樣子,若是人落下去,一樣等同於掉入萬丈深淵之中。

書生意氣風發,率先抬腳挪步。

待他踩上“風”字後,身形便化作一陣風,連上十數級臺階。

那個原本打算“抄作業”的司馬俊楚,看見風字被踩過便消失無蹤了,唯餘下其他幾字。

候,躍,走。

司馬俊楚一步邁出,踩在“躍”字上面,果真自動上了三階臺階,只是舉例已過十幾階臺階的梁敬,依然有相當遠一段距離。

玲瓏城城主嘴角一扯,他如此看來,這所謂的文獄也沒有多難嘛。

梁敬依然先行,這次踩過一個“鷹”字,飛過二十階臺階。

司馬俊楚緊隨其後,踩在一個“飄”字上,臉上十五階臺階,他心中大喜。

梁敬再度踩字,沒有選擇四個字中,看起來最好的“風”字,而是選擇了明顯要稍遜一籌的“縱”,身形上了五個階梯。

司馬俊楚雖有疑慮,卻還是選擇踩在風字上,正當他以為自己也會和梁敬起初一樣,憑藉著“風”字連上十數級階梯時,不曾想他竟然如風一般往下面飄去,倒退了數十級臺階,司馬俊楚臉色大變。

那身居高處的讀書人回頭一眼,笑望向幾乎已經退回起點的男子,微笑道:“閣下似乎沒有你表現的那樣強。”

司馬俊楚皺著眉頭,苦思冥想,到底哪裡出了錯,為何同樣都是風字,梁敬便是往上,他便是往下?

若不弄明白這一點,即便此刻重新邁開腳步,依然會在後續的登高比拼中落於下風。

他忽然好想想到了什麼,連道兩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所謂“風”以及“飄”,也許都不是必然往上的,這種文字,可能時上時下,起初在起點時,梁敬之所以敢選擇“風”字,是搏一把,如果往上,那麼能夠一舉領先十數步,即便是那風往下吹,應該也只會讓書生保持原地不動的姿態。

這畢竟是梁敬的儒家神通,他自然清楚規矩,曉得章法,佔盡上風。

這位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玲瓏城城主眯眼笑道:“想不到你梁敬還有這一手神通,看來我玲瓏城的諜子死士,都是吃乾飯的。”

早先派遣過不少諜子死士潛伏臨安城,甚至數次出入梁府,都無人發現梁敬這門神通,是什麼時候修煉而成的?

難道僅僅是透過觀想書上文字,那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那讀書人笑道,“你果然是玲瓏城之主。如此,便對得上了。”

司馬俊楚大驚失色,他為何方才會失言?!

司馬俊楚再抬頭望去,那讀書人腳下所踩之字,叫做“醉”,但此醉非彼醉,梁敬所踩的醉字,是替司馬俊楚踩的,以至於他宛若酒後吐真言一般,甚至將自己玲瓏城城主的身份都不小心說了出來。

儘管那份醉意只短暫存在了一瞬間,可是依然替梁敬奠定了兩個勝局。

方才書生說他的儒家神通,有三關要過。如今這第一關“文獄登高”,顯然是梁敬贏了,畢竟他下一步無須踩踏任何文字,便可登頂抵達終點。

此為第一個勝局,而另一個勝局,不在文獄之中,而在文獄之外。

梁敬透過終點處的一個“醉”字,利用司馬俊楚不懂的在文獄之中除了可以自己踩字以外,還可以替對手踩字的法則,讓那位玲瓏城城主不經意間吐露出自己的身份,更加證實了梁敬所觀復的古籍上,那顯示的“預言”,妖荒天下進攻這事,果真與玲瓏城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這便是文獄之外的勝局。

當那個手握碧綠小錐的讀書人一步登上文獄頂點之後,天地在此倒轉,兩人又來到了梁敬神通中的第二關。

是一座棋盤。

書生梁敬,在黑子之上,司馬俊楚,在白子之上。

於此同時,司馬俊楚驀然口吐鮮血,感受到五臟六腑之中,有一股靈氣翻騰不已,他伸手抹掉嘴角血跡,“明白了,梁先生的文獄三關裡,每一關輸掉的人都會重傷一次,若是三關皆輸,只怕是當場身死道消,神魂俱滅的下場?”

那讀書人置若罔聞,只是笑著說道:“黑子執先,城主,承讓了。”

梁敬屈指使一黑子跳動,邊目拿下。

司馬俊楚正常落子,白子與黑子各佔一邊,整個棋盤呈對稱景象。

在搞清楚情況以前,司馬俊楚不敢率先調動黑子近白子身,他怕梁敬的文獄第二關,又有什麼玄機詭計,與此同時,為了不在整盤棋上落於下風,他只好學習模仿梁敬的落子,才去雙方各自佔據棋盤一目的方式。

雖然短期看來,如此落子,不會迅速落於下風,但是後手之人,始終吃了一個後手之虧。

而梁敬沒有告訴,也不可能告訴司馬俊楚的一件事,便是這文獄第二關的規則——先手吃棋子的一方,可以繼續落子。

也就是說,等到棋盤之上的黑子白子都佔據了足夠多的目,到那時只要梁敬率先吃下司馬俊楚一粒白子,就能一直吃下去,而作為“客人”被邀請入這場棋局的司馬俊楚,無法提起任何一粒白子落子,唯有等到黑子下一子,無法吃掉白子任何一“氣”時,才可以落子。

而梁敬料到司馬俊楚會在第一關吃虧失利以後,轉而模仿自己的落子,所以他早已等同於,一人分別執黑子白子,只不過是借用司馬俊楚的手替自己落子罷了。

待到時機成熟,黑子只需落一子,便可屠掉棋盤上的白子大龍。

他手握碧綠小錐,氣定神閒,在棋盤上落子遊刃有餘,以至於每每落子完畢還能有足夠多的時間去思考第三關擊敗司馬俊楚的方式。

當白子再度落下時。

梁敬知道,機會到了。

他執黑子,拍向一處,四子佔四目,圍殺其中一粒白子,吃掉白子之氣以後,那粒白子退場。

而後當司馬俊楚打算落子時,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提不起白子——然後他親眼發現那個讀書人,又落下一子。

“你......怎麼可能?”這位玲瓏城城主,雖說不算扶搖天下多有名的國手,可下棋一事,最不濟也是個精通,豈會不懂圍棋規則?

哪有人吃了又下,下了又吃,吃了又下的,這難道不算犯規?

無意搭理司馬俊楚,梁敬只淡然道:“我的文獄裡,規矩自然我來定。這第二關,城主又敗了。下一關,我將親手送你兵解。借城主的一句話,‘會在你感受到疼痛之前結束’。”

儒衫書生手握小錐,黑髮飄搖不定,恍若神仙。

他提筆在空中筆舞龍蛇,大筆揮過。

天地大改,從棋盤之中,黑子化作黑龍飛出。

司馬俊楚誤以為這就完了,沒想到。

下一刻,那條原本在棋盤之上被屠掉的白子大龍,亦是騰空而起。

那儒衫年輕人手提碧綠小錐,立於黑龍頭頂,衣袖飄蕩不停。

一如當年湖心亭,書生筆舞龍蛇,畫龍點睛的風流。

再然後,是那個司馬俊楚打算遞出本命飛劍與梁敬拼個兩敗俱傷,以圖破開書生小天地的畫面。

然而司馬俊楚卻被一口龍息圈住,整個人在球形晶體中動彈不得,任憑什麼劍氣都打不破那個球形晶體的壁障。

黑龍與白龍,輪流往壁障上吐出龍息,每一口都讓球形晶體不斷搖晃震顫。

而晶體之中的司馬俊楚,每經歷一口龍息,便感覺自己的神魂之上,加上了一把鉤子,雖無疼痛感,卻讓他莫名的心悸。

一隻,兩隻,三隻......直到司馬俊楚的三魂六魄之上,被七七四十九隻鉤子鎖住。

“事已至此,我不妨替城主解惑。梁某這門神通,取於‘禮法二道’,加了點自己的東西進去,三關分別為‘文獄’、‘文罪’、‘文刑’,在經歷過‘拘押’、‘定罪’,兩個過程以後,身處第三關之人,哪怕是大羅神仙,也要被處以‘文刑’,若城主還認為你有機會斬破此番小天地牢籠,儘可以試試。”

黑白雙龍停下了動作。

而它們的主人——梁敬只是臉色陰沉,提筆如刀,懸空寫了一個字。

碎。

下一刻,七七四十九之碎魂鉤,同時發力,往七七四十九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拉扯那位玲瓏城城主的神魂。

玲瓏城城主,九境巔峰大修士,魂碎當場,身死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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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五章 天地等一劍

不夜山祖師堂外。

七日已過,人人力竭。

那批妖族大軍久攻不夜山部下,眼下已經潰敗逃亡。

至於鎮魔塔那邊,守陵人鍾餘的陽神身外身,也佔據了與妖族分身捉對廝殺的上風。

倉庚州主戰場上,二十一位十境大修士的圍殺之局也已落下帷幕。

最終結果是道童大妖被拘押於白玉京掌教符沉的玲瓏寶塔之中。

寶劍大妖劍碎於不夜山山主隋玉成的本命飛劍之下。

常思思斬殺琴劍雙絕蔡芷,自己重傷遠遁。

黑色飛虎死於女子劍仙唐吟劍下。

郭浩渺為救岑天池,耗費掉了剛從天上摘下來還未來得及煉化的那顆星辰。

上古神靈岑天池從十境巔峰跌境為九境巔峰,真實身份也再瞞不住眾人。

岑,為山,天池為海。這位溫婉女子,便是上古的山海共主,巔峰時期曾號令三山五嶽,五湖四海真君,後來數次散道於扶搖天地,幾乎與秦璇之所做之事相差無幾,只不過岑天池的散道天地,乃是如同春雨潤物細無聲一般,潛移默化地提升扶搖天下的氣運。而秦璇之作為水神,是選擇一次性散盡自己的大道,不做神靈,降為凡人,將畢生香火修為,分散給一座鴻鵠州的山水神靈。

只說功德一事,岑天池這位山海共主,與秦璇之這位上古水神,其實相差無幾,都做的是那“捨我其誰”之事,且她們二人所作所為,天下人皆不知曉。

功過不留名,不外乎如此。

至於其他幾位大妖,各自跌境的跌境,重傷的重傷,本命洞府竅穴各有折損,不一而足。

符沉的道法天地,原本不易破碎,只因二十一位十境大修士同時傾力出手,造成了幾乎可以毀滅一座天下的破壞性打擊,這才令那位白玉京掌教,不得不在自身道法小天地承載了一半殺力以後,主動解除了道法小天地,讓扶搖天下,也跟著分擔一部分殺力。

此舉讓一座倉庚州,山河破碎十不存一。

但如果符沉不如此作為,道法小天地中的二十一位十境大修士,無論扶搖的還是妖荒的,都要死,而且他們都死後,妖荒天下那邊還有一位妖族老祖作為底牌,而扶搖這邊一旦失去了隋玉成或是他符沉,後果都不看設想。

餘下的三位守陵人當中,佛家那位阿難和尚,境界雖高,卻不擅長打架。

煙雨樓那位守陵人,女子劍仙胭脂,戰力與唐吟相差不大,本體卻無法離開煙雨樓,顧不上其他地方。

至於鎮魔塔的守陵人,劍仙鍾餘,殺力足夠強勁,能夠有機會贏過妖祖,只是他同樣只能以分身之術離開鎮魔塔,並不能本體親臨扶搖其他州。

那位妖族老祖,大可以率領千萬妖族大軍,將扶搖九州之地依次碾壓個乾乾淨淨,如此一來,扶搖人都沒了,守陵人再守其他三座天下,還有什麼意義?

自然不攻而破。

所以符沉不得不做出這個決定,在兩邊大修士各自遞出殺招底牌之時,由於小天地遭受的衝擊過於浮誇,以至於這位白玉京掌教都只能解除小天地,與扶搖天下五五分那份衝擊。

那場天地大沖撞發生的時候,李子衿正靠在不夜山祖師堂門口小憩,經歷了七日七夜的廝殺,不止是他,就連蘇斛、陸知行、包括袁天成也是一樣筋疲力竭。

人人識海都被榨了個一乾二淨,各有負傷,輕重不一。

李子衿算是傷得最重的那個人,甚至連三境的武夫宋景山,都沒他這個煉神境劍修傷的重。

劍客錦衣不存,換了身不夜城那邊喊人送來的乾淨青衫。

肩上、脊背、大腿、小腹,加起來十幾道刀劍傷,以及七八道重物錘擊之傷。

不夜山把藏書樓給搬了個空,裡面的各種法寶、丹藥、符籙,儘可以讓眾人隨意挑選。

好在有那些仙丹妙藥的支撐,始終為李子衿等人提供了持續作戰、迅速癒合傷口的能力,否則這不夜山祖師堂,恐怕撐不過那幾萬妖族大軍的進攻。

不過更重要的一點,是因為桃夭州有數座王朝和藩國,山下兵馬結合聯盟五十萬人,一齊支援不夜山,從妖族那幾萬大軍後面,殺了個措手不及。

這才讓不夜山這邊的妖族大軍連夜撤退,潰不成軍,實際上能夠存活下來的,估計不到三成。

不夜山這才算是守住了。

至於那位妖祖分身為何不敵鍾餘陽神身外身,李子衿等人自然是不曉得。

此刻,袁天成御風落下,再度遞給李子衿一粒金色丹藥,並囑咐道:“李宗主不必為不夜山如此拼命,就算是要死,也該是不夜山的人死在前頭。”

李子衿沒說話,只是看了眼藏書樓的方向,問道:“閣老還未歸來嗎?”

袁天成轉過身,與他一起朝那邊望去,搖頭道:“十日前,不夜山便岌岌可危,有十境妖物出沒鎮魔塔方向,十萬妖族大軍聯合攻打鎮魔塔,我不夜山夜使傾巢出動,加之有鍾劍仙陽神身外身出劍鎮守,依然守不住,我便請閣老出閣,對付那十境大妖,後來閣老與那大妖,都沉入地底,我親自潛下去數千丈,依然望不到底,袁某境界不夠,無法進入地底更深處,所以不能一探究竟......”

看著李子衿的臉色愈發擔憂,廣袖男子安慰道:“不過李宗主放心,山主在倉庚州那邊已經結束與十數位大妖的圍殺之戰,想必會盡快回到不夜山,山主一旦回來,一切都會有轉機。”

既是戰事的轉機,也是......閣老的轉機。

潛入地底,與飛上雲層有所不同,卻也有相同之處,若境界不夠高,深度與高度自然受到限制,如袁天成分神境巔峰的修為,至多隻能入地三千丈,再要往深處去,肉身完全扛不住那份巨大的壓力,五臟六腑都會被壓個粉碎。

除非是十境煉氣士,神通足夠廣大,或者十境武夫,肉身足夠強悍,強悍到可以無視地底的威壓,那才能繼續深入。

等山主隋玉成回來,此事自然能成,儘管袁天成也不對閣老還能存活這件事抱有期待,可他不願意親口說出來,傷了李子衿的心。

簡單聊過兩句以後,袁天成起身說道:“不打擾李宗主休息了,袁某還要回不夜城中,計算弟子傷亡,調整丹藥法寶補給,以及......向昔日交好的仙宗與王朝求援,畢竟妖族大軍說不定哪日便去而復返。鎮魔塔那邊更是缺乏人手。”

李子衿剛要起身朝他抱拳,廣袖男子只輕輕伸手虛按兩下,“不夜山與劍宗的交情,就不必來這些虛禮了。”

年輕劍客輕輕點頭,然後繼續閉目養神,內視一番,體內洞府竅穴筋脈識海,可謂是一塌糊塗。

不過好在——經過了這般廝殺,李子衿感覺到自己距離金丹境,更近一步了。

此前亦有過數次與人捉對廝殺,但每一次,不是李子衿留手就是對方留手,亦或是雙方皆有留手。

而且此番面對大軍衝鋒,那種孤身陷陣的味道,極大程度地刺激了他想要變強的信念,也極大程度地提升了年輕劍客劍術的施展與應用。

除卻春風春雨、落蛟劍芒、折柳身法、藏鋒劍訣之外,李子衿琢磨了很長一段時間,關於出劍的“快”。

藏鋒劍訣已經足夠快,可藏鋒只能劍斬一人。

年輕劍客想要的,是那一劍遞出,身前便無人的一招劍術。

他看了眼倒在身旁的劍匣,想著裡面那柄仙劍承影。

靠在門檻裡頭的少女,被一陣動靜驚醒,她睜開眼,眨了眨眉毛,看見一個青衫劍客用盡力氣,不斷拖曳著一柄他如今還拿不起的仙劍,在不夜山祖師堂外的練劍臺上,累得大汗淋漓。

手上好似萬斤重,年輕劍客青筋畢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那柄劍身漆黑的承影仙劍,巍然不動,穩如山嶽。

劍匣放得你,我便握不得你?

李子衿雙手握住劍柄,提起所有的真氣與識海內的靈氣,那劍就是不動不移,分毫不挪,隻立於劍客身前,恍若一座大山。

蘇斛斜躺著坐在屋頂,望著練劍臺那邊的身影,伸手拖著下巴。

鎮魔塔頂端,守陵人鍾餘本體歸位,隨手驅散自己的陽神身外身,亦是轉頭望向不夜山主峰練劍臺,那邊有個榆木腦袋,正試著以煉神境修為,提起一柄金丹境才提得起的仙劍,鍾餘看著年輕劍客的狼狽模樣,覺得他與年輕時的自己很像——都一樣不自量力。

一位面容若粉雕玉琢的真神仙縮地山河,御風懸停與自家祖師堂上空,正雙臂環胸地低頭俯瞰地面那青山劍客,面無表情,不知想些什麼。

有一陣風,來得無聲無息。

有一片雲,莫名散落成雨。

仿若那年一個逃亡至此的異鄉少年,在不夜山廣場親眼看到的那陣春雨。

他總在想,山上神仙,是否個個都能搬山倒海,御風駕雲,有了這些神通以後,便不歸家了嗎?

隋玉成忽然愣住,因為他看見不夜山上空,開始不斷凝聚劍道氣運。

一座扶搖天下,四面八方的劍道氣運,皆凝聚於不夜山。

他心存疑慮,袖中掐訣略作推衍,再低頭看向那年輕劍客時,目光已然有些豔羨,呢喃道:“原來父親說的人,就是你。”

昔年一劍開天,飛昇而去的那位隋劍仙,是這位不夜山山主,隋玉成的父親,也是扶搖天下,第一個十一境劍神。

他對隋玉成說過這場妖族攻打扶搖的 “預言”,所以隋玉成才會早早做好準備,潛伏妖荒天下殺妖。

父親走前,曾提到一個“契機”,關於劍修躋身十一境的契機。

隋玉成遲遲無法突破十一境,便是缺了這份契機,此刻他看到李子衿的模樣,才明白過來。

山上修士,修道之途走得越遠,便越“聰明”。

只拿“行走”一事來說,有幾個金丹境以上的地上,明知道自己能夠御風御劍,卻還願意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去翻山越嶺的?

修行一事也是,明知道我宗門有功法劍訣,可以快人一步,還有幾人願意循序漸進,不抄捷徑的?

“聰明反被聰明誤啊,父親,孩兒糊塗。”

隋玉成恍然大悟,因為他看見祖師堂外,練劍臺上,那個身著青衫的“傻子”,竟然真以煉神境修為,提得那柄漆黑仙劍,動了一寸。

然後,是幾乎可稱作如海無量的劍氣,瘋狂凝聚不夜山上空,又不斷融入那陣春風與那場春雨裡,落在那一襲青衫上。

年輕的劍客,一步一個腳印,翻過了身前那座大山。

一座天下的劍道氣運,其實早早就凝聚於大山之巔,等候劍客登山。

登山過後,取劍,破境,登頂,水到渠成!

他已從煉神境,連破金丹、元嬰、分神境三境,因為早就無瓶頸,所以劍道氣運到了,破境也就順理成章。

此刻的李子衿,不敢相信地握著手中輕如鴻毛的仙劍承影,感受著識海中無比沸騰的靈氣浪潮。

好像等著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分神境巔峰劍仙,距離十境,一步之遙。

可比連破三境更讓劍客感到高興的是——他在一瞬之前,以煉神境修為,拖動了金丹境才可提起的仙劍承影,完成了一樁就連十一境劍神隋天人都不敢相信的壯舉。

扶搖天下的星河之中,升起了一顆異常耀眼的星辰。

眾星環繞周遭,皆是陪襯。

天地等一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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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六章 一劍渡山河

“這是?”一位廣袖男子驀然御風出現在那面容粉雕玉琢的稚童神仙身旁,一齊俯瞰練劍臺。

不夜山副山主袁天成有些訝異,此番劍道氣運,他生平聞所未聞。

“這是一個劍仙的誕生,也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山主隋玉成輕聲道:“天成,你認為,究竟是英雄造就了歷史,還是時勢造英雄?”

袁天成看了這位數年不見的山主一眼,回答道:“縱觀扶搖天下歷史,想必是兩者皆有?”

那人笑道:“都說我扶搖天下人才輩出,實際上迄今為止,萬年歲月,也只出了兩位真正意義上的‘人才’而已。一位是父親,不到千歲,躋身十一境,大可以劍神的稱號自居,卻一心想要飛昇仙界,絲毫不留戀塵世,哪怕是對我這個兒子,似乎都沒有半點牽掛,怎一個灑脫瀟灑,孑然一身了得啊。另一位,則是閣老,昔年與我對賭,願賭服輸,自甘留守藏書樓五十年,我敬佩這位英雄,拳頭夠硬,境界夠高,作為世間萬年以來唯一一位十一境武仙,卻可平視眾生,實屬不易。”

袁天成靜靜聽著山主“發牢騷”,想著孤身一人潛伏在妖荒天下的歲月裡,隋玉成不知獨自度過了多少個寂寥孤獨的夜,儘管他擁有能夠跨越一座天下與不夜山建立聯絡的道法,卻不能夠經常使用這份神通,否則便容易被妖族發現。

所以潛伏在妖荒天下那數年時間,這位不夜山山主隋玉成,都是獨自一人。

如今回來了,自然心裡藏著不少話要說。

他說,他便聽著。

稚童真神仙雙臂環胸,繼續說道:“踏上修行之路之前,父親總問我一件事,‘修道練劍,為了什麼?’我那時候還只是個少年,總是回答不上這樣看似簡單,實則深奧的問題。於是父親就會搖頭嘆息一聲,說我一日想不通此事,便一日無法劍道登頂。”

隋玉成伸出一手,屈指遮掩了底下那劍客不斷破境的恐怖氣象,以免妖荒天下那幾位大妖以及妖族分身觀測到這份氣機。若被敵人發現,李子衿很可能活不過今晚——妖荒天下一定不允許扶搖天下出現一位板上釘釘的十一境劍神,因此,他們會不計代價地派出大妖來與李子衿以命換命,十境大妖真要鐵了心與人搏命,即便是隋玉成也不敢說有十足把握能殺。

有時候就是如此,他有十足把握能勝,卻無十足把握能保證在那些十境大妖手底下護住某一人,或是某一城。

其實非要保證此事,也並非完全沒有機會,當然前提是他隋玉成也捨得扔掉一身即將躋身十一境的道法境界不要。

這位不夜山山主,早在少年時期,山下游歷闖蕩江湖的青蔥歲月裡,曾有幸見過一位江湖中神龍見首不見尾,殺手令上排名第一的刺客——對方自然沒有承認這個身份,但隋玉成敢肯定,他就是那人。

那位刺客與隋玉成在茶館裡相遇,曾笑言一句:“若這天底下的刺客都捨得蟄伏十年,再以命換命,天底下就沒有刺殺不了的人。”

一樣的道理,有人分勝負很容易,可以說是穩操勝券。可一旦到了要分生死的時候,便畏首畏尾,惜命不敢傾力出手,唯恐一死,自然落於下乘。

仙劍含光的主人姜襄,少年劍仙為何令妖荒天下群妖聞風喪膽,不正是在於他手握仙劍,更是敢以命換命,與人廝殺次次敢說死就死,故而往往能夠在生死一線之間破境。

而隋玉成之所以身為扶搖如今境界修為最高者,卻在劍氣、劍意、劍術上都非扶搖最強者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此人極其惜命。

一身道法,來之不易,登高越久,越是珍惜這條性命,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十境巔峰劍修境界。

“我曾為了回答父親問我的那個問題,遊歷扶搖天下九州山河,讀了萬卷書,行了萬里路,從儒釋道三教學問中尋找答案,從諸子百家的典故里上下求索,從人間百態裡觀悟眾生。我為了追求一個問題的解答,費勁千辛萬苦建立了一座不夜山,招攬弟子,以此觀道,求一個‘修道練劍,為了什麼?’的答案。可從未有人告訴過我,我也從未悟過。”

隋玉成目光如炬,盯著腳下練劍臺那邊,正不斷承載著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劍道氣運的青衫劍客。

他在袁天成迷惘的凝視中,解釋道:“如今,我得到了那個答案。原來正是我當年一句‘無心之語’。”

那一年,隋玉成十二歲,少年青蔥,不知所謂,聽完父親的問話,隨口回答道:“修行練劍,自然是為了變強。”

隋天人又問:“那麼變強,又是為了什麼?”

彼時的少年,想也不想就說道:“為了守護想要守護的人。”

父親笑著輕輕搖頭,卻沒說這回答錯與對。

年幼的隋玉成,便下意識覺得自己回答的不對了。

其實恰恰因為隋玉成這份對自身的懷疑,對自己這份信念的不堅定,才讓他上下求索苦思冥想,遲遲得不到一份結論。

時至今日,再觀那少年,窺其得一座天下的劍道氣運饋贈,得扶搖千古劍修之青睞,為了什麼?

自然也是為了變強。那麼,變強以後呢?

肩負起境界之人,自然也要肩負起對得起這份境界的責任。

此前我隋玉成心心念念之“修道練劍為何?”,便是如今你李子衿時時刻刻所想之“身前無人”。

隋玉成修道,修的是個“有”字,李子衿修道,修的是個“無”字。

而那位開天飛昇的隋天人,扶搖天下唯一一位十一境劍神,早在冥冥之中就替自己的孩子,鋪好了劍道登頂的“契機”。

源於孩子年幼時自己的無心之語,那句簡單純粹的“為了守護想要守護的人”。

這是隋天成的“有”。

山下凡夫俗子常常感慨造化弄人,山上煉氣士又何嘗不是如此?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追尋了數十年的答案,其實從一開始就擺在自己面前,只是自己從未發覺時,心中自然是喜憂參半,五味雜陳。

都不知道是該謝謝老天爺讓那個答案出現的如此“廉價”,還是該埋怨老天爺不按常理出牌。

而李子衿的“無”,便來自於那份渴望變強,要在一劍過後,身前無人的堅定信念。

他李子衿要站在所有朋友最前方,將親近之人都護在身後,直面一座妖荒天下的千萬大軍,直面數位十境大妖,直面那策劃佈置了這一切的梟雄妖祖,一劍過後,身前再無敵人。

因為朋友,皆被他護在身後。

而之所以,父親隋天人,會說李子衿便是劍主。

其實從來都不是“劍主”選擇了李子衿,是李子衿選擇了成為“劍主”。

能力與責任,是相對的。正如扶搖人老生常談的那句“能者多勞”,對那年輕劍客頗有些不公平,可面對一座天下的成敗,世間萬萬人的存亡,那麼一人的吃虧與否,便顯得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

父親的安排,無可厚非。

三教祖師的推波助瀾,亦是情理之中。

至於這場妖荒天下圖謀已久的戰爭,極有可能被那位承載一座扶搖天下氣運的劍主,“一劍”扭轉。

想通這一點後,那位不夜山山主,大笑著釋然,痛快至極。

扶搖天下迎來了一縷曙光。

李子衿將承影劍收入劍匣,不夜山上空那些精粹至極的劍道氣運也消失不見,悉數被他吸收入體。

識海之中的靈氣,從未如此充沛過。

好像跟今日李子衿之識海比起來,往日李子衿體內的,遠遠稱不上識海,只能稱作識河、識溪、識澗、識泉。

唯有如今,距離十境一步之遙的李子衿,體內那是名副其實的識海,靈氣儲存,如海無量。

蘇斛從屋頂飛躍而下,對李子衿施了個萬福,笑意吟吟道:“恭喜公子,賀喜公子,如今公子已是扶搖大劍仙了,厲害厲害。”

武夫宋景山從睡夢中驚醒,看見練劍臺那邊的青衫劍客,如今真長成大人模樣了。

少女陸知行將煙霞劍放在雙膝之上,雙手抱拳輕輕壓在劍上,坐在不夜山祖師堂門外,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青衫劍客悶葫蘆,好像他身上散發著光。

袁天成分身乏術,便只遙遙以心聲對李子衿說道:“恭喜李宗主劍道更上一層樓,得李宗主如此助力,乃不夜山之幸事。”

李子衿只是心念微動,便以心聲回答道:“袁山主客氣了,晚輩受不夜山照拂不少,理應報答。”

隨後,那個換回了一襲青衫的劍客,才驀然愣了愣,然後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想不到我李子衿如今,都已經可以以心聲回覆他人了。

他將劍匣背在身後,轉身朝天空中某處重重抱拳。

謝扶搖天下諸位前輩,散道之恩。

雨落下時,已不再打溼那青衫,而是自行滑落兩旁。

年輕劍客雨中行走,身上宛若有一層屏障,自行將雨水隔開。

他笑著朝不夜山祖師堂那邊問道:“知了,御劍乘風是什麼感覺?”

陸知行眉頭一挑,“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李子衿伸出左手,繞過背後,輕輕拍打劍匣。

一柄漆黑如影的仙劍驟然飛出,懸停於劍客身前一丈。

他腳尖發力,輕輕點地,飄然躍於劍上。

青衫踩青鋒,御劍乘風去。

————

永安渡口。

倉庚州一州山河破碎,十不存一,眼下燕國永安渡,成為了幾乎已經不復存在的倉庚州,唯一一座尚且儲存完好的仙家渡口。

扶搖天下的煉氣士援軍,幾乎都聚集在永安渡、永安城,以及燕國舊城池驛道上。

在這邊安營紮寨的,除了以燕王秦雲為首的燕國兵馬,還有臨近的桃夭州以及蒹葭州兩州煉氣士大軍。

燕國王宮早已被那場大戰餘波給摧毀,而燕王秦雲,自始至終,都選擇將護城法陣開啟,籠罩住整座燕國京城,此舉救下了不少百姓,卻也讓他的燕王身份,如今有些名不符實。

畢竟沒了王宮,沒了禁衛,沒了龍袍與王冠。

可燕王還有兩樣東西,一直被他牢牢把握在手中——軍心與民意。

燕國逃兵極少,戰力儲存完好,大多數燕國士兵,其實是死於那場大戰餘波,極少數貪生怕死之輩,才是早早找機會,趁亂脫離軍營,遠渡別州去了。

如今燕國的兵力還剩下足六成,死了三成,跑了不到一成。

來自桃夭州的兵馬,五十萬人,分別由三座世俗王朝與十二座藩國組成。

另外,蒹葭州那邊的煉氣士,朝天門,綠林宗,菁華樓三座山上仙宗,給予了倉庚州極大程度的支援。

此三座山上仙宗,幾乎是傾巢出動,祖師堂上下長老執事,一個不留,甚至連宗主都親自帶隊,來到倉庚州僅存的這片土地支援。

如今的倉庚州,以無定山無定河為邊界,到永安城永安渡為終點,以及燕國殘存的北漠尚且儲存不錯,除此以外,世俗王朝與藩屬小國幾乎皆毀於一旦。

只有那些擁有山水法陣,護著山根水運的山上大仙宗,有幸避免禍事,就連許多小門小派,都死於二十一位大修士圍殺之局的餘波之中。

風雷城小有損傷,弟子無人受傷身亡,只是山門處,護山法陣靈氣最薄弱的地方,被戰鬥餘波損壞了小部分。

雲霞山的倒流瀑布,被餘波殃及,以至於瀑布從中分叉,幸而雲霞山主峰足夠高,加上一山女修人人境界不俗,聯手往護山法陣之中灌注靈氣,這才維持了護山法陣的運轉,抵擋了戰鬥餘波。

這兩座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算是得到了保留,至於其他的小仙宗,基本都化作歷史的塵埃了。

要麼就是像碧海仙宗與翠微仙宗一般,宗主帶頭,殺入主戰場殺妖救人,然後一宗覆滅,人人以身殉道。

要麼就是像一些個實力底蘊不足的小門小派一樣,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被那群十境大修士與十境大妖的戰鬥餘波給弄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宗上下直接毀於一旦。

山上神仙尚且如此,凡間百姓更不必提,距離大煊京城最近的那些城池,幾乎每一座城的百姓都死了個七七八八。

尚且還能活下來的,不是帶傷就是命大。

被一些個古道熱腸的俠義人士護送著傷員,一波又一波,一批又一批地往燕國永安城永安渡口轉移。

士兵與煉氣士要留下來攔住妖族大軍,黎明百姓大多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只能趁早送往別州避難。

此刻,那些底蘊頗深的山上仙宗,便又到了各顯神通之時。

譬如風雷城,在宗主楊開霽的命令下,直接大方到開啟反一座品秩不俗的福地,讓倉庚州百姓進入那座名為瀟湘的福地避難。

瀟湘福地能容納約莫三十萬人,此舉便等同於營救了大煊王朝存活下來的近一成百姓,可風雷城也只能做到如此。

至於雲霞山,手上那座彩霞福地,只能雖然可以容納十數萬人,但是進入彩霞福地有一個無法移除的禁制,那便是唯有在築魂境以上的煉氣士,才能夠安然無恙地進入彩霞福地,否則便會在傳送進彩霞福地之時,神魂受到損傷,極有可能當場殞命。這禁制是雲霞山老祖宗設下的,所以連如今的宗主唐吟都沒有辦法解除,畢竟她是劍仙,擅長殺敵,卻不擅長破解這種燒腦子的陣法、禁制。

劍仙是有那一劍破萬法之說,可這個“破”,指的是摧毀,可不是解決。

她唐吟又不能一劍把自家的彩霞福地給砍碎。

所以雲霞山對於那些難民,便真是一個愛莫能助,築魂境以下的人,進不去彩霞福地,築魂境以上的煉氣士,又大多數不屑於苟且偷生,寧肯上陣殺敵,或者最不濟,也願意為扶搖天下守護一方山水,等妖族當真殺到此處以後,再做打算,若非實在沒得選,誰人又願做那被唾棄的逃兵呢?

兩位書生此刻正守在永安渡口,看著密密麻麻往無定山那邊遷徙的世俗軍隊,趙長青感慨道:“看得我都想要棄筆從軍了。”

梁敬閉口不言,只是臉色不太好看。

趙長青瞥了他一眼,知曉此刻對方所想心事,安慰道:“梁兄不要太過傷心,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戰死不算。”梁敬閉眼深吸一口氣,他忽然覺得自己以七七四十九隻碎魂鉤分解那司馬俊楚的神魂,依然是太輕了,若早知如此,他一定會選擇更加慘重的方式殺掉那個始作俑者。

空中飛過一個身影。

是聖人梁霄。

他御風懸停於兩位儒家煉氣士身前,沉聲道:“琴劍雙絕蔡芷已死,妖族千萬大軍第一批人馬已經至多三日內便會抵達無定山,屆時,望兩位幫襯一二,倉庚州雖然十不存一,可只要咱們守住這最後一片土地,倉庚州就不算淪陷。二位,拜託了。”

梁霄朝趙長青與梁敬兩位晚輩微微作揖。

兩位晚輩自然不敢受此大禮,皆還以更深的作揖。

梁敬事先推衍天機,算出了蔡芷之死,可當他親耳聽見她的死訊時,依然心中感慨萬千。

想起那位琴劍雙絕,那夜在天涯峰上,與自己近在咫尺的對視。

美人姿容,歷歷在目,怎可說死就死了?

妖族可恨,他梁敬必當使出渾身解數,替蔡芷報仇雪恨。

“敢問梁先生,殺蔡芷之人,是哪位大妖?”梁敬儘量以平淡的語氣問道。

梁霄緩緩回答道:“燕國粉衣候,常思思。”

那書生輕輕點頭,“知道了。”

語畢,天幕出,又有一位聖人御風降臨此處,是那儒家聖人許常,早先在青闕王朝那場禍事之中,幫襯過青闕王朝一二,其門下又有幾位學生,是桑柔州扶桑王朝的廟堂高官。

聖人許常與聖人梁霄相互作揖後,又說道:“桑柔州那邊的援軍,不日便會抵達,倉庚州除此以外,還有何處可容納軍隊?”

梁霄問道:“桑柔援軍數目幾何?”

許常回答道:“扶桑王朝,傾盡一國之力,撥兵百萬,如今百萬雄師分二十艘墨家機關渡船,正在連夜趕來的路上,想必此刻已近桃夭州。除此之外,桑柔州另有王朝七座,聯合出兵兩百萬餘人,糧草百萬石,仙宗四十二座,出動煉氣士九萬人,無償捐贈前線仙藥五千石,符籙十萬張。亦有藩國一百九十六座,共計出動兵馬四百餘萬,糧草五十萬石,驚蟄錢三千枚。符舟、機關鳥各一千艘。其餘還有一些物資,不勝列舉,桑柔州為了此番戰事,無論山上仙宗還是山下王朝,都算得上是傾家蕩產支援倉庚州了。此番總計援軍兵馬七百五十餘萬人,煉氣士近十萬人。”

梁霄愣了愣,不過旋即很快也想明白了緣由。

想必是倉庚州一州淪陷,讓扶搖天下其餘八州都真正感到害怕了。

唇亡齒寒的道理,天下人都懂,眼看著一座倉庚州馬上就要失守,妖族大軍都快要打到他們家裡去了,再不拿點真本事出來,恐怕緊接著就是桃夭州淪陷、蒹葭州淪陷、桑柔州淪陷,一座扶搖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敗仗。

不過......

梁霄眉頭緊皺,說道:“如此大數量的軍隊,眼下倉庚州只剩下燕國國土尚存,風雷城和雲霞山這兩座仙宗亦是無處安放如此數目的兵馬,援軍數量不少,安置於何處?”

許常亦是皺起眉頭。

忽然,四人心聲當中,皆有一個年輕男子的嗓音響起。

“晚輩有座靈葫洞天,可容納七百萬兵馬。”

梁霄,許常,趙長青,梁敬,四位讀書人同時望向天幕,皆眯眼凝視雲霄深處。

有一道快得離譜的身影,御劍而來。

那人身著青衫,腳踩青峰,身後背劍匣,負手而立,恍若劍仙。

劍宗宗主,分神境巔峰劍仙,李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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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七章 玉碎風雷城

“這位是?”

聖人許常並不瞭解李子衿身份,卻見對方氣象驚人,年紀輕輕,竟是分神境巔峰修為,且並非什麼山上老神仙的駐顏有術——而是此人,真就是一位弱冠之齡的年輕劍仙。

如此修為境界,如此年輕氣盛,何以聞所未聞?

倉庚州那位聖人梁霄倒是還記得他,早先太平郡興風作浪的那隻白龍,正是死於聖人梁霄之手。

昔年有一位武夫,帶著兩名少年,一名少女,乘坐馬車逃亡,去往大煊京城。

當時在天幕處的聖人梁霄,其實暗地裡幫助他們四人渡過了不少麻煩,還在京城湖心亭那場圍殺局中,拖延了皇宮派來的妖女程婉婉不少時間。

此刻,這位儒衫聖人笑著對同為聖人的許常解釋道:“過往如何,其實知道也不如何。許先生只需要知道這位劍仙如今回來,也算是衣錦還鄉便是了。對了,他在桑柔州那邊,李子衿,是蒼梧國川羅縣城嗎?”

青衫劍客輕輕點頭,“正是。”

聖人梁霄才繼續說道:“這位李宗主前些日子,在蒼梧國川羅縣城,舉辦過一場開峰儀式,很是高朋滿座。”

許常“哦?”了一聲,頓時望向那青衫年輕劍仙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難怪此人氣象如此驚人,“那場開峰儀式,許某有所耳聞,聽說五湖四海,都有不少君王、宗主前來道賀,甚至連一些個山水神靈,也是李宗主的朋友?”

李子衿赧然,朝兩位聖人作揖道:“都是朋友的朋友,與在下關係不大。”

梁霄與許常相視一笑。

那青衫劍客又轉過頭對趙長青和梁敬各自作揖道:“趙大哥,梁大哥。”

二人各自點頭。

趙長青笑道:“若是三年前,說你能有今日這成就,我是不信。”

梁敬依然在想著關於琴劍雙絕蔡芷的死訊,想著那位燕國的侯爺,竟然會是妖荒天下潛伏已久的大妖,可憑藉他對常思思的瞭解,對方行事從無章法可循,為何又會......

李子衿問道:“梁大哥這是怎麼了?”

趙長青遞給李子衿一個不妙的眼神,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追問下去。

後者心領神會,轉而對梁霄、許常兩位聖人簡單介紹了下靈葫洞天,並提到裡面天地廣闊,可以容納援軍。

許常說道:“許某曾聽聞過關於靈葫洞天的傳說,據說靈葫洞天之中,仙藥仙獸無數,法寶機緣眾多,李宗主就不怕丟了東西?”

李子衿向前一步,凝聚靈氣提升目力,一位分神境巔峰劍仙的目力,可從此處遙望千里之外的山河景象。

那一襲青衫點頭道:“我怕。”

“怕丟了家鄉。”

————

無定山軍機營。

燕國四十萬兵馬聚集於此,燕王秦雲親自上陣,敕令左右兩位副將輔佐,更有軍師一位,謀士數名,用以替代常思思的出謀劃策,運籌帷幄。

可惜無論是誰,都無法擁有如常思思那般“千里山河一掌握”的從容。

第一批妖荒天下的大軍,千萬人馬,悉數抵達了原大煊王朝松萍郡的位置。

妖族軍隊再往前,便是燕國國境,在那邊有第一座燕國仙宗——雲霞山。

無定山軍機營這邊,不敢貿然出動兵力去支援雲霞山。

若是人出的少了,十萬二十萬,在千萬兵馬面前完全不夠看,若是四十萬兵馬傾巢而出,難免不會被對方抄了後路,直接分出一批兵馬繞過雲霞山,踏平無定山,最終佔據永安城和永安渡,這倉庚州最後一座仙家渡口,從此斷掉其餘幾州對於倉庚州的支援,然後如同甕中捉鱉一般,慢慢蠶食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風雷城與雲霞山,而小小燕國,自然也會在兩座仙宗覆滅後,一同淪陷。

儒家那邊,派出聖人梁霄來主持山上仙宗的戰場,那位聖人梁霄,想必已在去往雲霞山的路上了。

至於比雲霞山更加兇險的風雷城,此刻的情況無人知曉。

聖人許常,據說會不惜以散道天地的方式,去為扶搖天下帶來風雷城的訊息。

這一層內幕,自然尋常人無法知曉,燕王秦雲由於是無定山軍機營主將領,所以可以得知。

“風雷城也許需要援軍,依鄙人拙見,不妨號令十萬人馬,日夜兼程趕赴風雷城,助楊宗主守城。就是不知道這幾日,妖族有無攻下風雷城,若是風雷城已經淪陷,那咱們的兵馬恐怕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一位面貌清秀的謀士忽然說道。

“按理說,妖族千萬大軍若是已經攻下了風雷城,應該早就抵達雲霞山了才對,可他們遲遲未來,是否說明風雷城久攻不下?”

一位手握紙扇的謀士一邊扇著徐徐清風,一邊指著沙盤演兵場,對著裡面的袖珍山河指指點點,發表看法。

另一名年邁謀士一手撫須,微微搖頭道:“風雷城如何,眼下我們無須猜測,也無力查探,燕國四十餘萬兵馬,只能在無定山、無定河周遭提前佈置陷阱,並連同一些山上陣師,佈置陣法,謀事在妖族之前,先行佔據地利,至於天時與人和兩樣,便不在咱們能夠掌握的範疇了,只能夠聽天由命。”

秦雲說道:“風雷城那邊,暫且擱置,即便要援,也不會是咱們,而是那些能夠御風御劍的山上神仙,只是聖人梁霄提醒過,眼下倉庚州附近,可是還有好幾位大妖散落在山野間,說不得什麼時候就有一隻十境大妖忽然殺過來,無定山不能放,必須守,所以援助風雷城此事,諸位不必再提。”

燕王秦雲接著說道:“永安渡是我倉庚州最後一座仙家渡口,無定山與無定河,便是通往永安渡的唯一一條必經之路,傳我號令,要我燕國四十萬兵馬,十二時辰輪值,死守無定山地界,任何一個角落都要有士兵把守,連只蒼蠅都不準飛過去,每一座營帳都給我固定在各個陣師佈置的陣法後,只許戰,不許退,違令者斬。”

————

原大煊京城。

如今的這裡,只剩下一座廢墟。

屍骸遍野,血流成河。

城中隨處可見禿鷹、老鼠、臭蟲的蹤影。

它們啃食著殘餘的血肉,如同一場饕餮盛宴。

大妖楊花與大妖青君御風懸停與大煊皇宮之外,兩位大妖凝視著大煊皇宮之上的山水法陣,陷入沉思之中。

女子大妖率先笑道:“青君,你瞧那皇帝,見人就砍,此刻莫不是看誰都是妖?”

大妖青君腰間左右佩劍,雙手抱胸,淡然道:“你可真是一條生路也不給人家留。”

早先一座大煊京城淪陷,唯有大煊皇宮,依舊憑藉著那幾乎固若金湯的護城法陣護住一宮之地,保了狗皇帝周全。

然而女子大妖楊花養傷完畢以後,竟以一門魅惑法子,讓那年輕皇帝李忲貞產生幻覺,如今他整個人都已瘋魔,雙眼猩紅,披頭散髮,拿著那柄天子劍,不論碰到宮裡什麼人都覺得對方是妖怪,一通亂砍,宮女、宦臣死傷無數,皇宮禁衛也是避而遠之,彷彿在一座皇宮中,與這位年輕皇帝玩起了捉迷藏來。

“走吧,山水法陣護得住肉身,護不住人心,他遲早會親手砍光宮裡所有人——或是被第一個膽敢抗旨弒君之人殺死。”

大妖青君無意再看那座大煊皇宮,只想儘快奔赴風雷城,聽說妖族兵馬在那邊啃到了硬骨頭,久攻不下。

女子大妖楊花點頭道:“那便讓這皇帝自生自滅好了。”

兩人身形御風飛往大煊王朝境內那座如今孤零零的風雷城。

一州上下,山上仙宗也好,山下王朝藩國也罷,皆已覆滅。

此刻唯餘兩座仙宗依然屹立不倒。

風雷城,雲霞山。

————

風雷城,在那“萬壑風雷送煙雨”七字真言底下,團聚著密密麻麻的一大波妖族兵馬。

更有上百位妖族修士,御風懸停在風雷城上空,不斷往裡面砸術法。

風雷城的護山法陣早已開啟。

然而一座風雷城,並非像大煊京城那樣,人人等待護山法陣裡面坐以待斃。

宗主楊開霽首當其衝,率領祖師堂上下長老、掌律、執事,以及祖師堂嫡傳弟子,風雷城內門精英弟子,五百餘位劍修,持首席鑄劍師溫焱所打造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寶劍,以及風雨雷火令劍,殺出重圍,屢屢擊退妖族修士與士兵。

黑衫劍仙溫年,分神境修為,手持一柄風雨雷火零點,橫劍一斬。

狂風、暴雨、雷光、火法,齊出。

將試圖登山的上千位妖族士兵斬落山崖。

山門那邊,宗主楊開霽親自佈陣,居於陣法五行陣法中央,任何試圖闖陣的妖族士兵,都需要進入八卦奇門之中,與楊開霽“一一對陣”,若不先破陣便直接闖陣,便會被從天而降的風雷秘法,斬碎神魂。

楊開霽一人列陣在前,攔千萬妖族兵馬于山門外。

天空中御風共計風雷城護山陣法的妖族修士,也屢屢被以溫年為首的一批祖師堂嫡傳精英劍修殺出重圍。

風雷城為此一戰,拿出了城中所有神兵寶劍。

弟子人人手握神兵寶劍,彷彿提一境。

更有源源不斷的神仙錢與靈氣符籙,不斷填充進受損的護山法陣之中,久攻不破。

一座風雷城底蘊之深厚,遠超妖荒天下想象。

只是如此守城,依然是“坐吃山空”的行為,若無援軍,那麼風雷城遲早會被耗死。

也許是宗主楊開霽的劍氣與靈氣耗盡之時。

也許是護山法陣,被幾位大妖聯手合力一擊攻破之時。

也許,是妖祖分身親臨,親自問劍風雷城之時。

也正因如此,楊開霽雖是十境劍仙,卻沒有傻乎乎地憑藉著劍修的身份肆意出劍殺妖,那樣根本支撐不了多久,且不提對方也有數位十境大妖虎視眈眈,還不知藏匿於何處。只說千萬妖族大軍和數十萬妖族修士,光是站在那邊讓自己砍,都砍不完。

所以楊開霽開啟陣法,恭迎千萬妖族兵馬入陣,與他對陣,陣不破,戰力不減,靈氣不退,走的是那以逸待勞,守株待兔的策略。

楊開霽袖中偷偷飛出一粒心神芥子,結果又是剛剛升空,便被一道黑色光幕攔下,消失的無聲無息,他緊皺著眉頭,又是這樣,每當他打算以心聲或者凝聚心神向扶搖天下其他人求援時,就會被一道黑色光幕莫名攔下,偏偏風雷城上空,此刻並未有大妖降臨,所以扶搖天下其他的大修士,也不敢貿然離開自家宗門或是山頭,免得對方使的是那調虎離山之計,亦或是......如隋玉成一般,圍點打援之計。

之前二十一位大修士之爭,是扶搖天下佔據了上風,斬落黑色飛虎大妖以及寶劍大妖,更是拘押了道童大妖,重傷了常思思。

然而扶搖也有損失,他們失去了琴劍雙絕蔡芷。

佳人琴音仿若還在耳邊,昔顏卻已逐漸遠去。

大妖狡猾,詭計多端,不輸扶搖謀士。楊開霽嘆息一聲,莫不是風雷城命數當真盡了?

不知道雲霞山那邊......怎麼樣了。

————

雲霞山。

連一隻妖族士兵都沒有。

卻有三位大妖,聯袂偽裝身形,各自斬殺了一位雲霞山女修之後,幻化成那三位女修的模樣,潛伏在雲霞山之中,等待著一人的到來。

其實此時出手,他們便可以將雲霞山祖師堂裡裡外外,一窩端了,甚至是直接斬斷雲霞山的倒流瀑布以及別苑清泉,更能將雲霞山一宗山下上千名女修殺傷個七七八八。

然而他們忍住了,他們不出手。

他們在等待一個更重要的人,一個妖祖點名要她必死的人。

那人會是扶搖天下阻攔妖荒天下的至高阻力——宗主唐吟。

一位三頭六臂,每一臂都持不同兵器的大妖,柴朗。

一位真身是黑牛,也是妖祖坐騎的大妖,踏虛。

一位教書先生,以扶搖的文字,教化妖荒天下的大妖,文生。

三位大妖,潛伏於雲霞山,偽裝成雲霞山女修,要在宗主唐吟回宗之後,第一時間聯手將其斬殺。

而迫使宗主唐吟返回雲霞山的“魚餌”,便是踏平風雷城之後,攻打到雲霞山腳下的妖族大軍。

青君與女子大妖楊花,以及今夜便將從妖荒天下去而復返且養傷完畢的大妖沢溟,還有那位憑藉分身從白玉京二十八位掌教死後佈置的陣法中逃脫的妖族老祖真身,今夜便會親臨風雷城。

在那千萬妖族兵馬的“溫水煮青蛙”之後。

一位妖祖,三位大妖,將要聯手問劍一座風雷城。

任憑你再難啃的硬骨頭,也要在如此戰力的圍攻下,玉碎扶搖。

解決了風雷城,下一個就是雲霞山。

————

崑崙宮。

二十八位掌教聯手施下的陣法,準確地說已經“殺死了”那個妖祖真身。

可問題在於妖祖分出十個分身之後,並沒有把元神全部放在真身身上,而是每一個妖祖分身,都帶有他的一縷元神。

所以,當其中某一個分身遭遇必死之劫時,他會以通天道法將元神收回,於本體無傷。

而本體遭遇了必死之劫以後,他便又騰挪元神,分散於其餘的分身之上。

相當於十一個妖祖,其中只有白玉京崑崙宮的妖祖,以及攻打鎮魔塔那個妖祖死了。

餘下的九個妖祖,重新凝聚為一體,依然還是他妖祖本人。

而這位手段通天的妖祖,在從白玉京二十八位掌教死後陣法中逃脫以後,更是親手在崑崙那座高聳入雲的白玉京牌匾上,題下八個將扶搖的“道”羞辱得體無完膚的字。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夜已深沉。

風雷城外。

一位妖族,四位大妖,聯袂出現。

由那位老道人,率先抬手佈置下一張黑色的天羅地網,籠罩住整片倉庚州上空。

任何心聲、心神都傳不出去了。

並且為了以求萬全,這位老道人還提前佈置了一個足以誤導整座扶搖天下的“幻境”。

相信在某一刻,有精通推衍天機的陰陽家煉氣士,或是道門修士,已經算出風雷城氣數已絕的“天機”。

並且,在一些有能力掌觀山河的大修士眼中,此刻的風雷城,早已淪陷,遍地屍體,妖族大軍從屍體上踏過。

那張黑色的天羅地網,對外是幻象,對內是束縛,這是圍殺之局最精妙的安排,最令敵人感到絕望的底牌。

老道人斜瞥一眼風雷城山門處那位楊宗主,笑道:“一夫當關,萬夫莫敵,好個楊開霽,便讓貧道來會會你。”

老道人一步邁出,已然身處楊開霽的八卦奇門之中。

他笑著朝楊開霽打了個道門稽首,微笑道:“貧道道號玄清,前來問道楊宗主。”

楊開霽一手負後,朝老道人微微攤開另一隻手掌,“不知妖祖親臨,晚輩有失遠迎,那就請客人先走。”

老道人笑容滿面,讚歎不已,“好!那貧道就不跟東道主客氣了。”

玄清收斂笑意,輕輕抬起左腳,然後緩緩落下。

一瞬過後,陰陽逆轉。

原先站在生門之上的楊開霽,此刻雙腳踩在死門上。

而進入八卦奇門時站在死門上的老道人,卻出現在了生門上。

一步破陣。

楊開霽閉上眼,最後呼吸一口氣,“莫老宗主,開霽無能,護不住風雷城周全。”

這位風雷城宗主的身形,開始緩緩隨風消散。

而站在生門上的老道人說道:“不送。”

陣破,人亡。

劍仙溫年一步邁出,卻被身旁另一位祖師堂嫡傳死死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山門處的楊開霽死於自己陣法之中,那位妖族老祖的道法,真是通天了。

沉默無言之後,溫年一把甩開那位祖師堂嫡傳劍修,身形化作一道劍光,換上恩師莫言賜給他的佩劍,一劍遞出。

劍氣長虹貫空,橫掃登山妖族無數,直落於那位老道人身前。

被他以兩根手指輕輕夾住,再難寸進。

妖族老祖笑道:“你很不錯,若此刻投降,我便在玲瓏天下給你一座宗門,讓你來做宗主,如何?”

溫年無甚言語,只是劍上力道,更重一籌。

妖祖笑道:“知道了,不送。”

這年輕劍仙,是寧死不降。

老道人微微彎曲雙指,那柄佩劍便跟著彎曲,隨後,是劍刃被活活擰碎的聲響。

溫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以雙指抵住眉心。

下一刻,眉心中飛出那柄名為行路難的本命飛劍。

儘管已經可以預見本命飛劍被老道人隨意擰碎的模樣,溫年依然毫不猶豫。

臨死之前,年輕劍仙默唸著,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何在?

劍與人皆玉碎。

————

不夜山,隋玉成看見天空中有星辰墜落,甚至都無需掐訣推衍,他便已經知曉風雷城淪陷的訊息了。

這位不夜山山主緩緩閉上眼,朝風雷城方向遙遙抱拳。

扶搖天下十大仙宗,隕落其一。

“山主,真要如此行事?”

袁天成繪製好了一副畫卷,交於隋玉成手中,眼含擔憂。

稚童真神仙伸手接過,看了眼後點頭道:“除此以外,別無他法。扶搖天下不能再出現第二個風雷城了,我決不允許雲霞山、不夜山步風雷城的後塵。”

隋玉成抬頭望向天外,微笑道:“妖祖欺我扶搖人真性情,那便讓他瞧瞧,扶搖人究竟有多真性情。”

這位不夜山山主身形一閃而逝。

————

永安渡口。

聖人許常正打算散道天地間,藉此觀望風雷城氣機,試圖挽回一座扶搖天下十大宗門。然而下一刻,有一位稚童憑空出現在他身旁,打斷了許常的施法。

“閣下是?”許常驚疑不定地望著那人,不知又是哪個不得了的山裡神仙,最近妖荒天下就跟捅了神仙窩似的,許多聞所未聞的山巔大修士,跟不要錢似的湧出來,早先見到個弱冠之齡的分神境劍仙,這會兒又來了個連他也看不出深淺的稚童,自然不可能是真的稚童。

“隋玉成。”這位不夜山山主無甚廢話,自報家門。

許常得知身份,尊稱一聲:“隋山主來此,也是支援倉庚州?”

隋玉成笑道:“算是吧。”

旋即他又說道:“不必散道了,風雷城已毀,一宗上下,皆以身殉道。”

聖人許常微微愣神,他自然信得過這等十境巔峰大修士的言語。

許常是不必死了,可風雷城沒了,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他苦笑道:“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真是......”

隋玉成交給許常一幅畫卷,囑咐道:“我走後,請許聖人按此畫卷排兵佈陣,調兵遣將。”

許常疑惑不已地看著眼前那人,“隋山主這是?”

那人卻已經一步邁出,縮地成寸,消失不見了。

下一刻,老道人身旁出現一個修為與他難分伯仲的身影。

不等妖祖反應過來,甚至連青君、楊花、踏虛三名大妖都沒來得及出手營救,那位妖族老祖便與那稚童一齊消失。

兩個都距離十一境一步之遙的大修士,各自代表了扶搖天下與妖荒天下的頂尖戰力。

此刻二人所處之地,已不是任何一座天下,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外之地”。

天外兩人,劍仙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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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八章 劍仙握仙劍

白玉京,崑崙宮。

一片廢墟之中,白玉京掌教符沉撥開煙塵,從地上扶起一位年輕道童。

“道短。”

“師尊?師尊,真的是你?!”

當小道長道短看見符沉的那一瞬間,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此前被那老道人嚇得不輕,可他就是強忍著沒哭,如今那個可怕的傢伙不見了,可親的師尊出現了,反而倒是哭成個淚人。

那位白玉京掌教輕輕拍打道短後背,望向已然破碎的法陣,嘆息歷代掌教們的心血依然沒有將那位妖荒天下的老祖留在此地,可悲可嘆。

不過......至少也算為那位不夜山山主,提供了一個......足以擊敗妖族老祖的“模板”。

二十八代白玉京掌教再厲害,那也只是死人。

然而那位不夜山山主隋玉成,可是一個活著的十境巔峰,道法無限接近於十一境的男人。

符沉其實想過,當今天下最接近十一境的幾人之中,似乎還真只有隋玉成在謀略、道法、神通手段上,都有機會與那位妖族老祖掰掰手腕。

其實早在二十一位十境修士被拘押進符沉道法天地中時,隋玉成便以心聲告知了在場的其餘十位扶搖大修士。

言語之間,那位不夜山山主早已推衍出妖荒天下攻打扶搖天下的後續一系列舉措。

包括一座風雷城的覆滅。

這其實都在隋玉成的掌握之中。

當時女子劍仙唐吟問道:“既然隋山主算出風雷城會是妖祖的第一個目標,那咱們只需在這場圍殺之局結束以後,聯袂守住風雷城不就好了嗎?”

隋玉成搖頭以心聲說道:“唐宗主想得過於簡單了。風雷城自然可以不亡,可對於扶搖天下來說,這座風雷城,覆滅好過存活。”

彼時的符沉,儘管對此事有所猜測,卻沒想到,原來隋玉成是這個意思。

當符沉掌觀山河,看見扶搖其餘八州的王朝、仙宗、藩國,都在那座風雷城覆滅以後,傾力援助倉庚州十不存一的勢力。

雲霞山與燕國,這一個山上勢力,一個山下勢力,便最大程度的成為了承載那份來自八州饋贈的“幸運兒”。

符沉懂了,在風雷城被妖祖踏平以前,扶搖人大多無法與倉庚州悲歡相通,人人都覺得,身前有人頂著。

扶搖十人,扶搖十大宗門,扶搖十大王朝,三教祖師,文廟學宮。

縱使天塌下來,不也還有偉人、大人、高人,頂在前面嗎,與我何干?

所以隋玉成,明知風雷城之覆滅,卻不可以出手相救。

那位妖荒天下的老祖,打算以下等馬換上等馬。

那位不夜山的山主,便是要以風雷城之滅亡,換扶搖天下的齊心協力。

讓一城而凝聚人心。

當扶搖天下,人人都看見一座扶搖十大宗門之一的風雷城,都可以說沒就沒的時候,便再不能人人置身事外,個個都覺得天塌下來也有人頂在前頭了。

隋玉成的不出手,是瓦解某些人的這份僥倖與自私。

而不出手之後,便是傾力出手。

這位白玉京掌教,忽然抬起頭,眼中金光熠熠,似望向天外。

想必此時此刻,那位不夜山山主,已經施展了不可逆轉的大神通,帶著妖族老祖,飛出天外去了吧?

關於那份神通,其實符沉也略知一二。

是源於佛家的神通。

名曰“婆娑世界”,亦為“大千世界”。

一如妖族老祖苦心經營的那座玲瓏天下一般,不夜山那位山主,是要賭上自己躋身十一境的那份“契機”,換一個與妖祖廝殺中,能夠立於不敗之地的法陣。

以佛法為界限,以儒術施禁制,以道法分勝負。

這是白玉京掌教符沉,對於隋玉成“傾力出手”的猜想。

其實在那位不夜山山主隋玉成的心中,他的傾力出手,遠沒有如此複雜,完全可以用四字概括。

恰似少年遊,在那餓殍遍野的饑荒之城裡,聽一位刺客,關於“刺殺某人”的那番言論。

無非是,“以命換命”罷了。

————

天外兩人,神色各異。

老道人笑撫拂塵,說道:“看來你我之中,只能回去一個了。”

隋玉成面無表情,淡然道:“這是你的選擇。”

“哦?”玄清老道人微微訝異,又問道:“難不成,隋山主還有第二種選擇?貧道願意洗耳恭聽。”

那位稚童真神仙,身後背劍,雙袖微抬,說道:“我的選擇,是你我都回不去。”

下一刻,隋玉成十指中間,飛出些許光點,而後連成一線,將那位妖荒天下的老祖牢牢捆住,動彈不得。

玄清縮手入袖,暗自掐訣,頓時分身為無數個玄清。

隋玉成眨眼間,便見天地間有數之不盡的妖祖正笑望向自己。

他依然神色從容。

你妖祖可分身無數,可玲瓏天下總只有一個吧?你又不放心將那座玲瓏天下留在扶搖,那邊只能將其帶在身上。

隋玉成左手掐劍訣,右手掐道決,腳下一輪太極法印,緩緩旋轉,整個人一身契合大道的氣象,玄妙至極。

身後那柄法劍驟然飛出,眨眼間分身無數,將妖祖分身一一斬落,又萬劍合一,去往老道人真身處。

法劍直斬落他道袍一件,露出一顆晶瑩剔透的法球,宛如夜明珠。

“想必這便是你引以為傲的玲瓏天下。”隋玉成以雙指輕輕抵住眉心。

玄清暗道不妙,正要驅使那晶瑩剔透的法球躲開,誰料十境巔峰劍修的本命飛劍,怎一個快字了得,好似才剛從那人眉心處飛出,便已經消失不見了。

老道人拋起拂塵,施展一記上古秘術,是一座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上古法陣,可抵禦十境劍修的傾力一擊,他妄圖藉助此法陣護住玲瓏天下。

誰料到下一刻,從妖祖拂塵之中,躥出一顆腦袋,竟是那白玉京掌教符沉。

符沉身後一輪大道顯化而成的紅日映照得整片天外通紅,他笑嘻嘻道:“白玉京第二十九代掌教,恭送妖祖歸西。”

白玉京前二十八代掌教,恭迎妖祖大駕光臨崑崙宮。

白玉京第二十九代掌教符沉,又“借”那妖族老祖最喜歡說的一句“不送”,反其道而行之,要恭送這位妖祖歸西。

那老道人冷笑一聲,“好你個符沉,也學他打算舍了一身通天道法不要?”

隋玉成不多廢話,引動本命飛劍凌空斬擊,意欲將那座玲瓏天下一分為二。

而踏虛而來的符沉,伸手一奪,竟從妖祖手中搶走了原本屬於玄清的那柄拂塵。

這一刻,那位妖荒天下的老祖才意識到了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掌控。

符沉,拂塵?!

原先妖荒天下營帳中,對這位白玉京掌教的道術神通,多有猜測,可妖祖萬萬沒料到,符沉最為恐怖的殺手鐧,竟然是這份幾乎就直接擺在他姓名上的神通!

白玉京掌教符沉,可敕令世間一切拂塵,自由出入拂塵之中,驅使他人拂塵為己用。

如此看來,只要是修道之士,便天生被這位白玉京掌教壓勝三分!

妖祖也不例外。

“隋山主。”

“知道。”

兩人並肩。

一人死死攥住妖祖的法器拂塵,一人併攏食指中指在身前,口中不斷念著道決,腳下太極法印瞬間加快速度旋轉,於此同時,他口中吐出一個儒家本命字,“鎮”,再然後,另一隻手掌上拖著一輪佛家卍字印,嘴上念著道決,心湖上又有無數金光咒凝聚而成的法印蠢蠢欲動。

符沉一隻手掌拍在隋玉成肩上,將自己識海內所有靈氣悉數灌注給這位不夜山山主。

有白玉京掌教的無量靈氣支撐,加之不夜山山主三教合一的大神通手段,打算殺這妖祖,並非難事。

因為此刻的隋玉成,暫借了白玉京掌教符沉的道法,臨時躋身了傳說中天人合一的十一境。

一境之差,天壤之別。

金光咒,卍字法印,太極法印,儒家本命鎮字元,齊齊出手。

將那位妖族老祖籠罩在一顆晶瑩剔透的“夜明珠中”。

符沉眼睛一亮,隋玉成此舉,是借妖祖的玲瓏天下,製作了一處靈氣牢籠,以他玄清之道法,限制玄清之肉身。

妖祖若破殼而出,必將大道折損過半,連跌數境,到時候只怕兩個金丹境都懸。

符沉點頭道:“隋山主的法子,還算不錯。”

隋玉成瞥了他一眼,“沒料到你會來。”

他的原意,原本是以自身散道,作為限制妖祖的牢籠,讓妖祖與他隋玉成,一起永永遠遠地留在這天外,永無輪迴,也無法回到扶搖作妖,萬萬年做對手,萬萬年做鄰居,萬萬年“同病相憐”。

這是下下策,但隋玉成下了決心如此。

只是符沉的到來,暫借了他十一境修為,便可以利用境界壓制妖祖一籌,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如此一來,他隋玉成倒是不必用那下下之策了,只是符沉此舉,形同將自己與隋玉成、玄清妖祖,置身於一個“無法之地”,三人都回不去扶搖。

符沉皺眉道:“只是隋山主此舉,依然不是萬全之策,我料定玄清還會有後手,所以......”

這位白玉京掌教,是以心聲與隋玉成交流,自然不會被那玄清聽到。

隋玉成忽然一愣,回想起一個細節。

當時扶搖天下十一位十境大修士與妖荒天下十一位大妖的圍殺局,扶搖這邊首先由符沉出手,利用玲瓏寶塔鎮壓了一位道童大妖,所以導致那場圍殺局,扶搖天下佔盡上風。

然而隋玉成替那場圍殺之局算出的卦象,顯示的是下下卦......

“難道說......不好,上當了。”

這位不夜山山主臉色難看至極,再望向那被封印在玲瓏天下中的玄清老道人,只見那道長捧腹大笑道:“白玉京掌教,不夜山山主,兩個十境巔峰,換我一個假妖祖,好,好,好得很,哈哈哈哈哈哈。”

————

天外三人,皆無法歸來。

扶搖之禍事,卻依舊在蔓延。

一座玲瓏寶塔之中,那位道童大妖,微微睜開雙目,竟一改頹廢姿態,反而神采奕奕。

他渾身充斥著精純妖氣,微笑道:“貧道要做的事,沒人能攔得住。”

那道童屈指一彈,一座玲瓏寶塔,竟當場崩碎。

原來一切算計,早在妖荒天下天幕處閉合時,十一位大妖出場時,就已經落下帷幕了。

這位道童大妖,在親臨扶搖天下之前,於妖荒天下與老道人玄清,神魂互換過,他便是如同符沉暫借修為給隋玉成,助他暫時擁有十一境修為一般。道童大妖亦是暫借修為給老道人玄清,助他擁有暫時十境巔峰的修為。

而之所以第一個被擒,被那座玲瓏寶塔封印,自然也是道童大妖演的一場戲。

料誰算盡天機,也不可能想到他妖祖的元神早就與道童大妖互換了吧,而第一個被擒入玲瓏寶塔,也能讓扶搖天下暫時卸下對自己的防備,如此一來,再有那麼一兩個大英雄,為了拯救扶搖,而不惜以命換命,去換那玄清老道的命,便是最好。

如今唯一能夠跟貧道掰手腕的隋玉成以及那位白玉京掌教符沉皆去了天外,再也回不來了,這扶搖天下,還有誰能夠攔得住貧道?

燈下最黑,正是此理。

道童大妖笑著起身,對整座扶搖天下所有人重複了一遍大妖沢溟此前轉述的話。

“降則生,抗則死。”

話音未落,已有一劍從天而降。

那青衫劍仙人未至,劍已落,仙劍承影一劍砍在道童頭頂,如同砍在鈍器之上,發出清脆響亮的鏗鏘聲,隨後被彈開,懸停一旁。

有仙人背劍匣,從空中飛落,一手負後,一手併攏食中二指,作劍訣直落。

道童大妖微微抬起頭,也伸出食中二指,之間凝聚一輪陰陽魚,如水如鏡,牢牢抵擋住那青衫劍仙的凌厲劍訣。

妖祖抬頭問道:“你是?”

那青衫劍仙微笑道:“殺你之人。”

————

一個時辰前。

隋玉成坐在不夜山藏書樓頂端,眺望遠處的鎮魔塔,劍仙鍾餘對這位不夜山山主遙遙抱拳打了個招呼,隋玉成亦是抱拳還禮,難得笑道:“鍾餘,咱們做了幾十年鄰居,未曾有過贈禮,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此劍贈你。”

說罷他微微抬起道袍,袖中飛出一柄光彩琉璃的上古法劍,雖非十仙劍之一,卻也是仙兵品秩,乃是一柄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寶,對於劍修來說,得此劍,如虎添翼。

鍾餘沒有客氣,因為還有千萬妖族大軍要守,笑納那柄仙兵品秩的寶劍,只說道:“一定替在下,多砍那妖祖幾劍。”

不夜山山主輕輕點頭,“那麼,告辭了。”

稚童身形一閃而逝,隨後出現在地底一萬丈深處。

武仙老人抬起一隻眼皮,笑道:“小娃子,來了?”

隋玉成朝武夫老人輕輕抱拳,“委屈閣老在此待一陣子,不久後......”

“無妨。老夫在樓裡待了一輩子,這底下,跟藏書樓,其實也沒什麼兩樣,早就習慣咯。”閣老暢然大笑。

隋玉成沉吟片刻道:“不夜山欠閣老的,今生恐怕難還。”

“那就來世再說?”武仙老人笑眯起眼,全然不在乎。

“好。”

隋玉成再度縮地成寸,獨自來到不夜山祖師堂。

他取下腰間那枚篆刻著“心燈不夜”和“道樹長春”的玉牌,點燃一柱長香,面朝祖師堂上那張隋天人的畫像,上香一柱,輕聲道:“父親,孩兒懂了。”

最後,這位不夜山山主,往自己那枚不夜玉牌中灌注了一句話。

一句,留給副山主袁天成的話。

“今日起,你便是山主。”

白玉京,崑崙宮,符沉抬頭看著天幕,對身旁的徒弟道短說道:“道短,為師要去一趟天外,不曉得還回不回得來。”

小道童愣了愣,隨後抹了把眼角的淚花,不斷搖頭。

符沉沒說話,只是眼神堅定。

道短問道:“師尊非去不可嗎?”

他點頭,“非去不可。”

又換成徒弟一言不發了。

符沉哈哈大笑,將仙劍純鈞從背後取下,交給徒弟道短,囑咐道:“若我回不來,你便是白玉京掌教,復興白玉京的重擔,可就要落在你的身上了。”

說完,不等徒弟表態,那位掌教的身形已經一閃而逝。

他徑直縮地成寸,跨越山河來到一位青衫劍仙面前。

李子衿心念微動,身後劍匣中便有漆黑仙劍飛出,頃刻間便已懸停在那位白玉京掌教眉心處。

“你是何人?”李子衿問道。

那人笑道:“白玉京第二十九代掌教,符沉。”

李子衿屈指收劍入匣,朝他微微抱拳道:“原來是符掌教。”

符沉攤開一隻手,掌心浮現一幅畫面,說道:“李子衿,我就有話直說了。不夜山山主隋玉成帶著妖祖去了天外,我馬上也要趕赴天外,助隋玉成一臂之力。”

李子衿疑惑道:“符掌教為何將此事告訴我?”

符沉說道:“因為我覺得天外那傢伙,肯定還留有後手,不可能這麼輕易被我跟隋玉成殺掉。”

李子衿問道:“我能做些什麼?”

“據我所知,你還沒有溫養出一柄本命飛劍吧?”那位白玉京掌教,說完此話後,只是身形一個閃爍,出現在青衫劍仙身前,然後驀然抬起雙指,抵住李子衿的眉心。

符沉面容凝重,說了句守陵人劍奴死前說過的話。

“劍主,接劍。”

————

在妖祖詢問青衫劍仙身份,而青衫劍仙回答那句“殺你之人”之後。

那青衫劍仙驀然以雙指抵住眉心,從他眉心處飛出一柄金光燦燦的本命飛劍。

劍名,光陰。

李子衿與道童大妖身旁驀然出現一條光陰流水。

這也是他第一次,並非以共情劍術斬出這條光陰流水。

光陰流水河畔,妖族劍主四目相對,相對無言。

“區區分神境巔峰劍修,也想斬殺貧道?不過是痴人說夢罷了。”妖族嗤笑一聲,儼然不把眼前這個九境巔峰放在眼裡。

在妖祖眼中,十境巔峰的符沉、隋玉成才是他值得關注的對手,只不過那兩人,早已被算計到天外去了。

而眼前這個居然揚言要殺自己的傢伙,才只是個分神境巔峰而已,連十境都不到,就想要殺他妖荒天下第一人?

李子衿神色自若,將手繞過背後,從劍匣中拔出那柄漆黑如影的仙劍承影,劍仙握仙劍。

面對那位妖族老祖的目中無人,李子衿只輕聲道:“痴人且說夢,怎知夢不成?”

一劍斬出,被妖祖輕描淡寫地伸出一根手指擋住,正打算說兩句,不料那年輕人頗有些不講武德,未等他開口便接連遞出數劍。

春風,春雨,兩道劍意。

而那“春雨”,更是汲取金色的光陰流水而成,其殺力不在乎表面,而在於但凡妖祖身上站上那麼一滴半滴的光陰流水,便極有可能讓自身一部分神魂被永恆拘押在某一段光陰流水之中。

世間殺力最大的,一定不是劍仙,而是“時間”。

光陰可以沖淡一切,也可以抹平一切,可以吞噬一切,讓世間萬物都變得像它們從未來到過這裡一般。

妖祖不敢冒這個險,只好接連丟擲兩道仙兵品秩的法袍,結果都被那春雨劍意一沾就碎,連齏粉都沒有留下,此舉頗有些驚豔到了這位妖荒天下第一人。

而此刻他也明白了,為何此人分神境巔峰修為,就敢揚言“殺你之人”。

的確,是有那麼兩把刷子的,不過僅僅如此,依然不夠。

不到萬不得已,妖祖實在不願與此人拼個兩敗俱傷,便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道:“後生,你若站到我妖荒天下這邊來,貧道可許你一州山河,什麼宗主什麼君王,都只能在你腳下仰仗你的鼻息,至於那些山水神靈,草木精魅,更不必提。”

回答他的,是一道落蛟劍芒。

今時今日的李子衿,再施展那些昔日絕技,其殺力遠超乎他的想象,也超乎妖祖的想象。

那人年紀輕輕,境界平平,劍法卻精湛至極,若劍法有等級,那麼此人是毫無疑問的十境巔峰,甚至極其接近十一境。

妖祖被連續砍中三次,皆是那人看似毫無章法,實則暗藏殺機的劍招組合。

而接連遞出三道山水共情劍法的李子衿,手中仙劍驟然消失。

是那劍訣藏鋒。

也是李子衿躋身劍仙之後,第一次使用劍訣藏鋒。

仙劍承影瞬間脫離妖祖視線——當他再看見它時,承影劍是從他胸口穿出來的。

下一刻,那青衫劍仙屈指引動身旁光陰長河的流水,凝水為劍,從仙劍承影穿過的地方又穿梭回去。

這一去一來,一來一去,便要了這位先後被白玉京二十九位掌教以及隋玉成依次車輪戰的妖祖,半條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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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九章 光陰流水旁

光陰河水旁,李子衿與妖祖捉對廝殺。

扶搖天外天,那位白玉京掌教符沉,卻與不夜山山主隋玉成,聊起了這座天下。

“儒教,佛教,道教,三教。墨家,縱橫家,陰陽家,墨家,法家,醫家,農家,兵家······諸子百家過河走卒,扶搖天下人人有學問、信仰可得。小道卻始終在想一個問題,在三教百家之前,人間的學問是什麼?”

這位白玉京掌教若有所思。

而那位粉雕玉琢真神仙的隋玉成,屈指在天外點下一座棋盤,又在棋盤下安置了一對憑空出現的茶座、茶桌,只是心念微動,便有兩位茶女驀然浮現,在白玉京掌教符沉與不夜山山主隋玉成各自身旁,為二人斟茶,小心翼翼地侍奉伺候著。

隋玉成朝那位白玉京掌教微微攤開一隻手,“來日方長,在這天外光陰緩慢,你我大可‘坐而論道’,娓娓道來。”

符沉笑著坐下,隨手捻起一粒黑子,笑道:“既然客隨主便,那‘客便先行’了。”

黑子執先,許是人已在天外的緣故,符沉沒有落什麼金邊,甚至都沒有去“思考”落子,只是極其隨意的拋下黑子,隨意佔據棋盤一目。

身旁的茶女,宛若仙子,不染煙塵,卻能從她臉上看到一絲溫熱氣息,身材豐腴,雪峰佇立,前凸後翹,玲瓏有致。

符沉感慨道:“隋山主好雅興,是從何處煙花柳巷觀想出的模樣?”

都說山上女修,非世俗皮囊,說那是仙氣也好,不食人間煙火也罷,風姿綽約也罷,可山上仙子的通常不會將“身段”一事看得太重,甚至有時為了避免一些個賊眉鼠眼的傢伙用眼睛刮春光,反而還會以神通手段對自己的身段加以約束。

模樣自然不差,可女子獨有身段與獨有姿容這兩個選項,似乎都不太美,總是有些“差強人意”了些。

而世間男子若被人逼著選擇“身段”或“姿容”,想來也是偏向於前者的多些。

隋玉成以道法憑空創造出的兩位茶女,並非什麼蒼白紙人煉化而成,而是完完全全由那位不夜山山主識海內的靈氣製作,並加以點綴而成的。

但這種觀想,卻無法“憑空”製造茶女的模樣與身段,必須得是隋玉成曾經見過的女子,透過觀想女子容貌和身段,才能夠利用識海內的靈氣將女子復刻。

隋玉成說道:“就不能允許我也俗一俗?”

符沉拍手叫好,“隋山主精通三教學問,怎不用儒家那‘食色性也’替自己辯解。”

隋玉成落下一粒白子,呵呵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兩人相視朗聲大笑,又同時端起身旁的茶杯,互相敬茶一番,緩緩品茗。

符沉左右環顧一眼,笑著說道:“既然隋山主招待了小道茶水,小道也不能閒著。”

他屈指一彈,只見周遭的虛無瞬間開始風景變幻。

有一粒芥子,先是“無中生有”,隨後在一炷香的時間內,就從無到有,誕生了陰陽、混沌、天地。

分清濁,斷乾坤。

那二人彷彿已不再天外,而在一片新天下。

二人座下綠水青山,峰巒疊嶂,雲煙繚繞,二人頭頂白雲藍天,日月同輝。

近有雨雪風霜,遠有滄海孤帆。

彷彿一片大千世界之中的小千世界。

“佛家說,一花一世界,隋山主以為,小道這小千世界,如何?”

這位白玉京掌教心念微動,在不遠處的山崖上,憑空建立起一座天外白玉京,周遭環繞五城十二樓,如同眾星拱月之勢,將那座高聳入雲的白玉京拱夾其中。

那位不夜山山主笑著讚歎道:“符掌教道法已極其接近‘自然’,十一境可期。”

符沉又道:“山不轉水轉。”

周遭山水景象,如同聽聞敕令,大肆變幻。

而變幻之所,亦是無所浪費,從一到十,從十到百,千,萬,萬萬,再到數之不盡不絕。

小千世界變為大千世界。

白玉京掌教符沉,談笑間,創造了一座大千世界。

“那位妖族老祖,可復刻五座天下為一座玲瓏天下,不知隋山主可有興趣與小道聯手創立一座天下,用以壓勝玲瓏天下?”符沉笑問道。

隋玉成眯起眼,開始認真斟酌此事。

妖祖是要殺且必殺的,如今劍主已經將妖祖拘押進光陰流水邊了,他不死便遲早有一天能借助“光陰”的力量,斬殺妖祖。

可那座玲瓏天下里,一樣有萬萬人,他與符沉,都不能下決心摧毀那座玲瓏天下。

而符沉所言,其實讓隋玉成極其動心。

如今二人在天外,無法回到扶搖天下,是因為未曾證道登頂,不是十一境。

可一旦如那位妖族老祖一般,創造出一座嶄新的天下,是否有機會透過觀道這座天下,躋身十一境,得道證道呢?

若是證道,便跳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愁回不到扶搖。

可最大的悖論便在此處。

如今的隋玉成,儘管下定決定與妖祖“同歸於盡”,但心知妖祖留有後手,且戲耍了他與符沉一番後,其實是心有不甘,覺得自己白白來到天外。

懷揣著想要回歸到扶搖天下的這份私慾,便定然不可能證道得道躋身十一境。

這一點,在隋玉成的破境契機上,早就體現的淋漓盡致。

但符沉所說,不無道理,隋玉成依然想要試一試,於是說道:“好。”

那就創造一座嶄新天下。

而符沉最開始問出的那個問題,也彷彿得到了回答,只是一種可能性,未必就是那個“一定如此”。

是否扶搖天下,也是道法通天之人所創?

是否眾人皆如棋子,扶搖便是棋盤?

此時此刻的隋玉成,依然無法看得更高更遠,正如凡夫俗子,無法跳脫世俗的眼界,去看高處遠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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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河畔。

青衫劍仙衣袖飄搖,那由光陰流水凝聚而成的金色古劍一劍洞穿了妖族老祖的胸口。

然而對方的傷口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道童妖祖笑道:“且不提你低我一境的殺力究竟有無可能當真傷到老夫,就只說你放著仙劍不用,去用光陰流水這門心思,就......”

李子衿笑道,“怎麼不說下去?”

下一刻,玄清低頭看去,傷口還在那裡,但又開始癒合。

然後他看見光陰流水河畔邊,一片梨花飄落。

在他方才開口之前,也有一片梨花飄落。

是幻覺嗎?什麼時候?

妖祖身上的傷口不斷癒合又不斷恢復到最初受傷的模樣。

近處那個青衫劍仙衣袖飄舞的幅度每過一會,又彷彿回到起初飄舞的幅度。

玄清觀察細緻入微,又去仔細看那光陰流水,雖然極其平靜,幾乎古井不波,但也只是“幾乎”。

那條金光燦燦的光陰流水,依然是在流動且泛起波瀾了。

只是那些細不可聞的漣漪,需要格外用“心”,才察覺得到。

道童妖祖發現了端倪,忽然問道:“你我是否此時此刻,正處於某一截光陰流水之中?”

李子衿搖頭,糾正道:“並非‘此時此刻’,而是‘每時每刻’。”

玄清臉上陰晴不定,細思極恐。

也就是說,一切發生的時候,並非是兩人來到此地之後,而是之前。

早在那青衫劍仙眉心那柄本命飛劍出鞘時,就已經將二人同時拘押到一截光陰流水之中了?

而此刻緩緩流淌在兩人身旁的那條光陰長河,其實只是觀想之物的大道顯化而成,並非是人間那條真正的光陰流水。

“好手段。”妖祖由衷讚歎。

不是什麼前輩對晚輩的敷衍之語,也不是對天才劍仙的惺惺相惜之情,而是這位妖荒天下的老祖,由衷的認為李子衿的本命飛劍和“殺敵神通”,哪怕在他這位妖祖眼中,也完全稱得上是好手段了。

就連風雷城的溫年,妖祖也只是說“很不錯”。

而“不錯”,距離“好”,其實尚且很遠,哪怕加上了一個“很”,依然無法讓“不錯”跳脫到更為高階的世界——“好”中去。

“看來,你我都走不出去了?”妖祖索性就地坐下,靜靜看著那青衫劍仙觀想而成的大道顯化之物的光陰長河,輕聲說道。

青衫劍仙也就地坐下,將仙劍承影輕放在膝上,劍匣隨意放在梨樹下,靠著樹幹。

李子衿說道:“未必。”

妖祖笑道:“對,等我們之中某一人,躋身十一境,那麼勝負和生死,都會一瞬間分出。”

李子衿還未開口辯駁什麼,那位妖族老祖便苦笑道:“可是看樣子,你花了不小的代價,動用了某種逆轉乾坤的神通,促使咱們始終都處於那一截光陰流水之中,無論光陰長河如何流動,你我都只能身處‘此時此刻’,亦或者說是‘每時每刻’,但實際上,你我二人‘每時每刻’都存在,也‘每時每刻’都不存在。如此一來,你便是永恆的分神境巔峰劍修,我便是永恆的十境巔峰煉氣士。永遠都分不出勝負生死。”

那青衫劍仙笑道:“也未必。”

妖祖點頭道:“的確,只要你我之中有一人,自願跳入這條光陰長河中,破壞那一截光陰流水便是了,另一人自然可以‘撥亂反正’,從光陰長河中逆流而上,回到扶搖天下的順流光陰裡。”

而之所以這位妖族老祖玄清,會說“逆流而上”,則是因為此刻兩人身後,已經是春夏秋冬又一春。

唯有光陰河畔的梨樹與二人,唯有身前那條大道顯化而成的光陰長河,不會改變。

可二人身後的世界,遠處的世界,春夏秋冬春夏秋冬,已經走過不知多少個四季。

此刻的扶搖天下,或許已經擊退了失去妖族老祖的妖荒天下。

千萬妖族大軍在一座齊心協力的扶搖天下面前,也算不得多麼龐大了。

“只淪陷了一座倉庚州,真是可惜。”玄清似乎有意激怒那青衫劍仙。

李子衿笑道:“在我的光陰世界裡,你無論道法多高都殺不了我,又不想跟我萬萬年一起被拘押在此處,所以就要瓦解我的心境?勸你別白費力氣,晚輩的心境,早就碎過一次,不會再碎了。”

道童大妖哈哈大笑,的確如此。

“那就聊聊?”妖祖轉頭問道。

李子衿也轉頭望向他,“前輩想怎麼聊?”

“你既然尊稱我一聲前輩,那鬥法就免了,貧道活了萬年歲月,欺負你一個晚輩也無甚意思,不如聊聊你擅長的,比如——劍術。”妖祖胸有成竹。

李子衿點頭道:“哦,我懂了,前輩這是換了個花樣來瓦解晚輩的心境,是不是等我點頭答應後,就說光聊劍術沒意思,得要加點“彩頭”了?因為我是劍修,更是劍仙,而前輩只是煉氣士,若在晚輩擅長的劍道一事上擊敗晚輩,自然就是殺人誅心。說不得我一個想不開,就自願跳進光陰長河裡去了,好放你回扶搖?”

妖祖眼中閃過一抹殺機,卻又被他遮掩的很好,正如李子衿所說,在他的光陰世界裡,妖祖奈何不得他,任憑什麼手段,都是徒勞罷了,可玄清偏偏又不甘心被一個低自己一境的晚輩後生,當真拘押在此地萬萬年之久。

“你開個條件,放貧道出去。”妖祖終於肯心平氣和地與那青衫劍仙商量,而不再是在心裡打什麼歪主意,打算算計李子衿。

李子衿搖頭道:“不如你開個條件,如何才能讓你不再讓我開條件?”

“好個伶牙俐齒的後生,真是年輕氣盛。”他眯眼望向那青衫劍仙。

李子衿以昔年還未踏上長生路時便聽聞過的一句話反問道:“不氣盛叫年輕人嗎?”

玄清微微抖摟衣袖,手上憑空多了只魚竿,看樣子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徑直坐在光陰河畔開始“釣魚”。

那青衫劍仙也不再跟他說話,轉身去往一旁練劍。

又是幾百個春夏秋冬過去,妖祖道童皺眉問道:“當真沒得商量了?”

看著那軟硬兼施,手段齊出的妖族老祖,李子衿深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此人回到扶搖天下,自己境界不足以殺了他,那就以下等馬換上等馬,讓自己這匹下等馬,陪妖荒天下這匹上等馬萬萬年待在光陰河畔,誰也別去摻和扶搖的事。

扶搖天下沒了他李子衿,照樣還是扶搖天下。

可妖荒天下若無了妖祖,扶搖人便能護得扶搖天下週全。

李子衿早就想好了,就是死,也要拉著這位妖祖墊背,若是不死,那便萬萬年與他一同被拘押在光陰河畔,一起忍受這“長生”之苦。

青衫劍仙繼續練劍,沒有回頭,亦無回話。

妖祖玄清又沒好氣道:“你就是再練一萬年,在這光陰河畔也不會破境,劍術更不會精進分毫,有何意義?”

李子衿挽了一記劍花,翩若遊龍,說道:“世事若追求有‘意義’,那人活著多累啊。”

妖祖愣了愣。

劍仙繼續練劍,妖祖陷入沉思。

好像那個年輕後生,無意中說了句不得了的話。

他創立玲瓏天下,為了什麼?

玄清開始很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

可他發現自己一開始,根本就不是抱著“有何意義”去創造的玲瓏天下,起初只是覺得,若有這樣一座天下,草木精魅,凡人仙師,妖魔鬼怪,山水神靈,“人人”平起平坐。

萬物不分高下,不分出身貴賤。

人人平等,那該多好。

懷揣著這份心思,玲瓏天下誕生了,復刻五座天下花了妖祖數百年時間。

使那座玲瓏天下誕生一個生靈,更是讓他嘔心瀝血。

雨雪風霜是玄清“借來”的,青山綠水是玄清花了大力氣“偷來”的,山根水運還未從扶搖奪走。

玲瓏天下,就只差一個機會。

妖祖覺得,那青衫劍仙其實不是完全沒得聊,只是他沒找準那後生脈門,於是忽然說道:“你可知,若妖荒天下敗了,會死很多人。”

李子衿不知道玲瓏天下的內幕,便笑道:“起兵進攻扶搖時,你就沒想過會輸?”

玄清搖頭笑道:“自然未曾想到。我算到了隋玉成的道法,算不到隋玉成的為人。我算到扶搖天下會很難攻,卻沒算到隋玉成竟肯放棄一座風雷城,換天下人的‘風雨同舟’,我算到白玉京有機可乘,沒算到歷代掌教的‘前車之鑑’,我算到你的本命飛劍不簡單,卻沒想到是如此的不簡單。後生,貧道在與你交手之前,其實就已經輸了很多次。”

李子衿嗤笑一聲:“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被一個晚輩教訓,玄清許是臉上有些掛不住,笑容苦澀,說道:“我要與你說的,不是妖荒天下死很多人,而是一座名為玲瓏天下的大千世界,裡面的人,妖,佛,仙,鬼,邪,都要死。當然,如果你放我出去,這一切就不會發生,我可以保證妖荒天下退兵,這樣扶搖也可以不必再死人,你我都功成身退,皆大歡喜。”

言語過後,那青衫劍仙果真一手捏著下巴,微微低頭做沉思狀,彷彿正在權衡利弊,認真斟酌。

妖族老祖玄清見此景象,心中大喜,覺得有戲!

然而下一刻,李子衿忽然抬起頭來,一手指著道童妖祖,一手捧腹大笑道:“哈哈,你不會真以為我上當了吧。”

他有些惱火道:“你若不信,貧道可以立下誓言。”

李子衿搖頭道:“前輩究竟要再過幾百個春秋,才會明白,我既已選擇與你一同被拘押於此,便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你離開。”

李子衿很清楚,一旦二人都回到扶搖天下,那麼這位妖族老祖便不會再給他第二次近身的機會了。

至於誓言?

糊弄糊弄未經世事的草木精魅還差不多。

青衫起身,繼續自顧自練劍,妖祖埋頭,繼續釣著不存在的魚。

當那青衫劍仙背對玄清時,臉色遠沒有面對玄清時那般氣定神閒。

看著這裡的春夏秋冬又一春,心中思緒萬千。

想著故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不知那座心心念唸的扶搖天下,如今怎樣了。

會是一片太平盛世嗎。

知了,蘇斛,宋叔叔,李懷仁,閣老,袁山主,不知他們又如何了,有沒有想念我。

他背對著妖祖,不動聲色地擦了擦眼角。

手中的仙劍承影,劍身微微顫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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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藻州一座藩國。

國破山河在。

一位縣令手握長劍,死死守在縣衙門口。

身後盡是屍體,人,妖皆有。

昔日朋友,同僚,親人,皆已死盡。

妖族大軍一波又一波,來之不絕。

這是他獨守縣衙的第七個夜晚,也是他無眠的第七個夜晚。

此次握劍之前,他從未握過劍。可侍衛死絕後,他不得不握劍。

那妖族大軍如蝗蟲過境,好像碾過這麼一座藩國小城後,連頭都不屑於回,可能妖族也以為這座城中早已沒有活人了吧。

忽然,有一陣風聲,又吹得簷下風鈴沙沙作響。

那縣令趕緊高舉長劍,顫抖著身子,提起所剩無幾的那壇酒,往喉嚨裡狠狠灌了一口烈酒。

酒壯慫人膽,死亦無懼。

夜幕中,好像有一人朝縣衙這邊走來。

他眯眼一看,依稀可以辨認那人輪廓。

近了。

再看,那人容貌,竟與他一般無二。

毛骨悚然過後,那位縣令未曾遞劍刺向那人,而是選擇自刎——因為他怕死於更可怕的方式。

看著死於恐懼,自刎而亡的藩國縣令,女子大妖楊花搖身一變,恢復真身,冷眼旁觀遍地屍體。

胭脂,你真要死守那座煙雨樓,閉而不出嗎?

好!那我就殺,殺扶搖一個人人自危,殺扶搖一個屍骸遍地,殺扶搖一個血流成河。

我倒要看看,你這自命不凡的假清高,究竟要裝模作樣到幾時?

閉而不出,當一輩子縮頭烏龜,那與你生平最厭惡之人又有何異?!

楊花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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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章 欺人者自欺

青闕王朝。

身後背弓卻無箭袋的大妖,獨行千里山河,深入扶搖天下腹地,這位大妖每每拔弓,皆有成百上千的扶搖士兵身亡。

世俗王朝的精銳鐵騎,饒是盔甲再如何堅硬,裝備再如何精良,盾牌再如何牢固,依然無法阻擋那憑空射出的飛箭。

更不必提那位,身後背弓卻無箭袋的大妖每次拔弓都無實質,皆是以靈氣凝聚而成。

在那位妖荒天下的妖族老祖被抓走以後,所剩在扶搖天下的幾位大妖,除去已經被斬首的黑色飛虎,與那輪被滅殺的寶劍大妖,以及重傷遁走,銷聲匿跡的常思思以外,其餘大妖皆分散扶搖九州之地,各自率領一部分妖族士兵與妖族修士,在扶搖天下九州各自為戰。

這場仗妖荒天下贏不了,可他們也不會讓扶搖天下好過。

其實一場戰爭打下來,若是勝者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那麼儘管贏了戰爭,依然算是輸家。

戰爭中沒有贏家。

無非是輸多輸少的問題而已。

幾位大妖在扶搖九州,戰功不一,但戰功最為卓越的大妖,還是如今正在蒹葭州大開殺戒的那位,手握長弓,卻無箭袋的大妖。

他名為拆楊。

大妖拆楊御風懸停在青闕王朝的京城外,微微抬起雙手,瞄準青闕王朝皇宮的護城法陣,蓄勢待發。

然而正當這位大妖要鬆手之時,忽然從青闕王朝的護城法陣之中,飛出一隻青色鸞鳳,鸞鳳展翅,渾身金光熠熠。

又有七七四十九位位煉氣士供奉,聯手施展一門可以“蹭蹭疊加”殺力的法陣覆蓋於青色鸞鳳之上。

那隻青色鸞鳳,原本只是平平無奇的分神境精魅,然而在青闕王朝的護城法陣之中先後吸收了皇帝和太子兩人的龍氣之後,鳳身同時承載龍鳳二氣,乃是天道青睞的大氣運之身,法力猛增至十境,也是扶搖天下為數不多的十境精魅,其識海中所儲存的靈氣遠超同境煉氣士。

那名手握長弓的大妖拆楊,極其擅長超遠距離攻擊,總在千里之外便遙遙出手,往往盯死了某位山上劍仙亦或是陣師,要麼便是世俗王朝之中,負責排兵佈陣的將軍統領。

此人屢屢出手,屢戰屢勝,故技重施了無數次,偏偏扶搖天下許多王朝與藩國奈何他不得,仙宗那些劍仙,更是被此人剋制的死死的。

遠端戰之中,他難逢對手,雖然不擅長近身戰,可劍仙們卻無法近他之身,只因大妖拆楊還擁有一門隨時可遠遁的神通,加之他本身身為十境大修士的縮地成寸和隱匿身形氣機的本事,想要抓住拆楊,便難如登天。

此人走過扶搖好幾州,皆無人能夠奈何得了他。

不曾想,來了這青闕王朝,眼看著一路順風順水,正要一箭射入皇宮之中,取走那新皇帝的姓名,哪曉得青闕王朝的護城法陣之中,竟然還藏匿著這麼一個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有些棘手,拆楊如實想著,身形縮地成寸,遠遁千里之外。

下一刻,青色鸞鳳只遙遙相隔千里之外,便大展雙翅,而後有兩道蘊含閃電、雷雨的龍捲狂風席捲而至,只頃刻間便抵達拆楊眼前。

那兩道龍捲狂風其中所蘊含的威勢,毫無疑問可以絞殺一位十境大修士,因此大妖拆楊連看都沒看那兩道龍捲狂風一眼,便施展技法再度遠遁。

然而在此處等待他的,卻是一張從天而落的金色捆仙網。

網子條條繩索,皆是以上好的捆仙繩編織而成。

那青色鸞鳳定然不會推衍天機之術,那麼......

大妖拆楊幾乎只在一瞬間就想明白了其中玄機,想必是那七七四十九位煉氣士當中,有人既是陣師,又懂得陰陽推衍之術,並且在陣法的加持之下,讓其可以施展出能夠暫時控制住那隻十境青色鸞鳳祥瑞的神通。

所以拆楊此時此刻,並非實在與青色鸞鳳祥瑞作戰,而是在於“擁有青色鸞鳳殺力的煉氣士”作戰。

各種心思,需得再推敲推敲,不能單純地以看待精魅、祥瑞的方式來戰鬥了。

掐斷一張所剩無幾的青色符籙,大妖拆楊在縮地成寸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手拉弓,蓄力射箭,一氣呵成,旋即轉瞬之間,卻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一箭,在射向青色鸞鳳的空中又分裂出七七四十九根。

青色鸞鳳與七七十四九位煉氣士,人人都有份。

“這一箭”出去,橫穿上千里路途,卻只在一個呼嘯之間,便掀起風暴聚集於青闕王朝京城皇宮。

風暴與靈氣法箭,撞擊在青闕王朝京城護城法陣之上,如同日月相互碰撞,一股旗鼓相當的殺力浪潮衝擊到一起後,迸發出更為震撼天地的力量,隨後往四面八方呈浪湧之勢快速散去。

那靈氣浪潮所過之處,若有山根水運,則山根水運盡毀,若有城牆房屋,則城牆房屋盡倒,仙人凡人皆避之不及。

山河破碎三千里,一眼望去,滿目瘡痍。

這便是大妖拆楊,“深思熟慮”的一擊,在躲開了青色鸞鳳巨大攻勢的同時,認真瞄準了青闕王朝的“脈門”,一箭重創青闕王朝三千里山河,險些直接撕開那座京城的護城法陣。

當然,那一箭來得雖快,卻並非是大妖拆楊輕描淡寫遞出的,恰恰與之相反,此一箭,只幾乎在一瞬間就抽空了大妖拆楊一身靈氣,所以他短期內是再無戰力了,只可遠遁藏匿身形。

那七七四十九位煉氣士避之不及,皆死盡。

青色鸞鳳無人操控,自行消散,迴歸到護城法陣之時,等待著有妖族進攻時,會自行出世守護青闕京城。

在距離青闕王朝七千裡以外的一座石窟之中,大妖拆楊背靠山壁,緩緩調動識海內所剩無幾的靈氣,給自己療養傷勢。

在遞出那一箭的同時,他也受到了青色鸞鳳那兩道龍捲狂風其中一道的襲擊,不得不說,十境的祥瑞的確非同凡響,只是輕輕地“沾到”一點點威勢,便差點重傷墜地,而一旦被吸入那龍捲狂風之中,哪怕是他,也說不得會在瞬間被數之不盡的雷雨絞殺當場。

心有餘悸的大妖拆楊擦了擦從額頭滑落的汗水,忽然將身後的長弓取下,死死盯著石窟深處的黑暗,沉聲問道:“誰?!”

從中走出一位粉衣神仙。

曾經的燕國粉衣候,如今的妖荒天下大妖,常思思。

“是我。”

常思思微笑從中走出,雙手負後,氣定神閒。

在看清來者面目與氣機皆無錯以後,大妖拆楊長出一口氣,“原來是你。”

說罷,他又將長弓收回背後,一屁股坐在地上,自顧自開始打坐養傷,恢復靈氣。

然而一瞬過後,也正是那個拆楊信得過之人,身形如風拂過,拉出數道殘影,每一道殘影皆從大妖拆楊的身體裡穿過。

常思思手中握劍,手臂微揚,一劍砍下大妖拆楊的頭顱。

那頭顱滾落在地,臉上依然是震驚,滿眼不敢相信的神色。

殺妖完畢的常思思面無表情,以雙指橫抹過劍身,肅清血水,而後收劍入鞘,瀟灑至極。

而生命中最後一刻,那大妖拆楊才明白過來,為何妖荒天下的攻勢會如此容易便被瓦解。

原來他是假降。

常思思走出石窟,抬頭往天外望去,白玉京掌教與不夜山山主,這兩位道友,已在天外落座。

想起那位不夜山山主,常思思會心一笑,只因隋玉成有一點與他常思思不謀而合。

便是“殺一人以利天下”這點。

不夜山山主隋玉成,為扶正一座扶搖天下的人心,使得人人風雨同舟,不惜犧牲一座風雷城,見死不救。

而這位燕國粉衣候,為打入妖荒天下內部,得到妖祖與其餘幾名大妖信任,不惜在二十一位大修士圍殺之局中,親手砍下琴劍雙絕蔡芷的人頭,以此表明“忠心”。

然而更為可怕的是,常思思的心思,對扶搖天下也未曾表露半句。

正是因為如此,常思思才可以瞞過天下人,才可以瞞過妖祖,瞞過其餘大妖。

並且他在此之前,以逆天手段封鎖了自己一部分記憶,使得連他常思思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真的叛變,歸降於妖族,或者說是迴歸到妖荒天下這個“大家庭”去了。

瞞天瞞地,瞞過自己。

欺人者自欺,而自欺者,最是高明。

而唯一一個解除那段記憶的方式,便是斬殺琴劍雙絕蔡芷。

神人常思思,萬事皆在掌握,從一步遠遊妖荒天下時,便推衍到往後數百步棋,時機一到,便自行落子。

此種選擇,稍有不慎,就會在一步落錯子時,或被扶搖天下十境大修士斬殺,或被妖荒天下的妖祖、大妖看出心思,聯手圍殺。對常思思的心性和修為,都是莫大的考驗。

好在這位侯爺,經受住了考驗,既未在那場圍殺之局中,死於任何一位扶搖大修士劍下,亦未被妖祖窺探出那縷被封鎖的心神記憶。

眼下妖祖要麼在天外,要麼被拘押在光陰流水旁,無論如何都回不來了。

而自始至終推波助瀾,打入妖荒天下內部的常思思,可以放手殺妖了。

扶搖天下,即將迎來反攻。

————

光陰河畔。

青衫劍仙手握仙劍承影,接連朝天上遞出數道劍氣。

一身劍骨劍意鋒利無匹,饒是那位坐在光陰長河邊釣魚的妖族老祖見了,都不得不提起個十二分的精神,以防“萬一”。

他怕就怕在那後生的光陰小天地中,萬一那青衫後生自己不受光陰流水的拘束,而只有他玄清始終不能破境,那該如何是好。

妖祖試圖從李子衿臉上察覺出那麼一兩絲“意外”,卻始終無功而返。

此人心性,真是非比尋常,遠不像一位弱冠之齡的劍仙,反倒是像個歷盡滄桑的老叟。

“後生,貧道還未知曉你名諱?”妖祖忽然問道。

其實這個問題,他第一次見到青衫劍仙時便問了,只不過那時那人鋒芒畢露,說了句“殺你之人”,也沒自報家門。

那一襲青衫沉吟片刻後,覺得告訴這老傢伙也無妨,畢竟如今的二人,都在這光陰河畔一起度過了上千個春夏秋冬。

只是不曉得,扶搖天下是否也過去了千年之久。

年輕人說道:“李子衿。”

妖祖頭也不回,依然輕輕點頭道:“李姓不錯,名字稍差了些,配不上這個姓氏。”

李子衿瞥了那道童妖祖一眼,饒有興致地問道:“前輩來自妖荒天下,怎麼,還對扶搖天下的姓氏有所瞭解?”

妖祖呵呵一笑:“扶搖世俗王朝歷史,宗親譜牒,三教百家的書籍,山水神靈的通天大道,插花釣魚,斟茶釀酒,劍術箭術剪術,拳法身法腿法掌法,十八般兵器十八般武藝......貧道都有所瞭解。”

倒不是在唬他,玄清存活於世萬年之久,的確對三教百家和扶搖歷史有所涉獵。

只不過不同於隋玉成那種學什麼精通什麼,妖祖玄清對大多數學問,只存在一個粗通皮毛的階段,瞭解個大概,並不精通。

算是,什麼都略知一二,卻也就僅限於“略知”和“一二” 了,更多的學問,擠也擠不出來。

不過世間唯有兩句話的學問,玄清吃得死,理解得透徹,並且在那座親手創立的玲瓏天下里,日後也打算貫徹。

分別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以及,“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李子衿未曾見過自己的父母,所以對於“李”姓,相當好奇,便有些興致聽他說說。

那一襲青衫的劍仙走到光陰河水旁,坐在道童妖祖身邊,笑道:“願聞其詳?”

妖祖點頭道:“那就粗略講講。”

道童妖祖併攏雙指,從心神之中,捻出一粒心神芥子,閉眼靜思過後,笑著解釋道:“在扶搖的歷史中,李姓算得上尊貴,此姓氏曾出現過人間天子。”

李子衿翻了個白眼,“前輩真會說笑,晚輩可是知道你從倉庚州殺過來的,難道會不認識李忲貞?”

玄清哈哈大笑,接著說道:“不止一位,不止一國。”

李子衿這才認真聽下去,沒有打斷他。

那位妖族老祖以眼角餘光偷偷瞄了一眼那青衫後生,繼續說道:“若貧道猜得不錯,你應當是皇室血脈。”

李子衿一拍腦門,就覺得這傢伙怎麼轉眼間就有些江湖騙子的風範了,感情你這麼大一個妖祖,也走這麼俗套的路子唄?

玄清見他不信,有些惱火,撇開兩人各自的立場不談,光論境界修為,天下人哪個不得敬他妖祖是位梟雄?

梟雄會騙人嗎?那當然不能夠。

玄清臉色認真,說道:“真的,不騙你,不信你瞧。”

他攤開手掌,掌心浮現出一道光幕,只是模模糊糊,瞧不真切,又說道:“李子衿,你自己看。”

青衫劍仙湊近些,朝光幕裡看去。

是一座王宮,宮中有位娘娘,娘娘懷裡,有個襁褓。

襁褓之中,是個乖巧懂事的嬰孩,不哭也不鬧,一雙眸子,跟他好像。

後來便是有人從殿外進來,說什麼十六年已至,大煊王朝兵臨城下,不交皇子便屠城之類的霸道言語了。

再後來......那個嬰孩被接走,送到了大煊王朝境內。

太平郡,郡守府。

當李子衿看見郡守李建義時,大霧散去,水落石出。

一切都明瞭了。

關於他的身世,一直是一團迷霧。

他只知道自己不是郡守親生的孩子,但自己從何而來,李子衿從來不知。

如今曉得了,心中沒什麼波瀾,只是好奇一個問題。

妖祖玄清掌心的光幕驀然消失,他說道:“現在信了吧?”

李子衿點頭,此事妖祖沒必要騙自己,對他也沒什麼好處。

玄清笑道:“這下貧道也明白,為何你這後生,身負龍氣了。”

李子衿起身,轉身,沉默無言。

妖祖繼續釣魚。

這原本也只是試探罷了。

妖祖依然打算去瓦解李子衿的心境,只是看樣子從身世一事上,尚未找到方法。

不過,玄清心中大喜,因為他發現此人心境,其實也並不像他所說那樣無敵。

李子衿心湖之上,忽然有一記心聲響起。

是來自扶搖天下,來自文廟。

“李子衿。”

“你是?”

“辛計然。”

“大先生!扶搖天下怎麼樣了?”

“此事暫且不提,等你回了扶搖天下,自然知曉,我找你,是要說另一件事。”

“大先生請說。”

接下來,辛計然的話,讓李子衿心中最大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你有沒有想過,為何那個人是你?”辛計然以心聲問道。

“大先生是指?”李子衿以心聲回覆,不過他不由自主地回頭瞥了眼,“妖祖會不會聽見我與大先生談話?”

“不會,你儘可以放心。”辛計然繼續以心聲說道:“我指‘劍主’,亦指拘押妖祖之人,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是你。”

李子衿說道:“沒有想過,但我只知道,不可以放任妖祖攻打扶搖,假如要有人與他同被拘押在此萬萬年,我不會考慮為什麼這個人是我,我會考慮為什麼這個人不是我。”

辛計然欣慰笑道:“所以是你。”

李子衿愣了愣。

辛計然繼續說道:“我們這一生,走過的路,見過的人,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去成為一個更好或更壞的人,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言傳身教,但其一言一行都會影響我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如此。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亦是如此。

起初,我們對於劍主的考慮不是你。

我們考慮過唐吟,考慮過雲夢,考慮過胭脂、鍾餘、溫年、姜襄。她們比你更有天賦,比你更早上路而且比你走得更快,他們之中每一個都比你更加光彩奪目。

然而,當我們把目光放回扶搖天下,開始重新審視起關於傳承和延續這兩個看似輕若鴻毛實際重若萬鈞的文字時。我們不得不重新考慮,究竟要怎樣的人,才能承擔起延續和傳承一座天下的責任?

他應該劍術無雙,傲視群雄嗎?應該上善若水,任方任圓嗎?還是應該殺伐決斷,獨斷專行?

在提出劍主候選人的時候,我們產生了許多分歧,這導致扶搖有那麼一段日子,不太太平。這也是四座壓勝之物,之所以出現符文裂痕的原因——當人心不再齊,總會力有不逮。

最後,劍靈提出了一種可能性,她讓我們將目光放得“短淺”一些,不要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劍仙,而是著眼於當下,著眼於眼前,著眼於一個“小人物”。

這時,我們才將視線落在了一個可憐的小傢伙身上,他生下來,便趕上十六年一次的進貢,並且這一年,大煊不要城池,要質子。然後那個可憐的小皇子,就被送到上一個十六年進貢給大煊王朝的太平郡,成為了一位郡守少爺的伴讀書童。

那個人就是你,李子衿。

你不是最完美的劍主人選,但你確實可塑性最高的那個人,像一張白紙,經歷什麼,就會像什麼。像什麼,就是什麼。

因你是燕國皇子,所以身負龍氣,可以“近龍族”。

又因你的可塑性,好讓隋天人與謝於鋒的兩種截然不同的道理,在你李子衿身上,分出個勝負。

我們不要看已經成型的隋劍仙和謝於鋒分勝負,我們要看一個初學者,同時掌握這兩種劍術時,最終會成長為哪一種劍修。這既是我們選擇你的理由,也是你能否擔當大任的關鍵之處。

道家的推衍,推算出了兩種結果。

如果你李子衿選擇了隋劍仙那條劍道,那麼最後也許會像他一樣開天離去,對扶搖不管不顧,也可能會在心湖之中,被鏡中人奪舍。

有必要提一句,關於鏡中那個“你”,其實是心魔提前的徵兆。我們擔心你過不了元嬰境的心魔一關,所以在你築魂境突破培元境之時,就動用乾坤逆轉的手段,把本該出現在你金丹進元嬰的那一面“鏡子”,轉移到你心湖之中。

換句話來說就是,如果你之前沒有遇到謝於鋒,不懂得那句“出劍先問心”,那麼當時就會被奪舍。

最後,便是,其實不是‘劍主’選擇了你,而是你李子衿,選擇了‘劍主’。”

李子衿忽然開口問道:“劍靈?”

辛計然笑道:“看來你還沒有見過她,無妨,待你回扶搖天下時,自會與她相見。”

李子衿又問:“可我若離開,那妖祖......?”

辛計然回答道:“自有人替你,看守玄清萬萬年。”

未等李子衿問那人是誰,下一刻,在他身前便出現一道漩渦,一人身形緩緩浮現,一把抓住李子衿的肩膀,將他扔進漩渦之中。

山水倒換,乾坤逆轉。

光陰河畔,書生妖祖,相對無言。

扶搖天下,青衫背劍,身形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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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一章 故人遊故地

倉庚州,舊大煊王朝京城遺址。

一位青衫劍仙身形直直落下,將地面砸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一時之間煙塵四起,風沙彌漫。

片刻過後,煙塵緩緩散去,逐漸顯露出其中那個身影,青衫背劍匣,腰間懸玉牌,酒葫蘆,肩上站著只蒼白紙人,名為無事,平安無事的無事。

早在光陰流水河畔,無事受到天地禁制的影響,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冬眠”狀態,這一睡,就睡了上千個春夏秋冬。

而那位青衫劍仙李子衿,自然也是在光陰流水河畔,待了整整一千年。

當辛計然使用神通更替李子衿從光陰長河的拘押中將李子衿釋放到扶搖天下後,這個在光陰流水河畔練劍練了一千年之久的年輕劍客,雖無實質的境界修為提升,然劍術卻已然入臻境。

很難說那位扶搖劍術最高者,守陵人鍾餘,如今的劍術還算不算得上扶搖最高。

洞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在光陰河畔度過了千年時光,原以為回到扶搖天下,會是日月換新天的局面,唯有在故人墳頭灑酒一壺,以示思念。

不曾想李子衿站在這個昔年第一次召喚出仙劍承影的“故地”邊,睜開眼便看見了一位故人。

是陸知行。

李子衿一步邁出,已經不自覺地動用了折柳身法,出現在她身旁。

他問道:“知了,我走了多久?”

少女輕啟朱唇:“很久。”

李子衿一怔,難道......

卻不知道在她嘴上的很久,指的是那才下眉頭就又上心頭。

哪怕他只離開了一夜,也是“很久”。

“七天而已,你不用驚慌。”陸知行翻了個白眼,“辛先生喊我在此處等你,說你‘去去就回’,我想了想,這七日之久,怎麼也算不得‘去去’吧?”

李子衿先是沉默無言,隨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眼前少女擁入懷中。

陸知行整個身子往前傾斜,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幾日不見,膽氣見長啊,他何時敢上手了?

心裡雖如此想,陸知行卻沒有推開李子衿,只是隱隱覺得,這“七日”時光裡,他一定經歷了很多吧,所以才會一回到扶搖天下,就如此......如此急於渴求一份慰藉。

少女任憑他抱著她,他也不說話。

璀璨星空之下,神仙眷侶相擁,良久無言。

直到陸知行沒好氣道:“我快沒力氣了。”

李子衿緩緩鬆開懷抱,才發現原來她一直是前傾著身子,墊著腳尖,是有夠費力氣的,便有些赧顏,他沒抱過女子,更沒抱過女子如此久,豈會知道這種細節......

李子衿左右環顧一眼,發現這裡是原來大煊京城的湖心亭。

曾經那塊寫滿了才子佳人詩句的風雅集已經破碎不堪,石碑之上不少刻字都已模糊不清,唯有兩行小字依稀可以辨認。

是那趙長青生平最喜愛的一句,“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李子衿在光陰河畔練劍千年之久,如今對這句話,也算得上頗有一番感悟。

陸知行問道:“為何揀選此處?”

李子衿答道:“不知,朦朧之中我只看見一個模糊身形開啟光陰禁制,將我一把扔了出去,像是代替我進入那邊。”

“妖祖很厲害?”少女又問。

李子衿說道:“那是自然,不過......其實我與那位妖族老祖,並沒有捉對廝殺的機會,白玉京掌教符沉交給我的那柄名為光陰的本命飛劍才剛飛出眉心,我與妖祖便一同置身於一處光陰河畔了,在那邊我等同於不死之身,當然,因為境界不夠,我要殺妖祖也不容易。故而他沒有白費力氣,我也沒有白費力氣,所以我只知道妖祖很厲害,只是具體有多厲害,我便不得而知了,畢竟,我又沒有見識過他的厲害。”

陸知行啞然道:“境界高了,嘴皮子也厲害了不少,怎麼,有加成?”

他閉口不言。

覺得女子怎的如此難相處,分明也是她要問的,解釋了又嫌他嘮叨。

“不準在心裡說我壞話。”她眨了眨眼。

李子衿如遭雷擊,趕緊解釋道:“不是啊,我沒有啊,你不要冤枉人啊。”

陸知行這才笑道,“那就好。”

原來是詐他。

“對了,辛先生離開前說有封信讓你記得看。”陸知行忽然想起那位辛計然的交代。

李子衿“哦”了一聲,從少女手中接過那封書信,隨後心湖之上,自行浮現了一連串的心聲。

他在發呆,她便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她問道:“辛先生說了什麼?”

李子衿抓了抓腦袋,說道:“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大致意思,是辛先生讓我走一趟煙雨樓。”

陸知行一挑眉頭:“哦?是要你去見那位煙雨樓少宗主?”

李子衿擺手搖頭道:“不是,是讓我去誅邪樓,找守陵人,說誅邪樓守陵人有求於我。”

“呵,分神境劍仙口氣倒是不小,守陵人,有求於你?”少女嘴角一撇,不過卻是壓抑不住的微微上揚,心中頗為得意。

不愧是她喜歡的男子。

這對神仙眷侶,聯袂御劍遠渡山河。

從舊大煊王朝遺址御劍飛行,途徑了扶搖數州之地。

成為劍仙以後,便不同於從前,只是白日趕路,夜裡休息了。如今的二人,有時也會夜裡御劍從雲層中經過,在風雨雷電裡穿梭。

途中,若是碰見了妖族軍隊攻城,兩人便會聯手出劍,幫助扶搖世俗王朝和藩國以及那些底蘊不足的山上仙宗退敵。

聯手御風一個半月時光,期間便是瞧見了一些個鐘靈毓秀之地,覺得風景極好,二人依然不敢有片刻留念,甚至連御劍速度都未曾減慢半分,多半隻是從雲層上隨意俯瞰一眼,將那些山水形勝之地的美景儲存在心湖裡,等日後......等扶搖退敵,再身臨其境,慢慢看。

在兩座天下的戰事中,李子衿與陸知行,都不敢貪杯兒女情長。

風花雪月雖好,可也要護得住那風花雪月才行啊。

在這段日子裡,李子衿也從陸知行口中得知,原來燕國那位粉衣候,接連替扶搖天下斬殺了三位大妖。

這還不算起初他在青闕王朝境內,與青色鸞鳳聯手斬殺的那愛使弓的大妖。

其實是常思思一人斬殺,不過因為有青闕王朝那隻青色鸞鳳先手消耗了那大妖大半靈氣,加上當時的常思思並未明確表示他還是扶搖的人,所以戰功全歸青闕王朝,文廟那邊,決定在戰事結束以後,大肆扶持青闕王朝一番。

甚至極有可能,使那座青闕王朝,頂替昔日大煊王朝的霸主地位。

至於那個曾經的霸主,徹底地淪為了笑柄。

同是倉庚州,人家燕國區區四十萬兵馬,也曉得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偏偏那大煊皇帝,貪生怕死,以至於甚至解除了京城的護城法陣,只護住他的金鑾殿。

此舉散盡軍心民意,後來在大煊王朝境內,戰場上那些驃騎將軍,多是無主之將,馳騁在無主之疆,帶領自己麾下部隊,攔截妖族大軍。

大煊王朝百萬雄師,就只因為一個貪生怕死的皇帝,便被妖族大軍的洪流沖垮,潰不成軍,再到後來,幾乎全部覆滅,哪怕是沒有全軍覆沒的少數部隊,也黯然退場,逢人再不敢提昔日榮光,更不敢說自己是大煊鐵騎。

值得一提的是,陸知行提到如今的燕國,極有可能會在戰事結束之後,被文廟那邊認可為“燕王朝”了。

“燕王朝”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至於前面有沒有那個大字,就得根據戰事結束之後燕國的戰功來細細評判了。

如今的扶搖九州,每一州每一國內,不論世俗王朝還是藩屬小國,還是那些山上仙宗江湖門派,都有文廟學宮書院三處地方派來的先生們,名曰“記史”,實則監察。

功過獎罰分明,戰後自有定論。

早先入侵扶搖天下的大妖,如今只剩下女子大妖楊花,大妖青君,大妖踏虛,大妖文生,這四位尚且不知所蹤,其餘的大妖,要麼被常思思親手斬殺,要麼就是被扶搖大修士抓住斬殺。

其中,女子劍仙唐吟最負盛名,在柴朗、踏虛、文生三位大妖化身為雲霞山女修潛伏入雲霞山時,竟然還被唐吟以一敵三,反殺了一個柴朗,逃了兩位大妖。

另外,煙雨樓和摘星樓兩位宗主聯手斬殺了一位大妖。

扶桑王朝傾一國之力,守住了桑柔州三處最為龐大的仙家渡口,攔住千萬妖族大軍的腳步,為蒹葭州、玉藻州,提供了馳援的機會,無愧乎那扶桑王朝一向以“扶桑柔之將傾”自居的風采!

這場戰事,其實在妖祖被拘押進光陰河畔時,妖荒天下的敗局就已經註定,只是餘下的大妖個個境界非凡,非尋常人可以察覺、追蹤、斬殺的,加之妖祖修士與軍隊尚且還餘下了六成,如今他們不攻反守,佔據了大半個倉庚州地形,與燕國遙遙對峙。

又有不到一成妖祖修士,帶領一批妖族軍隊分散到扶搖九州,擾亂視聽,肆意侵略屠殺山下凡夫俗子,分散了扶搖援軍的攻勢。

所以如今兩座天下攻守顛倒了過來,幾乎是妖荒天下守著倉庚州“大本營”,派出一些個宵小,潛伏九州挑起禍端。

在一片清風中,劍仙與女子劍仙,聯袂落在煙雨樓,亦是誅邪樓頂端。

那昔日曾在客棧中假扮過蘇斛的女子,身形驀然浮現。

“久違了,劍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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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二章 一劍破萬法

眼前女子,是那一年李子衿與蘇斛踏上逃亡之路時,在燕國無定城一座青樓中,假扮蘇斛的女子。

李子衿當時未見其真容,然而此刻見到本尊真容,依然一眼便認出了這位女子。

當時的場面還令他記憶猶新,與她短暫的交手仍歷歷在目。

先是這位女子劍仙拿出了一副扶搖天下九州繪卷交給李子衿看,為當時對這座天下一無所知的少年奠定了“識路”的基礎。

這才有了後來的少年去過桃夭州、鴻鵠州、桑柔州等等......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眼前這位女子劍仙,誅邪樓的守陵人胭脂,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李子衿的半個“引路人”,名副其實。

只不過,彼時的少年境界雖然低微,眼力見卻不差,當場便識破了守陵人胭脂的身份,知道她並非婢女蘇斛。

所以才會貿然使出隋天人暫借給自己的三道劍氣其中之一。

又只不過,面對胭脂這樣的十境大劍仙,少數幾個已經走到了劍道巔峰的角色,從隋天人那邊借來的無上劍氣,哪怕是那傳說中躋身了十一境的隋天人借給李子衿的劍氣,依然不足以讓彼時才剛剛踏上長生路的少年傷到胭脂分毫。

而當時的守陵人胭脂,同樣極其厚道,不僅沒有跟一個晚輩過不去,反而是替李子衿“收回”了那一道無上劍氣,相當於變相地救了那個少年一條小命。

說起來,李子衿還真欠這位守陵人的。

陸知行見到胭脂,卻難道沒有吃醋,哪怕是聽見那句“久違了,劍主”,她也依然保持著神色從容的姿態,背劍在後,與青衫劍仙李子衿並肩而立——卻極其細節的站在李子衿稍後一絲絲的距離。

儼然一副“在外面,你是當家的”的意味。

李子衿朝胭脂抱拳道:“我與前輩,見過一次。”

胭脂淡然一笑,這便是當初她勝過蘇斛的清純,卻不遜色蘇斛的嫵媚。胭脂微笑說道:“劍主這條路很長,我沒騙你吧?”

李子衿點頭附和道:“一千年,如何能不長?”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在那條光陰流水旁,在那開滿了梨樹滿地梨花的光陰河畔邊,青衫劍仙李子衿,與妖荒天下那位妖族老祖,共度了一千年春夏秋冬的時光。

雖說扶搖天下只過了七日,可對李子衿和那位妖祖來說,的的確確,已過千年。

今時今日之李子衿,與扶搖天下“七日之前”的李子衿,說是判若兩人,都不為過。

既是劍術,也是心性。

陸知行聞言,微微側過頭望向青衫劍仙側臉。

不像君子像劍仙,其實也是李子衿自幼的選擇,不做君子做劍仙。

御劍遠渡山河這些時日,他都沒告訴過她什麼“千年”。

所以陸知行還以為,他離開的七日,對她來說是七日,對他來說便也如七日一般。

可在少女心中,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七二十一個秋,卻是李子衿的上千個春夏秋冬。

陸知行忽然開始有些莫名心疼起那個青衫男子了。

一如當年燕國王宮之內,懷中抱著嗷嗷待哺的嬰孩的王后。

在那位王后心中,只覺得憑什麼非要我的孩子去做質子?

在陸知行心裡,只覺得憑什麼要我的心上人去守一千年?

這不公平。

這不公平。

可不公平,也就只能埋怨埋怨了。

人間多少不平事,盡掃群魔勝入禪。

在少女心中,“能者多勞”是極其沒有道理的道理,憑什麼責任都要讓有責任感的人來擔?

可那一襲青衫,並未覺得不公平。

也許正是如此,他才是他。

胭脂展顏一笑,說道:“一千年說長也長,一千多次花開花謝。一千年說短也短,回首不過一瞬之間。”

李子衿笑道:“有理,不服。”

“不服就對了。”胭脂難得笑眯起眼,讚歎道:“劍仙生來不服。”

“也正因為劍仙不服,所以才是劍仙。”這位守陵人向前一步,遠眺於此地相隔千萬裡的破碎山河,接著說道:“不服欺凌弱小,所以有俠。不服市井不平,所以有義。不服生老病死,所以訪仙求道。不服天不清地不明所以有道,不服人間有不平,所以有劍仙。”

李子衿說道:“前輩不愧是守陵人。”

真是豪氣幹雲。

胭脂搖頭道:“愧與無愧,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它說了才算。”

胭脂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李子衿點頭道:“問心無愧真無愧,有理,也服。”

胭脂忽然眉頭微皺,說道:“我需要你幫個小忙。”

李子衿說道:“晚輩正是因此而來,不知前輩需要我幫什麼忙?”

這位女子劍仙指了指腳下,眨了眨眼。

那青衫背劍客試探性問道:“前輩該不會是打算讓我幫忙看著誅邪樓吧?”

那位女子劍仙呵呵笑道:“我算是知道你為何長輩緣好了。”

“幫前輩看著不成問題,只是晚輩的境界?”李子衿心裡沒底,畢竟他可知道扶搖天下四座壓勝之物的四位守陵人個個都是十境大修士,眼下自己才堪堪九境而已,雖是九境巔峰,可到底不是真十境,究竟能否鎮壓得住這誅邪樓,李子衿可不敢擔保。

不曾想那位女子眼含期待道:“男人不能說不行。”

陸知行滿頭黑線,卻又不好說些什麼,只能是假裝聽不見,此刻站在旁邊背對著兩人,遠遠眺望,仿若在看風景。

李子衿又問道:“敢問胭脂前輩,我需要守住此地多久?”

胭脂笑道:“還以為你會問,為何我不請明乾生幫忙鎮樓呢。”

這位守陵人立刻又自言自語道:“扶搖天下與妖荒天下的戰事已進入白熱化階段,眼下咱們的反攻戰已經打響,如今扶搖大修士有一個算一個,皆已投身戰場,要麼搜尋其餘幾隻藏匿在扶搖九州的大妖去了,要麼加入到正面戰場幫助世俗王朝軍隊打殺妖族士兵和妖族修士。明乾生自然也不在煙雨樓。”

李子衿輕輕點頭,沒有說話。女子劍仙又說道:“原本身為守陵人,職責所在,我是不應該私自離開的。可有一件事,需要我親自去做個了斷。你放心,不會太久,至多三日,我便會返程。”

否則,楊花便要繼續大開殺戒。

胭脂不希望,再有無辜之人因她而死。

只不過這話她沒有說,也無需說出口。

懂者不問,問者不懂。正如從來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李子衿果真就沒問,爽快答應下來,“好。”

既是因為欠胭脂一份“引路之情”,也是因為敬佩扶搖守陵人的俠義之氣。

問世間能有幾人,願為守護蒼生,捨棄自由,不求回報?

“那晚輩就不自量力一番,替胭脂前輩,傾盡全力,守上誅邪樓三日。”

李子衿神色肅穆,朝守陵人胭脂重重抱拳。

胭脂滿意點頭微笑,無甚言語,身形驟然消失於誅邪樓上,一步邁出便縮地成寸,跨州遠遊去了。

幾乎在那位守陵人胭脂離開的一瞬間,李子衿明顯感受到腳下的誅邪樓開始劇烈晃動起來。

陸知行開口提醒道:“萬萬小心,看守壓勝之物非同小可,李子衿,你馬虎不得。”

李子衿沉吟道:“知了,你放心,我已不是從前那爬到半山腰就喘不過氣來的小書童了。”

話音剛落,那一襲青衫將手繞過背後,輕拍劍匣兩下,仙劍承影從劍匣中飛出,青衫劍仙猛然接過仙劍,反手倒握承影,隨後往腳下重重插下。

最深邃的影子裡,迸發出最耀眼的光。

承影仙劍猛地插入誅邪樓,劍身入樓三寸,瞬間平息了誅邪樓的搖晃,此時此刻,穩如泰山,屹立不倒。

那劍仙只笑道:“就給我消停三日。”

————

落花山。

女子劍仙胭脂一步邁出,已然來到這座高山之巔。

大妖楊花恭候已久,已經先後以心聲遙遙“問候”胭脂數次,目的便是引她來此做個了斷。

巧的是,胭脂也是來做了斷的。

“你終於來了。”楊花目不轉睛地看著相隔十里之外的女子,冷笑道。

“讓你久等了。”胭脂淡然道。

楊花冷哼一聲,“沒關係,只要能在你的臉上也開幾道口子,等多久都值。”

“我的意思是,讓你等久了,投胎可能會晚些。”那女子劍仙緩緩拔劍出鞘。

兩人之間的罵戰極其簡短,幾乎就只是打了個照面的功夫,胭脂便出劍在前。

這位女子劍仙,是要先發制人。

數道劍光同時從胭脂劍刃上飛出,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奔赴女子大妖楊花。

楊花心念微動,身後劍匣迅速升空,將那數道劍光,收入匣中,而後又如數奉還,劍光返回胭脂那邊,去勢更加兇猛。

胭脂輕描淡寫在空中幾個閃爍,自己躲開自己的出劍,視線停留在懸空漂浮的黑色劍匣上,微笑道:“這便是你最大的依仗?”

大妖楊花呸了一句,罵了聲娘,抬手就是從袖中飛出數十件法寶,有那攻伐利器,有那束縛寶物,有那擾人心魄神志之法器,總之面對胭脂,楊花就是一股腦地砸寶貝,覺得總有一件法寶能硬生生給她砸死。

而那位扶搖天下唯一一位女子守陵人,面對鋪天蓋地席捲而至的法寶,她只做了一件事。

是那天下劍修皆夢寐以求之事。

胭脂以身入劍,人劍合一,劍光橫切而過,以劍開天地劍斬日月之威勢,將那些包含著仙兵品秩的數十件法寶、神通、術法,一斬而空。

一劍破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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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三章 看少年看海

那劍光橫切天地,劍斬日月,又有石破天驚之勢,引得方圓千里之內的破碎山河,地動山搖起來。

半空中的法寶,悉數崩碎,只在一瞬過後,全都煙消雲散。

法寶似不要錢似的碎,楊花固然心疼,依然心神鎮定,生死大敵當前,稍有差池便會一命嗚呼,更何況十境大修士靈識通透,心性牢固,不易破碎,故而哪怕是親眼看見了這劍開天地的一幕,女子大妖楊花的心境依舊沒有動搖。

這一刻,她知道,近了。

二人的生死,皆需要在一念之間敲定。

黑色劍匣如獲敕令,徑直飛往半空,劍匣之中,遞出萬千道劍光。

每一道劍光,皆是扶搖天下的劍仙,被女子大妖楊花斬殺,隨後捕獲他們的本命飛劍藏匿於劍匣之中,待時而動。

萬千道凌厲劍光迎面而來,那人劍合一的女子劍仙胭脂稍有遲疑。

只因那身前無數劍光裡,有些許似曾相識的氣息。

或許是某一日御劍途經誅邪樓時,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逍遙劍仙。或許是某一次煙雨樓盛會,被明乾生邀請過後遠道而來的江湖朋友。或許是......煙雨樓派出,為守護扶搖天下而死的煙雨樓弟子。

他們與她們,或多或少,都曾在生命中某個時刻,出現在過女子劍仙胭脂的世界裡。

扶搖天下守陵人別的本事沒有,偏偏有一樣非常人能及,那就是記性好的離譜。

——只因常年獨自守候壓勝之地,無暇分身去人間看看。

猜測某一處書院,有儒衫讀書人,書生意氣,揮斥方遒,作一篇錦繡文章。

某一處戰場,有鐵甲驍騎將,橫刀立馬,一夫當關,戰一回不死不讓。

某一處雲海,有青衫背劍客,推劍出鞘,劍光遞出,便是個身前無人。

許多事情,掌觀山河觀不到。

譬如男子望向女子時,心底的深情款款,譬如女子望向男子時,眼中的含情脈脈。

許多事情,只能靠猜,靠想,靠夢。靠一個身在囚籠,心在滄海。

故而扶搖天下每一位守陵人,都格外珍惜自己親眼看見的每一個人,親自經歷的每一件事。

因為在漫長枯燥的守陵生涯裡,所見所聞,便是所思所想,所得所獲。

守陵人胭脂,在某道劍光中,看見一位至死不懂得如何對喜歡的男子表露心聲的女子劍仙,是那煙雨樓的一位弟子,練劍一事天賦異稟,無師自通。

她喜歡一位同門師兄,卻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胭脂許多時候,站在煙雨樓頂端,遙遙看見那位女子劍仙只敢遠遠站在一邊,看著那位自己的同門師兄練劍,被他發現後,又趕緊裝作恰好路過,兩人便始終“相安無事”,他們之間說過最親密的話,便是在雙雙奔赴倉庚州戰場之時,那二十一位大修士結束圍殺局,在天地間迸發出的靈氣漣漪波及後,他問了句你沒事吧,她搖頭說多謝師兄關心。

胭脂的修為,可以看透他人心湖之上的心聲,知曉那男子每次練劍時,其實都早早就發現了有人偷看,他喜歡她,可是他不說,他也覺得自己配不上那位同門師妹。

而胭脂不說,則是因為她原以為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那兩位煙雨樓師兄妹,都沒能熬到終成眷屬的那一天。

很快,那些劍光近了。

胭脂看見了屬於那位男子的劍光。

這一次,胭脂遞出了生平最強的一劍,也是此生僅有,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次遞出的一劍。

也許是因為憐惜兩位有情人的無疾而終,也許是因為對女子大妖楊花的恨意。

或者也許,僅僅是因為她太久沒有出劍。

總之這道劍光,堪稱扶搖天下史上最強一劍,沒有之一。

這一日,蜉蝣州落花山,有“花”折落,碎得遍地盡是,血染花瓣,卻無花香。

那劍光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好似天外一顆隕星落下,在蜉蝣州的地面,開出了一朵血花。

————

那青衫劍仙雙手拄劍,閉目養神,心神沉浸於自身心湖小天地中。

觀那心湖之上的金色山嶽,山嶽之上的道觀,道觀之上的匾額。

冥冥之中,似乎有聲音引他前去,看一幅盛世畫卷。

破碎山河變回了錦繡山河,人間依然有妖,卻沒了妖族大軍。

扶搖天下還是那個扶搖天下,只是少了許多人。

他們或死在那場圍殺之局的靈氣浪潮裡,或死在大妖分散九州時的無差別攻擊裡,或死在如海一般的妖族大軍湧入戰場時。

以身殉道也好,以身殉國也罷,以身殉情也無錯。

那一個個死在這場戰爭中的人,其實早就死在了他們愛上某一個人或是信仰某一件事的最初。

殉道,殉國,殉情。因為愛,隨時可死,說死就死。

還有一些人,其實本來不必死,卻依然死了。

李子衿在那幅錦繡山河畫捲上,看見盛世之中,有一位少年,獨坐懸崖邊,出神望著海。

與他此前好像。

如照鏡子一般,看著那少年看海。

懸崖邊風很大,少年便眯著眼,雙手撐在地上,姿態閒適,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結果下一刻,少年便從崖邊落下,好像只是無心之失,也好像只是他特意坐在崖邊,等一個“無心之失”。

那個青衫劍仙當即便從心湖內視中退了出來,吐出一口濁氣。

他眼底有些失落,不明白為何戰事結束以後,依然有人要死,還死得......如此不值。

如那少年一般的人,不止一個兩個,難道他們死前,都沒有想過家人與朋友嗎?

此事除卻親者痛,仇者快以外,還有何用?或許有,只是李子衿不知。

陸知行沒再扎馬尾辮,任憑秀髮垂落胸前肩後,少女身上散發著淡淡清香。

她坐在那青衫劍仙身後一丈不到的距離,回憶著青蔥歲月舊事,依稀可以記起來,在某個無比炎熱的夏季,那個叫做李子衿的小書童,為了給她送一隻冰鎮西瓜,愣是盯著三伏天,從城東跑到了城西,到了陸府時,身上衣衫溼得如同剛從河裡被撈起來一樣,又因是汗,黏在他身上,滋味必然難受極了,卻還笑著對站在屋簷下陰涼處的李懷仁和她說了句不熱。

美其名曰給他們送西瓜,實際上幾刀下去,將西瓜劈成了幾瓣過後,李懷仁只分了最小的一塊,其餘的,也都是她吃掉了。

書童沒讓少爺多吃。

李子衿忽然轉過身,神色認真地問道:“知了,你說一個人去死,究竟是想通了,還是想不通了?”

陸知行愣了愣,這算是哪門子問題?

她甚至沒敢三言兩語給出答案,因為他的神色難得如此認真。

陸知行想了想,又自我否定了一番,再從三兩個回答中,揀選出自認為最好的那份回答,只是能不能回答對他的問題,少女心中也沒底。

陸知行歪著頭,說道:“應該是想不通吧?若是想通了,何須去死。”

李子衿回憶起碣石山的那段經歷來,目盲道人當時勸說自己時,用的是那“排解”,“勸慰”之術,顯然當時的自己,明顯是想不通,跟少女的回答很像。

可方才從心湖之上那幅扶搖天下盛世畫卷中看見的那一幕......

那個少年,那樣懶洋洋的姿態,嘴角掛著微笑,坐在懸崖邊,吹著風,靜靜眺望海面。

這樣的光陰,這樣的姿態,無論李子衿怎麼想,都覺得那個少年是在享受這片刻的愜意。

可李子衿也清楚明白的知道,那個少年絕非“無意之間”摔落懸崖的。

不知為何,李子衿在看見那一幕時,心中就莫名有一個念頭——那個從懸崖邊墜落的少年,像是豁然開朗,忽然想通了什麼,然後就覺得,死便死吧。

他不知道那幅盛世畫卷在多少年之後,不知道那是多少年以後的扶搖天下。

如果知道,如果那時李子衿還活著,他必然要找到那處山崖,救下那個少年,然後問他究竟是想通了還是想不通了。

因為這個問題,困惑了李子衿許久。

李子衿點頭道:“可能這世上許多死掉的人,都是沒想通的人,也可能還有一少部分,是想通了,所以才死了。”

“你沒事想這些幹嘛?”陸知行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番脖子,與這呆子在樓頂待了三日,總覺得一身骨頭都在彆扭著。

李子衿低頭看了眼仙劍承影,“我也不知道,就是會想這些。”

身旁忽然有一道身形,緩緩浮現,是遠去而歸的守陵人胭脂。

三日時光,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她臉色較之三日前,蒼白了不少。

“胭脂前輩。”李子衿抱拳道。

陸知行也朝那位女子劍仙微微拱手,算是打過招呼了。

胭脂看著插入誅邪樓的承影仙劍,微笑點頭道:“我沒看錯人。”

李子衿一言不發,胭脂擺了擺手道:“可以了。”

那一襲青衫這才拔出承影劍,收入背後劍匣之中。

誅邪樓開始晃動,胭脂輕輕跺了跺腳,這一腳跺下,萬籟俱寂,樓裡的那些“傢伙們”,跟見了鬼似的,眨眼間便安靜下來,乖巧不已。

守陵人胭脂說道:“回來之前,我去了一趟倉庚州,那邊已經開始戰後重建,另外,大煊王朝已經徹底覆滅,你從此以後也無需擔憂。倉庚州隨時可以回。”

李子衿點頭道:“唯一的遺憾,是沒有親自問劍大煊王朝。”

胭脂看了眼“那邊”,說道:“有些事,未必要親自做才有意義。妖荒天下代替你做了此事,你又親手拘押了妖祖,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比你在當時問劍大煊王朝要好得多。”

是啊,若在兩座天下開戰之時,李子衿身為劍仙,不想著如何守住扶搖,反而對一座大煊王朝落井下石,那麼天下人都不曉得會如何說他。口誅筆伐,千夫所指自然少不了。

李子衿即便自己不在乎,可劍宗才剛成立,他身為宗主,也要替自己身邊的人想想。

橫眉冷對千夫指,沒問題。可身邊親近之人,並非人人都可橫眉。

李子衿點頭,朝胭脂微微抱拳道:“既然前輩無恙,那晚輩便告辭了。”

陸知行也說道:“告辭。”

胭脂點頭,“兩位都保重。”

守陵人興許話都不多,只說必要之語。

李子衿與陸知行御風雲海裡,她感覺到他御劍速度提升到了極致,不像是漫無目的,便問道:“我們現在去哪?”

那青衫背劍客淡然道:“東海龍宮。”

胭脂目送那兩個後生御劍遠去,想著死在這場大戰之中的,那師兄妹二人,若是僥倖存活下來,定然是如他們一般的神仙眷侶。

世事多有遺憾,而最為遺憾之事,不是沒有做到做成某件事。

而是,我本來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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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四章 至死是少年

從玉藻州煙雨樓御劍飛行到桑柔州邊界碣石山,已經有了萬里路途。

而碣石山只能觀滄海,還並非是身在滄海,若要進入東海龍宮,必然還得從碣石山往東海方向再行八萬裡。

東海之遼闊,以至於彷彿扶搖九州陸地加起來,都沒有一片東海寬。

有仙人以掌觀扶搖的神通,說出那“七海三陸”的言語,東海北海兩片海,便比扶搖九州陸地以及一些個海外島嶼,加起來面積都要大了。

所以這一去,少說也有九萬里路途。

算得上是李子衿與陸知行兩人,迄今為止去過最遠的地方了。

分神境巔峰的李子衿,想要御劍九萬里路途,不算困難,可以日夜兼程。

不過陸知行金丹巔峰期的修為,尚且不能夠如此“任性”揮霍識海內的靈氣,需要走走停停。

所以二人先是御風到了碣石山,採購了一艘符舟。

往符舟裡灌注神仙錢和靈氣,可以維持符舟的御風時長,所以要行九萬里路途,大部分光陰,兩人會在符舟上度過。

在碣石山山腳處一座單名為湘的城池,青衫背劍客與身穿月白色長袍的少女劍修坐在路邊,吃一碗餛飩。

如今兩人這境界,其實早就已經闢穀,五穀雜糧不吃亦可,可偏偏二人皆是念舊之人,否則他們互相之間也不會喜歡如此之久。

念舊之人,便是成了那山上仙人過後,依然會懷念身為凡夫俗子的過往歲月。

好似每一個熱氣騰騰的餛飩,都裝滿了從前的夢與陪伴。

透過那一陣陣的熱氣騰騰,便可以窺探到曾經的時光。

這是無需動用術法神通,也能回溯的過往。

“山下有位夫子說,美食吃的不是味道,而是記憶。”陸知行見李子衿不說話,便先開口開啟話匣子。

李子衿回過神來,說道:“小時候太平郡的那些老人,往往在巷口槐樹下一坐就是一天,我那時候總在想,樹葉有啥好看的?如今算是明白了過來,可能看的不是樹葉,都是回憶吧。就像你說的那位夫子所說,美食吃的不是味道,而是記憶一樣。”

陸知行以勺子輕輕舀起一勺湯,嚐了一口混沌湯,除了鮮就是燙,燙得她滿臉通紅,好似臉頰上掛滿了霞彩,又放下湯勺小聲說道:“之前你給我講的,你和蘇斛逃亡路上,真就沒發生點什麼?”

李子衿雙手捧起碗,喝法較之少女,便大氣多了,碗起碗落,碗中的湯汁便少了一半,他赧顏道:“我那時才十五虛歲。”

潛臺詞便是,我那時還只是個孩子。

陸知行翻了個白眼,“得了吧,少年老成李子衿,認識你的誰不知道啊?”

李子衿知道說什麼都是越描越黑了,索性埋頭吃餛飩,任憑她一人胡亂猜測去,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直接擺出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樣。

可這副模樣看在陸知行眼裡,不是清者自清,反而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她有些惱火,蘇斛那狐媚子,與他單獨相處了那麼長一段日子,孤男寡女的,真就沒做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本來他不說還好,他把一切都說的那麼詳盡,反而讓她多想了些。

可是陸知行來去思量了一番,又被自己的多疑給逗樂了,坐在桌旁自顧自笑了起來。

若以“三歲知老”這句話來看,那李子衿鐵定與蘇斛沒什麼。

不過蘇斛那狐媚子,平時看他的眼神,可就不太對頭了——更別提在天涯峰上,躲在櫃子裡的翠煙褶裙少女,以及桌上那麼幾封書信了。

喜歡李子衿的女子,不在少數,所以她怎麼能不多想想?

可也就僅限於想想以及嘴上逗逗他了,畢竟李子衿為人如何,陸知行心裡到底是有個底的。

不是說他真就是不近女色坐懷不亂的僧人了,而是說至少有一點她可以肯定,那就是李子衿至少是敢作敢當的。

如果他說沒有,那肯定就是沒有。

她信得過他,無非是想看著他赧顏時候的模樣,覺得有趣罷了。

李子衿問道:“蘇斛與宋叔叔?”

“他們趕去倉庚州幫忙捕捉妖荒天下餘孽了。順帶一提,如今的扶搖天下對於妖族餘孽,所秉持的態度有兩種,一種態度則是文廟那邊一位曹先生,說了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曹先生的意思,是說所有妖荒天下的餘孽,無論是否降服,皆需要除之而後快,擁簇這類斬草除根態度的人,不在少數。

另一種態度,便是觀瀾書院年先生,說‘大局已定,無需濫殺’,也就是說要讓扶搖天下人對妖荒天下的餘孽們客觀看待,只要放下屠刀,那麼回頭便是岸。擁簇這種‘仁字當頭’做法的先生們,數量要少於第一種,卻也不是全然沒有。”

陸知行一邊望向街道上幾個鬼鬼祟祟的傢伙,一邊慢吞吞地向李子衿解釋著扶搖天下如今的境況。

李子衿搖頭道:“這種事情,無論怎麼做,都會傷及無辜。如果選擇了第一種斬草除根的做法,那麼妖荒天下原本有心降服的許多人,見到降服之後依然是個死,那麼必然會拉著扶搖天下的百姓下水,在他們的心中,既然橫豎都是個死,何不死前多拉幾個墊背的?

況且妖荒天下,也並非就全都是賊人,或許亦有心懷仁慈之輩,被逼無奈成為了這場大戰之中,無可奈何的一兵一卒,反正我是不信,妖就人人十惡不赦,人就人人慈悲為懷。

至於第二種做法,其實也有可能讓一些假意歸降,實則仍對扶搖天下懷揣惡意之輩,趁著撿回一條命以後,暗中攢簇黨羽,謀劃坑害扶搖天下之事,這種情況,同樣有可能發生。”

陸知行忽然問了句“不太對勁”的言語,“李子衿,你這分析起來頭頭是道的,那我問你,如果讓你來做選擇,會選哪種?”

李子衿沉吟片刻後,搖頭道:“在其位,謀其政。還輪不到我一介煉氣士來對事關兩座天下的大事來指手畫腳,更別提做決定了。我只是說,最終做出那個決定的人,無論他如今身處怎樣的位置,必然都會覺得此事棘手,好像不管怎麼抉擇,都會揹負罵名。

要麼被扶搖天下人罵,要麼被妖荒天下人罵,要麼就是扶搖天下和妖荒天下兩座天下一起罵。可人們罵著罵著,就會忽然忘了,起初挑起兩座天下戰事之人,是那位如今已身不在此處的妖祖。”

少女隨手將一部分青絲撥弄到耳後,看得李子衿如痴如醉,只覺得人間沒有比這更美的景色了。陸知行說道:“我就是讓你假設一下,假如這個做決定的人是你,你會怎麼做,你這麼認真做什麼......倒好像是我逼著你回答問題似的。”

李子衿頗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啊,知了。可我就是無法讓自己不認真去思考一件事。”

只是習慣了認真,所以無論對待什麼人,什麼事,無論今時今日的李子衿,是什麼境界,身處怎樣的位置,都會事無鉅細地替每一個小人物,每一隻草木精魅考慮。

原因無他,只因李子衿自踏上長生之路時,所修行的劍法名為“共情”,僅此而已。

何謂共情?那時候的少年,想了很久,認為共情就是對世間萬物抱有敬畏之心。

後來走過了許多山水,覺得共情好像是這樣,卻又不止是這樣了。

再後來,又覺得共情其實就是最初自己的那份“以為”。

無關對錯,你所認可的,所願意認可的,便是“對”。

有人所認為的“對”,是吃喝玩樂嫖賭。

有人所認為的“對”,是快意恩仇愛憎分明。

有人所認為的“對”,是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的仁義慈悲。

有人所認為的“對”,是他人如何我便如何的人云亦云,人行亦行。

重點不在乎於他人如何“以為”,只在於我們自己如何“以為”。

所以李子衿,在走過了千山萬水,在度過了“千年歲月”,在經歷了這一切生離死別過後,重新認為自己少年時的認為,便是對的。

人生是段旅程,所見所聞,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改變著我們。

可每一個人對世界的認知,也許都會經歷三個過程。

第一次,是那看山是山的初見,在這個境界,我們矇昧,我們單純地認為事情正如它表現的一般。

第二次,是看山不是山的思考和存疑,在此境界,我們苦苦尋覓世間萬物的“真相”,想要揭開世界的面紗,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未知和疑惑,世界好似只是一個虛幻的泡影,我們開始認識到事情的表象之下,還有隱藏的本質。所以迷茫。

第三次,是看山又是山的接納或被接納,在此境界,我們不再盲目地相信一切表象,我們也不再鑽牛角尖一般地探索本質,我們只是簡單純粹地擁抱世界。知曉了表象有表象存在的理由,本質也有本質存在的理由。世界並非非黑即白,並非善惡分明,並非邪不壓正。

李子衿是如此,扶搖天下的其他人,亦是如此。

就好像人生必經的三次成長。

第一次,少年意氣,鋒芒畢露,認為任何事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

第二次,南牆沒被撞破,自己撞了個頭破血流,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第三次,在知曉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之後,依然拼盡全力,不留餘地,奮不顧身地去做一件事。

所以。

男人至死是少年。

少年意氣永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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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五章 龍鯉淵中潛

準備好了符舟,吃完了餛飩,青衫劍仙與少女劍仙一同上路。

符舟航行在東海上空,遠方是海天相連的天際線,湛藍的顏色一望無際,身旁白雲被符舟無情撞碎,一片又一片。

每一段旅程,或多或少,都會遇到那麼一兩個對我們影響至深的人,或是那麼一兩件此生難忘的事。

對李子衿來說,紅韶便是。

那個初次相見時,連扶搖天下的語言都說不清楚的錦鯉。

那個屁顛屁顛跟在自己身後,爬到山頂,指望著自己能“網開一面”教她劍術的小師妹。

那個世界以痛吻她,她卻報之以歌的單純少女。

紅韶的眼神,永遠清澈,永遠一塵不染,她彷彿人間最後一片淨土,為人間留得一片清淨。

而當時因為李子衿的莽撞行事,導致紅韶不得不在目盲道人邢沉的幫助下入海為龍,只為了那能救李子衿一命的龍鯉淚。

那是李子衿生平做的最錯的一件事,他至今耿耿於懷,甚至一度想要向那個在畫卷中被自己看到的少年一樣,等一個“無心之失”。

當時的李子衿,有些像是想不通所以去死,也有些像是想通了所以去死。

過往已逝去難回,昨日遠走不可追。

——可,劍仙生而不服。

不服,所以要親手彌補遺憾,親手修正過錯,親手解開心結。

那個上岸之後,見到了天大地大的錦鯉少女,不該因他李子衿的過錯被囚禁於東海。

魚兒上岸,何其艱難?

可有些事,只因難便不做了嗎?

陸知行見他有心事,便問道:“你之前跟我講過,你收了個小師妹?”

李子衿點頭道:“是。”

陸知行似有所感,便說道:“看來我們已經在去見她的路上了。”

那一襲青衫答非所問,“有人說,魚就該在水裡,人就該在地上,遭遇了不平事,就該忍著。”

只是心念微動,那艘符舟驟然加速向前。

頓時狂風大作,掀得青衫劍仙青絲狂舞,一如那年初次乘坐仙家渡船,扶搖直上九萬裡的少年劍客。

那年,他說,

“我以為,不該如此。”

————

東海龍宮。

重新修回了人身的龍鯉少女,如今已是金丹境精魅了。

若是完全顯露真身,有數白丈長度,身形可謂遮天蔽日,非同凡響。

她在龍宮的地位,僅次於身為東海之主的東海龍王。

而那位東海之主,給少女的身份,是“東海龍宮護宮使者”。

他不是沒想過將少女嫁給自己膝下長子,只不過少女不答應。

這位東海之主,唯一一點做得還算人道的事情,便是沒有在此事上強求紅韶。

然而事實上,他只不過是堅信一個日久生情,來日方長,他自有時間慢慢耗,總有一天會讓小龍王俘獲這條龍鯉的芳心,到了那時,藉助她的氣運,幫忙穩固東海龍宮的氣運,如同錦上添花一般。

說不得再過百年千年,便可以讓世間龍族水裔崛起,為我龍族正名。

這位東海龍王緩緩走到龍宮深處,眼前是一座水晶宮,這是他賞賜給紅韶的宮殿。

原本這裡,應該有許多下人侍奉她,蚌精、蟹夫人、龜娘子等等侍女——龍王將水晶宮打造得如同世俗王朝的皇宮一般,應有盡有。

可惜她將那些下人都趕走了,說是喜歡清靜。

他也就不勉強。

東海龍王以雙指輕輕捻出一串氣泡,氣泡隨著海水飄入水晶宮中,來到已經亭亭玉立的女子身旁。

她如今的模樣,正值人間女子二十出頭的容貌,姿容成熟,韻味初顯。

瞥了一眼身旁那串氣泡,知曉是那位東海之主來了,事先給自己打了個招呼。

紅韶緩緩起身,屈指彈了一串氣泡出宮,算作回應。

“見過龍王。”她微微施了個萬福,算是行過禮。

熬晉走入屬於她的寢宮,擺擺手,微笑道:“不必多禮,近來你都沒到我那邊與大家一起用膳了。”

如今的女子,聽得出別人講話的言外之意。

她的眼神,也不如從前那般清澈如水,可能是因為海里太鹹。

淡水魚,自然水土不服。

紅韶說道:“龍王知道,我一向喜歡清修,不喜熱鬧。”

她都已經學會說謊了。

紅韶怎麼會不喜歡熱鬧呢,只是,熱鬧這種事,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才叫熱鬧。

若是和不喜歡的人們待在一起,那不是熱鬧,是聒噪。

熬晉點點頭,不去深究此事,又作出一副極其關心她的姿態,問道:“龜夫人送來的飯菜,可還合你心意?”

她眼神黯淡,卻說道:“不錯。”

實際上,這些所謂的仙家佳餚,與她從前在陸上所吃過的美食比起來,哪怕是那些最普通不過的人間菜餚,也勝過海里的仙家佳餚千萬倍。

熬晉搖頭笑道:“我這東海龍宮什麼都有,唯獨有一件事,的確不如岸上,即便我有心將人間的菜餚為你帶來,哪怕事先以玉錦食盒儲存,可只要到了這深海之中,一開啟食盒,飯菜就會毀於一旦。”

紅韶點頭道:“龍王有心了,紅韶謝過龍王。還請龍王今後,不必再為了紅韶如此麻煩。這裡的飯菜,我吃得慣。”

當然想要欠他越少越好。

至於飯菜,入海以後,紅韶早就失去了對美食的興趣。

她也終於明白過來,從前那些美味佳餚,不是菜真的有多好,而是與她一起吃菜的人有多好。

只是與那人一起,那麼哪怕是粗茶淡飯,吃起來也比仙家佳餚美味可口。

起初,吃飯吃的是一種味道,後來,吃飯吃的便是一種心情了。

她微微抬起頭,望向那高如天幕的海平面。

深海深宮,如同深淵。

龍潛於淵,還能如何。

那位東海龍王隨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水,微笑道:“近來扶搖天下不太太平。”

他像是故意吊她胃口,欺負她無法得知外面的世事。

女子故作鎮定,實則心中一緊,問道:“哦?為何不太平?”

“你聽過壓勝之物嗎?”熬晉以問題回答問題。

紅韶搖了搖頭。

這位東海龍王才接著顯擺起他的學識來,說道:“其實天下,不止一座天下。我們所處的扶搖天下,只是靈氣最為充沛的一座天下,所以這裡地大物博,人才輩出。還有幾座天下,分別居住著妖魔鬼邪。

幽冥天下共十八層,一層更比一層兇險,魑魅魍魎,凶神惡煞,盡在其中,被扶搖天下西邊參差廟壓勝,守陵人阿難;

魔羅天下,魔物橫行,皆是以世人心魔所化,是人間最醜陋的一端,被扶搖天下東邊鎮魔塔壓勝,守陵人鍾餘;

迷離天下,遍佈被扶搖天下驅逐而出的邪門歪道、千古罪人,他們流徙至此,打算捲土重來,被扶搖天下北方煙雨樓壓勝,守陵人胭脂;

妖荒天下,天地之間孕育而生的妖怪精魅,識海內凝聚一口妖氣,與煉氣士的那口靈氣反其道而行之,是為倒行逆施,陰陽顛倒,被扶搖天下南邊拜劍閣壓勝,守陵人劍奴。

這便是四座天下以及四座壓勝之物的傳說,當然,本王沒有親自見過,畢竟......”

畢竟後面的話,有些傷他面子,所以熬晉不說。

其實他心中所想的,是那“畢竟自世間龍族水裔敗於那位遠古聖人過後,便被訂立了‘龍不可上岸’的世俗規矩,世間真龍後裔,唯有遵循文廟學宮根據四時令運算推衍出的結果,在學宮讀書人的帶領下,固定去往某一處世俗王朝或是藩國,行雲布雨。除此以外,不得擅自離開東海,否則視作造反。”

這是龍族的罪,也是先人的罪。

卻不是他熬晉的罪。

無論如何,只要是會讓他臉上無光的事,熬晉總歸是不樂意說出口的。

紅韶果真有些坐不住了,又問道:“那如今外面的情況如何了?”

自然是擔心那人。

這位城府極深的東海龍王故意抿了一口茶水,而後才說道:“呵呵,倉庚州算是毀了,玉藻、蜉蝣、桃夭三州損失慘重,桑柔、蒹葭小有損失。上百座仙家宗門頃刻之間被滅門,數百座藩國國之不國,身為扶搖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大煊王朝滅國,甚至就連身為扶搖天下十大宗門之一的風雷城也舉宗覆滅了。”

她心裡一緊,眉頭直皺,雙手攥著拳頭。

熬晉將女子神情盡收眼底,覺得她心裡那個人未免也太過礙眼了些,總這麼讓她惦記著,也不是個辦法,還是得讓她早日與龍兒成婚才可。

在權衡了一番利弊之後,熬晉忽然說道:“沒關係,雖說外面不太平,可至少還打不到東海來,你放心,本王別的不敢說,但有一事可以向你打包票,那便是即便扶搖的天塌下來了,我這東海龍宮也是安全的。”

熬晉一個勁地往自己臉上貼金,實際上扶搖天下早就開始了反攻,妖荒天下潰不成軍,散落九州之地,只等一個扶搖的“決斷”了,究竟是斬草除根還是仁慈寬厚,如今妖族大軍便如砧板上的肉糜,任人宰割。

他東海龍王深知這一點,自然曉得妖荒天下打不到東海來,這完全是廢話,畢竟妖族大軍都已只剩下三成。

紅韶一言不發,熬晉接著說道:“不提這些糟心事了,對了,關於和龍兒成婚之事,你考慮的如何了?”

她愣了愣,本能地搖了搖頭,心裡充滿了拒絕。

熬晉的臉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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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六章 惡向膽邊生

紅韶看見那份幾乎可以當做是威脅的神情,依然不卑不亢地說了句:“還請龍王,不要逼紅韶。”

面對這份威脅,女子同樣態度強硬,擺出了一副“魚死網破”的姿態。

敖晉嘴角微微抽搐,險些就要發怒,到底是隻老龍,沒有當場發作,而是強忍著一口怒氣,心中罵這女人不識抬舉,多少龍族水裔做夢都想嫁給自己那龍兒,怎的你一個外來龍,得了天大的氣運才得到真龍之身罷了,竟然還敢看不上這份婚事?

心中雖然如此想,他卻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無......無妨,是我不該問的太勤。沒關係,你和龍兒郎才女貌,我相信假以時日,你會看到龍兒的好,到時候......本王再來撮合你們倆,你放心,在此之前,本王絕不會逼你。”

紅韶面無表情,微微站起身來,朝這位東海龍王行禮一番,道:“那紅韶便謝過龍王。”

敖晉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了,一條老龍,對人情世故頗為熟稔,哪怕是逼一個姑娘家就範,也曉得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軟硬兼施,自有出不完的手段。

他起身笑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打擾你清修了,祝願紅韶姑娘早日破境,大道登頂。”

東海龍王身形化作一縷光,剎那便飛出水晶宮,回他那龍宮去了。

在他走後,那個擁有九竅玲瓏心的龍鯉女子,坐回了梳妝鏡前,將一隻手輕輕捧住半邊臉頰,看著幾乎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容貌,心裡一陣悲哀。

想著會不會等她境界夠高,高到足以跳脫東海的束縛,回到岸上去的那一日,他都認不出來自己了。

女子泫然欲泣,卻最終強忍住淚水。

可能是曾經那個少女,在無數個孑然一身的黑夜裡,悄無聲息地學會了堅強。

————

符舟兩側,雪落不停。

陸知行伸出一隻手,接著那些細小雪花,說道:“李子衿,等見了她,你會如何?”

李子衿趴在欄杆上,俯瞰東海,如今前後左右四面八方,皆是一望無際的湛藍,泛舟雲上,四顧茫然。

李子衿輕聲道:“先問本心。”

“問本心?”陸知行轉過頭望著他,看見一張深情款款的側臉,卻不是對女子的愛慕之情,而像是一位......長輩對晚輩的愛惜之情。

他說過的嘛,他是她的大師兄,她是他的小師妹。

他們兩人彼此,都是對方的唯一。

陸知行在等他的回答,李子衿也伸出手,接起一片形狀儲存較為完整的雪花,低頭看著掌心的冰雪緩緩融化成雪水,他說道:“問紅韶的本心,是因為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海里快不快樂,如果這就是紅韶想要的,那麼我身為大師兄,肯定應該祝福她,重獲新生,一步登天。”

她又問:“那如果不是呢?”

李子衿說道:“如果留在東海不是紅韶的本心,那我就帶她離開,紅韶說過,她喜歡岸上的一切。雨雪風霜,春夏秋冬。只要是岸上的,紅韶都喜歡。我只是......”

陸知行看著這個深情的男人,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是走近,湊到他的身旁,肩貼著肩,就算是她想要表達的一種寬慰了吧。

李子衿接著說下去:“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她問道。

“我只是不知道,紅韶還是不是從前那個紅韶,她會不會變,會不會不喜歡岸上了。”

李子衿幾乎是苦笑著將這話說出來的。

人生在世,好像始終有那麼多的無能為力,與境界修為,與年齡財富無關。

就是做不到,就是做不成,就是無法掌控,就是充滿了無奈。

從前境界低微時,甚至沒有踏上長生路時,李子衿便有許多事,力所不逮,只能暫且擱置,暫且放下,待到有能力時,再將這些事拿起來。

不曾想如今已經是分神境巔峰劍修了,依然有許多事情,就是做不成,依然對人生充滿了無奈。

就好像那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世間不知有多少人,都是懷揣著這樣的善念,窮酸落魄時只好將遠大抱負暫且擱置,先圖溫飽。

想著等到日後某一天,功成名就,家財萬貫,那時再去實現少年時的抱負。

可有一種無奈,便是想要兼濟天下者,往往無法擁有能夠兼濟天下的能力。

反而是有能力兼濟天下的人,選擇了獨善其身。亦或是那些已經稱得上是“達”的人,回頭看卻發現自己依然沒有能力去兼濟天下。

世事可笑,世事可悲,世事可憐可嘆。

好在世事,亦有可敬可佩之處。

人間還並未糟透。

陸知行忽然一巴掌猛拍在李子衿後背,嚇得他打了個激靈,她說道:“想這麼多幹嘛,早點見到你師妹,不就見分曉了嗎,到時候要是她喜歡待在東海,那咱們就尊重你師妹的選擇,打道回府!要是她不喜歡這裡,咱們就帶她一起走,多麼簡單的事情啊,何必如此煩憂!”

李子衿看著笑容燦爛的陸知行,忽然有些羨慕她的大大咧咧。

是啊,如她所說,無論結果如何,去做了便見分曉。

————

東海龍宮。

敖晉思來想去,始終覺得不妙。

不知是什麼了,近來他心中隱隱有一種,紅韶就要脫離掌控的感覺,好像是一種冥冥之中的預感,讓這位東海龍王坐立難安。

世間龍族後裔,到了他這一輩,早就沒落的徒有其名了。

一條條所謂的真龍,也早就淪為了替那些凡夫俗子施雲布雨的“工具”,毫無威嚴,毫無地位可言。

眼看著幾年前,在碣石山海域撿到了這麼一條從天而降的,身負天地大氣運的龍鯉,儼然是上天垂憐他東海龍族,所以特意賜下龍鯉,就是要讓他東海龍王敖晉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利用紅韶的充沛龍氣,帶領東海龍族走上覆興之路。

可紅韶就是不肯與龍兒成婚,敖晉始終扮演著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角色,不願意強行逼迫紅韶就範,為的就是既圖紅韶身上的龍氣,又想要在世人眼中留下個慈眉善目的好印象,不想被天下人,其實主要是不想被文廟學宮那邊抓住自己逼迫紅韶嫁給龍兒這件事來穿小鞋。

他苦心經營東海龍宮數百年,為的就是帶領東海龍族走向崛起。

只要龍兒與紅韶成婚,兩人誕下一位龍孫,那便是世間唯一一條龍鯉與東海血統最為純正的真龍的結合體,會是......充滿了力量的真龍天子。

敖晉有預感,只要這個自己臆想之中的龍孫降世,他東海龍族會迎來前所未有的生機!

到時候說不定,能使東海龍族重新走到萬年以前的位置,與文廟平起平坐,甚至是......從文廟學宮那邊,拿回掌握一座天下的話語權。

這位東海龍王,野心勃勃。

可是方才去見了紅韶那一面,看見她竟然已經快要元嬰境了,實力真可謂是突飛猛進。

三年,從一境就到要八境了?!

這放在扶搖天下任何一座宗門,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這份天資,誰說世間再難出現十一境天龍?!

可她畢竟還是個外人,還不是東海龍宮的自己人,這樣的力量,不掌握在手裡,實在是暴殄天物!

敖晉臉上陰晴不定,覺得自己當初打的那個“來日方長”的念頭,實在是大錯特錯,因為來日方長,也得有方長來日才行。

眼下是怎麼個情況?是那紅韶破境如同吃飯喝水一般簡單,再過不久,就是元嬰,元嬰再往上,可就是分神境!

萬一哪天她翅膀硬了,要走呢?

到了那時,想要留住一條分神境的龍鯉,可就不容易了。

敖晉苦思冥想,於是決定不能夠再等下去,既然來軟的不行,那就只好來硬的。

這位“言出必行”的東海龍王,好像忘記了自己剛剛才答應紅韶的那句“本王絕不會逼你”。

敖晉喊來熬旭,看著這位自己最為器重的長子,敖晉沉聲道:“龍兒,為父有一件大事要交付與你。”

那位東海龍太子站在龍椅下,朝敖晉深深作揖道:“不知父王有何吩咐?”

敖旭心中正奇怪呢,他極少見到敖晉如此鄭重其事的神色,想來父王要交代的,會是一件天大的事。

東海龍王朝自己的愛子招了招手,讓他靠近些說話,等敖旭走到敖晉身前來時,敖晉俯首道:“為父要你......”

那位東海龍太子,越聽越是心驚膽戰!等敖晉的話說完,敖旭滿臉為難神色。

他萬萬想不到,一向老成持重的父王,竟然會讓他去做如此卑鄙下流之事——父王竟然要他在紅韶姑娘的膳食裡下藥,好藉此......藉此把生米煮成熟飯。

這位龍太子,生性正直,眼裡容不得一粒砂礫,絕不是能心甘情願做出如此卑劣行徑之小人。

敖旭心思急轉,沒有急於答應下來,也沒有拒絕,而是迅速思考對策,片刻過後,他心中有了定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卻無可奈何,只好認了的神色。

“兒臣......謹遵父王法旨。”

敖晉滿意點頭,眼含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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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七章 喜歡一朵花

東海龍太子敖旭,來到龍宮裡的膳食宮。

整座東海龍宮的膳食,皆由膳食宮處理,這裡光是廚子,就有不下百位。

那位東海龍王敖晉,的的確確是將東海龍宮打造的繁華非凡,甚至比之世俗王朝有過之而無不及。

敖旭找到父王交代的那位蚌精。

蚌精見到龍太子親臨,趕緊下跪行禮道:“奴才見過龍太子殿下。”

這位東海龍太子攤開手掌,掌心浮現一粒幽綠色的丹藥,卻無味道,吩咐道:“將此丹藥捻碎成粉末,加進送往水晶宮的膳食裡。”

蚌精畢恭畢敬地雙手接過那粒丹藥。

敖旭吩咐道:“對任何人都不準提起,否則......”

說著,他伸出一隻手掌,做手刀形狀,在自己脖子處緩緩抹過,眼中充滿威脅意味。

蚌精唯唯諾諾,趕緊應允道:“是是是,奴才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萬萬不敢不聽龍太子殿下的命令,還請龍太子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守口如瓶,死也不說!”

敖旭滿意點頭,卻沒離開的意思。

那蚌精愣了愣,敖旭佯怒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動手?非要本太子親自來嗎?”

那蚌精嚇得趕緊加快動作,如實照做,將丹藥磨成粉末裝,倒入即將送往水晶宮的菜餚中,又用勺子輕輕撥弄了一番,直到完美無瑕。蚌精說道:“這種小事,怎用得著勞煩龍太子殿下親自動手呢,交給奴才就好。”

敖旭看了眼即將送往水晶宮的菜餚後問道:“今日負責送膳食去水晶宮的,原定是誰?”

那蚌精想了想,說道:“是龜夫人,不過龜夫人先前用水泡傳話,說是腿崴著了,今日來不了,奴才尋思著待會幫龜夫人送膳食去水晶宮呢。”

敖旭擺擺手道:“廢物,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算了,本太子親自送去,如此才是萬無一失。”

蚌精嚇得不敢說話,低頭跪下,知道那位東海龍太子身形走遠,他才敢抬起頭來,只覺得今日龍太子脾氣為何如此暴躁?倒也不甘質疑,起身繼續忙活準備其他大人們的膳食了。

敖旭自然是故意問的,那龜夫人自然也是他讓她來不了的,為的就是自己親自送膳食去。

但看在父王敖晉眼中,會以為是敖旭打算親自下藥、送藥、然後生米煮成熟飯。

而那份對下人的暴躁和不耐煩,自然也是敖旭故意裝出來的。

躲在暗處的敖晉,親眼目睹愛子敖旭端著下了藥的膳食去往水晶宮以後,便終於放下心來,轉而去準備大婚的聘禮去了。

他要將愛子敖旭與龍鯉紅韶的婚事,辦的風風光光,漂漂亮亮的!

————

水晶宮。

紅韶寢宮外,龍太子敖旭一手端著食盒,一邊以水泡傳音詢問紅韶,他能否進去一敘。

女子坐在梳妝鏡前,聽了那水泡傳音,遲疑片刻後還是以水泡傳音回覆了句“可以”。

對這位龍太子,紅韶觀感不算壞,至少壞不過東海龍宮其他人。

儘管敖旭從不掩飾眼中對紅韶的垂涎神色,卻始終與她保持了良好的距離,懂得把握分寸,屬於一個愛憎分明之人,貪財好色寫在臉上,卻也算得上一份行事磊落。

所以與敖旭共處一室,紅韶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再說了,她如今已經快要摸到元嬰境的門檻了,完全擁有自保的能力,她有自信,在捉對廝殺中,勝過元嬰境的敖旭。

那位東海龍太子端著食盒緩緩走進女子寢宮,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始與紅韶聊了起來:“紅韶姑娘,好久不見。”

他笑著望向女子,眼中愛慕不言而喻,是真心喜歡她的。

紅韶對這位東海龍太子輕輕施了個萬福,道:“見過龍太子殿下,不知龍太子殿下今日來訪,有何貴幹?”

敖旭知道,這是在問“無事不登三寶殿,那麼你敖旭有何事?”

正如他從不掩飾他對她的喜歡一般,她也從不掩飾她對他的拒絕。

就差在臉上寫著生人勿近了。

敖旭絲毫不在意,只是開啟食盒,將菜餚都放在她面前,說道:“紅韶姑娘,瞧你說的,敖旭沒事就不能來看望看望姑娘了麼?”

紅韶淡然道:“這是東海龍宮,是龍太子殿下的地方,只要殿下願意,自然無處不可去,是紅韶唐突了。”

說完,她才剛剛坐下,卻又起身朝他賠禮。敖旭也趕緊跟著起身,連連伸手虛按兩下,說道:“紅韶姑娘,不必如此!”

女子細緻入微,是等這位東海龍太子率先重新落座以後,她才緩緩落座。

重新坐下後,紅韶伸手開啟食盒,問道:“龍太子殿下,是打算與我一起用膳嗎?”

敖旭看著紅韶拿起筷子,準備夾菜的那個動作,他驀然伸出雙指,攔住紅韶的動作。

敖旭說道:“姑娘且慢。”

“龍太子殿下這是?”女子微微歪過頭,滿臉疑惑地望向他。

之所以會出手阻攔,是因為敖旭本就沒有想過趁人之危,他對父王敖晉的做法並不認同,自然也萬萬不能夠助紂為虐。

之所以下藥、送藥,不過是想要在父王敖晉眼皮子底下,演一場戲,只有讓父王暫時相信他的確會如實照做,才有法子幫助紅韶。

“菜裡有藥。”敖旭以心聲對紅韶說道:“父王知道紅韶姑娘不願意嫁給我,所以吩咐我在姑娘的膳食中下藥,以方便......總之,這菜姑娘不能吃。”

紅韶怔怔無言,隨後說道:“那龍太子殿下又為何阻攔?”

敖旭沉吟片刻道:“是,我敖旭是喜歡紅韶姑娘,整個東海龍宮都知道,我相信姑娘也知道,可我敖旭,雖不是什麼儒家聖人,卻也絕非趁人之危的小人,如此下三濫的手段,敖旭自問辦不到。”

那龍鯉女子彷彿早就知曉,笑問道:“違抗你父王的旨意,你就不怕?”

年輕龍太子單手微微握拳,站起身來,背對心愛女子,望向水晶宮宮門外的方向。

深海之下,靜謐無聲。

龍宮是海底最亮的地方,身居光明之所,何以為此黑暗行徑。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喜歡姑娘是一回事,可這不代表我就會強迫姑娘嫁給我,敖旭自詡還有三分風骨,縱使違抗父王會受到責罰,敖旭自願承擔。”

水晶宮裡,那位年輕的龍太子身穿錦繡衣裳,說了一番令女子對他刮目相看的言語。

紅韶沒有說話,敖旭又轉過身來,沉聲道:“父王既然會出此下策,說明他已經沒有耐心等下去了,所以我不能夠當面違背父王旨意,否則此事就會由他親自操辦,而非是交由敖旭之手,眼下趁父王還沒發現,紅韶姑娘趕緊走,從我的寢宮離去,持我的令牌,東海之內無人敢攔你。”

一襲紅衣的女子愣了愣,難以相信敖旭口中的言語,她喃喃道:“龍太子殿下既然如此為人,又為何時至今日才肯放我走?”

敖旭眼中閃過一抹痛心疾首的神色,“我原以為,只要一心一意對紅韶姑娘好,這份心意總有一天會得到姑娘的回應,所以從前,我一直保持沉默,保持中立,就是心懷期待,期待姑娘某一日可以迴心轉意,自願嫁給敖旭。

可時至今日,我沒改變紅韶姑娘的心意,反而是姑娘改變了我的心意。敖旭明白了,喜歡一個人,未必就要強求她與自己在一起。正如喜歡一朵花,難道就應該將它摘下來嗎?縱使今時今日的敖旭,當真將生米煮成熟飯,逼迫姑娘與我成親,可我知道,姑娘的心依然不會屬於敖旭。如此這般,實非我願,若無法得到紅韶姑娘的心,敖旭也不願得到姑娘的人。畢竟......愛而不得,失無所失。”

說完這些,他又連退三步,誠心誠意對紅衣女子重重抱拳道:“這些年,眼睜睜看著父王將姑娘軟禁於此,敖旭卻坐視不理,實在慚愧。敖旭鬥膽,替父王向姑娘道歉。”

從始至終,那位紅衣女子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靜靜看著他。

不知怎的,這位東海龍宮龍太子的面容,在她眼中變得清秀了幾分,其實這也是紅韶第一次正眼看他,敖旭本就相貌堂堂。

只不過,真正讓紅韶對敖旭肅然起敬的,還是對方這份大覺悟。

“喜歡一朵花,未必就要將它折下,龍太子殿下這話很好,紅韶受教了。”

紅衣女子緩緩朝他作揖,當真受益匪淺。

“事不宜遲,遲則生變,姑娘趕快與我一同離開,這是敖旭珍藏許久的崑崙大隱符,水下亦可使用,就委屈姑娘緊跟敖旭身後,只要過了父王的寢宮,那時天大地大,姑娘自可御風離去。敖旭會盡力阻攔東海追逐姑娘的腳步,還請紅韶姑娘全力御風離去。”

敖旭將符籙交給紅韶,然後看著她念出道決,在自己眼前緩緩隱身。他轉身故作鎮定,走到前方替紅韶帶路。

離開水晶宮,經過敖晉寢宮,進入龍太子宮。

這一路走來,龍太子敖旭心中萬分苦笑。

那年親手接回一位喜歡的女子。

今日親手送走一位心愛的女子。

得到之後再失去,總要比從未得到過痛苦許多。

而那個已經隱匿身形,跟在敖旭身後的紅衣女子,眼中的龍太子,身形愈發偉岸。

假以時日,他一定可以成為東海明君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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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八章 書不盡人意

東海龍宮,大殿之上,龍王敖晉一人獨坐龍椅,雙手手掌輕放在兩側龍椅扶手之上,笑容燦爛。

想著再過不久,便是他東海龍宮的一樁大喜事,敖晉心中的喜悅早已氾濫成災。

殿上站著一位龜丞,正雙手捧著一紙文書,向敖晉介紹著這場婚事需要籌辦的方方面面內容。

“稟告龍王陛下,這太子殿下的婚事籌辦,約莫就需要這個數目的神仙錢。”龜丞豎起一根手指。

“一千枚驚蟄錢?”敖晉一手扶著下巴,若有所思,起初覺得太過昂貴,是不是稍稍節儉一點,畢竟這東海龍宮,幾百年來只出不進,雖說遠不止於生活拮据,可動輒上千枚驚蟄錢的消耗,依舊不是個小數目。

不過......既然是婚事,想必也能收取不少賀禮,這一來一去,損耗也能有所彌補,再說了,他東海龍宮都多少年未逢喜事了?

“無妨,這點神仙錢,咱們東海還出得起,你就照上面辦,萬萬不可讓前來觀禮的客人們,覺得我東海龍宮有半分小家子氣。”敖晉笑得合不攏嘴。

龜丞點頭應諾,又試探性地問道:“那,敢問陛下,北海那邊?”

敖晉哈哈大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便說道:“儘可以向咱們的老朋友們廣發請柬。”

“微臣遵命。”

————

東海龍宮,太子寢宮門外。

守門的蝦兵蟹將,不在少數。此地是除卻龍王寢宮以外,最為嚴防死守的地方。

當然,嚴防死守,是對於外人的。

這群蝦兵蟹將們見了太子敖旭緩緩走出,一個個點頭哈腰,阿諛奉承不停。

敖旭擺出一副很是受用的模樣,往通往海面上的通道走去。

龍宮的水運與海底深處的“地面”同氣連枝,所以並不能夠以常人想象的“御風”這種方式離開,進進出出必須要經過這條水晶通道。

而通道的出入口,都有一座法陣,用以“核查”身份。

敖旭擺了擺手,讓一位看守水晶通道的蝦兵讓開一條路,徑直走了進去。

就在敖旭進入水晶通道的一瞬間,那位看門蝦兵便要隨手開啟法陣,進行“核查”,被敖旭制止道:“怎麼,你連本太子都要管?”

這話嚇得那蝦兵肝膽俱裂,瞬間跪倒在地,直低著頭不敢看那龍太子的眼睛,顫顫巍巍地說道:“屬下不敢......”

敖旭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兩人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交替了前後。

水晶通道盡頭,便是東海海平面。

距離那“天幕”越來越近,陽光也愈發刺眼。

她一顆心砰砰直跳,生怕敖旭中途返回,所以腳步格外輕快。

女子卻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加快腳步,都是在身後那龍太子敖旭心上狠狠插下的一把刀。等兩人走到水晶通道盡頭停下腳步時,年輕的龍太子,心頭已有千百把刀。

儘管你要走,可不可以稍微慢些,好讓我能夠與你多說幾句話?

敖旭想這樣說,可他最終沒有開口。

就像下定決心一朵花只養不摘過後,替它澆水便是了,看它燦爛便是了,無須整日守在那朵花身旁,擋住溫養那朵花的陽光。

年輕男子站在水晶通道盡頭,沒有多邁出一步。

紅衣女子發現身後那人腳步聽了,轉頭望去,此刻的她才終於放慢了腳步。

敖旭笑了,由衷地笑了。

他的笑容一如海平面上滲透下來的陽光,無比燦爛。

因為她至少還願意在離開前,稍稍放緩離開的腳步。

僅僅如此,他便心滿意足,再無所求。

那個其實相貌才華境界修為心性,皆不辱“東海龍太子”這個身份的年輕男子,雙手負後,想要在她眼前擺出灑脫釋然的姿態,如此才好讓女子心無愧疚的離開。

就連放手,都在替她著想。

年輕男子輕聲說道:“紅韶姑娘,敖旭就送你到這裡了,還請姑娘多多保重。”

紅衣女子心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許是習慣了他的噓寒問暖,卻是第一次聽見他的輕聲告別,有些不適應,輕輕點頭道:“也請龍太子殿下珍重,謝謝你。”

敖旭不再多言,忽然說道:“你我就此別過,紅韶姑娘,請你先走。”

紅韶不再猶豫,身形直往海平面上躍去。

如同那年,在顛瀆倒瀑之中,逆流而上的錦鯉。

錦鯉少女與龍鯉女子的眼中,皆是一道“天幕”。

而那個請她先行離開的年輕男子,只是想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而已。

敖旭目送那道緋色長裙飄出東海,最終消失在視線之中。

就像親手養活的一朵花,被送到更適合生長的土壤之中。

放手很難,需要勇氣。

好在他要的其實也不多,只要花開就好,不在乎那朵花在哪裡散發芬芳。

敖旭將手從背後抽出,朝著其實已經消失的女子的背影輕輕揮手告別,又將那隻手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少時曾看書上說,送人玫瑰,手有餘香。

我敖旭今日送了扶搖天下一朵玫瑰,手中為何沒有餘香,徒留餘恨。

看來書上所說,也不盡如人意。

————

紅衣女子御風萬裡,從皓日當空走到了月朗星稀,又從月朗星稀走到了夕陽西下。

日升日降,月起月落,漫天星光去而復返,得而復失。

人間風情雖萬種,萬種風情留不住。

這一日,東海上空,皆有緋色長裙劃過的痕跡。

她真像一朵玫瑰。

————

在知道距離東海龍宮越來越近之後,李子衿收起的符舟,與陸知行二人御劍全速前進。

於是三個命運多舛的少年少女,極其巧合的相遇在海平面上。

青衫,月白,緋色。

三種各自鮮明的顏色,在半空之中碰撞。

那人近了,其餘二人便停了。

先是李子衿一臉不敢相信的神情,看著那個模樣愈發成熟的女子,當初的少女,如今已經長這麼大了?

更為震驚的事,便是她重新得到了人身。

草木精魅,修行不易,想要修煉出人身何其艱難,李子衿知曉其中辛酸。

短短几年,錦鯉為人,人又化龍,龍再化人。

從魚變成少女,再變為龍鯉,再變成女子。

她的三個成長過程,跟李子衿的成長過程亦是無比相似。

一個在形,一個在神。

表象與本質的兩種體現,相互映襯。

緋色長裙的女子,不顧一切地全速御風,想要衝進那道青衫的懷裡。

可她看見那一襲青衫身旁,還有一位月白色紗衣的女子御風懸停。

女子年紀,少女容貌,姿容不輸於她。

幾乎在一瞬間,紅韶便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必然是他無數次向她提起過的那位女子。

所以緋色長裙,幾乎是近距離猛然剎住一腳,差點與他撞了個滿懷。

李子衿先開口,“小師妹。”

“師兄。”

身著緋色長裙的絕色女子輕聲應道。

這一刻,她笑靨如花。

————

東海龍宮。

親手毀壞龍王敖晉安排的敖旭,受到了有史以來最嚴酷的懲罰——被拿掉了太子之位。

敖晉說,婦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敖旭沒有半句埋怨,甘願受罰,他同樣不認可父親這句話。 敖旭以為,大丈夫生於天地間,所作所為都要對得起良心,父親眼中的“大事”是家族的興亡,父親眼中的“小事”是紅韶一人的喜悲。

可敖旭眼裡,東海龍族正統的興亡是大事,紅韶一人的喜悲也是大事。

所謂欲成大事不拘小節,只不過是掌權者的遮羞布罷了。

若連一件小事都做不好,何以做成大事。

一屋不掃,便掃不了八荒六合。

敖旭收拾好行囊,搬出了龍太子宮,要去外面的天地看一看。

文廟不允世間龍族後裔登陸,那他便沿著河流湖泊,離開東海之“大”,去看一看人間河流湖泊的“小”。

年輕男子背上行囊,回望一眼,那座東海龍宮的輪廓愈發渺小,外面的天地愈發壯大。

他轉身御風離開,去往緋色長裙相反的方向。

敖旭離開前,留有一封書信給父王敖晉。

信上短短八字,卻道破那位已不是龍太子的年輕人心酸。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

陸知行對於這位李子衿的小師妹,難得沒有面對蘇斛以及其他李子衿身邊女子時的爭風吃醋,反而顯得格外的“寬宏大量”。

正宮氣度彰顯無遺。

陸知行知道李子衿對於他這位小師妹,真是亦兄亦父的存在,並非有半分男子對女子的感情摻雜其中,便早早放下心,甚至特意為師兄妹二人留有時間獨處。

九萬里路途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好像一去一回,也就是昨天發生的事。

碣石山腳,依然是那座城,依然是那個餛飩攤。

兩人變三人。

道侶,道侶。

師兄,師妹。

聽完了紅韶對那位東海龍太子的描述,李子衿讚歎道:“小師妹,依你所說,那位龍太子果真是個光明磊落之人,想不到龍王敖晉為人陰險狡詐,膝下長子卻如此明事理。”

陸知行說道:“聖賢說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李子衿笑道:“聖賢還說過,濁者自濁,清者自清。”

紅韶說道:“聖賢也說過,道不同不相為謀。敖旭的‘道’與東海龍宮不同,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離開的。”

李子衿最後替這場風波蓋棺定論道:“既然小師妹讓我無須再問劍東海龍宮,那此事便暫且擱置,若日後小師妹你意難平,再知會一聲,師兄自會去替你討個公道。現在嘛......咱們先回家!”

陸知行與紅韶,皆是眼睛一亮。

如今的青衫劍仙,言語之間,盡是自信。

好似無聲無息之間,李子衿就已成為了少年時夢想中那樣的人。

天地之大,無處不可去,無人不可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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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六十九章 拒妖於天外

倉庚州,燕國國境。

如今無定河以南,燕國北漠以北,方圓幾萬裡的山河,都得到了修繕。

其中諸子百家各顯神通。

墨家修城守城,機關獸運送人力物資,九州來回波折,陰陽家推斷天機龍脈,堪輿山根水運,尋覓世間山水形勝之地,重建城池、宗門。

儒家修繕學塾書院,法家因地制宜藩國、王朝、新律法,道家天師下山斬妖除魔,在一些個藏汙納垢之地清剿妖荒天下餘孽,縱橫家負責遊說諸國聯盟施以援手,幫助那些在戰事中出力極多,以至於國之不國的藩國與王朝迅速恢復實力。

兵家祖庭無條件派出門人下山在各王朝、藩國之中,建立完善的新兵招募、訓練、調遣制度,其中一部分兵家門人,還會負責常年留守一方王朝或藩國,用以檢測一國兵力恢復程度,並藉此不斷砥礪自身學問。

醫家更不必提,扶搖天下九州之地,遍佈醫家子弟,甚至可以說,哪裡有傷痛,哪裡便有醫家子弟,正如那句“有天師處無妖魔”一般深入人心。

諸子百家,人人為扶搖天下的戰後重建貢獻了一份力量。

臨安城舊址,昔日梁府輝煌不在,幸而梁家人並未死於那場圍殺之局的靈氣浪潮之中。

其實整座臨安城,由於地處倉庚州邊境,遠離大煊王朝京城的原因,並未遭受多大的衝擊,如今之所以稱之為“舊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後來的妖族大軍大肆進攻扶搖九州之地。

以至於許多世俗城池,由於無法第一時間安排充足兵力以及境界足夠高的守城將士迅速守城,導致了一些個死傷其實不大的城池,也變得破舊不堪,被妖祖修士打的滿目瘡痍。

扶搖九州,皆有災民。

各大仙宗、王朝亦是紛紛拿出自身佔據的洞天福地,安排災民們暫時入住其中,待“外面”的世界恢復以後,再讓那些人迴歸扶搖,在這期間,亦有不願離開的青年壯年少年,選擇將為數不多的避災名額讓給老弱婦孺,留在扶搖天下,或投身戰場,殺妖捍衛扶搖,或修繕破碎城池,為扶搖的未來出一份力。

一場大戰打完,反而人心向上。

看得許多讀書人,都難免要說上一句“大逆不道”的言語。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妖荒天下進攻扶搖一事,又焉知非福?

臨安城城門處。

書生梁敬正以儒家神通調動上百隻蒼白紙人,不斷添磚砌瓦,修築臨安城城牆。

梁敬累得滿頭大汗,旁邊一位被書院派來協助書生梁敬的讀書人端來一碗水,讓梁敬歇一歇。

兩人便雙腿懸空,將就坐在城牆上,眺望遠方。

那讀書人問梁敬道:“梁先生,上次你說的那個故事,後續如何了?”

梁敬看了他一眼,知道對方是在苦苦追問那個故事的謎底。

他不想說。

因為單是回憶那個故事,便充滿了令人心碎的細節。

那個故事中的每一個人,其實都不該死,可他們最終都死了。

“這是個讓人難過的故事,我不想你也跟著難過,所以,你還是不要追問了。”梁敬仰頭喝了一碗水,伸手抹去額頭的汗。

身旁的讀書人年紀不大,正處於“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歲數,心中疑惑萬千,也對世界充滿了迷茫,凡事務必追求一個結果,還從未被事物的“結果”傷過心。

他見梁敬不願說,於是低著頭,臉上掛著難以掩飾的失落。

梁敬搖了搖頭,嘆息一聲:“你們這些後生,總是如此。瞧瞧你現在的模樣,我不說,你便如此失落,可我敢肯定,等我告訴你那個故事的結果,你會更加的失落。那麼,你還要不要聽?”

就像是正處於叛逆期的少年心性,書院這位備受山長與先生們喜愛的學生,重重點頭。

哪怕是一個會讓他聽完後感到難過的故事,他依然願意將故事聽完。

梁敬說道:“好。故事的最後,那個既會彈琴又會用劍的女子死了,喜歡那位女子的書生去找殺害女子的敵人報仇,卻在這個過程中發現那個敵人其實不是敵人,而是潛伏在敵人內部的朋友,之所以會殺害那位女子,全是為了贏得其他真正敵人的信任,而事實證明他也的確做到了,女子一人身死,換來敵人頂尖戰力幾乎全軍覆沒,剩下幾個敵人難成氣候,隱匿於人世,殺害那位女子的敵人找到書生,說甘願以一命抵一命。”

讀書人問道:“那那個書生究竟有沒有替女子報仇啊?”

梁敬答非所問道:“有些人活著,其實已經死了。而有些人死了,卻永遠活著。”

說完便跳下城頭,繼續操縱上百個蒼白紙人,修築臨安城城牆。

其中一位蒼白紙人,較之其他的蒼白紙人,更為出彩。

他極具神韻。

————

桑柔州一座無名小城。

城中有位說書先生,正一手握著紙扇,一手按住茶蓋,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那場妖荒天下進攻扶搖天下的大戰故事。

“說那一日呀,山河變色,石破天驚,天空中先是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隨後,是一位大妖,名為沢溟,身後是那黑色的溟河之水,傳說那溟河之水可以吞噬萬物,只要沾上這麼一丁點兒啊,當場就能把人抹殺了!”

說書先生說著就身子整個往前一傾,嚇了圍觀群眾裡一位胖小子一跳。

他又笑著坐回原位,繼續說道:“說那大妖沢溟,來到扶搖天下第一句話,便說的叫人膽戰心驚呀,什麼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簡直猖狂至極。”

說著說著,說書先生便喝了口茶水,給眾人胃口吊得十足。

有人問:“然後呢?”

他一臉欠揍至極的表情,慢悠悠地將茶杯放下,又伸手抓起一隻盆子,輕搖盆子,叮噹響個不停。

這暗示看得眾人一陣唏噓。

不過倒也有那出手闊綽的公子哥,直接扔了二兩白銀近盆子裡。

“謝謝您嘞~公子大氣~”那說書先生拿了賞賜,伸手抹了把嘴皮子,說起故事來愈發賣力,就連語速也提升了不少,一口氣說個不停,差點將嘴皮子都給說幹了。

“又說那大妖沢溟猖狂至極,大言不慚道要踏平咱們扶搖天下。咱們扶搖天下劍仙雲集,大能眾多,沢溟此言一出,試問誰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他奶奶忍了,他爺爺我也忍不了!咱們扶搖天下當場便有一位女子劍仙,果斷遞減而出!說那女子劍仙一劍破空,如同神人天降,化作一抹劍光,將那大妖沢溟一劍斬入劍氣小天地。等兩人從劍氣小天地中出來以後,那大妖沢溟身受重傷,像只喪家犬一般的逃回妖荒天下去了,再也不敢踏入扶搖天下的地界!”

說書先生沾沾自喜,仿若那位女子劍仙就是他媳婦兒一般。

那貴公子手中也有紙扇,上書“以理服人”四字,他微笑道:“不曾認識,都還能煞有介事地講故事,看來閣下也是門不可多得的人才。”

說書先生抬手就是一記抱拳,笑道:“哪裡哪裡。”

一位女子,姿容冠絕天下,沒敢背劍,緩緩走到貴公子身旁,無奈道:“你又來聽故事。”

男子收起摺扇,輕輕牽起她的柔荑,笑眯起眼說道:“當年我身負前線,隨梁兄阻攔妖族大軍北下之路,錯過了那場二十一位十境大修士的圍殺之局,不能親眼目睹吟吟傾力遞劍的風采,實在可惜,此事教我寢食難安,茶飯不思,直至今日都還埋怨自己當時不在大煊京城呢。”

女子斜瞥那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傢伙一眼,撒手轉身,冷笑道:“茶飯不思那就別吃別喝,寢食難安那就別睡。”

男子趕緊跟上腳步,走到與她並肩而行距離。

看見他擁有如此美若天仙的女子在側,街邊聽說書人講故事的漢子們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豔羨不已,心底暗罵那傢伙,又有錢又長得帥又認識這麼漂亮的女子,真是個挨千刀的。

也有人依舊沉浸在說書先生的故事中,連忙問道:“嗨呀,你這說書匠就莫要再吊我們的胃口了,快說說那女子劍仙姓甚名甚,出身何門何派,也好讓我們日後得了閒,去拜訪一二,瞻仰瞻仰劍仙英姿啊!”

說書先生目送那絕色女子漸行漸遠的身影,淡然笑道:“雲霞山前任掌門人,十境女子劍仙唐吟。”

“在大戰結束以後,那位女子劍仙唐吟將掌門之位拱手讓給了祖師堂一位輩分極高的長老,並決定與心愛的男子隱姓埋名,從此不問世事。”

說書先生說至最後,朝那女子的背影遙遙抱拳,自顧自放聲大笑道:“扶搖有女子劍仙拒大妖於天幕外,實乃扶搖之幸事!”

那已遠去,卻不影響她聽見言語的女子,嘴角微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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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七十章 埋骨青山上

不夜山。

袁天成遙遙望見三道身形快如閃電,疾馳而來,頓時如臨大敵。

莫不是妖荒天下的漏網之魚?

直到他心湖之上響起一陣熟悉的心聲。

“見過袁山主。”

“見過袁山主。”

李子衿和陸知行各自向袁天成打過招呼。

再然後,青衫男子,緋衣女子,以及身著月白色衣裳的女子,三人已至身前。

“李宗主,陸姑娘,還有這位......你是?!”袁天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早先知曉那“入海為龍”之事,也知道那是李子衿的心結。

可眼前這身著緋色長裙的女子,如何不是那昔年顛瀆倒瀑之中的錦鯉少女了?!

緋衣女子朝他抱拳,率先開口道:“袁山主,別來無恙。”

“紅韶姑娘!”袁天成喜悅不已,說道:“好,好,好,回來就好。”

袁天成連忙問道:“如今天下太平,妖族餘孽不成氣候,這次請三位務必要留下來作客,讓袁某一盡地主之誼。”

李子衿轉頭看了眼紅韶和陸知行,其實他此行原意只是想路過不夜山,去見閣老一面,也帶紅韶與袁天成打個招呼。

不過眼下既然袁天成如此熱情地讓幾人待下幾日......

月白色衣衫的絕色女子無所謂道:“你說了算。”

緋色女子笑道:“師兄在哪裡,紅韶就在哪裡。”

李子衿於是對袁天成說道:“既然如此,那咱們便留在不夜山,叨擾袁山主幾日。”

“別叨擾幾日,乾脆叨擾個三年五載。”袁天成爽朗笑道。

李子衿置若罔聞。

袁天成說道:“那我先引兩位姑娘入不夜城,給她們安排好住處。”

李子衿微笑道:“知我者,袁山主。”

袁天成伸手入袖,從袖裡乾坤中拿出幾壇劍南燒春,輕聲道:“早就替你準備好了。”

李子衿心念微動,幾壇劍南燒春消失的無影無蹤。

如今的劍客,亦是擁有袖裡乾坤的大修士了。

下一刻,青衫劍客化作一道青色劍光,徑直砸入鎮魔塔外的深坑。

一千丈,三千丈,五千丈......一萬丈。

劍光披荊斬棘,乘風破浪,直到來到地底深處,看見一位白髮蒼蒼的武夫老者。

李子衿用上了從老人那裡學來的折柳身法,在看見老人的一瞬間止住身形,朝他重重抱拳。

“小子,來了。”

“來晚了。”

“晚到,總好過不到。”

“前輩......”

“行了,別給老子扭扭捏捏的,可有備好酒水?”

“自然。”

那襲青衫屈指一彈,幾壇劍南燒春便出現在白髮老人身前,懸空而立。

閣老眼中閃過一絲精芒,笑道:“好,很好,出息了。”

李子衿搖頭道:“在前輩面前,晚輩永遠是晚輩,永遠是那個登樓一拳倒的小子。”

武仙老人嗤笑一聲,“好小子,讓老夫看看,如今的你,是否仍然一拳倒!小子看拳!”

話音未落,老人身形一個閃爍,一拳當頭砸下。

那襲青衫並未有所動作,只是手指微微抖動,身形卻立於原地,擺出一副打算受這一拳的姿態。

拳未至,老人御風倒立,如同倒掛金鉤之勢,人懸於空,拳懸於頂,質問那襲青衫道:“為何不躲?!”

李子衿怔怔無言。

其實早在老人還身處原地的一瞬間,他便可以抽身閃到極遠處,如今的他,儘管不會是武仙老人的對手,可要躲過老人的拳頭,並不算難。

然而正如那年與父親對弈的書生梁敬。

人生在世,何時何地何人何事,最為讓人感受到光陰不留情?

是終於可以不費力氣地贏下與父親的對弈。

是終於可以不費力氣地躲開武仙老人的出拳。

是從前提不起的水桶輕如鴻毛,是往日一杯倒的酒水再難喝醉。

是少女變成了女子,是眼中少了三分清澈。

是袖裡乾坤,是匣中仙劍,是乘風渡海。

所以那襲青衫,不願躲開那一拳,只是因為好像只要不刻意躲開那記拳頭,他就依然還是曾經那個“一拳倒”的少年郎。

老人身形一個翻轉,站回地上,搖頭道:“小子什麼都好,唯獨一點不好。”

李子衿抬起頭,眼含疑惑,彷彿不是什麼分神境巔峰的劍仙,只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少年,等待著長輩的訓話。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一直期待著長輩的教訓。

武夫老者背對李子衿,緩緩坐下,同時揭開那幾壇劍南燒春,以一口武夫真氣將酒水抽離酒罈,悉數吸入口中,將酒一飲而盡。

片刻後,爽朗笑道:“過癮!”

“過癮?”李子衿愣了愣,還以為這句話便是教訓自己。

剎那過後,李子衿額頭被一拳砸出個紅印,而那位武仙老人,始終背對著他,彷彿從未起過身。

近了,盡了。

等了一個小子許久,如今見到了,可以放心仙逝。

這一日,扶搖天下唯一一位十一境武仙,油盡燈枯。

仙逝之時,將一身武道氣運,散盡於不夜山。

卻沒有半點武道氣運,留給他最欣賞的小子。

可能是老人賭氣李子衿修劍道不修武道。

也可能,是他認為李子衿不需要自己的武道氣運。

而那一襲青衫,看著老人枯坐在前的背影,深深作揖,久久沒有移開。

額頭那拳印,遲遲不退。似是老人的無聲告別。

那位武道十一境的仙人,早已看透“少年”不躲那一拳的心聲。

所以留下這道拳印,告訴那小子,他永遠是自己眼中的少年。

只要閣老願意,李子衿永遠是那個“一拳倒”。

儘管來此之前,已有預感老人時日無多,可當李子衿親眼目睹他離世之時,依然難以釋懷。

武道走到巔峰,已經一拳過後身前無人的閣老,直到生命的盡頭都沒能回到家鄉。

閣老一向不肯承認自己後悔。

少時賭氣,一怒之下策馬江湖,數十年不肯歸鄉。其實他心中的苦澀,又有幾人能懂?

李子衿懂,懂他不說的理由。

有錯不認,這是閣老的固執,也是他留給自己最後的自尊。

武仙的傲氣,不允許這位老人承認年輕時的離家遠遊。

閣老也知道自己不對,可他不願承認,對誰都說不後悔,其實當真悔不悔,豈能瞞得過自己的心。

李子衿面朝老人背影,換作揖為抱拳道:“前輩窮極一生,追求武道登頂,又以一生,允諾一個誓言。晚輩鬥膽,送前輩遺體歸鄉,得罪了。”

李子衿說話,微抬衣袖,閣老遺體自行入袖,被安穩放在他袖裡乾坤中。

青色劍光去而復返,回到不夜山,卻沒有直接去不夜城中找尋陸知行與小師妹紅韶,反而第一時間找到山主袁天成,詢問了閣老家鄉的具體位置。

在此之前,他只知曉閣老也是倉庚州人士。

袁天成知曉閣老仙逝以後,悲嘆不已,感慨道:“五十年允一諾,武夫真英雄。”

李子衿連夜趕路,日夜兼程,輾轉數十座山水法陣。

這些文廟脫墨家建立的機關法陣,在大戰之後依然得到了延續和儲存,讓扶搖天下九州之間的輾轉,不再僅僅依靠仙家渡船。

故而李子衿回到倉庚州的時間,比想象中短了許多。

他按照袁天成給出的地址,來到閣老的家鄉。

這裡曾經是一座城,後來毀於圍殺之局的靈氣浪潮,又在戰後重建中,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榮光。

人來人往,人走人留。

物人兩非,故人故地都已不再是當初的面貌。

青衫劍仙感到一陣唏噓,有感而發,於郊外青山上,替閣老挖墳一座,立碑一塊。

墳頭上香,敬酒,磕頭。

“前輩膝下無子,小子便代為行孝,還望前輩九泉之下,莫要嫌棄小子才是。”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最終灑酒一壺,是他與那位武仙老人皆最愛的劍南燒春。

閣老從不說,可李子衿知道,他做夢都想要歸鄉,死了都想埋骨家鄉。

可他就是倔,到死也不服軟。

家人早已死盡,並非不肯對家人服軟,而是少年的他,不願對老年的他服軟。

男人至死是少年,死在外鄉,還是少年,變成骨灰,依然是少年。

回不夜山之前,李子衿順路去了附近的臨安城,見到了正在指揮蒼白紙人修築城牆的書生梁敬。

原本還有守城將士阻攔李子衿的出入,可當他們看見青衫劍客腰間那塊篆刻有“燕”字的令牌之後,便無人膽敢上前阻攔。

梁敬與李子衿簡單聊了些倉庚州如今的近況,也替他解答了燕國令牌為何如此好用的理由。

其實無外乎於燕國人人鐵骨錚錚,燕王秦雲率軍四十萬,死守無定山,最終秦雲戰死沙場,膝下獨自秦戰接替燕王之位,依然下令死守,面對千萬妖族大軍,不撤不退不降不死不休。

後來秦戰親自領兵,身先士卒,在那場最為兇險的守城戰中斷了雙臂,亦無怨言,燕國四十萬鐵騎死傷過半,卻無一人當逃兵。

故而此戰過後的燕國,將伐煊聯盟的數十座藩國悉數收編,並且得到了它們與文廟學宮的認同,如今已是那扶搖天下名副其實的燕王朝。

李子衿離開之前,御風俯瞰腳下倉庚州一眼。

想起那年裁光山山神廟內,有位粉衣真神仙,笑言燕國令牌三年之內,能在一州之地暢通無阻。

那人果真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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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七十一章 我願空折枝

回到不夜山,已是七日之後。

李子衿筋疲力竭,在夜裡推開了陸知行的屋門,端來一根板凳,坐在女子床邊,彎腰趴在床沿上,幾乎倒頭就睡。

那個裝睡的女子,這才緩緩睜開眼,看著一旁的呆子,怔怔無言。

隔壁有位緋衣女子,握著一柄“失而復得”的文劍倉頡,想起那年在鷓鴣峰上,自己答應女子劍仙雲夢的那個“要求”。

雲夢當時以心聲對紅韶說:“要永遠做李子衿的小師妹。”

彼時的少女,未曾聽懂這句話的內涵。

經過這幾年在東海龍宮的經歷,加之那位東海龍太子敖旭的那句“點撥”,紅韶終於理解當時的女子劍仙雲夢,究竟是以何種心思說出這個要求的了。

所謂“永遠做李子衿的小師妹”,潛臺詞便是“只能永遠做李子衿的小師妹”。

除此以外,連想都不要想。

為何?

曾經無數次,甚至想過要嫁給師兄的紅韶,在見過了陸知行過後,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才從敖旭身上明白一個道理。

喜歡一朵花,未必就硬要將它摘下來。

默默為它澆水,看它燦爛綻放,看它放肆生長,便足夠了。

紅韶在東海龍宮的日子裡,無事便躲在水晶宮修行、看書。

從書上看來一句話,“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此刻,手握文劍倉頡的緋衣女子,輕聲呢喃道:“我願空折枝。”

————

隨風城郊。

失去雙腿的魚楊,與精魅出身的女子,雙雙換上了大紅衣裳。

屋裡屋外,貼著紅紙,門上掛著大紅燈籠。

這一年的新春,亦是過年,亦是二人大婚之日。

男子望著女子,忽然神色認真道:“青懺,你當真願意嫁給我這個廢人?”

沒了青衣,換了大紅衣裳的女子,早學會了人間女子的對鏡梳妝,學會了濃妝淡抹,學會了胭脂絳唇。

大婚當夜,青懺看起來愈發沉魚落雁,也讓自稱廢人的魚楊愈發無地自容。

即便是妖,他又何德何能,娶此良人。

今時今日之青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興風作浪的青蛇。如今的她,蕙質蘭心,賢良淑德。操持著家中大小事務,實乃賢妻中的賢妻。

魚楊以為,他配不上青懺。

那換上了大紅衣裳的女子,輕聲道:“今夜過後,夫君便該改口了,莫再喚我青懺。”

言下之意,是該喊夫人了。自然是嫁定他了。

魚楊望著眼前女子,苦笑不已。

青懺眼神迷離,主動朝他湊近,最終一雙溫熱雙唇,輕觸魚楊嘴唇。

她的容顏近在咫尺,含情脈脈地望著他,柔聲道:“青懺這一生,都是夫君的人。”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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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庚州,趙府。

遨遊山水歸來的那對神仙眷侶,攜手回到府上。

趙父趙母笑意吟吟,將那位擁有傾城之姿的女子迎進門來,噓寒問暖,關切至深,反而把自家兒子晾在一旁。

趙長青摸了摸後腦勺,難不成他才是撿回來的?

真是有了兒媳婦兒,兒子便不親了。

唐吟有些赧顏,一口一個伯父伯母,一一回答兩位長輩的連珠問題。

趙母笑得嘴快裂開來,一把抓起唐吟的手,樂呵呵道:“還叫伯母?”

聽得女子臉紅不已。

趙父倒是老成持重許多,重禮數,微笑道:“唐姑娘何時有空,替我引薦一番家中長輩,到時讓長青陪我上門提親。”

趙母趕緊附和道:“對對對,咱們兩家長輩也該見上一面了,這不,咱們趙家聘禮聘書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你開口......”

唐吟便是面對十位大妖,都沒有如此驚慌,一雙小手無處安放,只得朝身旁的趙長青投去求助的眼神,後者正幸災樂禍地掩嘴而笑,唐吟神不知鬼不覺伸手狠狠掐了他腰肢一把,疼得書生以心聲連連求饒。

趙長青趕緊替她解圍道:“父親,母親,我與吟吟這才剛回來,你們兩位就這樣咄咄逼人,怕是不合禮數吧?”

趙父就要趁著臺階下,趙母卻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使勁使眼神暗示。

趙父咳了咳,沉聲道:“這個......長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唐姑娘人極好,與你甚是般配,怎麼說也該給人家一個名分不是?”

實際上趙父怎麼看唐吟,怎麼順眼,怎麼看自家兒子,怎麼個不順眼,他都覺得自己有些“鬼話連篇”了。

般配個屁啊,自家這臭小子除了會寫幾篇詩,還能幹個啥?

人家多好的黃花大閨女,怎的就瞎了眼看上了自家兒子?

趙長青見唐吟臉色不對,趕緊隨便找了個由頭,拉著她先溜出趙府,到街上去閒逛。

一座仙家客棧之內,趙長青沉吟片刻道:“吟吟,今日的事,你......”

書生唯唯諾諾,女子反倒是爽利,開門見山問道:“你怎麼想?”

趙長青愣了愣,“啊?”

唐吟氣笑道:“看來你不想,那便算了。”

他趕緊瞪大個眼,一把抓起她的柔荑,連忙說道:“想!做夢都想!”

女子斜瞥那傢伙一眼,想不會用行動表明?光是嘴上說說,頂個屁用啊!

趙長青愣是半天才會意,頓時起身,忙不迭跑出去,留下一句:“我這就去唐府送聘禮。”

她笑眯起眼,“真是個傻子。”

隨後身形消散,一步邁出,跨州遠遊,回到自家府上。

等一個傻子的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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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鵠州。

後來那個叫做吳崢的年輕人,果真聽了李子衿的話,沒再做賊,而是找了一門賣苦力的差事,賺些辛苦錢,雖然每日艱辛,卻收入穩定,日子充實,憑藉辛勤雙手與汗水換來的銀子,也讓吳崢心安理得不少。

羊角辮小姑娘身為“老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照顧著那一群小孩兒。

家中因為當初那一筆“意外之財”,使得他們的日子好過不少,至少溫飽不愁。

等孩子們長大了,科舉的科舉,從軍的從軍。

未來可期。

而吳崢告訴他們,之所以他們會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劍客。

一個讓吳崢別再做賊了的劍客。

劍客早已不在江湖,江湖中卻流傳著他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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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庚州名為楊踏雪的孩子活了下來。

可惜沒能見到那張足以喚醒他前世記憶的符籙。

可也一如那溫劍仙所言,“不記起”,有時也是一種饋贈。

上一世做過了劍仙,這一世,便是做個普通人,過一世平凡的日子,也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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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王朝。

宮子繇除掉了與之奪嫡的幾位兄弟,穩固了他未來的皇位。

可這位牢牢佔據世子之位的未來皇帝,始終惋惜失去過一個真心朋友。

宮子繇想過,另外一種可能性。

有沒有這樣一座天下,有沒有這樣一個與我做出了不同選擇的宮子繇,與那劍仙李子衿成了莫逆之交。

或許有吧,那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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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離開臨安城,返回不夜山之前,李子衿親自去了趟崑崙。

九境巔峰,持仙劍承影,有劍術共情。

想要一劍過後身前無人,對他來說其實不難。

然而他在出劍之前,先是見到了那位長眉道人。

長眉道人張得償枯坐崑崙山腳,擋在李子衿身前,說道:“貧道等你很久了。”

李子衿說道:“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幫你。”

張得償微笑道:“大煊王朝不是你親手問劍摧毀,對你來說,已是一樁遺憾,貧道若是再在你面前自盡,豈不又使你落下心結。”

李子衿點頭道:“那我留你個全屍。”

長眉道人沒了當初的跋扈氣焰,反倒是像早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應該有話要問?”張得償胸有成竹道。

李子衿果真問道:“為何屠城?”

張得償道:“因為想要開花結果,需要一個‘因’。”

李子衿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好一個崑崙道統,隻言片語間,就可將十萬人的性命,歸作一個‘因’?”

張得償搖頭道:“在萬萬人面前,十萬人,與一人,區別其實不大。”

“所以,就要殺‘一人’以利天下?”李子衿目光如炬,匣中仙劍自行飛出,懸停在張得償頭頂。

那長眉道人伸出一手,輕輕捻住半邊眉毛,微笑道:“若有需要,貧道也可做那被殺的‘一人’。”

那青衫劍仙點頭道:“知道,可我不認這樣的道理。”

指掐劍訣,一劍橫抹而過,取走張得償性命。

劍斬十境。

李子衿得償所願,張得償,亦是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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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那場問劍,李子衿回到不夜山。

在不夜山待了七日,李子衿帶著陸知行與小師妹告辭一聲,踏上歸途。

輾轉數州之地,回到桑柔州蒼梧國川羅縣城。

帶著初次來到這裡的小師妹紅韶,從山門處開始登山。

緋衣女子抬頭,望見山門處劍宗二字,誇獎師兄劍法書法皆已大成,想必往後前來劍宗拜山之人,定是有如過江之鯽。

李子衿伸手挼了挼紅韶的腦袋,一如當年挼少女的腦袋那般。

女子心中歡喜,臉上也毫不掩飾。

恍惚之中,李子衿彷彿看見她眼底的清澈,又失而復得了。

一如那年,初次離水上岸的錦鯉少女。

天真無邪,潔白無瑕。

“登山,回家。”

天涯峰上,蘇斛與宋景山結束了倉庚州的援助重建,早已迴歸宗門等候。

親朋好友團聚,月下圍坐一桌,仙家瓜果,茶酒佳餚。

眾人抬頭望月。

月滿。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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