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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鞘 第二卷 風起青萍末 第九十五章 一輪上弦月

作者:祠夢

不夜山下起了春雨。

問劍臺上,雨水滴滴答答,將一襲青衫和一襲茶袍搭打溼了衣裳。

李子衿微微側過頭,根據雨水落下的密集程度,聲音之間的細微分別,判斷姜襄的位置,距離自己有多遠。

要做到這一點,很難,但做了,總好過不做。

對面那個姜襄,同樣如此,只不過更多是依靠自己的直覺來判斷李子衿的位置。

忽然,光陰流水彷彿驀然變慢。

雨水從天空到地上的距離,似乎被無限拉長。

下一刻,光陰流水恢復正常速度。

兩道身影飛快向前。

兩人都是側耳聆聽,同時在心中默默演算自己的步數,以及對手的步數。

問劍臺就這麼點地方。

兩人同時朝對方快速奔跑,其實只在五個呼吸之間就已經交上手。

不再是之前互相傾力一劍,而是互相朝對方遞出數劍。

這一次,是李子衿先出手。

一襲青衫,衣袖飄搖,出劍不停。

李子衿默唸一句“身隨心動,劍隨身走”。

直接以一記自己所創的山水共情起手,不再保留實力。

一劍從左向右,一記橫掃式,橫掃向右之後,手腕同時翻轉,劍身轉橫為豎。

隨後便是腳下發力,在半空中不斷翻轉,牢牢握緊手中劍。

手中那柄蒼翠欲滴的古劍翠渠,此刻真的滴出了水。

雨水不斷滴在翠渠劍上,又從翠渠劍上,被李子衿不斷揮舞、旋轉、灑落。

漫天雨點,這一刻都如同劍仙的凌厲劍氣,鋒利無匹。

姜襄身形左右騰挪,時而往地上左右翻滾,時而以避暑劍猛然點地,濺起問劍臺上無數水花。

李子衿引動從天而降的雨水,如同劍仙施展劍氣。

姜襄濺起地面漣漪陣陣的水花,一道水簾屏障,如同法陣結界。

一攻一守。

一矛一盾。

那些從天而降的“劍氣雨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紛紛衝向一襲茶色長袍的姜襄,被姜襄以避暑劍濺起的水簾屏障悉數抵擋。

在一波劇烈的攻勢之後,李子衿停了下來,緩緩後退。

在一旁觀戰的蒼雲劍派齊長生趕緊對身旁的小師弟說道:“看到沒有,別人就比你聰明多了,第一輪猛攻遲遲無法拿下對手的時候,不能夠再貿然出手,而是要儲存一定的體力,伺機而動。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果連第一波攻勢都無法戰勝對手,一味地猛攻又有什麼用呢?仔細看著,好好想想。”

丁昱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問劍臺上的兩個劍客。

兩個真正的劍客。

問劍臺上。

攻守之人,已經互換。

姜襄一襲茶色長袍,不同於李子衿的華麗劍招,出劍不停,而是一直牢牢握住手中避暑劍,然後倏忽一劍遞出,就直接刺向那個不斷後退的青衫劍客面門。

袁天成眉頭微皺,兩人矇眼問劍,已經極其兇險,稍有不慎,便會或死或傷,加之現在問劍臺上,遍佈雨水,行走不便。

可是如此精彩的一場問劍,放眼歷年來的問劍行,都極其少有。

這位不夜山的副山主,又不忍心出手阻止兩個宿敵的盡情出劍。

而今日在顛瀆倒瀑周圍觀戰的煉氣士,數量比之昨天更多。

可見有不少人,都對二人的交手極感興趣,甚至袁天成還從人群之中,捕捉到幾位“老朋友”的身影。

都是幾百上千歲的老骨頭了。

不好好躲在深山裡面修行,延長壽命,跑來年輕人的朝雪節問劍行,湊什麼熱鬧?

只是連那些老不死的,都對李子衿和姜襄二人的比試很感興趣,想要看下去。

所以作為東道主的袁天成,自然更不能讓數千名煉氣士鎩羽而歸,掃興離開。

這位不夜山副山主,只能是強提起精神,手中已經悄悄掐道決,隨時準備出手,防那個“萬一”出現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李子衿微微側身,以翠渠劍擋住姜襄陰狠的一劍,雙劍碰撞不停,不斷髮出鏗鏘聲響。

姜襄接連幾劍,都是殺招中的殺招。

避暑劍分別刺向李子衿雙眼、心口、脖頸、小腹。

一招比一招狠,一次比一次快。

姜襄就連腳步,都走的極其輕盈,揀選較多雨點恰恰落地,濺起一地水花之時,他才會緩緩抬起腳,朝李子衿挪動。

而且是先以腳掌輕輕觸地,然後慢慢放下腳掌,最後當他的腳尖觸地之時,便已經朝著李子衿邁出下一個步伐了。

招式狠辣,簡單粗暴。

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

腳步要配合雨聲,出劍更是配合雨點。

適應能力極強,儼然是一位經驗極其豐富的劍客,能夠在各種不同的環境下出劍,且每一劍,都是“急功近利”,追求一擊必殺的一劍。

在這樣的劍客心中,問劍沒有勝負二字。

只有生,或者死。

他當然不願意在這不夜山中,在這問劍臺上,就把一個沒有手握仙劍承影的李子衿給殺了。

姜襄知道李子衿有幾斤幾兩,知曉他能夠吃得起自己這些狠辣劍招,所以才會如此出劍。

他不僅沒有在害李子衿,反而是在幫他。

幫李子衿,“於生死之間破境”。

在這一點上,姜襄是箇中好手了,他最擅長的,就是以生死之戰砥礪劍術,對手實力越強,戰鬥越是兇險,他便越興奮,出劍越快越狠越猛。

當姜襄出劍達到了那個“點”的時候。

自然能夠打破瓶頸,輕鬆破境。

用姜襄的話來說。

別人用汗水破境,而他姜襄,用鮮血破境。

李子衿逐漸有些招架不住姜襄的進攻了。

到底是一位經驗老到的劍客,把李子衿吃得死死的。

青衫少年緊咬牙關,頗為吃力地再度擋下姜襄一劍,只是被踹倒在地,一個翻滾,渾身沾滿雨水,有些狼狽。

明夜看了眼問劍臺。

已經要分出勝負了麼?

那一炷香,即將燃盡。

袁天成心中猛然一震。

因為那個姜襄,竟然能夠開口言語。

不是這位不夜山副山主解除了那個噤聲術法,而是底下那個自稱農家外門弟子的姜襄,竟然能夠靠修為破開自己給他施展的噤聲術法。

這還不是最讓袁天成震驚的,最讓老人震驚的,是那姜襄分明在法陣之中啊?為何可以不受法陣結界影響,運轉靈力?

忽然下面有位“老朋友”有意無意看了袁天成一眼。

老人旋即反應過來,原來不是姜襄能夠運轉靈力,而是問劍臺下,那個“老朋友”看不過去,替那個一襲茶袍的少年劍客,解開了噤聲術法。

姜襄微微一愣,停下進攻李子衿的動作。

由於蒙著眼,看不見,他便原地轉了一圈 ,朝人群中那位好心替自己解除噤聲術法的老人微微拱手抱拳。

四面都謝,總不會漏掉。

然後他側過身,找回那個“面對”李子衿的方向,沉聲道 :“李兄,一炷香的時間即將結束。不如你我都別再演戲了,乾脆利落地一劍分出勝負?”

李子衿笑道:“姜兄,我已經是傾力出劍了。”

那個農家外門弟子姜襄,搖了搖頭,想說你是傾力出劍了,可沒有傾力出手。

只是時間所剩無幾,姜襄懶得再跟他打什麼機鋒。

一襲茶袍,用右手將那柄避暑劍拋起,避暑在空中翻轉,被姜襄換為左手握劍。

在場的煉氣士,劍修,各種自詡劍道天才的年輕俊彥麼,都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了。

剛才那麼厲害的劍術,沒想到竟然是個左撇子,說明方才都不是他的十成功力。

李子衿隱約之間,感覺姜襄的氣質又再一次轉變。

儘管他現在看不見那個姜襄,卻可以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再不換左手劍,是必然打不過姜襄的,甚至換了,也未必是他對手。

問劍臺上,法陣結界之中。

分明已經限制了劍氣劍意。

可李子衿還是能感受到一絲背心發涼,彷彿姜襄下一劍,就真能取走自己性命似的。

此人,相當可怕。

姜襄不再有所保留,作為左撇子,左手握劍,已經宣示著接下來這一劍,無論那炷香燃不燃盡,他跟李子衿的這一場問劍,都將結束。

姜襄微微下蹲,將身體幾乎已經要縮成一個上弦月的模樣。

李子衿感受到了殺氣。

袁天成指尖的道決蠢蠢欲動,若問劍臺上有人命懸一線,那麼這記道決,將會救那人一命。

明夜也開始認真起來,少女甚至不由自主地朝前面走了兩步,想要看得更真切,看得更清楚些。

女子劍仙雲夢,從白玉床上坐直身子,那些雨點滑落,都會自行繞開女子劍仙的衣衫。

雨不沾身。

她端坐在懸停半空的白玉床上,望向那個姜襄,或者說,望向那個,劍痴。

這個動作,是那個被稱為劍痴的少年,傾力一劍的殺招。

是死亡的前兆。

是毀滅的圖騰。

死在那個劍痴這一招下的人和妖,不計其數。

劍痴姜襄,雙腿陡然蹬地,一劍在身前,劍尖所指,雨水退避。

身形快若奔雷,一閃而逝。

直接從問劍臺的一端,瞬間出現在問劍臺另一端,須臾之間便已飛掠過那一襲青衫的少年劍客。

一襲茶袍的姜襄身形站定,站在李子衿身後,背對那個愣在原地的青衫少年。

姜襄緩緩取下布條,睜開雙眼,面無表情,左手握著避暑劍,劍尖不斷有鮮血滑落。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已經在最後關頭換成了左手持劍的青衫少年,左臉臉頰有一道小而淺的口子,不到一寸,是被姜襄以避暑劍割傷。

劍痴姜襄淡然道:“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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