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鹹陽城內

楚氏春秋·寧致遠·4,297·2026/3/23

第一百零九章 咸陽城內 第一百零九章 咸陽城內 西秦,咸陽城。 雖然秦國官員竭力掩蓋北疆大軍全軍覆沒的消息,但種種流言仍在城內悄無聲息的傳播開來,畢竟有許多事情平民百姓都看在眼裡。先是北疆大軍的副將高君令渾身浴血夜闖宮門,之後又聽說皇上連著幾天都未早朝,這已讓咸陽城百姓人心惶惶。而昨日午後薛元帥僅帶著幾百殘兵從正西門入城,半個時辰後沈從放大將軍府上開始閉門謝客,行人路過院牆外,隱隱聽見裡面哀慟聲連連,一切都不言而喻。 皇宮東南的華陽大街是城內有數的繁華所在,街道兩旁酒館商鋪林立,不僅有達官貴人鍾愛的場所,平民百姓到此亦有消遣之處。可今日卻有些古怪,不少商家早早便關了門,有幾個熟客不明所以,找人一打聽,這才知衙門裡已經傳來消息,從今晚起咸陽城開始宵禁,何時解除則尚無人知曉。 既然得知了其中原因,聯想起近日城內的流言,多數客人很識趣地各自回家,街頭只有一些零星人等仍在往來走動。 而在一家名為“淡水閣”的酒樓內,幾個夥計站在一包間門外,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一個胖胖的中年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低聲道:“裡面這幾位仍未說要走?” 夥計們點了點頭。 中年人有些洩氣,想了想道:“算了算了,這幾位爺都是軍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就算禁軍來盤查也不會過難我等,你們小心伺候吧。” 夥計們還沒開口,只聽房內傳來一聲暴喝:“哪個犢子在外聒噪,滾!” 中年人嚇得一激零,不敢答話,帶著夥計們悄悄地溜之大吉。 房內,一個左臉上掛著兩道新傷疤的年輕大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還可啥可說的,明道,君令,喝酒!” 也不等別人舉杯,這人仰脖將一大碗酒喝光,將空碗狠狠地往地上一砸:“老子麾下整整八千人,可回到咸陽城才三個,三個啊!這他媽的打得什麼仗,薛帥,薛帥……唉!” 那人長嘆一聲,撲通往地上一坐,熱淚縱橫。 高君令舌頭亦有些打結了,將酒碗往案上一丟,道:“明道,你現在勸我,晚了!我高君令是個直性子,向來有啥說啥,在皇上面前也不例外,明言此戰就是罪在薛帥!當初你也曾與我抱怨過大帥對趙軍太過輕心了,怎麼現在還要我改口,何況都已留下白紙黑字了,怎麼改?” “君令啊,”顧明道苦笑道,“我哪知你在皇上那邊都已留下字據了。不過你將罪責全歸於薛帥一人身上,也未免不妥吧。當初沈大將軍與我雖對趙人心存疑慮,但誰也沒有真憑實據,說到底,我們都看錯郭懷了。” “可薛帥是一軍主帥!正因他輕信趙軍,我北疆大軍十五萬人馬只餘下不足千人……明道,你昨日才回咸陽,你可知我這些時日出府都得從院後小門出去。正門外聚滿了戰死的、被俘的兄弟的家人,我……我哪有臉見他們啊。” 顧明道聽了無言,端起面前酒碗一飲而盡。 高君令抹了把淚,道:“明道,自打小起,我高君令最佩服的就是你,連薛帥也得靠後。這次不管如何,我們都活了下來,這個仇一定要報,郭懷,老子操你祖宗!” 顧明道將坐著那人拉起,將三碗酒斟滿,雙手平端:“今日之誓,永銘於心。幹!” “幹!” 高君令喝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忽嘿嘿笑了起來:“對了,明道,你可知我在戰俘營見著何人了?” 顧明道並不在意:“何人,不過是趙人罷了。” “錯,是我們秦人。抑或說以前是我們秦人,現成了趙人了。” 顧明道不由放下酒碗:“你說的那人是誰?” “薛巧芸!” 顧明道一驚:“你沒認錯吧,她怎麼會在北疆?” “我哪知道。當時據看押的趙軍道他們長公主要來,我見兄弟們缺食少水,實在無可維持,便索性出聲高喝,沒想到趙國長公主真召見我了,更沒想到薛巧芸就站在那長公主身邊。” 顧明道深思片刻,道:“君令,你將你們幾人如何逃脫的經過說與我聽聽?” 高君令一聽頓時變色:“你這是何意?” 顧明道道:“我懷疑……” “懷疑個屁!”高君令已是酒多了,聞言大怒,將酒碗一砸,轉身就此離去。 華陽街拐角處有一家姜記肉鋪,別看它門面不大,但名氣可不小。從去年起宮內御膳房所需肉類都向這裡徵購,因此姜記肉鋪每天只有少量餘貨對外出售,卻不想生意竟愈發紅火,每天一早鋪外就排起長長的隊伍。附近的同行都紅了眼了,幸好肉鋪的姜掌櫃為人厚道,一日只賣固定份額從不增加,因此彼此之間並未有何大的糾紛。 與往日一樣,姜掌櫃看著幾個夥計將鋪子清洗乾淨後離開,關了店門,又加了根厚實的門栓,小心翼翼地檢查了數遍才向裡屋走去。 回到自己居室,姜掌櫃頗有些坐立不安,不時來回走動著。忽然從床榻上傳來幾記輕叩聲,姜掌櫃忙上前掀開被褥,將床板移開,赫然是條僅供一人屈身而行的秘道。 一個青衣老者從裡面鑽了出來,身後跟著一二十餘歲的年輕人。姜掌櫃將床板蓋上,回身行禮:“參見大先生。” 青衣老者坐了下來,擺了擺手道:“百里,不必多禮。”此人姓曹,乃鷹堂西秦分堂總執事,在秦國已經三十餘年了,立下功勳無數,歷經楚天放、楚天行、楚錚三代堂主均十分器重於他。 姜百里直起身子,道:“大先生,讓張濤一人過來便可,何需您老親身犯險。”他跟隨曹大先生多年,因此說話也沒太多顧忌。 那年輕人站在曹大先生身後,苦笑道:“我也勸過大先生了,可他就是不肯啊。” 曹大先生嘆了口氣,道:“薛方仲已經回京了,讓小濤一人前來老夫總覺放心不下啊……百里,有何新消息麼?” 姜百里答道:“薛方仲昨日先去了沈從放府上,一個時辰後才進宮。但在大殿前整整跪了一夜,秦王也未曾出來見他,只是在今晨辰時一刻左右才喚了個太監出來,命薛方仲先回府養傷。薛方仲卻執意不肯,最後是幾個禁軍硬將他抬回府去的。” 張濤笑了起來,道:“看來秦王對薛方仲仍是恨意難消啊。” 姜百里也笑道:“那是自然,十六萬北疆大軍只剩下不足六百人,秦王能不心疼嘛。聽說高君令闖宮那一晚,秦王在寢宮內徹夜咆哮,第二天清理出來被他砸毀的器皿至少數十件……大先生,此番秦軍怎會敗得如此悽慘?屬下也只是聽得一些街頭流言,這些流言荒誕不經,讓人聽了更是一頭霧水。” 曹大先生笑呵呵地將北疆戰事簡短說了下,姜百里聽得呆了半晌,道:“這是何人所設計謀,可把薛方仲坑慘了。” 曹大先生面露不悅之色:“這亦是你該問的?” 姜百里自知失言,趕緊告罪。曹大先生也並不追究,問道:“解語那邊有何消息?” 姜百里遲疑了下道:“應姑娘那邊……屬下曾數次求見,她總是百般推諉,最後只派了侍女小玲與屬下相見,據小玲所言,應姑娘受了大先生之命後,多次向秦王進言,訴說薛方仲的不是。但最近小劉子頗受內宮總管雅易安看重,一直在他身邊伺候,據他傳來秘報,前些日子秦王身邊一直為薛方仲開脫的恰恰正是應姑娘,贊薛方仲乃是國之棟樑,雖有戰敗之罪但亦情有可原,這些話已經傳到薛方仲一系的官員耳裡,不少人因此稱她為‘賢妃’了。” 曹大先生重重一拍椅子扶手,雙唇嚅嚅,似在咒罵著什麼,只是顧及身份才未出口來,冷哼了一聲:“看來她真是將自己當成應貴妃了。”曹大先生此次潛入咸陽,本還想見這女子一面並加以規勸,聽姜百里這麼一說,已徹底斷絕此念。 姜百里輕輕說道:“大先生,屬下覺得這應解語還是及早除去為好,否則後果難料啊。”他現已是西秦鷹堂與應解語之間唯一聯絡者,應解語既已心起異志,姜百里自然感覺芒刺在背,日夜寢食難安。 曹大先生卻有些猶豫,若應解語只是一個普通弟子,有了異心當然殺無赦,可她畢竟已是秦王最得寵的妃子,且不說殺她如何困難,而且太尉大人和堂主是否准許除去此女尚且未知,還是先向他二人稟報後再說吧。 “解語自當不可輕饒,但此事還需謹慎從事。”曹大先生含糊帶過,又道,“那雅易安與薛方仲向來有宿怨,他有何舉動?” 姜百里心中失望,道:“雅易安倒是在不停搬弄是非,稱薛方仲罪無可赦。目前看來秦王還是聽他的話多一些,不然也不會任由薛方仲在外跪一夜了。” 一旁張濤忽道:“大先生,應解語與薛巧芸二人原本均為薛府內的丫環,此時她偏向薛方仲,在他人看來難免是因私心作祟。小劉子最近不是一直在雅易安身邊麼,堂主在秘信中曾道,扳倒薛方仲最為關鍵之人便是這雅易安,不如讓小劉子設法提醒此人,注意應解語與薛方仲家人是否有何來往。” 曹大先生搖了搖頭,道:“雅易安小小年紀,就已位居內宮總管,此人絕不簡單,想必早已注意到此節。而解語這丫頭……唉,老夫是看著她長大的,心機手段亦是上上之選,若在這等時候也會授人於把柄,那真是愧對老夫一番苦心栽培了。” 曹大先生自嘲一笑,轉口道:“百里,我讓你準備之物準備好嗎?” 姜百里躬身道:“已經準備好了,共黃金兩千兩,青玉壁十對,北極珠一般大小二十顆。” “勉強夠了。”曹大先生回頭對張濤道,“你準備一下,明日去見那雅易安。” 姜百里雖為曹大先生準備了這些財物,卻不知是何用,此時一聽不由驚道:“張兄弟要去雅易安?這怎可使得,太過涉險了。” 張濤笑道:“百里兄無需擔心,雅易安性情最為貪婪,無論何人攜這麼多財禮去,他總會見上一見,到時再光明正大告知他小弟乃大趙密使,至於之後的事,就靠小弟的三寸不爛之舌了。” 曹大先生道:“百里,過幾天還有一批財物要運來咸陽,此事你去接應。小濤,不管雅易安胃口有多大,他只要肯收,我們就可給,只需他能挑起陣亡將領家人對薛方仲的憤恨之心,讓秦王罷免此人便可。” 姜百里奇道:“大先生,我等不是要置薛方仲於死麼?” “薛方仲對秦王有大恩,秦王不管如何都不會下旨殺他的。”曹大先生道,“退而求其次吧,只要薛方仲罷官,殺他之事就由我西秦鷹堂來做吧。” 姜百里和張濤齊應是。張濤想了想道:“大先生,此事要不要通報朝廷中人和狼堂一聲,若他們亦能參與,我等可更有勝算。” 張濤口中的朝廷中人就是趙國在西秦的細作,曹大先生搖頭道:“那幫朝廷中人有能力者早被薛巧芸殺光了,餘下的不過是些碌碌之輩,只會平添是非。至於狼堂……不妨知會他們一聲,過幾日老夫親自去拜見城東的王老掌櫃。” 張濤道:“這幾年我們與王家的狼堂可說合作無間,做了不少大事,想想也是啊,彼此同在異國又有何可爭鬥的。” 姜百里卻有些遲疑,輕聲道:“大先生,小張方才所說的薛巧芸,最近西秦朝中有關她的傳聞不少,說此女子已經背叛西秦投靠我大趙,更離奇的是還有人道她已化身為我朝吏部成尚書家的……” 曹大先生陰著臉打斷道:“是不是還有人道她與我們堂主有私情?糊塗!先皇駕崩後上京城就有過此等傳聞,後已被證實乃秦人所散播。如今連咸陽城都有了,你也不用用心思,這等流言就是專門針對我等這些細作的,你還信以為真了?” 張濤在一旁笑道:“百里兄,此事我等早有耳聞。不過想想也不合情理,就算堂主看上了那薛巧芸的容貌,直接收入房中就是了,還費心為她編排什麼身份?堂堂太尉大人家公子,難道欺凌一個西秦女細作還需有何顧忌?” 姜百里想了想,慚愧道:“是,姜某愚笨,大先生和張兄弟見笑了。”

第一百零九章 咸陽城內

第一百零九章 咸陽城內

西秦,咸陽城。

雖然秦國官員竭力掩蓋北疆大軍全軍覆沒的消息,但種種流言仍在城內悄無聲息的傳播開來,畢竟有許多事情平民百姓都看在眼裡。先是北疆大軍的副將高君令渾身浴血夜闖宮門,之後又聽說皇上連著幾天都未早朝,這已讓咸陽城百姓人心惶惶。而昨日午後薛元帥僅帶著幾百殘兵從正西門入城,半個時辰後沈從放大將軍府上開始閉門謝客,行人路過院牆外,隱隱聽見裡面哀慟聲連連,一切都不言而喻。

皇宮東南的華陽大街是城內有數的繁華所在,街道兩旁酒館商鋪林立,不僅有達官貴人鍾愛的場所,平民百姓到此亦有消遣之處。可今日卻有些古怪,不少商家早早便關了門,有幾個熟客不明所以,找人一打聽,這才知衙門裡已經傳來消息,從今晚起咸陽城開始宵禁,何時解除則尚無人知曉。

既然得知了其中原因,聯想起近日城內的流言,多數客人很識趣地各自回家,街頭只有一些零星人等仍在往來走動。

而在一家名為“淡水閣”的酒樓內,幾個夥計站在一包間門外,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一個胖胖的中年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低聲道:“裡面這幾位仍未說要走?”

夥計們點了點頭。

中年人有些洩氣,想了想道:“算了算了,這幾位爺都是軍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就算禁軍來盤查也不會過難我等,你們小心伺候吧。”

夥計們還沒開口,只聽房內傳來一聲暴喝:“哪個犢子在外聒噪,滾!”

中年人嚇得一激零,不敢答話,帶著夥計們悄悄地溜之大吉。

房內,一個左臉上掛著兩道新傷疤的年輕大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還可啥可說的,明道,君令,喝酒!”

也不等別人舉杯,這人仰脖將一大碗酒喝光,將空碗狠狠地往地上一砸:“老子麾下整整八千人,可回到咸陽城才三個,三個啊!這他媽的打得什麼仗,薛帥,薛帥……唉!”

那人長嘆一聲,撲通往地上一坐,熱淚縱橫。

高君令舌頭亦有些打結了,將酒碗往案上一丟,道:“明道,你現在勸我,晚了!我高君令是個直性子,向來有啥說啥,在皇上面前也不例外,明言此戰就是罪在薛帥!當初你也曾與我抱怨過大帥對趙軍太過輕心了,怎麼現在還要我改口,何況都已留下白紙黑字了,怎麼改?”

“君令啊,”顧明道苦笑道,“我哪知你在皇上那邊都已留下字據了。不過你將罪責全歸於薛帥一人身上,也未免不妥吧。當初沈大將軍與我雖對趙人心存疑慮,但誰也沒有真憑實據,說到底,我們都看錯郭懷了。”

“可薛帥是一軍主帥!正因他輕信趙軍,我北疆大軍十五萬人馬只餘下不足千人……明道,你昨日才回咸陽,你可知我這些時日出府都得從院後小門出去。正門外聚滿了戰死的、被俘的兄弟的家人,我……我哪有臉見他們啊。”

顧明道聽了無言,端起面前酒碗一飲而盡。

高君令抹了把淚,道:“明道,自打小起,我高君令最佩服的就是你,連薛帥也得靠後。這次不管如何,我們都活了下來,這個仇一定要報,郭懷,老子操你祖宗!”

顧明道將坐著那人拉起,將三碗酒斟滿,雙手平端:“今日之誓,永銘於心。幹!”

“幹!”

高君令喝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忽嘿嘿笑了起來:“對了,明道,你可知我在戰俘營見著何人了?”

顧明道並不在意:“何人,不過是趙人罷了。”

“錯,是我們秦人。抑或說以前是我們秦人,現成了趙人了。”

顧明道不由放下酒碗:“你說的那人是誰?”

“薛巧芸!”

顧明道一驚:“你沒認錯吧,她怎麼會在北疆?”

“我哪知道。當時據看押的趙軍道他們長公主要來,我見兄弟們缺食少水,實在無可維持,便索性出聲高喝,沒想到趙國長公主真召見我了,更沒想到薛巧芸就站在那長公主身邊。”

顧明道深思片刻,道:“君令,你將你們幾人如何逃脫的經過說與我聽聽?”

高君令一聽頓時變色:“你這是何意?”

顧明道道:“我懷疑……”

“懷疑個屁!”高君令已是酒多了,聞言大怒,將酒碗一砸,轉身就此離去。

華陽街拐角處有一家姜記肉鋪,別看它門面不大,但名氣可不小。從去年起宮內御膳房所需肉類都向這裡徵購,因此姜記肉鋪每天只有少量餘貨對外出售,卻不想生意竟愈發紅火,每天一早鋪外就排起長長的隊伍。附近的同行都紅了眼了,幸好肉鋪的姜掌櫃為人厚道,一日只賣固定份額從不增加,因此彼此之間並未有何大的糾紛。

與往日一樣,姜掌櫃看著幾個夥計將鋪子清洗乾淨後離開,關了店門,又加了根厚實的門栓,小心翼翼地檢查了數遍才向裡屋走去。

回到自己居室,姜掌櫃頗有些坐立不安,不時來回走動著。忽然從床榻上傳來幾記輕叩聲,姜掌櫃忙上前掀開被褥,將床板移開,赫然是條僅供一人屈身而行的秘道。

一個青衣老者從裡面鑽了出來,身後跟著一二十餘歲的年輕人。姜掌櫃將床板蓋上,回身行禮:“參見大先生。”

青衣老者坐了下來,擺了擺手道:“百里,不必多禮。”此人姓曹,乃鷹堂西秦分堂總執事,在秦國已經三十餘年了,立下功勳無數,歷經楚天放、楚天行、楚錚三代堂主均十分器重於他。

姜百里直起身子,道:“大先生,讓張濤一人過來便可,何需您老親身犯險。”他跟隨曹大先生多年,因此說話也沒太多顧忌。

那年輕人站在曹大先生身後,苦笑道:“我也勸過大先生了,可他就是不肯啊。”

曹大先生嘆了口氣,道:“薛方仲已經回京了,讓小濤一人前來老夫總覺放心不下啊……百里,有何新消息麼?”

姜百里答道:“薛方仲昨日先去了沈從放府上,一個時辰後才進宮。但在大殿前整整跪了一夜,秦王也未曾出來見他,只是在今晨辰時一刻左右才喚了個太監出來,命薛方仲先回府養傷。薛方仲卻執意不肯,最後是幾個禁軍硬將他抬回府去的。”

張濤笑了起來,道:“看來秦王對薛方仲仍是恨意難消啊。”

姜百里也笑道:“那是自然,十六萬北疆大軍只剩下不足六百人,秦王能不心疼嘛。聽說高君令闖宮那一晚,秦王在寢宮內徹夜咆哮,第二天清理出來被他砸毀的器皿至少數十件……大先生,此番秦軍怎會敗得如此悽慘?屬下也只是聽得一些街頭流言,這些流言荒誕不經,讓人聽了更是一頭霧水。”

曹大先生笑呵呵地將北疆戰事簡短說了下,姜百里聽得呆了半晌,道:“這是何人所設計謀,可把薛方仲坑慘了。”

曹大先生面露不悅之色:“這亦是你該問的?”

姜百里自知失言,趕緊告罪。曹大先生也並不追究,問道:“解語那邊有何消息?”

姜百里遲疑了下道:“應姑娘那邊……屬下曾數次求見,她總是百般推諉,最後只派了侍女小玲與屬下相見,據小玲所言,應姑娘受了大先生之命後,多次向秦王進言,訴說薛方仲的不是。但最近小劉子頗受內宮總管雅易安看重,一直在他身邊伺候,據他傳來秘報,前些日子秦王身邊一直為薛方仲開脫的恰恰正是應姑娘,贊薛方仲乃是國之棟樑,雖有戰敗之罪但亦情有可原,這些話已經傳到薛方仲一系的官員耳裡,不少人因此稱她為‘賢妃’了。”

曹大先生重重一拍椅子扶手,雙唇嚅嚅,似在咒罵著什麼,只是顧及身份才未出口來,冷哼了一聲:“看來她真是將自己當成應貴妃了。”曹大先生此次潛入咸陽,本還想見這女子一面並加以規勸,聽姜百里這麼一說,已徹底斷絕此念。

姜百里輕輕說道:“大先生,屬下覺得這應解語還是及早除去為好,否則後果難料啊。”他現已是西秦鷹堂與應解語之間唯一聯絡者,應解語既已心起異志,姜百里自然感覺芒刺在背,日夜寢食難安。

曹大先生卻有些猶豫,若應解語只是一個普通弟子,有了異心當然殺無赦,可她畢竟已是秦王最得寵的妃子,且不說殺她如何困難,而且太尉大人和堂主是否准許除去此女尚且未知,還是先向他二人稟報後再說吧。

“解語自當不可輕饒,但此事還需謹慎從事。”曹大先生含糊帶過,又道,“那雅易安與薛方仲向來有宿怨,他有何舉動?”

姜百里心中失望,道:“雅易安倒是在不停搬弄是非,稱薛方仲罪無可赦。目前看來秦王還是聽他的話多一些,不然也不會任由薛方仲在外跪一夜了。”

一旁張濤忽道:“大先生,應解語與薛巧芸二人原本均為薛府內的丫環,此時她偏向薛方仲,在他人看來難免是因私心作祟。小劉子最近不是一直在雅易安身邊麼,堂主在秘信中曾道,扳倒薛方仲最為關鍵之人便是這雅易安,不如讓小劉子設法提醒此人,注意應解語與薛方仲家人是否有何來往。”

曹大先生搖了搖頭,道:“雅易安小小年紀,就已位居內宮總管,此人絕不簡單,想必早已注意到此節。而解語這丫頭……唉,老夫是看著她長大的,心機手段亦是上上之選,若在這等時候也會授人於把柄,那真是愧對老夫一番苦心栽培了。”

曹大先生自嘲一笑,轉口道:“百里,我讓你準備之物準備好嗎?”

姜百里躬身道:“已經準備好了,共黃金兩千兩,青玉壁十對,北極珠一般大小二十顆。”

“勉強夠了。”曹大先生回頭對張濤道,“你準備一下,明日去見那雅易安。”

姜百里雖為曹大先生準備了這些財物,卻不知是何用,此時一聽不由驚道:“張兄弟要去雅易安?這怎可使得,太過涉險了。”

張濤笑道:“百里兄無需擔心,雅易安性情最為貪婪,無論何人攜這麼多財禮去,他總會見上一見,到時再光明正大告知他小弟乃大趙密使,至於之後的事,就靠小弟的三寸不爛之舌了。”

曹大先生道:“百里,過幾天還有一批財物要運來咸陽,此事你去接應。小濤,不管雅易安胃口有多大,他只要肯收,我們就可給,只需他能挑起陣亡將領家人對薛方仲的憤恨之心,讓秦王罷免此人便可。”

姜百里奇道:“大先生,我等不是要置薛方仲於死麼?”

“薛方仲對秦王有大恩,秦王不管如何都不會下旨殺他的。”曹大先生道,“退而求其次吧,只要薛方仲罷官,殺他之事就由我西秦鷹堂來做吧。”

姜百里和張濤齊應是。張濤想了想道:“大先生,此事要不要通報朝廷中人和狼堂一聲,若他們亦能參與,我等可更有勝算。”

張濤口中的朝廷中人就是趙國在西秦的細作,曹大先生搖頭道:“那幫朝廷中人有能力者早被薛巧芸殺光了,餘下的不過是些碌碌之輩,只會平添是非。至於狼堂……不妨知會他們一聲,過幾日老夫親自去拜見城東的王老掌櫃。”

張濤道:“這幾年我們與王家的狼堂可說合作無間,做了不少大事,想想也是啊,彼此同在異國又有何可爭鬥的。”

姜百里卻有些遲疑,輕聲道:“大先生,小張方才所說的薛巧芸,最近西秦朝中有關她的傳聞不少,說此女子已經背叛西秦投靠我大趙,更離奇的是還有人道她已化身為我朝吏部成尚書家的……”

曹大先生陰著臉打斷道:“是不是還有人道她與我們堂主有私情?糊塗!先皇駕崩後上京城就有過此等傳聞,後已被證實乃秦人所散播。如今連咸陽城都有了,你也不用用心思,這等流言就是專門針對我等這些細作的,你還信以為真了?”

張濤在一旁笑道:“百里兄,此事我等早有耳聞。不過想想也不合情理,就算堂主看上了那薛巧芸的容貌,直接收入房中就是了,還費心為她編排什麼身份?堂堂太尉大人家公子,難道欺凌一個西秦女細作還需有何顧忌?”

姜百里想了想,慚愧道:“是,姜某愚笨,大先生和張兄弟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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