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楚家宗祠

楚氏春秋·寧致遠·5,612·2026/3/23

第一百三十八章 楚家宗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楚家宗祠 許庭曉帶著柔然諸部可汗來到皇家別院。圖穆爾等人神態間都頗為拘謹。即便在這個時代,上京城(洛陽)亦可譽為千年古都,雖然數次遭受戰火摧殘,但經過大趙百餘年的重建,已基本恢復了後漢年間的盛況。這一路走來柔然眾可汗早已看得眼花繚亂,心中無不震撼,天下竟有如此雄偉繁華之城!匈奴王庭即便在極盛時期也不及此地十成中的一成。 梁臨淵率一干禮部官員已在門口等候,畢竟來者都是些可汗,即便其中有不少水份,但他身為禮部侍郎,禮不可疏。 “此乃我大趙國禮部右侍郎,梁臨淵梁大人。” 許庭曉向圖穆爾等眾可汗引見梁臨淵,一旁的齊伍忙用柔然語複述了一遍。圖穆爾待齊伍說完了,才對梁臨淵揖禮道:“梁大人,赤勒族圖穆爾有禮了。” 梁臨淵見眼前這身披皮裘滿臉虯髯的胡蠻一口中原語說得字腔正圓,不禁暗暗稱奇,當下不敢怠慢,還禮道:“外臣拜見可汗。” 先前許庭曉已解釋過“外臣”此詞的含義,圖穆爾明白趙國是將可汗作為一國之君對待,而其餘可汗對中原話根本一竅不通,這番禮節幾乎等同於為圖穆爾一人而設。圖穆爾心中高興,道:“梁大人免禮。” 許庭曉在一旁道:“圖穆爾汗,此次各位大汗在上京城期間衣食住行,均由梁右侍郎主管。如有何所需,亦儘可與梁右侍郎商議。” 梁臨淵輕哼一聲,並不作聲。這本是許庭曉這位左侍郎職責範圍之內的事,如今卻推到了他頭上,可現禮部乃楚家的天下,楚名南若不在就是許庭曉的一言堂,自己縱使拒絕亦不過自取其辱罷了。 圖穆爾向梁臨淵介紹柔然諸部可汗。哈婭站在圖穆爾身後,有些心不在焉。此次臨行前父親猶豫再三才說出讓她為赤勒族的質子留在上京城,哈婭毫不遲疑便答應了,她自小就對富庶繁華的中原嚮往不已,最大的心願就是到上京城或咸陽一遊,又怎會拒絕?何況在這裡還可以見著…… “楚將軍!”哈婭以手掩口,低聲輕呼道。 圖穆爾這才發現楚錚亦站在不遠處,暗暗自責,不過這也怪不得他,楚錚在北疆時都是一身戎裝,哪象今天這般穿得花團錦簇似一風流倜儻的俊公子,若不是哈婭心有所思,恐怕也一時難以認出來。 圖穆爾忙上前見過楚錚,眾可汗也跟了過來,將楚錚圍住,如見了親人一般,紛紛施禮。這也難怪,趙人從心底來說終究對這些北方的蠻族沒什麼好感,王老侯爺對眾可汗根本不聞不問。雖說有成奉之照應,可成奉之畢竟當朝吏部尚書,不可能事必親躬,而作為翻譯的齊伍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個馬賊出身,人微言輕,這一路上眾可汗不時感受到受人冷落的滋味。 許庭曉心裡卻有些不安,他方才亦未曾看到楚錚,急著就將皇家別院這吃力又不討好的事推給梁臨淵了。可如今看來,太尉大人對這些胡蠻可可汗甚為重視,自己此舉或許有些冒失了。 楚錚很快覺察出眾可汗的怨氣,不由有些無奈。如果趙敏沒有突然離奇昏迷,他在北疆定能妥善處置此事,如果不是父親突然召武媚娘進京,以她的手段也不會出現這等狀況,可事已至此,只能在今後的幾日裡想什麼辦法來補救了。 眾可汗都圍到楚錚身邊,頓時把禮部的人都拋在了一旁。許庭曉和梁臨淵相視苦笑,早知這些蠻人不懂禮數,卻沒想到竟是這般荒唐,那個柔然少女更是粘著楚公子寸步不離。許庭曉有些不懷好意地想道,太尉大人若知此事,恐怕又要頭疼了。 梁臨淵皺著眉,上前打斷了楚錚與眾可汗的談話。禮部的官員見這些胡蠻根本不知禮為何物,索性也就一切從簡,由楚錚與許庭曉一同陪著眾可汗走進皇家別院。 當晚,楚錚將左家巷子那家烤肉鋪掌櫃劉無奇和所有夥計都召至別院,設宴款待柔然諸部可汗。除了圖穆爾和哈婭等少數幾人,其餘人等何時嘗過這等美味,幾乎將舌頭都吞了下去。 幾位大部落可汗聚在一起商量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伏羅族可汗蘇麻腆著老臉走到楚錚身前,嘰哩咕嚕說了一通。楚錚對柔然語其實不過略知皮毛,不得已看向齊伍,齊伍猶豫了下道:“稟公子,蘇麻可汗方才問……可否將這幾個烤肉僕役贈於他,他願以重金酬謝。” 劉無奇和這些夥計聽了齊伍的翻譯,嚇得魂都沒了,誰會願意跑到北疆給這些胡蠻當廚子?當下一個個眼巴巴看著楚錚,唯恐自家公子一時興起答應下來。 幸好楚錚也沒有把人當貨物送的習慣,笑道:“蘇麻汗有所不知,其實這烤肉沒有過多秘訣,雖說烤制手法亦有獨到之處,但之所以如此美味,主要是因配上了特製的調料,劉掌櫃……” 楚錚讓劉無奇將各種調料端了過來,辣椒、香油、孜然等盡在其中,楚錚統稱為香料向蘇麻一一介紹,將這些調味品吹得天上罕見世間只有趙國僅有,蘇麻、那日松等聽得心癢難熬,當既表示願以重金相購。 楚錚此時卻拒絕了,道:“各位可汗不必心急,我大趙與柔然諸部之間開通商貿已成定局,各位可汗若有喜愛之物,屆時自會有朝廷官員前來詳談。”柔然諸部雖尚未開化,但這些可汗們卻都富得很,匈奴王庭衰敗,數百年來積攢的財富大半都被這柔然人搶奪走了,據說漠北還有幾塊大金礦,因此痛宰這些土包子楚錚還是很樂意的。 賓主盡歡,楚錚起身告辭。採芸和映雪隨武媚娘在赤勒部雖待了沒多久,但與哈婭頗為熟悉,便留在別院與她為伴。 楚錚回到踏青園,卻發現柳輕如蘇巧彤武媚娘一個都不在,大感奇怪。鷹堂四劍侍倒是在,楚錚便問楚芳華:“少夫人她們幾個去哪了?” 楚芳華答道:“回公子,老爺在客廳宴請吏部、禮部兩位尚書大人及北疆宣撫使團一干官員,原本只喚紫娟過去下廚,可少夫人聽說客人較多,擔心紫娟忙不過來,便與蘇姑娘和陸姑娘一同去了。” 楚錚心中奇怪,今晨離府時父親沒有說過要為成奉之和四叔接風啊,難道是臨時起意? 楚錚向外走去,忽轉身道:“芳華,陸鳴過幾日就回京了。” 楚芳華驚喜說道:“真的?”話出口方知不妥,果然三個妹妹無不掩嘴而笑,她與陸鳴情素暗生,兩人自以為掩飾的很好,可惜幾個親近之人早已看破,只是無人說穿而已。。 “自然是真。”楚錚哈哈一笑,“芳華,你這幾日命人將外院東南角的兩間屋子清掃一下,陸鳴回來後就住到楚府了。” 楚錚走了,楚芳馨三姐妹嬌笑著向楚芳華賀喜。陸鳴住進楚府,從此自然是楚家的家臣了,更重要的是,公子方才既是如此所說,顯然已經默許了二人之事。 楚錚來到客廳前,府內管事李成迎上前來: “小人拜見五公子。” 楚錚微微頷首,向廳內看去,不由咦了一聲,只見父親高坐正首,堂下成奉之和楚名南分坐兩側,再往外就是吏部和禮部官員,可在客廳中央卻有二十餘位妙齡女子在翩翩起舞。 “哪來的這些歌女?”楚錚問道。朝中重臣府中唯有楚府無歌女,其中原因……也算眾所周知了,當年楚名棠初任楚家宗主,上京楚府本留有近百名歌女,卻被楚夫人全部遣散,一個不留。楚名棠對此倒並不在乎,他心胸大志,原本就無意在府中欣賞這些鶯歌燕舞,倒是楚錚和楚原兩兄弟暗地裡捶胸頓足,對母親的決策不滿之極。 “回公子,”李成答得很是謹慎,“這些歌女是王老侯爺府上的。” 楚錚有些明白了,父親極少在府中宴客,若今晚來的只是成奉之和四叔倒也罷了,但一干吏部和禮部的官員亦隨之前來,母親也要維護父親的顏面,否則堂堂楚府連飲酒助興的歌女亦無,成何體統? 楚錚突然發現一個久違的人不在席中:“李管事,怎麼沒見三哥?” “三公子一回府,老爺便責令他去宗祠反省。” 這個老三哪,楚錚搖了搖頭,腦子直到現在還沒轉過彎來,聽說外公也被他氣得夠嗆,這一路是將他捆著扔在馬車後面帶回來的。 見楚錚站在那裡若有所思,李成屏聲息氣不敢有擾。幾年前他不得已背叛了大公子楚軒,起初還有些惶然,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公子失勢已成定局,李成這才安下心來。雖說五公子並沒有將他當心腹看待,但李成已經無所謂了,老爺身體康健,五公子又非器量狹小之人,只要自己對楚家忠心,安享晚年應無大礙。 楚錚暗想父親毫無預兆的宴請成奉之和楚名南,定有他的用意,自己還是不要進去打擾了。問了下李成,得知柳輕如等在偏廳就離開了。 柳輕如幾女正在偏廳用飯,見楚錚來了,柳輕如便讓紫娟另取一副碗筷來。楚錚連連擺手:“免了免了,方才至少塞了數斤烤肉,就算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 “什麼就算,這席上擺的哪一樣不是山珍海味,”蘇巧彤將面前碟中的三隻一頭鮑魚給柳輕如武媚娘和自己分完,輕哼一聲,“不吃正好,否則還不夠分呢。” 楚錚這才注意到桌案上有這等稀罕之物,不由一聲驚呼:“老頭子今日宴客真是大手筆啊,給我留一隻。” 話音未落,蘇巧彤和武媚娘已將各自鮑魚咬了一口。蘇巧彤閉上眼睛品味片刻,感嘆道:“真是世間美味啊。”後世莫說是一頭鮑,就是四頭鮑魚都要賣出十幾萬的天價,一般飯店供應通常是十六頭或二十頭的鮑魚,蘇巧彤前世家境不過小康,活了二十餘年也只是吃過數次。因此鮑魚的做法蘇巧彤並不擅長,今晚這些鮑魚是楚名棠特意請宮內御膳房的閔副總管來掌勺的,不過閔副總管對蘇巧彤和紫娟的那些小菜卻更是讚歎。 武媚娘鼓著小嘴亦是連連點頭,眼前此物較黃金貴重十倍,自己在皇宮三年都未吃過這麼大的一頭鮑,此番回京當真不虛此行。 只有柳輕如未曾動筷,嫣然一笑,將自己面前那隻鮑魚端了過來:“公子請慢用。” “不必了。”楚錚對一旁紫娟道,“用食盒裝起來吧。” 武媚娘頓時嗆了一口,鄙夷地說道:“居然還捎帶回去當宵夜?輕如姐今日夠辛苦的了,你怎不體諒些?” “你知道什麼,”楚錚沒好氣的說道,“快些吃完,稍後隨我走一趟。” 武媚娘筷子一擱,怒道:“本姑娘怎麼說也是你師姐,豈容你這般呼來喚去。” 柳輕如微笑著勸道:“陸妹妹莫要生氣,公子想必定有用意。”楚錚與她們三人早就商議過了,在府裡下人面前武媚娘就扮成性格潑辣的吳安然門下大弟子,柳輕如和蘇巧彤自然也時不時地配合一下。 只是柳輕如嘴裡這麼說著,心中卻在暗歎,嫁了這麼個夫君,自己亦是近墨者黑了。 楚錚擠出個笑臉:“……師姐,是小弟之錯,小弟這廂賠禮了。” 武媚娘小臉一揚,傲然說道:“免了。” 楚錚見紫娟已把幾個丫環趕得遠遠的,咬牙低聲道:“你別得寸進尺了。” 武媚娘以袖遮面,衝楚錚扮了個鬼臉,小聲問道:“稍後隨你去哪裡?” 楚錚道:“去內院,見下我三哥。” 武媚娘奇道:“見他作甚?” “我與他畢竟是兄弟,北疆的事確實是我有些對不住他,”楚錚嘆了口氣,“何況父親雖對他甚為惱怒,可日後我楚家多半還是由他坐鎮北疆。待會你也不必說話,就在一旁見識一下老三是何性情。” 武媚娘一撇嘴,想當年自己在宮裡對楚名棠父子下了番心思研究的,楚原是何性格她當然清楚。不過楚錚這般安排亦對,人不是一成不變的,自己與楚原在北疆恐怕有很多地方會打交道,能多瞭解一些總是有益。 柳輕如忽道:“公子,三公子回府後,公公勒令他跪在宗祠內反省,任何人不得探望,公子要去……是不是與公公他老人家稟報一聲?” 楚錚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有些話還是早些與三哥說為好,免得他牛脾氣上來,連父親也不了臺。” 見楚錚心意已決,柳輕如不再勸,只是道:“三公子在宗祠內已近五個時辰了,讓紫娟再熱幾個菜帶去吧” “也好。” 紫娟把飯菜準備好了,裝了兩個食盒。柳輕如叫來兩個丫頭,拎著食盒跟楚錚和武媚娘去了。 到了外邊,楚錚看看四下沒人,對武媚娘說了聲稍等又折回去了。武媚娘正感不解,不到片刻功夫楚錚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男僕,一人還抱了一罈酒。 武媚娘駭然失笑:“你好大的膽子,在自家宗祠裡也敢飲酒?” 楚錚無所謂:“不在靈位前喝就是了,祠堂外地方寬敞著呢。” 兩人來到宗祠附近,楚錚吩咐幾下人把東西放下自行回去。楚錚與武媚娘為避開在此守衛的楚府家將,也不走正門,直接從西側翻牆而入。 兩人論武功均為當世翹楚,雖然各自還拎著東西,卻連一絲衣袂之聲亦無。不一會兒便來到了祠堂前,只見裡面燭火搖曳,一個人背對著門跪在數排靈位前,時不時扭扭肩膀或撓撓癢,不是楚原是誰? 楚錚模仿父親的聲音用力咳嗽一聲,楚原頓時身子一僵,過了片刻似覺得有些不對,緩緩轉過頭,見是楚錚,不由大鬆一口氣,隨即舊恨又上心頭,狠狠地瞪了楚錚一眼:“你來此做什麼,看哥哥我的倒黴樣嗎?” 楚錚也不答,走到楚原身邊拍拍他肩膀:“讓一下。” 楚原怒道:“你說讓就讓啊,憑什麼?” “要吵架稍後奉陪,”楚錚也沒好臉色,“不過先等小弟拜祭完楚家列祖列宗後再說。” 聽楚錚要拜祭先祖,楚原只好把屁股往旁邊挪了挪,嘴裡還嘟囔著說道:“行啊,小五,你真是越來越不得了了……” 楚錚忽一指點在楚原腦後,楚原身子晃了下便癱倒在地,武媚娘驚道:“楚錚,你這是作甚……” “放心,三哥沒事,我自有分寸。”楚錚道,“只是有些事我不想讓他看到。” 楚錚說著將武媚娘拉到自己身邊,撩袍跪下,道:“媚娘,你也跪下吧。” 武媚娘隱約猜到了些什麼,嚅嚅說道:“媚娘……媚娘為何要跪?” 楚錚轉過頭來,微微笑道:“你我早有夫妻之實,在我楚家列祖列宗的靈位前,自當下跪。” 百般滋味如潮般湧上武媚娘心頭,眼眶感覺溼溼的,良久才輕聲道:“你……你帶我過來,是否早已想到此事?” “不是,”楚錚老老實實地說道,“到了這裡我才想到的。” 沒有意料中的甜言蜜語,武媚娘有些失望,眼神幽怨:“你……你就不會說些好聽的,讓媚娘開心些?” “媚娘,我無法給予你很多,”楚錚牽住武媚孃的手,語意真摯,“但至少,我可以對你坦誠相待。” 武媚娘低著頭,忽覺得楚錚說得在理,似這種人哪,若滿口的花言巧語,反倒是有什麼壞心思了,不由輕笑道:“以誠相待,嗯,媚娘記下了,以後你若有一事騙媚娘,哼哼……” 楚錚哭笑不得:“好了,快些吧,我點三哥那一指並未用幾分力,再拖下去可能他會隨時醒來。” 武媚娘有些猶豫,過了片刻忽甩開楚錚的手,退後一步跪下,對著高臺上數十塊靈牌依禮伏地。 楚錚本能地想去拉她,可手在半空中停留半晌,卻又慢慢地收了回來。武媚娘退後這一步大有講究,按照當時的禮節,祭奠祖先只有正妻可與夫君並肩跪拜,而妾室只能在夫婦二人身後。武媚娘這一退,已表明了她的心思。 楚錚轉過身來,雙臂張開,上身筆直緩緩拜倒伏於地:“列祖列宗在上,楚家八代玄孫楚慎錚……” 武媚娘聲音微顫:“妾楚武氏……” “叩見各位先祖。”

第一百三十八章 楚家宗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楚家宗祠

許庭曉帶著柔然諸部可汗來到皇家別院。圖穆爾等人神態間都頗為拘謹。即便在這個時代,上京城(洛陽)亦可譽為千年古都,雖然數次遭受戰火摧殘,但經過大趙百餘年的重建,已基本恢復了後漢年間的盛況。這一路走來柔然眾可汗早已看得眼花繚亂,心中無不震撼,天下竟有如此雄偉繁華之城!匈奴王庭即便在極盛時期也不及此地十成中的一成。

梁臨淵率一干禮部官員已在門口等候,畢竟來者都是些可汗,即便其中有不少水份,但他身為禮部侍郎,禮不可疏。

“此乃我大趙國禮部右侍郎,梁臨淵梁大人。”

許庭曉向圖穆爾等眾可汗引見梁臨淵,一旁的齊伍忙用柔然語複述了一遍。圖穆爾待齊伍說完了,才對梁臨淵揖禮道:“梁大人,赤勒族圖穆爾有禮了。”

梁臨淵見眼前這身披皮裘滿臉虯髯的胡蠻一口中原語說得字腔正圓,不禁暗暗稱奇,當下不敢怠慢,還禮道:“外臣拜見可汗。”

先前許庭曉已解釋過“外臣”此詞的含義,圖穆爾明白趙國是將可汗作為一國之君對待,而其餘可汗對中原話根本一竅不通,這番禮節幾乎等同於為圖穆爾一人而設。圖穆爾心中高興,道:“梁大人免禮。”

許庭曉在一旁道:“圖穆爾汗,此次各位大汗在上京城期間衣食住行,均由梁右侍郎主管。如有何所需,亦儘可與梁右侍郎商議。”

梁臨淵輕哼一聲,並不作聲。這本是許庭曉這位左侍郎職責範圍之內的事,如今卻推到了他頭上,可現禮部乃楚家的天下,楚名南若不在就是許庭曉的一言堂,自己縱使拒絕亦不過自取其辱罷了。

圖穆爾向梁臨淵介紹柔然諸部可汗。哈婭站在圖穆爾身後,有些心不在焉。此次臨行前父親猶豫再三才說出讓她為赤勒族的質子留在上京城,哈婭毫不遲疑便答應了,她自小就對富庶繁華的中原嚮往不已,最大的心願就是到上京城或咸陽一遊,又怎會拒絕?何況在這裡還可以見著……

“楚將軍!”哈婭以手掩口,低聲輕呼道。

圖穆爾這才發現楚錚亦站在不遠處,暗暗自責,不過這也怪不得他,楚錚在北疆時都是一身戎裝,哪象今天這般穿得花團錦簇似一風流倜儻的俊公子,若不是哈婭心有所思,恐怕也一時難以認出來。

圖穆爾忙上前見過楚錚,眾可汗也跟了過來,將楚錚圍住,如見了親人一般,紛紛施禮。這也難怪,趙人從心底來說終究對這些北方的蠻族沒什麼好感,王老侯爺對眾可汗根本不聞不問。雖說有成奉之照應,可成奉之畢竟當朝吏部尚書,不可能事必親躬,而作為翻譯的齊伍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個馬賊出身,人微言輕,這一路上眾可汗不時感受到受人冷落的滋味。

許庭曉心裡卻有些不安,他方才亦未曾看到楚錚,急著就將皇家別院這吃力又不討好的事推給梁臨淵了。可如今看來,太尉大人對這些胡蠻可可汗甚為重視,自己此舉或許有些冒失了。

楚錚很快覺察出眾可汗的怨氣,不由有些無奈。如果趙敏沒有突然離奇昏迷,他在北疆定能妥善處置此事,如果不是父親突然召武媚娘進京,以她的手段也不會出現這等狀況,可事已至此,只能在今後的幾日裡想什麼辦法來補救了。

眾可汗都圍到楚錚身邊,頓時把禮部的人都拋在了一旁。許庭曉和梁臨淵相視苦笑,早知這些蠻人不懂禮數,卻沒想到竟是這般荒唐,那個柔然少女更是粘著楚公子寸步不離。許庭曉有些不懷好意地想道,太尉大人若知此事,恐怕又要頭疼了。

梁臨淵皺著眉,上前打斷了楚錚與眾可汗的談話。禮部的官員見這些胡蠻根本不知禮為何物,索性也就一切從簡,由楚錚與許庭曉一同陪著眾可汗走進皇家別院。

當晚,楚錚將左家巷子那家烤肉鋪掌櫃劉無奇和所有夥計都召至別院,設宴款待柔然諸部可汗。除了圖穆爾和哈婭等少數幾人,其餘人等何時嘗過這等美味,幾乎將舌頭都吞了下去。

幾位大部落可汗聚在一起商量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伏羅族可汗蘇麻腆著老臉走到楚錚身前,嘰哩咕嚕說了一通。楚錚對柔然語其實不過略知皮毛,不得已看向齊伍,齊伍猶豫了下道:“稟公子,蘇麻可汗方才問……可否將這幾個烤肉僕役贈於他,他願以重金酬謝。”

劉無奇和這些夥計聽了齊伍的翻譯,嚇得魂都沒了,誰會願意跑到北疆給這些胡蠻當廚子?當下一個個眼巴巴看著楚錚,唯恐自家公子一時興起答應下來。

幸好楚錚也沒有把人當貨物送的習慣,笑道:“蘇麻汗有所不知,其實這烤肉沒有過多秘訣,雖說烤制手法亦有獨到之處,但之所以如此美味,主要是因配上了特製的調料,劉掌櫃……”

楚錚讓劉無奇將各種調料端了過來,辣椒、香油、孜然等盡在其中,楚錚統稱為香料向蘇麻一一介紹,將這些調味品吹得天上罕見世間只有趙國僅有,蘇麻、那日松等聽得心癢難熬,當既表示願以重金相購。

楚錚此時卻拒絕了,道:“各位可汗不必心急,我大趙與柔然諸部之間開通商貿已成定局,各位可汗若有喜愛之物,屆時自會有朝廷官員前來詳談。”柔然諸部雖尚未開化,但這些可汗們卻都富得很,匈奴王庭衰敗,數百年來積攢的財富大半都被這柔然人搶奪走了,據說漠北還有幾塊大金礦,因此痛宰這些土包子楚錚還是很樂意的。

賓主盡歡,楚錚起身告辭。採芸和映雪隨武媚娘在赤勒部雖待了沒多久,但與哈婭頗為熟悉,便留在別院與她為伴。

楚錚回到踏青園,卻發現柳輕如蘇巧彤武媚娘一個都不在,大感奇怪。鷹堂四劍侍倒是在,楚錚便問楚芳華:“少夫人她們幾個去哪了?”

楚芳華答道:“回公子,老爺在客廳宴請吏部、禮部兩位尚書大人及北疆宣撫使團一干官員,原本只喚紫娟過去下廚,可少夫人聽說客人較多,擔心紫娟忙不過來,便與蘇姑娘和陸姑娘一同去了。”

楚錚心中奇怪,今晨離府時父親沒有說過要為成奉之和四叔接風啊,難道是臨時起意?

楚錚向外走去,忽轉身道:“芳華,陸鳴過幾日就回京了。”

楚芳華驚喜說道:“真的?”話出口方知不妥,果然三個妹妹無不掩嘴而笑,她與陸鳴情素暗生,兩人自以為掩飾的很好,可惜幾個親近之人早已看破,只是無人說穿而已。。

“自然是真。”楚錚哈哈一笑,“芳華,你這幾日命人將外院東南角的兩間屋子清掃一下,陸鳴回來後就住到楚府了。”

楚錚走了,楚芳馨三姐妹嬌笑著向楚芳華賀喜。陸鳴住進楚府,從此自然是楚家的家臣了,更重要的是,公子方才既是如此所說,顯然已經默許了二人之事。

楚錚來到客廳前,府內管事李成迎上前來:

“小人拜見五公子。”

楚錚微微頷首,向廳內看去,不由咦了一聲,只見父親高坐正首,堂下成奉之和楚名南分坐兩側,再往外就是吏部和禮部官員,可在客廳中央卻有二十餘位妙齡女子在翩翩起舞。

“哪來的這些歌女?”楚錚問道。朝中重臣府中唯有楚府無歌女,其中原因……也算眾所周知了,當年楚名棠初任楚家宗主,上京楚府本留有近百名歌女,卻被楚夫人全部遣散,一個不留。楚名棠對此倒並不在乎,他心胸大志,原本就無意在府中欣賞這些鶯歌燕舞,倒是楚錚和楚原兩兄弟暗地裡捶胸頓足,對母親的決策不滿之極。

“回公子,”李成答得很是謹慎,“這些歌女是王老侯爺府上的。”

楚錚有些明白了,父親極少在府中宴客,若今晚來的只是成奉之和四叔倒也罷了,但一干吏部和禮部的官員亦隨之前來,母親也要維護父親的顏面,否則堂堂楚府連飲酒助興的歌女亦無,成何體統?

楚錚突然發現一個久違的人不在席中:“李管事,怎麼沒見三哥?”

“三公子一回府,老爺便責令他去宗祠反省。”

這個老三哪,楚錚搖了搖頭,腦子直到現在還沒轉過彎來,聽說外公也被他氣得夠嗆,這一路是將他捆著扔在馬車後面帶回來的。

見楚錚站在那裡若有所思,李成屏聲息氣不敢有擾。幾年前他不得已背叛了大公子楚軒,起初還有些惶然,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公子失勢已成定局,李成這才安下心來。雖說五公子並沒有將他當心腹看待,但李成已經無所謂了,老爺身體康健,五公子又非器量狹小之人,只要自己對楚家忠心,安享晚年應無大礙。

楚錚暗想父親毫無預兆的宴請成奉之和楚名南,定有他的用意,自己還是不要進去打擾了。問了下李成,得知柳輕如等在偏廳就離開了。

柳輕如幾女正在偏廳用飯,見楚錚來了,柳輕如便讓紫娟另取一副碗筷來。楚錚連連擺手:“免了免了,方才至少塞了數斤烤肉,就算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了。”

“什麼就算,這席上擺的哪一樣不是山珍海味,”蘇巧彤將面前碟中的三隻一頭鮑魚給柳輕如武媚娘和自己分完,輕哼一聲,“不吃正好,否則還不夠分呢。”

楚錚這才注意到桌案上有這等稀罕之物,不由一聲驚呼:“老頭子今日宴客真是大手筆啊,給我留一隻。”

話音未落,蘇巧彤和武媚娘已將各自鮑魚咬了一口。蘇巧彤閉上眼睛品味片刻,感嘆道:“真是世間美味啊。”後世莫說是一頭鮑,就是四頭鮑魚都要賣出十幾萬的天價,一般飯店供應通常是十六頭或二十頭的鮑魚,蘇巧彤前世家境不過小康,活了二十餘年也只是吃過數次。因此鮑魚的做法蘇巧彤並不擅長,今晚這些鮑魚是楚名棠特意請宮內御膳房的閔副總管來掌勺的,不過閔副總管對蘇巧彤和紫娟的那些小菜卻更是讚歎。

武媚娘鼓著小嘴亦是連連點頭,眼前此物較黃金貴重十倍,自己在皇宮三年都未吃過這麼大的一頭鮑,此番回京當真不虛此行。

只有柳輕如未曾動筷,嫣然一笑,將自己面前那隻鮑魚端了過來:“公子請慢用。”

“不必了。”楚錚對一旁紫娟道,“用食盒裝起來吧。”

武媚娘頓時嗆了一口,鄙夷地說道:“居然還捎帶回去當宵夜?輕如姐今日夠辛苦的了,你怎不體諒些?”

“你知道什麼,”楚錚沒好氣的說道,“快些吃完,稍後隨我走一趟。”

武媚娘筷子一擱,怒道:“本姑娘怎麼說也是你師姐,豈容你這般呼來喚去。”

柳輕如微笑著勸道:“陸妹妹莫要生氣,公子想必定有用意。”楚錚與她們三人早就商議過了,在府裡下人面前武媚娘就扮成性格潑辣的吳安然門下大弟子,柳輕如和蘇巧彤自然也時不時地配合一下。

只是柳輕如嘴裡這麼說著,心中卻在暗歎,嫁了這麼個夫君,自己亦是近墨者黑了。

楚錚擠出個笑臉:“……師姐,是小弟之錯,小弟這廂賠禮了。”

武媚娘小臉一揚,傲然說道:“免了。”

楚錚見紫娟已把幾個丫環趕得遠遠的,咬牙低聲道:“你別得寸進尺了。”

武媚娘以袖遮面,衝楚錚扮了個鬼臉,小聲問道:“稍後隨你去哪裡?”

楚錚道:“去內院,見下我三哥。”

武媚娘奇道:“見他作甚?”

“我與他畢竟是兄弟,北疆的事確實是我有些對不住他,”楚錚嘆了口氣,“何況父親雖對他甚為惱怒,可日後我楚家多半還是由他坐鎮北疆。待會你也不必說話,就在一旁見識一下老三是何性情。”

武媚娘一撇嘴,想當年自己在宮裡對楚名棠父子下了番心思研究的,楚原是何性格她當然清楚。不過楚錚這般安排亦對,人不是一成不變的,自己與楚原在北疆恐怕有很多地方會打交道,能多瞭解一些總是有益。

柳輕如忽道:“公子,三公子回府後,公公勒令他跪在宗祠內反省,任何人不得探望,公子要去……是不是與公公他老人家稟報一聲?”

楚錚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有些話還是早些與三哥說為好,免得他牛脾氣上來,連父親也不了臺。”

見楚錚心意已決,柳輕如不再勸,只是道:“三公子在宗祠內已近五個時辰了,讓紫娟再熱幾個菜帶去吧”

“也好。”

紫娟把飯菜準備好了,裝了兩個食盒。柳輕如叫來兩個丫頭,拎著食盒跟楚錚和武媚娘去了。

到了外邊,楚錚看看四下沒人,對武媚娘說了聲稍等又折回去了。武媚娘正感不解,不到片刻功夫楚錚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男僕,一人還抱了一罈酒。

武媚娘駭然失笑:“你好大的膽子,在自家宗祠裡也敢飲酒?”

楚錚無所謂:“不在靈位前喝就是了,祠堂外地方寬敞著呢。”

兩人來到宗祠附近,楚錚吩咐幾下人把東西放下自行回去。楚錚與武媚娘為避開在此守衛的楚府家將,也不走正門,直接從西側翻牆而入。

兩人論武功均為當世翹楚,雖然各自還拎著東西,卻連一絲衣袂之聲亦無。不一會兒便來到了祠堂前,只見裡面燭火搖曳,一個人背對著門跪在數排靈位前,時不時扭扭肩膀或撓撓癢,不是楚原是誰?

楚錚模仿父親的聲音用力咳嗽一聲,楚原頓時身子一僵,過了片刻似覺得有些不對,緩緩轉過頭,見是楚錚,不由大鬆一口氣,隨即舊恨又上心頭,狠狠地瞪了楚錚一眼:“你來此做什麼,看哥哥我的倒黴樣嗎?”

楚錚也不答,走到楚原身邊拍拍他肩膀:“讓一下。”

楚原怒道:“你說讓就讓啊,憑什麼?”

“要吵架稍後奉陪,”楚錚也沒好臉色,“不過先等小弟拜祭完楚家列祖列宗後再說。”

聽楚錚要拜祭先祖,楚原只好把屁股往旁邊挪了挪,嘴裡還嘟囔著說道:“行啊,小五,你真是越來越不得了了……”

楚錚忽一指點在楚原腦後,楚原身子晃了下便癱倒在地,武媚娘驚道:“楚錚,你這是作甚……”

“放心,三哥沒事,我自有分寸。”楚錚道,“只是有些事我不想讓他看到。”

楚錚說著將武媚娘拉到自己身邊,撩袍跪下,道:“媚娘,你也跪下吧。”

武媚娘隱約猜到了些什麼,嚅嚅說道:“媚娘……媚娘為何要跪?”

楚錚轉過頭來,微微笑道:“你我早有夫妻之實,在我楚家列祖列宗的靈位前,自當下跪。”

百般滋味如潮般湧上武媚娘心頭,眼眶感覺溼溼的,良久才輕聲道:“你……你帶我過來,是否早已想到此事?”

“不是,”楚錚老老實實地說道,“到了這裡我才想到的。”

沒有意料中的甜言蜜語,武媚娘有些失望,眼神幽怨:“你……你就不會說些好聽的,讓媚娘開心些?”

“媚娘,我無法給予你很多,”楚錚牽住武媚孃的手,語意真摯,“但至少,我可以對你坦誠相待。”

武媚娘低著頭,忽覺得楚錚說得在理,似這種人哪,若滿口的花言巧語,反倒是有什麼壞心思了,不由輕笑道:“以誠相待,嗯,媚娘記下了,以後你若有一事騙媚娘,哼哼……”

楚錚哭笑不得:“好了,快些吧,我點三哥那一指並未用幾分力,再拖下去可能他會隨時醒來。”

武媚娘有些猶豫,過了片刻忽甩開楚錚的手,退後一步跪下,對著高臺上數十塊靈牌依禮伏地。

楚錚本能地想去拉她,可手在半空中停留半晌,卻又慢慢地收了回來。武媚娘退後這一步大有講究,按照當時的禮節,祭奠祖先只有正妻可與夫君並肩跪拜,而妾室只能在夫婦二人身後。武媚娘這一退,已表明了她的心思。

楚錚轉過身來,雙臂張開,上身筆直緩緩拜倒伏於地:“列祖列宗在上,楚家八代玄孫楚慎錚……”

武媚娘聲音微顫:“妾楚武氏……”

“叩見各位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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