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念念不忘故友情 匆匆奔喪了心願
第五十九章 念念不忘故友情 匆匆奔喪了心願
五十九
念念不忘故友情匆匆奔喪了心願
劉家的氣氛隨著劉老爹的睜眼,也平緩下來。劉老爹的腦殼沒有動,脖子僵持著,只是轉動了幾下眼珠。劉運成興奮地說:“爹,是運成在你身邊。你終於醒了。”劉老爹直直地望著兒子,眼珠一動也不動,簡直直得讓人恐懼起來。劉運成又焦急地說:“爹,我是運成。你怎麼不舒服,就說吧。”劉老爹痛苦地囁嚅著嘴巴,只有微弱的根本難以辨清的絲絲聲音。劉母又一陣痛哭起來,劉運成又惱又怒了。狠地說:“哭!哭個魂!”他隨後把耳朵貼近劉老爹,還是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人與人不能表情達意,彼此是多麼的焦慮,而惴惴不安,真恨不得去掰開劉老爹的嘴。一旁有人提醒說:“運成,一定是要你去接醫生。你快去吧!”接醫生還需到鎮子上去,不是一時半刻的事,再說人家鎮上的醫生,白衣安坐在那邊潔淨的醫院裡,能接到你這村野來嗎。村子裡是有個醫生,那是過去的赤腳醫生醫治到了如今的。打打針,看看感冒,塗點典酒搭個疤子還可得去,這種不能動的病他是萬萬治不了的。村醫生離他家並不遠,沒有人去請,他是不可能主動來的。來了治不好,落話柄“逞能”不說,誤了醫治,扯起皮來,麻煩就大了。這事又不是沒有發生過。這時,還是有人建議說:“去讓平醫生來看看。”平醫生不姓平,就是村醫,還是姓劉,叫劉忠平,已經50多歲的人了,還是掛名的村醫務室。去年,有村幹部想讓平醫生承包醫務室。他沒有這個膽量,反正以醫養醫,村裡還可以補償點,就是不補償,一年也還有1200塊錢的誤工報酬。正說著,村支書張治德帶著平醫生來了。平醫生就帶了聽診器,放在劉老頭的胸口聆聽了會,又取下聽診器,把了會脈。說:“中風了!”接著又說:“還穩一會兒,把劉爹送到南橋醫院去。中風是常見病,到南橋診是沒有問題的。”平醫生正要離去,誰知劉老爹的左手卻捏住平醫生的聽診器不放。平醫生望著他說:“劉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說,你只管說,運成也在,唐女巴也在。”劉老爹的嘴抖著,若說不能,似乎在重複著三個什麼字。一旁的人就自作聰明的插話說:“劉爹,在說漲水了。運成,是擔心你的漁池漲水了。”劉運成說:“瞎胡說!”他這話,象是說給那插話人聽的,也象是說給劉老爹聽的。是的,現在都是秋冬了,怎麼會漲水呢,漲水都是在夏天呢。況且四年三水後的大縣,在夏天也沒有發過大水呢!劉老爹放開聽診器,又在使勁地擺動手。平醫生說:“都靜靜,再聽聽。”大家屏住呼吸靜聽,果然是劉老爹嘴腮在動,彷彿不是重複著三個字,平醫生不敢輕易斷言,醫生說話是要負責的,但也可以悟出“漲水了”三個字。平醫生去用手撓了劉老爹的右腳,卻不見一絲的感覺,再去撓左腳,稍稍促動一下。他心頭一驚預兆不祥。他行醫幾十年了,還從未見過這種怪病,難道真是中了什麼邪不成。便說:“運成,還是到南橋醫院去醫診吧。”
時間已經緩過兩個多小時,鄉鄰們已陸續散去,回家吃晚飯了。只有劉忠保的老母謝女巴還陪伴著唐女巴,守候在劉老爹的身邊。劉運成見爹還是沒有絲毫的好轉,心急如焚,想請謝家的運輸車和幾個年青人護送著老爹去南橋醫院,又怕搬動了反惹出禍來。想去請來醫生又怕醫生不肯出診,要將病人送去,又怕來回耽誤時間。思前想後,一時沒了主張。這時,一名叫銀枝的侄媳婦已吃過晚飯,過來看望說:“才聽說的。大爺怎麼會成這樣的了呢。上午,我都看您蠻精神的。運成,怎麼還不送醫院去。不能惜錢,人命關天,耽誤不得。萬一,你手頭緊,我替你想法子借去,只要你認帳就行。”劉運成委屈地說:“銀枝嫂,你誤會了。聽說這種病動不得,要讓他自個緩過來的。”銀枝嘴不饒人地說:“這麼說,只有等大爺死了。運成,聽我的,你快去南橋請醫生。現在只要你肯出錢,專家都能劉老爹仍直著眼,嘴在不停地篩。銀枝說:“快去,運成!”劉運成一蹬摩托車飛去了。銀枝仔細辨別劉老爹在說什麼,想說什麼。便問:“唐女巴,大爺想說什麼,您應該知道。”劉母說:“他們說,他說的是漲水了。”銀枝說:“不對。現在水都退到湖心裡去了,漲什麼水喲。您想想,他心裡是不是惦著什麼人或什麼東西呢!”唐女巴說:“那只有焯兒,象他的命根子。要麼是不是漁池子,油菜籽……”她猜迷語似的說著,劉老爹緩悠地擺著左手。銀枝見了,說:“都不是。您想想家裡還缺不缺什麼,有什麼不放心。對了,有錢放在什麼地方。”劉母一聽侄媳緊追地問,就象劉老爹要和她生離死別了,她自從嫁到劉家,都三四十年了,雖然劉老爹和她拌過嘴,可從來沒彈她一指頭。那個一身正氣的張書記都換過了漂亮的老婆呢,都是憐花惜玉心不軟。劉母老淚潛然地向外湧,傷心的淚水湧出後,她拭了拭眼睛,說:“你問問他,是不是說的張書記。”銀枝說:“大爺,您是要喊張書記來吧,我去給你喊。”劉母說:“不是的。剛才治德來過了的。”她接著說:“你再問問,是不是過去在我們家住過的張書記。”銀枝又問:“您是說縣裡的那個張書記啵。”劉老爹的嘴這在不囁嚅,手也不擺了,眼皮慢慢地合上,打起了小鼾來。劉母頓時醒悟了,忙說:“銀枝,險些誤大事了,這老頭不該去。”銀枝驚異地說:“怎麼了!”劉母說:“你快去小賣店給我買些油蠟香紙來。一定是那個張書記來,找上你大爺了。”她看她不領會,又說:“那個張書記前幾年出車禍死了。我們燒點紙錢給他,他要保佑你大爺的。”
劉母的心頭象沉甸甸地石頭落了地,也不傷心落淚了。銀枝去了村頭的小賣店。店主說:“你買少了,倒頭紙要9斤4兩。劉爹去了,還要置田置地。”銀枝瞪著眼,憤憤地說:“你才置田置地囉。我大爺好好的。是縣裡的張書記找來了,是給張書記燒去的。”店主忙賠禮道歉,說:“對不起。我還以為……。好……,好了就好,我看劉爹就是高壽。”銀枝提著紙錢香千,快步如飛,可心裡擱著店主的不中聽的話,神思恍惚起來。這時,“嗚嗚”的救護車響徹天際的,吶喊地開進了村。銀枝心想,幾塊錢能治好的病,何須又請來救護車,都怪我嘴快。銀枝對劉母說:“大伯,救護車來了。我去燒紙錢去。”劉母說:“你快去燒。燒了,你大爺就緩過來的。還要麼救護車,不浪費錢。”劉老爹的鼾聲漸漸小了,漸漸沒了,被救護車的鳴笛聲淹沒了。劉母心疼地說:“老頭子呀,你累了,你安心睡吧。”潔白的救護車停在了墩臺下的大路旁。車燈光柱把劉家墩臺照得徹亮。車上下來三個白衣天使,有一個還提著醫藥箱。劉運成快步領他們到墩臺上來。救護車又逗引來了一些觀看的鄉鄰。醫生查看了劉老爹安詳的樣子,又把了把脈,又讓提藥箱的醫生拿出聽診器,放進劉老爹的胸口聽了聽,又掐了他的人中。然後才說:“有手電筒麼?”劉運成飛快地從屋裡找出手電筒遞給醫生。醫生掰開劉老爹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眼珠,見瞳孔已擴散,平靜地說:“老人已經走了。”劉運成落魄似地反問:“醫生,你說什麼!”醫生還是平靜地說:“老人嚥氣了。”劉運成痴痴地說:“不會的,醫生。”又著急地哀求說:“醫生,您給救救吧。他剛才都還在說話呢。”那提藥箱的醫生說:“腦溢血,快得很。”又說:“你過幾天去醫院結帳。”劉運成去接醫生請救護車,還押了500塊錢在醫院呢。醫生們垂手離去。劉母看出醫生的意思,知道幾十年相濡以沫的老伴已經離去,猶如天塌地陷一般,忙伏在老伴尚溫熱的身子上,嚎天痛哭起來。銀枝丟下紙錢,了趕過來,抽泣起來,說:“大爺,您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呢!”劉母悲悽地哭喊:“你怎麼甩下我,一個人走了呢。你把我也帶去呀!”人的生離死別總是免不了的,可劉老爹的離去太突然了,讓劉母一點預兆和思想準備都沒有,怎不叫她悲痛哀傷呢。高春梅見丈夫不來漁池,心裡七上八下起來。便將漁池託咐緊鄰的漁池戶主照著,也趕回家來。見公公已瞑目人世,家裡一遍哀鴻,眼淚就止不住滴落下來。一片的哭嚎聲匯成一股強烈的電流,也觸擊到劉運成,心中一陣疾痛,一股辛酸湧到胸口,粗壯的淚珠掛在臉上。懂事的劉焯合上作業本,從屋裡走出,站在爺爺的身邊憨哭。鄉鄰們也都悲切地落淚了。一個生靈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天地之間瞬息昏暗一片,彷彿人生塵世與地府瞑世同處一個空間,只是無法溝通交流而已。就象劉老爹是長眠人間不得醒來。
有人提醒劉運成說:“你還待著傷心什麼,快派人去請來煜爹主事呀!”也有婦人婆子們提醒高春梅說:“梅子,去問問你婆婆,準備壽衣呀,還要去燒倒頭紙。”銀枝答應著去稱倒頭紙。高春梅去問婆婆,說:“唐女巴,劉爹的壽衣有沒有。”劉母哭著說:“問我做什麼,你還不去謝師傅家去趕做。”煜爹被很快請來了。煜爹叫劉忠煜,是村上德高望重的人物,讀了些書。鄉民們辦大事都要請他主事的,有他主事,一切順利。然而,煜爹並不是那副長鬍子的聖人神態,臉容和善,主事卻果敢。他把新老民俗禮節結合起來,獨創了自己主事的禮節。也還能根據各家的情況,靈活運用。再說辦這類紅白大事也是約定俗成,祖宗遺留下的。他說對就對,他說錯就錯。有時他喊出殯,而有時又喊出棺。有人事後在酒桌上詆譭他說:“煜爹,您剛才說錯了的。”他卻詭辯地說:“沒有人做官的屋裡,就要喊出棺,讓後人有官當。有人當官的家裡,就不能喊出棺,把官去了,留下的只是兵了,怎麼行。你們都不懂啦!伢們,老師沒教,夠學著呢!”煜爹坐到了屋內亮堂的桌子旁,四平八穩地問:“老人臨終交待了什麼?”劉運成說:“話都說不好了,是睡去的。”煜爹說:“嗯,這是個福老人家,平靜地睡去了,沒受磨難,沒有一點痛苦,這是幾輩子修的啊!”銀枝被叫來追問。她理了理自己零亂的思緒,想了想,說:“大爹睡去前,嘴裡總在說著三個字。”劉運成說:“猜是‘漲水了’三個字,瞎說。”銀枝說:“不是。是唐女巴讓我問是不是張書記,我說去找來,大爹還擺手。後來說是縣裡的張書記,他就安心地睡去了。誰知就……”煜爹嘆息地說:“就只有一個遺憾。劉爹臨終,你不在跟前,沒有兒子送終麼。”他的話說得劉運成稍低下頭沉悶起來。他接著說:“對了。你們給張書記打個電話,說個信。”劉運成說:“張書記早死了。”煜爹說:“這就對了。你聽我說呀!”銀枝說:“別插話,聽煜爹說。”煜爹不緊不慢地接著說:“你把電話打到他家裡,報個信。接張書記的後人來,燒個紙錢。劉爹的這惟一的心願,你做兒子的都不應該了了嗎!”劉運成便起身,說:“好,我去找電話號子。找不到,我連夜就騎單騎到縣裡去找。”煜爹說:“這就對,孝心感得天合地。有了孝心,還得偷來蟠桃獻母親呢。有什麼事辦不到的。不過也不急很了,等事都定下來,再一起去落實。”煜爹的主事是主出了那味兒。主事也成了一種職業,還比城裡的禮儀公司更受人尊敬。隨後,劉運成去找劉母要了鑰匙。以往劉母的鑰匙是不離手的,兒子、孫子也休想在她的衣櫃裡翻這翻那。眼下老頭離去了,這個家該由兒子來撐著了。她更明白了一道理,人一旦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是自己的了,還有什麼捨不得的。便從衣內的荷包裡摳出鑰匙,大度地遞給劉運成,叮囑說:“用了,把櫃門鎖好啊!鑰匙你就收著。”劉運成在爹媽結婚時用至如今的老式衣櫃的中間小隔屜裡找出了一些單據,和皺巴巴的記事本。在記事本里翻來翻去,終於找到了他爹親手記下的歪扭的“張叔”二字和“ ”的電話號碼。見字不見人,心中又升起哀思。他沉寂了一會,便用手機打通了張道然家的電話。他小心地問:“您是張叔叔的家嗎,您是阿姨吧!我是桐梓湖的劉忠國的兒子,泥娃。我爹走了,他走時總念道張叔和您,所以我給您說個信。”對方有些麻木地說:“我知道了。”劉運成還想說:“能不能讓子女們來一下,卻沒有說出口。對方就壓了電話。接話人是柳瑩,她心裡明白,說個信就是想要接她去吊哀,我一個老婆子也不方便,這事也不能推到瓊兒的身上。
柳瑩還記得清楚明白,依依的戀情曾經象磁鐵般地,有無窮的力量把她吸引到過碧水藍天的湖鄉,到過樸實善良的劉家,一晃就過去二三十年了。美好的回味激盪起她心中的熱情,喚醒起她年輕的心,彷彿又看到年輕英俊的張道然。她是決不會讓劉家人失望的,決不會讓湖鄉善良的人們失望的。然而,她又躊躇著,在屋裡打著轉轉,要是翔宇在家就好,讓他去,也了人的心願,有什麼比了人臨終的心願更偉大而神聖呢!可惜,道然的離去是半句話都沒有留下,讓人遺憾終身啊。她突然悟起,這事不正好找曾國超麼,他不是進城,還是電視上告訴她的當上了副縣長麼。柳瑩興奮了,在電話本上一下就翻到了他的號碼,那是他特地留下的,便連忙打通了曾國超的電話,並脆聲說:“我是柳奶奶。曾叔,有個事要麻煩你,一個……”接著柳瑩就說了要去桐梓湖劉家弔喪的事。對方停了下,說:“那我來安排一下。”柳瑩強調說:“不是隻安排,一定要麻煩你落實,開支了,我來給你。”對方客氣地說:“您說哪裡話。好吧,您放心,柳奶奶!”柳瑩反覆說:“我要是方便去的話,這事也不必麻煩你了。我想來想去還是麻煩你最合適你給我代出400塊錢送了。”本來,曾國超是安排要帶一個專班去上海招商引資的。上海浦東開發區的成就太吸引人了,在南橋時就想去,只是有些避嫌,讓人說是外出遊山玩水。接了柳瑩的電話,她的語調是那麼懇求,懇求得讓他無法解釋和推脫。當領導的人就得學會彈鋼琴,遇事都要處理妥當,不留下一點疏漏和遺憾,不留下話柄讓人去傳訛。也許這是曾國超在政治上從挫敗走向成功的經驗之感悟。曾國超給招商局的包濤打了個電話,說:“包局長,去上海的時間推到明天下午1點半,我有個事明天上午要去桐梓湖一下。”第二天早晨六點半,曾國超帶上縣政府辦工業科的聶欣,乘他的專車去桐梓湖。曾國超任了副縣長,縣政府辦公室專門給他購置了一輛桑塔納小車,還把縣招商局的小車司機鄭晶調來給他開車。在鄉鎮時給他開了多年車的小黃向他提過要求,曾國超在離開南橋時,也就向任從平說了這唯一的未了事。隨後,任從平便將小黃公佈到了南橋鎮政府民政辦公室的副主任。鄭晶準時將小車開到縣賓館去接曾國超。一個副縣長久住賓館裡總不是回事,而政府機關的住房都已經房改到了個人,沒有調劑的餘地。這麼多年的家庭矛盾,曾國超也根本沒有考慮在縣城建私房的事。縣政府辦公室說要給他置套客居工程的房子。他推辭說:“住房問題,我來自已解決。”進城都一個多月了,他還是住在縣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