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7）鏡花水月7
雖然在外祖父面前說只打算把特蕾莎當朋友，但是接下來的事態，還是以超乎皇子預料的速度發展著。
卡爾大公發話，皇帝陛下預設，在這個帝國內果然沒有任何辦不到的事，幾乎是在頃刻之間，皇子之前還無法想象的事情，突然就成真了——他居然得到了獨自離開美泉宮的許可，可以前往卡爾大公夫婦的莊園做客。
雖然之前他曾經也和外祖父出去參加過一些活動，但那只是充當一個展示品而已，而現在，他居然可以一個人離開（當然，身邊保護和監視他的隨從是必不可少的）。
也可以反過來說，在宮廷之外，終於又有一個地方歡迎他了。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好運，皇子心裡只覺得萬分感慨。
即使在此刻，他還是不知道特蕾莎公主為什麼會突然這麼看重自己，但是很明顯，她已經在改變自己的生活，甚至他還隱隱約約覺得，這位小公主也許在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
他並不害怕改變，因為對他來說，現在的人生就是一眼看到頭的谷底，只要能有點改變，無論是什麼，都是好事。
所以，他就以順從、甚至帶著點欣喜的心情，接受了大公一家的熱情邀請。
他的監護人馮·迪特里希施泰因伯爵對這一切同樣感到驚愕，不過他也樂於看到這樣的好事發生，所以他也熱情地為皇子準備後了一切出行事宜，並且將他所知道的有關於大公一家的情報，都轉告給了皇子，叮囑他一定要和大公一家保持好關係，以便改善自己未來的處境。
就這樣，在衛兵的護送下，他坐上了馬車，然後一路驅馳，來到了維也納城外的鄉野深處。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馬車悄然停了下來，而皇子也默默地走下了馬車。
接著，他發現他處在一片綠地當中。
盛夏，天氣有點炎熱，但是這裡卻頗為清涼，放眼望去，周圍到處都是樹木和草坪，大自然澎湃的生命力，伴隨著懶洋洋的暖風撲面而來。
比起熱鬧又冷漠的美泉宮，這裡似乎要更加生動得多。
“殿下，請容許我為您帶路。”
就在皇子出神時，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躬身向他行禮，看上去是管家或者高階僕役。“大公和夫人、以及公主殿下，都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他的目光恭敬，動作也毫不拖泥帶水，看向皇子的目光裡，沒有喜悅也沒有對波拿巴小子的怨恨，只有禮貌周到的殷勤，但又不過於諂媚。顯然，能夠在大公身邊幹活的，也絕不會是什麼小角色吧……皇子心裡暗想。
“謝謝您。”在陌生人面前，皇子保持了一貫矜持，只是淡然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帶路。
於是，護送皇子過來的馬車和衛兵們，都等在了原地，皇子跟著這位管家走入到了莊園深處。
他們先是穿過了一片樹林，因為樹木隔絕的緣故，很快就和來時的路隔開了視野，而樹林中的小徑七拐八拐之後，皇子愕然發現，自己被帶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平房裡面。
雖然大公一家看上去低調，但這裡不可能是他們日常居住的宅邸，所以皇子心裡閃過了一絲愕然，他一瞬間甚至懷疑這個管家是假扮的，這是一場要刺殺自己的陰謀。
幼年的遭遇，已經讓這個孩子警惕性拉滿，他下意識地就緊繃了身體，想要對對方發難。
這個中年人體格高大強壯，兩個人的體型有著巨大差距，他不靠偷襲的話很難佔據優勢。
也許這只是他的誤會，但是他沒有犯錯的資本。
於是，他幾乎一瞬間下定了決心，然後主動向前湊了上去。
就在他準備出手偷襲的時候，面前的中年人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轉頭看向了他。
對皇子的神態動作，他略微有些狐疑，但是也沒有多想，只是恭恭敬敬地向他低頭稟告。
“殿下，這裡是花圃，公主殿下在這裡等著您……”
花圃？
原來是虛驚一場嗎……皇子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然後他又看了看前方的平房。
裡面會有伏兵嗎？
以他現在的能力和實力，如果要搞他的話，似乎也用不上這麼大的陣仗。
“特蕾莎在裡面？她一個人嗎？”他敏銳地又問了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讓管家臉上也閃過一絲尷尬。“公主殿下說您來的時候，讓我先帶您見她……很抱歉，殿下，我很難違抗她的命令。”
還真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啊，為什麼在我面前的時候卻好像顯得很小心翼翼呢？皇子又暗自心想。
不過，既然誤會已經解除，他也就沒有再多問了，在管家的指引下，走向了花圃。
通向花圃的是一條小徑，小徑兩旁有或高或低的花壇，裡面種滿了各種花草，因為此時正處夏季所以到處都是鮮花盛開。各種顏色和香味填充了整個空間，在花圃的中央，還有一個廣闊的半圓形的螺旋梯臺，每一級臺階上都有擺滿了天竺葵、紫羅蘭和鳶尾花等等花卉，夠成了一個非常具有視覺衝擊力的景象。
雖然沒有人明確指引，但是皇子還是不由自主地向那裡走了過去，他本能地有一種預感，有人就在那兒等他。
他沿著螺旋梯臺一步步向上走，就在最後一圈的時候，他終於在頂部的小平臺上，看到了等著他的那個孩子。
此時的特蕾莎，正滿臉期待地站在平臺上，注視著拾級而上的皇子。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一頭蓬鬆而又微卷的頭髮垂在肩膀上，將皮膚映襯得尤為潔白，顯然是精心地梳洗過。
她的身邊擺著許多花盆，這些盛開的花卉將她年幼的身軀包裹著，再配合頭頂上傾心灑落的金色陽光，似乎整個人都散發著讓人心神盪漾的光芒。
而她的手中，此刻也正捧著一束花束，五彩繽紛的花朵，更是凸顯出了一身潔白的她。
雖然她還只是一個幼女，但是看到她這副模樣的時候，皇子卻閃過了一絲古怪的感覺，彷彿……彷彿就像是個等待著走向婚禮的新娘一樣。
純潔高貴，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面前的畫面是如此寧靜和諧，以至於皇子居然有了片刻的失神。
許多美是可以“創造”、可以複製的。
但是這種幼年的美，是無法重現的短暫瞬間，哪怕本人回首往昔也只能黯然感慨。
正因為無法重現，所以才會顯得如此寶貴。
這轉瞬即逝的美，又是何等讓人沉醉啊……皇子心裡暗想。
就在皇子看到她的同時，她的目光也落到了皇子身上。
在片刻之中，她眼中的焦急倏然消失了，只剩下瞭如釋重負之後的欣喜。
“殿下！您終於來啦！”接著，她發出了一聲小小的歡呼，然後快步就走到了皇子的面前。
還沒有等皇子反應過來，她就把手中的花束直接遞了過來，“給！送給您的見面禮！”
皇子又愣住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接過了這一束花。
“謝謝。”他禮貌地道了謝。
“沒事，我們這裡的花太多了，給您一點也沒什麼……”特蕾莎像是顯擺一樣，炫耀著周圍那些花盆，“如果您喜歡的話，您回去的時候我可以送您更多。”
面對特蕾莎的熱情，皇子倒是覺得有些侷促不安了。
“您是瞞著父母親先把我截過來的嗎？”他問。
“是啊。”特蕾莎毫無愧色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這樣會讓他們不高興的吧？”皇子追問。
“因為……我想讓您第一次訪問的時候，見到的人是我，也只有我。”特蕾莎幾乎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接著，她又笑眯眯地看著皇子。“覺得這個驚喜怎麼樣？我今天好看嗎？”
……
皇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說實話。
“好看。”
“您今天也很好看。”特蕾莎笑得眉毛都彎起來了，然後也同樣對皇子說。
她就知道殿下一定會被觸動的。
在夢中他們相處了不知道多少年，她對殿下的一切幾乎都瞭如指掌，包括他的審美喜好，自然可以輕鬆拿捏。
不過，她現在也碰到了一個巨大難題，那就是年紀。
以兩個人現在的年紀，談什麼“戀情”實在有點太早了一點，特蕾莎也知道，殿下現在也只是把自己看成了一個“很好看的孩子”而已。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主動而且熱情的撩撥，一點點地改變這個印象。
從殿下的反應來看，她的第一步是非常成功的，而這又給了她巨大的信心。
殿下估計常年都沒有人可以親近，所以驟然面對熱情的時候，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而這似乎又更加增添了幾分可愛。
特蕾莎永遠不會想到，有一天居然她能夠用看孩子的目光來欣賞殿下。
面對手捧著花束，幾乎有點不知所措的殿下，她的心裡充滿了竊喜和得意。
一貫冷靜自持、傲慢自大的殿下，原來也有這麼侷促不安不知所措的時候啊……幼年的殿下真是太可愛了！
唉，要是能讓他不變成後面那樣就好了，只要稍微稍微改一點就好……
“喜歡這裡嗎，殿下？”接著，她忍住笑問，然後環視了周圍的花圃。
“這裡確實很漂亮。”皇子鬆了口氣，連忙回答。
“皇宮裡的富貴景象你已經看膩了，所以估計也沒覺得我們這兒多好，對吧？”特蕾莎一陣見血地就戳破了皇子心裡的小心思。
然後她又話鋒一轉，“沒錯，這裡確實簡樸，但是這裡也有皇宮沒有的東西，那就是自由的風，和家庭的溫馨……殿下，這裡的一切都會對你開放的，我會幫助您得到您缺失的那些東西。”
真的嗎？皇子的心中本能地產生了懷疑。
但是面對特蕾莎那誠摯的目光，他相信了，這是她鄭重的承諾。
可是，他也知道，這不是特蕾莎能夠決定的事情。
他已經嚐盡了世事無常、風雲變幻的苦楚，他不敢奢望什麼“以後”。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享受一天是一天吧。
再說了，人家都把誠意做到這個份上了，自己要是再還推三阻四的，那就未免太不識抬舉了。
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朋友，那就好好珍惜這份友情。
於是，他反倒是豁達起來，愉快地向特蕾莎躬了躬身。
“殿下，如果我能夠品嚐到這些，那我必將永世難忘……我相信，我在您的家會過得非常愉快。”
“其實您來過很多次的，我們一家確實和您相處非常愉快……”特蕾莎在心裡回答，但是嘴上卻也只能保持沉默。
她很快就改了口，“我們一家都是很好相處的人，您放心就好了。而且，不管發生了什麼，還有我在呢……我絕對不會讓人欺負了您的。”
到頭來，我居然要被一個小丫頭保護了嗎？皇子一陣愕然，然後心裡又有點哭笑不得。
不過再怎麼說，這也是一片好意，所以他也立刻點頭接受了下來。
“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也會保護您的。”接著，他也許諾。
“真的嗎？”特蕾莎眼睛一亮。
“我說出的話從來都不反悔。”皇子帶著些許驕傲回答。
“那我們就說定了。”特蕾莎突然把頭埋入到了皇子的懷中，彷彿在傾聽他的心跳。“要是騙我，我可不會饒恕您的！”
皇子無語，只能連連保證自己絕不騙人。
直到最後，特蕾莎才抽回了身子，笑意盈盈地看著皇子。
現在他們只是兩個孩子，他們只要好好地相處就行。
她能夠察覺得到，這個冷漠矜持的皇子，在這幾次的接觸當中，正在被自己慢慢地觸動，他已經接受了自己身為他的朋友。
但是，他的內心深處，此刻還是冰冷的，帶著化解不開的障壁。
特蕾莎知道那一層障壁是什麼。
那就是對權力的執迷和渴望。
他為皇冠而生，也將為皇冠而死，無論他在這裡多麼快樂，皇冠的致命吸引力還是會煎熬著他，讓他無法安寢。
所以，無論在自己這裡得到什麼，得到多少，他終究還是會去做他命中註定要做的事。
夢中的自己曾經暢想過要把他留下來，然後和他老死在這座莊園當中，但是夢醒之後的自己卻知道，那是徒勞。
既然是徒勞，她也就不會去做那種愚蠢的無用功了。
她只要感動殿下，然後和他一起闖蕩天下，無論迎向他們的是皇冠還是斷頭臺。
“殿下……”她又小聲呼喚了一聲，既像是現實又像是在夢中，“這一次我不會再有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