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3）鏡花水月53
得到了卡爾大公的鼓勵之後，皇子心中既振奮，又帶著一種莫名的驕傲。
畢竟，從外人的角度來看，自己的“幸運”確實足夠令人嫉恨。
而這又給了他十足的動力，讓他希望好好表現自己，配得上這份幸運。
於是，每天他閒下來有空就撰寫歌詞，然後仔細推敲，力求盡善盡美。
而自從第一次的合奏之後，也許是效果太好的緣故，少女們的興趣都被激發出來了。
不光特蕾莎本人對樂隊的事十分上心，就連蘇菲也同樣興致滿滿，幾乎每天都會來拜訪特蕾莎家，和妹妹一起認真地投入到演奏當中。
愛麗絲和夏奈爾自然也不例外。
事實上，因為皇子主動參與進來作詞，作為“主唱”的夏奈爾，爆發出了驚人的主觀能動性，她一遍遍地重複練習著皇子寫下的歌曲，兩三天時間就差點把嗓子都弄壞了，好不容易才在其他少女的勸說下，稍微放鬆了一些練習。
因為沉醉於音樂當中，所以蘇菲和特蕾莎之間原本那種水火不容的關係，稍微緩和了一些，雖然她們彼此之間肯定還是看不慣對方，但是至少在演奏的時候，已經多了些許的歡聲笑語。
時間就這樣悄然過去，轉眼間就到了蘇菲姐妹即將離開的日子，雖然沒有人提出挽留，但是愛麗絲卻總覺得有些惋惜，畢竟，不提前世那些恩怨，到了這個全新的時間線上，她總有一種只有記得前世的人才是“自己人”的想法。
雖然蘇菲姐妹走了之後這個樂隊也不至於解散，特蕾莎總是還可以再從其他貴族少女那裡招募成員，但是少了“自己人”，總是覺得不對味兒。
所以，愛麗絲反而暗自期待蘇菲姐妹快點再過來。
今天的她，呆在法國大使館當中，和往常一樣和父母共進早餐之後，就來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她答應過夏奈爾，要試探一下艾格妮絲，看看她記起了什麼，又對陛下到底是什麼看法。
經過了這幾天的醞釀，她在腦中已經想好了措辭，於是運筆如飛，在信紙上刷刷地寫著給妹妹的家信。
自從跟著爸媽一起來到奧地利之後，她隔三差五都會給巴黎的弟弟妹妹們寄信，跟他們講述這邊的趣事，敦促他們聽家庭教師的話，好好學習，但是從未提過陛下的事，就連特蕾莎也很少提及。
而今天情況就不同了，她要正式寫上自己現在和陛下的關係，表示自己已經打算在日後追隨陛下。
如果艾格妮絲記不起前世的事，她一定會很驚訝，然後來追問自己為什麼要做出這麼危險的決定；如果她想起來了……那她會是什麼反應呢？
是生氣自己頂替了她曾經的位置，還是高興終於不用違心地揹負整個家族的命運了？抑或是兼而有之。
愛麗絲不知道到底是哪種情況，但是無論哪一種，她的真實想法就暴露出她來了。
然而，正當愛麗絲寫下這封信，打算交給親信僕人送回到法國的時候，她房間的門卻被敲響了。
“小姐！”
愛麗絲聽出聲音，知道這是爸爸的親信僕人，於是立馬問，“發生什麼事了？”
門外的聲音，帶著十足的意外和驚喜。
“小小姐來了！”
“什麼？”愛麗絲驚訝得連筆都拿不穩，直接落到了地上。
這確實太過於意外了，“她怎麼來了？事前也沒有跟我們說一聲？”
“她是跟著女士一起過來的。”門外傳來了一聲回答，“其他的我也不清楚，要不您直接去問她吧，她現在正在老爺那裡。”
愛麗絲立刻站了起來，準備去迎接自己的妹妹。
可是剛剛挪動腳步，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封才剛剛寫完的信上。
這封信甚至還沒有寄出去就已經來了……
她苦笑了一下，然後隨手將這封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的信撕碎扔到了廢紙簍裡面。
她走出了自己的房間，來到了使館的會客室裡面，果然，此刻大使夫婦正眉開眼笑地摟著一個小女孩兒，那顯然就是她的小妹。
艾格妮絲和皇子同歲，因此今年也不過是12歲的稚齡，不過因為長期鍛鍊的緣故，她的身體比同齡女孩兒明顯要高挑許多，精緻的小臉蛋既稚嫩柔美，又有著掩蓋不住的勃勃英氣。
這是還沒有被社會和慾望所汙染的艾格妮絲啊……愛麗絲在心中感慨。
前世，在幾十年的時光當中，她已經習慣了那個低調而又沉鬱的皇妃，只有在記憶最深處，還能找到那個飛揚跳脫活力四射的少女的影子，而現在，她終於又見到了她最鮮活的樣子。
含苞待放，彷彿有著無限的活力和希望。
她看著妹妹，目光當中充滿了探尋，彷彿想要從妹妹的臉上找到蛛絲馬跡，確認她是否真的都想起來了——雖然她的到來本身，就已經意味著這種可能性很大了，但是愛麗絲還是想要最後確認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起過去那些事對艾格妮絲來說到底是好是壞，只能把一切都交給她自己做決定。
“愛麗絲，你愣著幹什麼？”就在這時候，夫人看到了愛麗絲，然後催促了一句，“你妹妹千里迢迢來看我們了，她剛才還一直在唸叨著你呢！”
被這麼一提醒，愛麗絲放下了心中的萬般思緒，然後以自己最親切的笑容看著艾格妮絲。
“艾格妮絲，我的好妹妹，我真的很想念你！”
一邊說，她一邊快步走上前去，熱情地擁抱住了自家妹妹，“不過，你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就直接跑過來了啊？”
“姐姐，我也好想你。”艾格妮絲用自己的臉蹭了蹭姐姐的臉，然後低頭埋入她的懷裡，享受著姐姐的溫暖擁抱，“我離開你們太久了，心裡想念，正好師傅說她要出一趟遠門，於是我就讓她捎帶著我，把我一起帶過來了。”
愛麗絲注意著艾格妮絲此刻的表現，一點都看不出什麼異常，還是和往常一樣親密。
不過，卻好像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那女士現在在哪兒？”
“她不喜歡奧地利人，所以把我送過來之後就走了，準備先回義大利去看看。”
愛麗絲這才想起來，比昂卡女士是個義大利人，因為哈布斯堡家族幾個世紀以來不斷侵略義大利，而且現在還佔據著義大利大片領土，所以她厭惡奧地利也很正常。
“這樣啊，原本我還想要好好招待一下她呢……真是可惜。”愛麗絲有些遺憾，不過很快就放到了一邊，畢竟她現在有更關心的事。
她寵溺地撫摸著懷中妹妹的頭髮，然後再問艾格妮絲。
“你好不容易過來一趟，我帶你在這邊好好玩玩吧，維也納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你肯定不虛此行。”
“嗯。”艾格妮絲在懷中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才戀戀不捨地從姐姐懷中抬起頭來。“我聽說您在這兒芳名遠揚，很多人都誇您呢……”
“哪有那麼厲害。”愛麗絲有些臉紅了。“維也納不缺美人，大家只是對咱們法國人有點新鮮感而已。”
“我才不信這裡的小姐們有比得上姐姐的！”艾格妮絲立刻一臉的不服。
“你是我妹妹當然這麼想了，但這種想法不客觀。”愛麗絲笑了笑，然後故意說，“比如我在這邊交到的朋友特蕾莎公主，雖然她年紀小，只是和你差不多大，但是她就很漂亮，等她長大成人我肯定比不上……”
艾格妮絲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在下意識當中微微一撇，顯然是心裡有點不服。“反正在我心裡，您永遠是最好看的。”
對於妹妹的“忠誠”，愛麗絲當然很開心，不過她更在意的是艾格妮絲對特蕾莎的態度。
沒有什麼敵意，也沒有什麼敬意，彷彿是在提及一個陌生人一樣。
可是，艾格妮絲真的不是一個很專業的演員，這種細微的表情變化，在愛麗絲心中卻足夠讓她做出判斷了。
“我們去散散步吧？”於是，她又撫摸了一下妹妹的臉，然後低聲說。
大使夫婦知道女兒們久別重逢，之間肯定有說不完的話，所以也沒有阻攔。於是姐妹兩個很快就來到了大使館內的小花園當中。
來到這個無人注視、無人打攪的角落之後，愛麗絲也不再掩飾了，她認真地看著艾格妮絲，然後鄭重地開口了。
“艾格妮絲，你想起來了嗎？”
這個問題，彷彿是擊中了心臟，讓艾格妮絲臉上的平靜猝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一言難盡的複雜。
接著，她什麼都沒有說，而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的事？”愛麗絲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但是臉上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
“你們剛離開之後不久，我就想起來了。”艾格妮絲低著頭小聲回答，“一開始，一開始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這些夢到底是不是真的，更不知道應該去問誰，所以只好憋在心裡，一直都沒睡好……”
“也就是說，時間都過去大半年了，我們之間通訊也好幾十次了，你卻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一個人憋著？”愛麗絲無奈地看著妹妹。
艾格妮絲有些不好意思地臉紅了，又輕輕點頭。
“那現在決定跑過來了？”愛麗絲又問。
“……我最近一直沒睡好，精神恍惚，和師傅的練習也常出問題，師傅生氣了就問我為什麼這麼不專注，我不敢說出真相，只好告訴她我太想念你們了……於是她二話沒說就拖著我過來了。”艾格妮絲小聲回答。
愛麗絲這才明白了整個經過，難怪妹妹來得這麼突然。
而且，她明顯看出了艾格妮絲臉上的如釋重負，看上去她很高興有人幫她做了決定。
誰能想得到呢，她實際上的年齡，已經遠遠超過現在的比昂卡女士了……
這就是艾格妮絲，強勢而又羞怯，獨立但又依賴，寧可被人推著走，也不敢去冒險做出決定。
上一世她寧可被姐姐、被陛下使喚，哪怕騙得團團轉也不離不棄；而這一世看上去也還是沒有改變。
所以她真的痛恨過陛下嗎？還是說她裝作心不甘情不願地適應了陛下給予她的命運，然後暗暗慶幸自己終於不用去做決定？愛麗絲心裡閃過這個問題。
她隱隱察覺到，此刻的艾格妮絲在期待著什麼。
她在期待著，自己讓她去做什麼事嗎？
愛麗絲不動聲色，只是淡然繼續開口了，“艾格妮絲，既然你想起來了，那我也就省了很多麻煩，可以直接跟你敞開說話了。你肯定已經聽說過了，我和特蕾莎走得很近，那你肯定也想得到，我已經見到陛下了，對吧？”
當愛麗絲提到陛下的時候，艾格妮絲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但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現在已經效忠於陛下了，而且和他的關係很好。”愛麗絲繼續說了下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以後就會一直隨侍在他的身邊了。”
艾格妮絲又點了點頭，沒有什麼嫉妒，“這樣很好，陛下以後肯定會對您很好的，您也不用再經歷前世那些痛苦……”
“那你呢，艾格妮絲？”愛麗絲直接單刀直入，“我在陛下面前提到過你的名字，他說他想見見你，但我回絕了，說要問你自己的意見。你是怎麼想的？要去見他嗎？”
艾格妮絲的表情立刻就變得有些奇怪，既猶豫又糾結。“我……我不知道！”
……
愛麗絲有些無奈，不過既然妹妹想了幾個月都想不明白，那現在肯定也做不出決定來。
於是，沉默了片刻之後，她輕輕嘆了口氣，接著認真地打量著妹妹。
“艾格妮絲，既然你都想起來了，那你已經不是個小孩兒了……你應該自己去做出決定的，如果你要見他，我可以馬上帶你去，如果你不想，那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好了。這一世，沒有人會逼你做什麼，你也沒必要為任何人犧牲了……”
然而，愛麗絲的勸說，卻讓艾格妮絲的表情變得更難看了。
“從來都是你們幫我做決定的，現在卻說讓我自己去想……你讓我怎麼想？”
“你不想承擔做決定的代價，所以用‘交給別人’決定來逃避，從來都是如此。”愛麗絲截斷了艾格妮絲的話，然後面對著委屈巴巴的妹妹。“如果你是想要等我的命令，那你就死心吧，我是不會給你命令的。艾格妮絲，無論如何，你都已經活到第二世了，你應該勇敢地面對自己的人生，為自己的一切負責了……艾格妮絲，我知道陛下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也知道陛下給了你很多補償，所以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援你的……你是時候只為自己而活了，我最親愛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