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一片丹心

雛鷹的榮耀·匂宮出夢·4,602·2026/3/27

在拜訪過巴黎大主教之後,艾格妮絲對這位和藹又博學的教士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對方“全力配合”的允諾。 至此,她同時得到了政府和教會的支援(至於是口頭上的還是行動上了有待觀察),手裡又有莫爾尼伯爵等人作為輔助,原本只是空頭銜的“防疫總辦”,一下子就顯得像模像樣了。 當然,即使手裡擁有了資源,事情能夠辦成什麼樣,還是得靠自身的努力,艾格妮絲也知道,自己的艱苦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根本沒有任何慶幸的餘裕。 現在,她最需要的是有醫護經驗而且能幹的人手,這方面教會能夠給她提供急需的幫助,大主教甚至直接向她推薦了一個人選——一位名叫卡米葉的修女。 在交談結束之後,艾格妮絲立即讓大主教帶她去拜見這位修女,於是兩個人走出了大主教府邸,向著隔河相望的聖母院的方向走去,接著他們步入到了岸邊的一群低矮老舊的建築群當中。 因為這裡屬於巴黎的老城區,而且又靠近宗教場所,所以這片區域的老建築保留了相當多(至少在這個年代如此),許多修士也選擇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隱修之所。 正因為如此,這一帶地方就叫做“隱修院”。它雖然身處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的中央位置,卻保持了隱修院共同的特點,離群索居而且分外清靜,這些斑駁的石磚牆壁和隨處可見的青苔,更是足夠說明這裡的古老樣貌。 既然古老,那氣味自然好不了,更何況這還是在塞納河的旁邊,這年頭可沒有什麼環保意識,人們什麼垃圾都敢往河流裡面傾倒,然後河邊的風在四處掃蕩之餘,把河中的氣味也帶到了這些建築之間的縫隙裡,不時地鑽入到訪客們的鼻子中。 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最終攪拌融合成了一股陰溼的黴味,讓艾格妮絲大感不適。 自從全家返回巴黎以來,她都是在自家寬敞闊氣的豪華公館當中長大的,即使長大成人之後,皇帝陛下的饋贈也讓她過著富足的莊園生活,她自然不適應現在這種環境。 大主教看出了艾格妮絲的不適,然後關切地問她,“女士,您沒事吧?為了隔絕俗世的一切煩擾和享受,這些修士們都是特意選在這種地方居住的,您體諒他們一些吧……” 被主教這麼一說,艾格妮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自己口口聲聲說要拯救受災民眾,結果連進入窮街陋巷都反應這麼大的話,那豈不是有些可笑? “抱歉,主教大人,我只是稍稍有點不適應而已,沒什麼的。”她笑了笑,“這些修士的精神都值得敬佩,是我太過於嬌氣了。” “這並不是您的過錯,沒有人能夠選擇自己的出生地,您只是因為上帝的垂青而幸運地過上了更好的生活而已,這並不是您的錯。”大主教反倒是寬宏大量地安慰了她,“至少,您沒有利用您的幸運去做任何壞事,而且還在努力幫助別人,這就說明上帝的饋贈並沒有被浪費……” 兩個人在說話之間,他們穿過一個相當寬敞的院子。院子盡頭矗立著一座青灰色磚石構築的房子,看得出年代也頗為久遠。 “這裡是卡米葉修女所在的隱修院,也是臨時的救助醫院。”大主教一邊走,一邊向艾格妮絲解釋。 而這時候,跑來了一個幫工打扮的男子,大主教把他叫到了自己的跟前,然後又吩咐了一句,“去通知一下卡米葉修女,我和艾格妮絲女士一起來了,請她抽出時間來我們見一面。” 男子很快就領命而去。 而後不久,他又匆匆跑了回來,對大主教覆命,“主教大人,修女她說她現在非常忙碌,只能抽出一點時間,所以如果是禮節性的訪問,那就免了吧。免得浪費大家時間。” 大主教和艾格妮絲對視了一眼,臉上禁不住流露出尷尬甚至焦急的表情。 “告訴她,我們現在不是什麼禮節性訪問,艾格妮絲女士在疫情事務上極其希望聽到來自於她的建議!而且,女士希望能夠幫到更多的人,這對我們來說同樣非常重要。” 又打發走聽差之後,大主教尷尬地向艾格妮絲解釋,“女士,我之前告訴過您,她的脾氣有點硬,有點認死理,幾乎從來不給上面的人面子,包括我在內……所以,她絕不是刻意針對您,請您別放在心上。” 一邊解釋,他心裡也在暗暗腹誹。 教會從來不是什麼“超脫塵世”的精神指導機關,而是俗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尤其是對他這樣身居高位的神職人員來說,長袖善舞來討好達官貴人是必備的功課,這些修士們可以堅持自己的性格,我行我素,最後要收拾攤子的人卻還是自己。 也虧得艾格妮絲女士脾氣好,不然的話,她要是在這裡生氣了,回頭給修女甚至給自己穿小鞋,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兩個人又繼續等了一會兒,這次很快,那個男子又回來了,然後轉述了修女的話,“修女同意會面,不過她希望時間能夠被儘量壓縮,不要浪費在無意義的繁文縟節上……” “我同意。”還沒有等大主教說話,艾格妮絲就已經答應了下來,“正好我也不喜歡那些虛應客套。” 很快,兩個人就被帶到了一間空置的小房間當中,並且被叮囑不要隨處走動。 這間房間佈置得非常乾淨,而且看得出來時常都被清理打掃,傢俱陳設也非常簡單。 兩個人坐在椅子上沒過多久,門就被推開了,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艾格妮絲下意識地抬頭一看,發現來者穿著一身黑色的修女服,不過頭上並沒有佩戴頭巾,所以能夠看到她有一頭銀色的捲髮,以及一張略顯蒼老的臉,這張臉看得出來年輕時曾經頗有姿色,此時卻因為歲月的蝕刻佈滿了皺紋,而且因為緊繃的表情而看上去冷冰冰的,有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這種緊繃的神情,再配上略微弧度的鷹鉤鼻,以及淡褐色的平靜雙眸,更讓她顯得拒人千里之外。 在那一瞬間,艾格妮絲覺得這位修女好像是上一個世紀被活活拉拽到自己面前的一樣。 算算年紀的話,她看上去大概五十歲左右,估計應該經歷過不少事吧。 而後她發現,對方應該是來見自己的時候匆匆忙忙地換了一件衣服,所以白色的領口上一塵不染。 兩個人在對視了片刻之後,不約而同地收回了視線。 “雖然這時候其實已經用不上介紹了,但我還是來介紹一下吧——”大主教輕聲開口了,“這位是艾格妮絲女士,這位是卡米葉修女。” 說完之後,他給了修女一個眼神,催促她趕緊緻敬。 在大主教面前,修女多少還是給了點面子,她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向艾格妮絲問好。 “女士,我很榮幸您在百忙之中還能抽空來探訪我們這個粗陋髒亂的地方。我代表我自己,以及我們這裡的所有病人,向您誠摯問好。” 雖然她用詞看上去並無問題,但是在現在這個環境下,‘百忙之中’怎麼聽都像是略帶嘲諷之意,彷彿是在指責艾格妮絲沒事來搗亂一樣。 其實,艾格妮絲也能夠理解修女的這種牴觸情緒——在一線拼死拼活的人,莫名其妙聽說自己頭上多了一個20歲出頭的“大領導”,任誰都會心裡很不爽的吧…… 她也不打算靠著權力來壓服對方,反正只要修女能夠幫助她更好地救治病人,這點小小的冒犯根本不算什麼。 “您過獎了,尊敬的修女。”她裝作沒有聽出其中的嘲諷,而是用非常誠懇的態度來面對對方,“我雖然承蒙陛下恩典獲得瞭如此重大的任務,但是目前為止才剛剛開始工作,不光毫無建樹甚至連頭緒都沒有,談何忙碌呢?而您,面對能夠致人死地的疫病卻毫無退縮,奮戰在救治病人的第一線,做出瞭如此卓越的工作,您才真正值得讚美。” 真誠永遠是必殺技,艾格妮絲如此回應,倒是讓原本攻擊性拉滿的修女一下子卡了殼,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而這時候,善於察言觀色的大主教立刻就插話了,“卡米葉修女,我已經跟艾格妮絲女士介紹了您這段時間以來的辛勞和成績,女士對您非常讚賞和欽佩。而現在,女士已經得到了政府和教會的全面配合,她打算盡所有人的力量,一起來拯救人們的生命——而您,因為迄今為止所做出的貢獻,已經被我推薦給了女士,作為她的重要幫手。我知道,您從不貪圖虛名或者權勢,但是在這個緊急的時刻,您的經驗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寶貴財富,我不僅以個人的名義,也有教會的名義,希望您能夠在這段時間,配合艾格妮絲女士的工作。” 大主教果然老於世故,講話極有技巧,既捧了修女一番,又拿出了大義名分的帽子,輕易讓人無法拒絕。 而且,他畢竟是大主教,在教會官僚體系內部的官階遠遠要高於修女,雖然並沒有直接的隸屬關係,但修女畢竟也要給出應有的尊重,所以更加難以反駁。 被他這麼一說,修女的臉色更加緊繃了,她看了主教一眼,又看了看艾格妮絲,雖然不敢直接反駁,但很明顯有些不情願。 “您看得到了,我這裡非常忙碌,光是每天照看病人就已經忙得喘不過氣來了,實在無法抽出太多時間去做別的事了……主教大人,我十分感謝您對我的褒獎和推薦,不過,我認為還有比我更加合適的人選。” 她的婉拒,讓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尷尬了起來。 艾格妮絲有些疑惑,就算這位修女脾氣壞,應該也不至於壞到這個地步,當面頂撞大主教。 她這樣的言行,簡直就好像……就好像對她個人有什麼私怨一樣。 可是,這又怎麼可能有私怨呢?她們兩個人之前從來都沒有見過,她聽都沒有聽說過對方的名字,更不可能有什麼交集。 那麼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也只有一種可能性了——她對自己的情婦身份感到嫌棄,或者對波拿巴皇室感到嫌棄,又或者兩者都嫌棄。 也只有這種情況,才能夠解釋為什麼她對素未謀面的自己有這樣的敵意。 一想到這裡,艾格妮絲心裡頓時就百味雜陳起來。 一直以來,她都對自己的情婦身份心懷愧疚,只是因為她身邊的所有人(包括父母)都對此從未流露出任何反感情緒,甚至還對她阿諛奉承、百般吹捧,所以她才沒有真正地感受到那種刺痛感。 而現在,她終於遲來地體會到了那種自尊受創的感覺。 丟人嗎?這是你自己找的。在內心當中,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嘲笑她,讓她面色微微發紅。 而跟隨在艾格妮絲身後的莫爾尼伯爵,這下也察覺到氣氛不對了,他頓時就心裡大怒了。 在他看來,艾格妮絲女士願意如此“屈尊”,親自來拜會這位修女,結果修女還敢這麼不給面子,簡直是無禮至極。 怒火之下,他的目光已經流露出陰狠的神色,決定等女士離開之後,好好教訓一下對方。 雖然對方是教會的人,但是自己真要整治她的話,那還有的是辦法。 然而,彷彿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緒一樣,艾格妮絲突然轉過頭來看了伯爵一眼,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暗示他不要亂來。 面對艾格妮絲犀利的視線,年輕的伯爵連忙低下頭,而這時候艾格妮絲已經收拾好了情緒,重新看向了修女。 “尊敬的修女,我看得出來,您確實非常忙碌。我過來之前,主教大人已經跟我說了很多您救治病人的事蹟,我對此滿懷誠摯的敬意。正因為如此,我才深信,您正是我現在不可或缺的人才,在這個危急的時刻,整個巴黎城都蒙受著風險,有成千上萬人會染上可怕的疫病,您在這裡無疑可以救治許多人,但是,如果把您的經驗和能力應用到全城、乃至全國,那豈不是能拯救更多的人嗎?這難道不是更加踐行主給我們指引的道嗎?我請您再審慎地考慮一下。” 頓了頓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灑脫地面對著對方,“我邀請您來幫助我,這不是在強迫您,這只是我在秉持著公心、正義和慈悲,對您提出的邀請……毫無疑問,您可以拒絕我,我的邀請當中絕不帶有任何強迫色彩,我保證哪怕您拒絕我,您之後也不會受到任何干擾。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您能夠站在我這一邊,這不是在玩一場遊戲,而是在拯救人們的生命!難道有什麼道德戒律或者個人成見,比這個更加寶貴更加重要的嗎?” 說完之後,艾格妮絲用飽含期盼又略帶挑戰的眼神看著對方,等待著她的回覆。 如果是年輕的自己(其實也就兩三年前),那碰到這種被人當面無禮的場面,早就該暴起發難好好教訓對方一番了。 可是,人總是會長大,總有些東西會慢慢改變,艾格妮絲也不再是那個飛揚跳脫的少女了,她揹負了許多不屬於她的重擔,但是也獲得了原本想象不到的權勢,她知道,自己因為一時意氣就可以讓多少人家破人亡,但正因為如此,她反倒對這種“力量”深懷戒懼。 也許她永遠也變不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了,但是至少她可以去做一個可以堂堂正正面對自己孩子的母親。

在拜訪過巴黎大主教之後,艾格妮絲對這位和藹又博學的教士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對方“全力配合”的允諾。

至此,她同時得到了政府和教會的支援(至於是口頭上的還是行動上了有待觀察),手裡又有莫爾尼伯爵等人作為輔助,原本只是空頭銜的“防疫總辦”,一下子就顯得像模像樣了。

當然,即使手裡擁有了資源,事情能夠辦成什麼樣,還是得靠自身的努力,艾格妮絲也知道,自己的艱苦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根本沒有任何慶幸的餘裕。

現在,她最需要的是有醫護經驗而且能幹的人手,這方面教會能夠給她提供急需的幫助,大主教甚至直接向她推薦了一個人選——一位名叫卡米葉的修女。

在交談結束之後,艾格妮絲立即讓大主教帶她去拜見這位修女,於是兩個人走出了大主教府邸,向著隔河相望的聖母院的方向走去,接著他們步入到了岸邊的一群低矮老舊的建築群當中。

因為這裡屬於巴黎的老城區,而且又靠近宗教場所,所以這片區域的老建築保留了相當多(至少在這個年代如此),許多修士也選擇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隱修之所。

正因為如此,這一帶地方就叫做“隱修院”。它雖然身處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的中央位置,卻保持了隱修院共同的特點,離群索居而且分外清靜,這些斑駁的石磚牆壁和隨處可見的青苔,更是足夠說明這裡的古老樣貌。

既然古老,那氣味自然好不了,更何況這還是在塞納河的旁邊,這年頭可沒有什麼環保意識,人們什麼垃圾都敢往河流裡面傾倒,然後河邊的風在四處掃蕩之餘,把河中的氣味也帶到了這些建築之間的縫隙裡,不時地鑽入到訪客們的鼻子中。

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最終攪拌融合成了一股陰溼的黴味,讓艾格妮絲大感不適。

自從全家返回巴黎以來,她都是在自家寬敞闊氣的豪華公館當中長大的,即使長大成人之後,皇帝陛下的饋贈也讓她過著富足的莊園生活,她自然不適應現在這種環境。

大主教看出了艾格妮絲的不適,然後關切地問她,“女士,您沒事吧?為了隔絕俗世的一切煩擾和享受,這些修士們都是特意選在這種地方居住的,您體諒他們一些吧……”

被主教這麼一說,艾格妮絲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自己口口聲聲說要拯救受災民眾,結果連進入窮街陋巷都反應這麼大的話,那豈不是有些可笑?

“抱歉,主教大人,我只是稍稍有點不適應而已,沒什麼的。”她笑了笑,“這些修士的精神都值得敬佩,是我太過於嬌氣了。”

“這並不是您的過錯,沒有人能夠選擇自己的出生地,您只是因為上帝的垂青而幸運地過上了更好的生活而已,這並不是您的錯。”大主教反倒是寬宏大量地安慰了她,“至少,您沒有利用您的幸運去做任何壞事,而且還在努力幫助別人,這就說明上帝的饋贈並沒有被浪費……”

兩個人在說話之間,他們穿過一個相當寬敞的院子。院子盡頭矗立著一座青灰色磚石構築的房子,看得出年代也頗為久遠。

“這裡是卡米葉修女所在的隱修院,也是臨時的救助醫院。”大主教一邊走,一邊向艾格妮絲解釋。

而這時候,跑來了一個幫工打扮的男子,大主教把他叫到了自己的跟前,然後又吩咐了一句,“去通知一下卡米葉修女,我和艾格妮絲女士一起來了,請她抽出時間來我們見一面。”

男子很快就領命而去。

而後不久,他又匆匆跑了回來,對大主教覆命,“主教大人,修女她說她現在非常忙碌,只能抽出一點時間,所以如果是禮節性的訪問,那就免了吧。免得浪費大家時間。”

大主教和艾格妮絲對視了一眼,臉上禁不住流露出尷尬甚至焦急的表情。

“告訴她,我們現在不是什麼禮節性訪問,艾格妮絲女士在疫情事務上極其希望聽到來自於她的建議!而且,女士希望能夠幫到更多的人,這對我們來說同樣非常重要。”

又打發走聽差之後,大主教尷尬地向艾格妮絲解釋,“女士,我之前告訴過您,她的脾氣有點硬,有點認死理,幾乎從來不給上面的人面子,包括我在內……所以,她絕不是刻意針對您,請您別放在心上。”

一邊解釋,他心裡也在暗暗腹誹。

教會從來不是什麼“超脫塵世”的精神指導機關,而是俗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尤其是對他這樣身居高位的神職人員來說,長袖善舞來討好達官貴人是必備的功課,這些修士們可以堅持自己的性格,我行我素,最後要收拾攤子的人卻還是自己。

也虧得艾格妮絲女士脾氣好,不然的話,她要是在這裡生氣了,回頭給修女甚至給自己穿小鞋,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兩個人又繼續等了一會兒,這次很快,那個男子又回來了,然後轉述了修女的話,“修女同意會面,不過她希望時間能夠被儘量壓縮,不要浪費在無意義的繁文縟節上……”

“我同意。”還沒有等大主教說話,艾格妮絲就已經答應了下來,“正好我也不喜歡那些虛應客套。”

很快,兩個人就被帶到了一間空置的小房間當中,並且被叮囑不要隨處走動。

這間房間佈置得非常乾淨,而且看得出來時常都被清理打掃,傢俱陳設也非常簡單。

兩個人坐在椅子上沒過多久,門就被推開了,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

艾格妮絲下意識地抬頭一看,發現來者穿著一身黑色的修女服,不過頭上並沒有佩戴頭巾,所以能夠看到她有一頭銀色的捲髮,以及一張略顯蒼老的臉,這張臉看得出來年輕時曾經頗有姿色,此時卻因為歲月的蝕刻佈滿了皺紋,而且因為緊繃的表情而看上去冷冰冰的,有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這種緊繃的神情,再配上略微弧度的鷹鉤鼻,以及淡褐色的平靜雙眸,更讓她顯得拒人千里之外。

在那一瞬間,艾格妮絲覺得這位修女好像是上一個世紀被活活拉拽到自己面前的一樣。

算算年紀的話,她看上去大概五十歲左右,估計應該經歷過不少事吧。

而後她發現,對方應該是來見自己的時候匆匆忙忙地換了一件衣服,所以白色的領口上一塵不染。

兩個人在對視了片刻之後,不約而同地收回了視線。

“雖然這時候其實已經用不上介紹了,但我還是來介紹一下吧——”大主教輕聲開口了,“這位是艾格妮絲女士,這位是卡米葉修女。”

說完之後,他給了修女一個眼神,催促她趕緊緻敬。

在大主教面前,修女多少還是給了點面子,她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向艾格妮絲問好。

“女士,我很榮幸您在百忙之中還能抽空來探訪我們這個粗陋髒亂的地方。我代表我自己,以及我們這裡的所有病人,向您誠摯問好。”

雖然她用詞看上去並無問題,但是在現在這個環境下,‘百忙之中’怎麼聽都像是略帶嘲諷之意,彷彿是在指責艾格妮絲沒事來搗亂一樣。

其實,艾格妮絲也能夠理解修女的這種牴觸情緒——在一線拼死拼活的人,莫名其妙聽說自己頭上多了一個20歲出頭的“大領導”,任誰都會心裡很不爽的吧……

她也不打算靠著權力來壓服對方,反正只要修女能夠幫助她更好地救治病人,這點小小的冒犯根本不算什麼。

“您過獎了,尊敬的修女。”她裝作沒有聽出其中的嘲諷,而是用非常誠懇的態度來面對對方,“我雖然承蒙陛下恩典獲得瞭如此重大的任務,但是目前為止才剛剛開始工作,不光毫無建樹甚至連頭緒都沒有,談何忙碌呢?而您,面對能夠致人死地的疫病卻毫無退縮,奮戰在救治病人的第一線,做出瞭如此卓越的工作,您才真正值得讚美。”

真誠永遠是必殺技,艾格妮絲如此回應,倒是讓原本攻擊性拉滿的修女一下子卡了殼,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而這時候,善於察言觀色的大主教立刻就插話了,“卡米葉修女,我已經跟艾格妮絲女士介紹了您這段時間以來的辛勞和成績,女士對您非常讚賞和欽佩。而現在,女士已經得到了政府和教會的全面配合,她打算盡所有人的力量,一起來拯救人們的生命——而您,因為迄今為止所做出的貢獻,已經被我推薦給了女士,作為她的重要幫手。我知道,您從不貪圖虛名或者權勢,但是在這個緊急的時刻,您的經驗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寶貴財富,我不僅以個人的名義,也有教會的名義,希望您能夠在這段時間,配合艾格妮絲女士的工作。”

大主教果然老於世故,講話極有技巧,既捧了修女一番,又拿出了大義名分的帽子,輕易讓人無法拒絕。

而且,他畢竟是大主教,在教會官僚體系內部的官階遠遠要高於修女,雖然並沒有直接的隸屬關係,但修女畢竟也要給出應有的尊重,所以更加難以反駁。

被他這麼一說,修女的臉色更加緊繃了,她看了主教一眼,又看了看艾格妮絲,雖然不敢直接反駁,但很明顯有些不情願。

“您看得到了,我這裡非常忙碌,光是每天照看病人就已經忙得喘不過氣來了,實在無法抽出太多時間去做別的事了……主教大人,我十分感謝您對我的褒獎和推薦,不過,我認為還有比我更加合適的人選。”

她的婉拒,讓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尷尬了起來。

艾格妮絲有些疑惑,就算這位修女脾氣壞,應該也不至於壞到這個地步,當面頂撞大主教。

她這樣的言行,簡直就好像……就好像對她個人有什麼私怨一樣。

可是,這又怎麼可能有私怨呢?她們兩個人之前從來都沒有見過,她聽都沒有聽說過對方的名字,更不可能有什麼交集。

那麼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也只有一種可能性了——她對自己的情婦身份感到嫌棄,或者對波拿巴皇室感到嫌棄,又或者兩者都嫌棄。

也只有這種情況,才能夠解釋為什麼她對素未謀面的自己有這樣的敵意。

一想到這裡,艾格妮絲心裡頓時就百味雜陳起來。

一直以來,她都對自己的情婦身份心懷愧疚,只是因為她身邊的所有人(包括父母)都對此從未流露出任何反感情緒,甚至還對她阿諛奉承、百般吹捧,所以她才沒有真正地感受到那種刺痛感。

而現在,她終於遲來地體會到了那種自尊受創的感覺。

丟人嗎?這是你自己找的。在內心當中,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嘲笑她,讓她面色微微發紅。

而跟隨在艾格妮絲身後的莫爾尼伯爵,這下也察覺到氣氛不對了,他頓時就心裡大怒了。

在他看來,艾格妮絲女士願意如此“屈尊”,親自來拜會這位修女,結果修女還敢這麼不給面子,簡直是無禮至極。

怒火之下,他的目光已經流露出陰狠的神色,決定等女士離開之後,好好教訓一下對方。

雖然對方是教會的人,但是自己真要整治她的話,那還有的是辦法。

然而,彷彿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緒一樣,艾格妮絲突然轉過頭來看了伯爵一眼,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暗示他不要亂來。

面對艾格妮絲犀利的視線,年輕的伯爵連忙低下頭,而這時候艾格妮絲已經收拾好了情緒,重新看向了修女。

“尊敬的修女,我看得出來,您確實非常忙碌。我過來之前,主教大人已經跟我說了很多您救治病人的事蹟,我對此滿懷誠摯的敬意。正因為如此,我才深信,您正是我現在不可或缺的人才,在這個危急的時刻,整個巴黎城都蒙受著風險,有成千上萬人會染上可怕的疫病,您在這裡無疑可以救治許多人,但是,如果把您的經驗和能力應用到全城、乃至全國,那豈不是能拯救更多的人嗎?這難道不是更加踐行主給我們指引的道嗎?我請您再審慎地考慮一下。”

頓了頓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灑脫地面對著對方,“我邀請您來幫助我,這不是在強迫您,這只是我在秉持著公心、正義和慈悲,對您提出的邀請……毫無疑問,您可以拒絕我,我的邀請當中絕不帶有任何強迫色彩,我保證哪怕您拒絕我,您之後也不會受到任何干擾。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您能夠站在我這一邊,這不是在玩一場遊戲,而是在拯救人們的生命!難道有什麼道德戒律或者個人成見,比這個更加寶貴更加重要的嗎?”

說完之後,艾格妮絲用飽含期盼又略帶挑戰的眼神看著對方,等待著她的回覆。

如果是年輕的自己(其實也就兩三年前),那碰到這種被人當面無禮的場面,早就該暴起發難好好教訓對方一番了。

可是,人總是會長大,總有些東西會慢慢改變,艾格妮絲也不再是那個飛揚跳脫的少女了,她揹負了許多不屬於她的重擔,但是也獲得了原本想象不到的權勢,她知道,自己因為一時意氣就可以讓多少人家破人亡,但正因為如此,她反倒對這種“力量”深懷戒懼。

也許她永遠也變不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了,但是至少她可以去做一個可以堂堂正正面對自己孩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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