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愛上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6,557·2026/3/23

第116章 愛上 賀尚宮領著人匆匆趕至太陽祭舞軒時,這裡的宮女正忙成一團,而尚衣局的女掌吏正親自領著幾個女官在替俞眉安更衣。祭舞之衣裡外三層,繁瑣難穿,配飾也多,必須由五名女官為其穿戴。 太陰祭舞為天下至陰,故主舞之人以女形示人。舞衣為硃色,繪鳳形花影並湖海星月,繞雲霞紗緞,穿起後婀娜如仙,其臉上面具五官亦為女子之貌,髮髻高挽,佩以鳳鳴月水冠,精緻非常,太陽祭舞則剛好相反。 太陽祭舞的主舞之人,以男形示人。舞衣為玄衣朱裳,描龍形雲影並山巒青日,墜九蟲六獸,穿戴齊全後,端肅如君,其臉部面具也雕刻粗獷,長髮挽男子高髻,扣以青鱗山河冠,氣勢如虹。 俞眉安已經戴好赤金打造的面具,長髮高挽,身上的祭舞衣也穿好大半。 她平展著雙臂,任由女官為其整理衣冠,佩戴禮飾,眾人從祭舞軒殿門口踏進時,恰被她藏在面具之後的眼眸掃過,眾人腳步皆微微一滯。 似乎被劍芒灼過心,那眼眸不帶人間情感,與臉上這張面具融為一體,高貴冰冷。 “賀尚宮。”四周的女官見來了,便都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賀尚宮揮手止了她們的禮。 俞眉安華服在身,無法行禮,便只衝她點頭示意。 這襲太陽祭舞衣穿在她身上十分合身。她前幾日試衣之時還有些撐不起這衣裳,倒並非胖瘦的原因,而是她的氣勢仍與這身衣裳有些差距,今日一看,這衣裳彷彿為她量體而裁。本是人襯衣裳,如今卻成了衣裳襯人,誰為主誰為輔,一目瞭然。 最後一枚玉扣掛完,俞眉安方才收臂而下。 “俞三姑娘,方才有人來報說姑娘的腳昨晚受了傷,不知此事是否屬實?若是真傷了,傷勢如何?”旁邊的女官退下,賀尚官上前沉聲問道。 時間不多,她很直接開口。 “哦?原來宮裡有這麼多人關心俞三,俞三真是感激不盡。”俞眉安道。 她目光掠過賀尚宮身後的魏枕月與張宜芳,不知怎地那兩人心頭一涼。 洞察一切的冰冷與悲憫,像個高高在上的神祗,無喜無悲。 “姑娘不必言謝,事關重大,還望俞三姑娘如實以告。”賀尚宮衝她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俞眉安也不言語,只是邁出步伐,繞著賀尚宮與魏枕月、張宜芳三人緩緩走了一圈之後,又揹著她們行至幾步開外的殿臺上,方轉回身。 “沒有。” 繁複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她行動起來卻無絲毫累贅之感,步伐堅穩,沒有女子嫋娜之姿,亦無男子粗魯之氣,顯得莊重大氣。 他們看不出她有傷。 魏枕月蹙眉凝思。 “不可能啊。”張宜芳則不相信地嚷出,“她明明受了傷,我……有人親眼見到。這肯定是裝出來的,讓她把鞋脫下看看。” 賀尚宮聽她嚷得大聲,不由轉頭怒瞪了她一眼,張宜芳這才收斂了些,然而言辭上仍同放過俞眉安。 “俞三姑娘……”賀尚宮頗為為難地朝俞眉安道。 要人脫鞋查腳,此舉委實失禮,縱是賀尚宮也無法直言,可不查清楚,她也放不下心。 “好。”俞眉安伸了只腳出裙,卻又揮退旁邊要來幫忙的女宮,“衣飾繁複,我屈身不下,讓她們來替我脫鞋罷。” 她直指魏枕月與張宜芳。 “什麼?”張宜芳大怒,“俞眉安,你敢叫我幫你脫鞋?” “要麼你們來替我脫鞋,我就讓你們查;要麼就讓我出去。”俞眉安冷道。 “你……你信不信我請淑妃娘娘過來!”張宜芳怒不可遏。 “去呀,你去請。就是請皇后娘娘過來,我也一樣。”俞眉安毫不退讓。 現在已經不是請不請主事人的關係了,就算她們要請,時間上也已來不及。 “張姑娘,魏姑娘,既然如此,就有勞二位了。”賀尚宮當機立斷,朝這兩人開口,“失禮得罪之處,待祭舞過後,我賀敏親自給二位姑娘賠禮道歉。” 她心裡有數,明白這兩人想盡辦法要將俞眉安拉下,才有今天這出戏,兩邊都是故意的。 “我不……” “賀尚宮言重,枕月不敢當。都是替天家辦事,枕月不敢推辭。”魏枕月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她先走了兩步,方回頭朝張宜芳道:“張妹妹,你也來吧。” “哼!”張宜芳還想再推,卻見賀尚宮眉間隱隱有怒,她想起張淑妃此前警告,要她千萬收斂,方恨然上前。 兩人在俞眉安身前躬身,一人抬了俞眉安的腳,另一人緩緩拉出俞眉安的鞋。俞眉安腳上套的並非女子繡鞋,而是上好的蟒皮小靴。兩人費了點力氣才將她的鞋脫下,又脫了她的白襪,這才見到瑩白玉潤的纖足,腳底是淺淺的粉,一絲傷口都無。 張宜芳不相信,又要看她另一隻腳。俞眉安倒沒拒絕,不過要她們再將她鞋襪仔細穿妥了,這才換了只腳伸出。 仍舊是同樣的結果。 魏枕月與張宜芳兩人蹲得腿腳發麻,卻徒勞無功。 “查也查完了,我能出去了?”俞眉安腳尖一點,從兩人中間走過。 “無妨,我懂。賀尚宮職責所在,是要好好查個清楚。”俞眉安道,面具一片冰涼,無人知其真實表情。 她一面說著,一面朝外行去,並不理身後兩人。 跳樑小醜,不足為懼。 賀尚宮向左右女官使了眼色,女官們立時跟到她身後,替她提了外袍的拖尾。 一行人都跟著她往外走去。 才出了祭舞軒的門,魏枕月卻忽從後面衝了上來,不死心地叫道:“俞三姑娘,能否請你將面具取下?” 她這是豁出去了。 俞眉安停下了腳步,賀尚宮也從後面趕了上來。 “魏姑娘,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時辰已經不早了,若是誤了祭祀的時辰,這罪責你擔待不起。”賀尚宮不悅地望著她。 “賀尚宮,我敢肯定俞三姑娘的腳受了傷,這是我親眼所見。後來她被長寧公主接走,又請了女醫進漱玉齋,而昨晚她也的確留在公主殿下的寢宮沒有回來。如果沒有傷,又何需請醫?而就算只是輕傷,她腳底也不該毫無傷痕。”魏枕月拱手行禮,力爭。她顧不了許多,索性承認自己親眼所見一事。 賀尚宮臉色一變。 這是在指如今站在她們面前的俞眉安不是俞眉安本人? 如果此事屬實,那就更糟了。 能不能跳好祭舞倒是其次了,若有人居心叵測假扮了俞眉安,那才是大禍。 “魏姐姐這是非要同我過不去了?”俞眉安聲音一沉。 “只要你能證明自己是俞家四姑娘,我願意向你磕頭請罪。”魏枕月站到了前面,攔住去路。 “時辰不早了,你們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正僵持著,有幾人從前路的花叢後拐出,緩緩行來。 當前一人,笑著開口。 魏枕月轉身,瞧見張笑容如陽,目光似星的臉龐,立時失神。 四周的人已經躬身行禮。 晉王霍錚攜長寧公主同時出現。 …… 霍錚今日穿了親王冕服,青衣纁裳,雙肩飛龍,長髮盡束,戴了五彩玉珠九毓冕,與平日示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少年俠氣與姿意之態盡斂,他英挺飛揚,與天子有著如出一轍的萬鈞之勢,不再是眾人心裡病弱的年輕皇子。 難怪魏枕月見了要失神。 這樣的霍錚,就是戴著面具假扮俞眉安的俞眉遠乍然一見,也不禁微怔。 賀尚宮將之前的事一說,霍錚便收了笑。 這笑一去,他身上氣勢忽揚,不怒自威。 “魏姑娘,你這是在說本宮與俞三娘串通?欲行不軌之事?”霍錚還未開口,長寧先怒了。 “不是,殿下,枕月並無此意,只恐其中有些誤會。”魏枕月慌忙解釋著,又偷望霍錚一眼,臉頰發燙地低了頭。 “你分明就是這個意思。俞三昨天是摔了一跤被本宮帶回宮裡,但她沒有傷到腳。本宮請女醫是因為我昨日吃壞了東西。不過你要不說,本宮還不知道你竟然偷偷監視本宮,竟還知道本宮請醫之事!”長寧怒得柳眉倒豎,張口就喝問她。 先發制人。俞眉遠在心裡給她豎了大拇指。 “枕月不敢。”這麼大頂帽了扣下來,魏枕月當即跪到了地上,“是……是民女無意間看到的,並非有意窺視跟蹤公主。” “你根本就是蓄意為之!”長寧咄咄逼人。 賀尚宮夾在中間,已有了急色。 “別吵了。”霍錚瞪了長寧一眼,方道,“賀尚宮,早上是長寧親自送俞三姑娘進的祭舞軒。長寧與俞家四姑娘交好,四姑娘臨出宮時拜託長寧對三姑娘加以照看,所以才有了昨晚三姑娘留宿漱玉齋之事,賀尚宮不必懷疑。” 他說著又望向魏枕月:“此時時間已晚,若要取下面具,勢必亂了髮髻,若重新梳過倒耽誤時辰。我來此前已聽母后問及主祭舞怎還未到之事,你們恐怕不能再耽擱了。” “可是……”魏枕月不甘心。 賀尚宮也仍有疑慮。 “好了,讓她去吧。”霍錚就將臉一板,壓沉聲音不悅道,“若出了事,由本王一力承擔就是!” 他一生氣,賀尚宮與魏枕月等人忙都低了頭,直道不敢。 霍錚一拂衣袖,走到俞眉遠身前,臉色不佳地盯著她笑眯的眼,口吻卻還威肅。 “三姑娘,本王與公主送你去乾天壇。” “有勞晉王殿下與長寧公主,眉安感激不盡。”俞眉遠這才踏出一步,伸手請他先走。 霍錚卻道:“今日姑娘代父皇行舞祭天,自當以你為尊。姑娘先請。” “如此,多謝晉王殿下。”俞眉遠不和他客氣,邁步前行,從他身邊走過,悄悄說了句,“咬文嚼字!” 霍錚背過眾人,只瞧著她的背影無奈跟到她身邊。 長寧衝魏枕月做了個鬼臉,飛快地跟了過去。 魏枕月只能眼睜睜瞧著他二人並肩而行,身影漸消,心頭暗恨浮起。 …… “你小心一點。”霍錚將她送到乾天壇外後面的小天壇前,方停步,暗暗囑了她一聲。 “謝謝。”俞眉遠悄悄地謝他。 “膽兒這麼肥,回頭再找你算賬。”霍錚沒有饒她的意思。 若非早上長寧才將此事告訴他,他定然不會同意她這麼做。 想了想,他又道:“我在太陽祭臺出口處第三棵樹上等你,你下來了往那邊來找我。” 到底,霍錚還是不放心。 “你不參加天祭嗎?”俞眉遠納悶。 他還打算在樹上等她?穿著這身繁複的冕服爬樹?這未免也太不像話了。 “我是特例!”病弱的皇子有這特權,霍錚滿不在乎,“快去吧。” “是,遵命。”俞眉遠朝他一躬身,轉頭便邁向了小天壇。 小天壇緊挨著乾天壇,由九柱九蓮圍成,此刻其上已設了祭祀高案,一弓一鞭被擺在案上,其下焚香稟燭。 這弓與馬鞭都是昔年大安□□皇帝縱橫沙場時所用之物,如今已成為大安聖物。 俞眉遠的眼睛只盯著那張弓。 祭舞開始之前,會有祭童奉弓捧鞭,於乾天壇前領祭,她與跳太陰祭舞的永清公主則需跟隨其後一同領祭後,再上祭舞高臺。 日頭漸烈,她已汗溼重衣。 站了約有一柱香時間,遠處鐘塔傳來悠沉撞鐘之音,綿綿不絕,四周隨之響起鍾罄琴瑟之樂,天祭大典開始。太常寺卿贊引,帝后二人領百官命婦百姓祭天地,焚帛獻牲,如此這般,又是半個多時辰過去,終於有祭童前來,請下了長弓與馬鞭。 俞眉遠便隨著奉弓的童子,緩緩前行,邁到了乾天壇前。 乾天壇前已滿站百多人,她一眼望去,皆是黑壓壓的頭顱。俞眉遠走至乾天壇前的承運階上,位於帝后二人之下,百官之上。 樂音消失,惠文帝站於乾天壇正門之前頌祭。 “仰惟聖神,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予祗承天序,謹用祭告。惟神昭鑑。尚饗!” 最後一段頌完,童子請下弓與鞭,往百官間行去,太陽太陰祭舞隨後,後面浩浩蕩蕩跟了儀仗數十名。鐘樂再起,俞眉遠緩緩自百官、命婦、百姓之表間行過,兩旁無數目光望來,在她行經之時便紛紛低頭躬身,肅容行禮。俞眉遠在百官與命婦間看到許多熟稔的面容,都是往常與俞府往來走動的長者,以及……她的父親俞宗翰。 所有人皆朝她行禮。 雖說並不貪戀這等榮光,但真到了這一刻,俞眉遠心情仍是不由自主受場上氣氛影響,逐漸變得虔誠而驕傲。 行過眾人之後,太陰太陽左右分成兩隊,俞眉遠跟著奉弓的童子,終於一步一步,登上了太陽祭臺。 祭臺上早設供案,童子將弓置於案上,祭臺上的女官上前,緩緩褪去俞眉遠身上外袍,助她背上箭壺,又行舞用的弓交到她手上,方下了祭臺。 俞眉遠只覺得身上一鬆。 祭臺高約三丈,有風呼呼而過,颳得她身上衣裳獵獵作響。她並沒看祭臺之下眾人,而是極目遠眺,遠空浮雲渺渺、青山墨墨,城池屋舍星羅棋佈,如展在地上的龐大棋盤。 身後有人行來。 獻祭舞之前,會有太陰太陽祭者頌祭。太陰祭者為太子霍汶,這太陽祭者,便是魏眠曦。 魏眠曦今日身著明光鎧,紅纓盔,每走一步,身上便傳出金鐵鳴響,他腳步踩得重,祭臺的地面跟著隱隱震動。 他與俞眉遠擦肩而過,不曾回頭。 祭者站於供案之前,揚聲起祭。祭文很短,轉眼唸完,魏眠曦退到一邊,仍舊目視臺下芸芸眾人。 鼓樂再起,聲如雷。 祭舞開始。 俞眉遠將手中長弓高舉,踏著樂音躍起,身姿似蛟龍出雲,每一躍步都竭盡所能跳到極致,每一回旋都忘乎所有地轉到最快…… 衣裳獵獵,狂舞如蝶,她不再是俞府終日遊走後宅陰私的四姑娘,也不是苦於情愛求而不得的將軍夫人,她是俞眉遠,終將立於天,行於地的俞眉遠。 方寸後宅,從今日之後,再不是她的桎梏。 有別於俞眉安高傲冷漠的神祇之舞,她的舞,叫人忘記所有。 酣暢淋漓,熱血沸騰,像是團從天而降的火焰。 更似……天邊驕陽。 太陰為水為月,太陽為火為日,孕育滋養眾生,方成天地。 最後一步,她騰空而起,長弓高拋,她化身流火之箭,凌空越弓,與弓相融。 有弓無箭,怎能完美。 她身似箭,弦震而出,弓落她起! 這是她的太陽祭舞。 樂聲停後,祭臺之下,久久無聲。 魏眠曦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怔然的眼裡是幾分迷惑,最終化成兩個字:“阿遠?” 俞眉遠沒有開口。她身上的汗已如雨下,氣息急促,這舞跳得她心裡好生痛快。 臺下有何反應,這舞是好是壞,已與她無關。 舞畢,她行到供案前,躬身向祭臺之下的諸人行禮。乾天壇前此時方發出擊掌之聲。祭壇之前不許高聲喝彩,只能擊掌示好。掌聲如雷如潮,洶湧而至。 俞眉遠領謝轉身,匆匆往祭臺下行去。 魏眠曦回神,跟在她身後追過去。 祭臺的高梯是旋轉而上,俞眉遠在梯上飛快轉下,出了祭臺。 …… 俞眉遠跑得很快,魏眠曦追至祭臺口時,她早已跑得只剩一點影子。 他便停了腳步。太陽祭舞明明是俞眉安,他怎會將她與阿遠混淆了? 那廂,俞眉遠已經跑到與霍錚約定的地方。 第三棵樹上,花葉間露出一角衣袍。俞眉遠仰頭叫了聲,霍錚便從樹上跳下,笑吟吟看她。四周的樹木良多,繁茂陰涼。 俞眉遠覺得奇怪。 “你為什麼要藏在這棵樹上?” 這棵樹並不是最繁茂的,也極容易被人發現。 “因為這棵樹正對著太陽祭臺。”霍錚拍下自己衣裳上的落葉,答道。 只有在這棵樹上,他才看得到她跳舞。 “我跳得怎樣?”俞眉遠心裡瞭然,忽然問他。 她在這瞬間有了種怪念頭。別人她不管,她只想知道自己的舞在他眼中……算不算好? “你的舞……”霍錚仔細想了想,很認真誇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祭舞。” 說著,他帶著她往林中人少之處行去。 俞眉遠被他誇得像喝了一壺濃濃的蜜液,滿心雀躍,似乎忘記所有沉重,回到了曾經無憂慮的少女時光。 赤金面具戴得久了頗悶,林子深處人煙罕至,俞眉遠抬手揭開了那張面具,露出張笑得甜美的臉。 “霍錚,你幫了我很多次,我很想知道原因。你為什麼總是幫我?”俞眉遠問他。 陽光正燦,她從祭臺上下來,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鬢角的髮絲貼著雙頰,還像小時候一樣有些卷。 “我幫人不問原因,瞧得上的人,我便幫!”霍錚心情不錯,臉上笑嘻嘻的,眼含戲謔,雙頰上笑出的酒窩有幾分孩子氣。 那身莊嚴冕服此時仍掩不去他骨子裡的恣意靈魂。 這男人鮮活明亮,像山林間掠過的鵬鳥,志在四方。 “瞧得上的人?何解?”俞眉遠仰頭問他,臉色發紅,氣息微促。 一定是因為祭臺賣力的舞,不是因為他。 只是,她心裡似乎在期待某個答案。 “你!猜!”他壞心地挑了眉,認真看她的表情。 微微失落浮起。 就在這一刻,俞眉遠肯定了一件事。 她愛上他了。 沒有任何徵兆。 …… 俞眉遠不自在了。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出現在她心裡過了,悸動而羞澀,像個普普通通的姑娘,而不是個重生而歸,前前後後活了四十多年的妖怪。 他明亮照人,直印到她心裡。從東平相識到今日,他們共過患難,同過生死,有著旁人難及的默契,這便是她上輩子夢寐以求的感情。 何時到了她身邊,她竟今日才察覺。 察覺了,她又害怕,生怕上輩子的故事再演一遍。 可他不是魏眠曦,他是霍錚。 俞眉遠臉色紅紅地怔在原地一動不動,霍錚瞧著奇怪,用手在她眼前揮揮。 “阿遠?你發什麼呆?”他奇道。 俞眉遠一醒,便見他彎腰將臉湊得近來,她很快轉開身,悶道:“沒事。” 前一刻還笑靨如花,後一刻卻成苦瓜,霍錚摸不準她的心,正要開口,便聞見林中一陣樹葉簌響。 俞眉遠也注意到了。 有人朝這裡來了,還是個會武功的人。 “殿下。”來的人是左尚棠。 “出了何事?”霍錚目色一收。能讓左尚棠尋到這裡找他,定然有事發生。 左尚棠臉上毫無笑意,透出急色,他看了眼俞眉遠,便附到霍錚耳邊。 情況危急,他顧不了許多了。 只聽了兩句,霍錚面色徹底變了,再不復先前輕鬆。 “阿遠,這條路到盡頭就是漱玉齋,你姐姐在裡面等你。你進去後不要再出來,讓人把宮門緊閉。”霍錚轉身朝她急急交代了一句,“宮裡會出些亂子,你不用擔心,快去。” 能叫霍錚聞之色變的,必定是特別棘手的事。 俞眉遠滿腹疑問要問他。 他卻輕輕推了下她的肩,搖搖頭,只讓她去漱玉宮。 忽然一陣轟響傳來。俞眉遠與霍錚同時望去,乾天壇處的天空升起一股淡紅煙霧。 “糟了!長寧也在乾天壇……”左尚棠目光一改,不等霍錚動身便已離弦之箭般朝那處掠去。 霍錚再難顧及俞眉遠,只喝了聲:“快去。” 他就折身施輕身跟著飛去。 俞眉遠蹙緊了眉。 左尚棠對他的耳語,其實她聽到了。 燕王謀逆弒君。

第116章 愛上

賀尚宮領著人匆匆趕至太陽祭舞軒時,這裡的宮女正忙成一團,而尚衣局的女掌吏正親自領著幾個女官在替俞眉安更衣。祭舞之衣裡外三層,繁瑣難穿,配飾也多,必須由五名女官為其穿戴。

太陰祭舞為天下至陰,故主舞之人以女形示人。舞衣為硃色,繪鳳形花影並湖海星月,繞雲霞紗緞,穿起後婀娜如仙,其臉上面具五官亦為女子之貌,髮髻高挽,佩以鳳鳴月水冠,精緻非常,太陽祭舞則剛好相反。

太陽祭舞的主舞之人,以男形示人。舞衣為玄衣朱裳,描龍形雲影並山巒青日,墜九蟲六獸,穿戴齊全後,端肅如君,其臉部面具也雕刻粗獷,長髮挽男子高髻,扣以青鱗山河冠,氣勢如虹。

俞眉安已經戴好赤金打造的面具,長髮高挽,身上的祭舞衣也穿好大半。

她平展著雙臂,任由女官為其整理衣冠,佩戴禮飾,眾人從祭舞軒殿門口踏進時,恰被她藏在面具之後的眼眸掃過,眾人腳步皆微微一滯。

似乎被劍芒灼過心,那眼眸不帶人間情感,與臉上這張面具融為一體,高貴冰冷。

“賀尚宮。”四周的女官見來了,便都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賀尚宮揮手止了她們的禮。

俞眉安華服在身,無法行禮,便只衝她點頭示意。

這襲太陽祭舞衣穿在她身上十分合身。她前幾日試衣之時還有些撐不起這衣裳,倒並非胖瘦的原因,而是她的氣勢仍與這身衣裳有些差距,今日一看,這衣裳彷彿為她量體而裁。本是人襯衣裳,如今卻成了衣裳襯人,誰為主誰為輔,一目瞭然。

最後一枚玉扣掛完,俞眉安方才收臂而下。

“俞三姑娘,方才有人來報說姑娘的腳昨晚受了傷,不知此事是否屬實?若是真傷了,傷勢如何?”旁邊的女官退下,賀尚官上前沉聲問道。

時間不多,她很直接開口。

“哦?原來宮裡有這麼多人關心俞三,俞三真是感激不盡。”俞眉安道。

她目光掠過賀尚宮身後的魏枕月與張宜芳,不知怎地那兩人心頭一涼。

洞察一切的冰冷與悲憫,像個高高在上的神祗,無喜無悲。

“姑娘不必言謝,事關重大,還望俞三姑娘如實以告。”賀尚宮衝她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俞眉安也不言語,只是邁出步伐,繞著賀尚宮與魏枕月、張宜芳三人緩緩走了一圈之後,又揹著她們行至幾步開外的殿臺上,方轉回身。

“沒有。”

繁複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她行動起來卻無絲毫累贅之感,步伐堅穩,沒有女子嫋娜之姿,亦無男子粗魯之氣,顯得莊重大氣。

他們看不出她有傷。

魏枕月蹙眉凝思。

“不可能啊。”張宜芳則不相信地嚷出,“她明明受了傷,我……有人親眼見到。這肯定是裝出來的,讓她把鞋脫下看看。”

賀尚宮聽她嚷得大聲,不由轉頭怒瞪了她一眼,張宜芳這才收斂了些,然而言辭上仍同放過俞眉安。

“俞三姑娘……”賀尚宮頗為為難地朝俞眉安道。

要人脫鞋查腳,此舉委實失禮,縱是賀尚宮也無法直言,可不查清楚,她也放不下心。

“好。”俞眉安伸了只腳出裙,卻又揮退旁邊要來幫忙的女宮,“衣飾繁複,我屈身不下,讓她們來替我脫鞋罷。”

她直指魏枕月與張宜芳。

“什麼?”張宜芳大怒,“俞眉安,你敢叫我幫你脫鞋?”

“要麼你們來替我脫鞋,我就讓你們查;要麼就讓我出去。”俞眉安冷道。

“你……你信不信我請淑妃娘娘過來!”張宜芳怒不可遏。

“去呀,你去請。就是請皇后娘娘過來,我也一樣。”俞眉安毫不退讓。

現在已經不是請不請主事人的關係了,就算她們要請,時間上也已來不及。

“張姑娘,魏姑娘,既然如此,就有勞二位了。”賀尚宮當機立斷,朝這兩人開口,“失禮得罪之處,待祭舞過後,我賀敏親自給二位姑娘賠禮道歉。”

她心裡有數,明白這兩人想盡辦法要將俞眉安拉下,才有今天這出戏,兩邊都是故意的。

“我不……”

“賀尚宮言重,枕月不敢當。都是替天家辦事,枕月不敢推辭。”魏枕月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她先走了兩步,方回頭朝張宜芳道:“張妹妹,你也來吧。”

“哼!”張宜芳還想再推,卻見賀尚宮眉間隱隱有怒,她想起張淑妃此前警告,要她千萬收斂,方恨然上前。

兩人在俞眉安身前躬身,一人抬了俞眉安的腳,另一人緩緩拉出俞眉安的鞋。俞眉安腳上套的並非女子繡鞋,而是上好的蟒皮小靴。兩人費了點力氣才將她的鞋脫下,又脫了她的白襪,這才見到瑩白玉潤的纖足,腳底是淺淺的粉,一絲傷口都無。

張宜芳不相信,又要看她另一隻腳。俞眉安倒沒拒絕,不過要她們再將她鞋襪仔細穿妥了,這才換了只腳伸出。

仍舊是同樣的結果。

魏枕月與張宜芳兩人蹲得腿腳發麻,卻徒勞無功。

“查也查完了,我能出去了?”俞眉安腳尖一點,從兩人中間走過。

“無妨,我懂。賀尚宮職責所在,是要好好查個清楚。”俞眉安道,面具一片冰涼,無人知其真實表情。

她一面說著,一面朝外行去,並不理身後兩人。

跳樑小醜,不足為懼。

賀尚宮向左右女官使了眼色,女官們立時跟到她身後,替她提了外袍的拖尾。

一行人都跟著她往外走去。

才出了祭舞軒的門,魏枕月卻忽從後面衝了上來,不死心地叫道:“俞三姑娘,能否請你將面具取下?”

她這是豁出去了。

俞眉安停下了腳步,賀尚宮也從後面趕了上來。

“魏姑娘,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時辰已經不早了,若是誤了祭祀的時辰,這罪責你擔待不起。”賀尚宮不悅地望著她。

“賀尚宮,我敢肯定俞三姑娘的腳受了傷,這是我親眼所見。後來她被長寧公主接走,又請了女醫進漱玉齋,而昨晚她也的確留在公主殿下的寢宮沒有回來。如果沒有傷,又何需請醫?而就算只是輕傷,她腳底也不該毫無傷痕。”魏枕月拱手行禮,力爭。她顧不了許多,索性承認自己親眼所見一事。

賀尚宮臉色一變。

這是在指如今站在她們面前的俞眉安不是俞眉安本人?

如果此事屬實,那就更糟了。

能不能跳好祭舞倒是其次了,若有人居心叵測假扮了俞眉安,那才是大禍。

“魏姐姐這是非要同我過不去了?”俞眉安聲音一沉。

“只要你能證明自己是俞家四姑娘,我願意向你磕頭請罪。”魏枕月站到了前面,攔住去路。

“時辰不早了,你們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正僵持著,有幾人從前路的花叢後拐出,緩緩行來。

當前一人,笑著開口。

魏枕月轉身,瞧見張笑容如陽,目光似星的臉龐,立時失神。

四周的人已經躬身行禮。

晉王霍錚攜長寧公主同時出現。

……

霍錚今日穿了親王冕服,青衣纁裳,雙肩飛龍,長髮盡束,戴了五彩玉珠九毓冕,與平日示人的形象截然相反。

少年俠氣與姿意之態盡斂,他英挺飛揚,與天子有著如出一轍的萬鈞之勢,不再是眾人心裡病弱的年輕皇子。

難怪魏枕月見了要失神。

這樣的霍錚,就是戴著面具假扮俞眉安的俞眉遠乍然一見,也不禁微怔。

賀尚宮將之前的事一說,霍錚便收了笑。

這笑一去,他身上氣勢忽揚,不怒自威。

“魏姑娘,你這是在說本宮與俞三娘串通?欲行不軌之事?”霍錚還未開口,長寧先怒了。

“不是,殿下,枕月並無此意,只恐其中有些誤會。”魏枕月慌忙解釋著,又偷望霍錚一眼,臉頰發燙地低了頭。

“你分明就是這個意思。俞三昨天是摔了一跤被本宮帶回宮裡,但她沒有傷到腳。本宮請女醫是因為我昨日吃壞了東西。不過你要不說,本宮還不知道你竟然偷偷監視本宮,竟還知道本宮請醫之事!”長寧怒得柳眉倒豎,張口就喝問她。

先發制人。俞眉遠在心裡給她豎了大拇指。

“枕月不敢。”這麼大頂帽了扣下來,魏枕月當即跪到了地上,“是……是民女無意間看到的,並非有意窺視跟蹤公主。”

“你根本就是蓄意為之!”長寧咄咄逼人。

賀尚宮夾在中間,已有了急色。

“別吵了。”霍錚瞪了長寧一眼,方道,“賀尚宮,早上是長寧親自送俞三姑娘進的祭舞軒。長寧與俞家四姑娘交好,四姑娘臨出宮時拜託長寧對三姑娘加以照看,所以才有了昨晚三姑娘留宿漱玉齋之事,賀尚宮不必懷疑。”

他說著又望向魏枕月:“此時時間已晚,若要取下面具,勢必亂了髮髻,若重新梳過倒耽誤時辰。我來此前已聽母后問及主祭舞怎還未到之事,你們恐怕不能再耽擱了。”

“可是……”魏枕月不甘心。

賀尚宮也仍有疑慮。

“好了,讓她去吧。”霍錚就將臉一板,壓沉聲音不悅道,“若出了事,由本王一力承擔就是!”

他一生氣,賀尚宮與魏枕月等人忙都低了頭,直道不敢。

霍錚一拂衣袖,走到俞眉遠身前,臉色不佳地盯著她笑眯的眼,口吻卻還威肅。

“三姑娘,本王與公主送你去乾天壇。”

“有勞晉王殿下與長寧公主,眉安感激不盡。”俞眉遠這才踏出一步,伸手請他先走。

霍錚卻道:“今日姑娘代父皇行舞祭天,自當以你為尊。姑娘先請。”

“如此,多謝晉王殿下。”俞眉遠不和他客氣,邁步前行,從他身邊走過,悄悄說了句,“咬文嚼字!”

霍錚背過眾人,只瞧著她的背影無奈跟到她身邊。

長寧衝魏枕月做了個鬼臉,飛快地跟了過去。

魏枕月只能眼睜睜瞧著他二人並肩而行,身影漸消,心頭暗恨浮起。

……

“你小心一點。”霍錚將她送到乾天壇外後面的小天壇前,方停步,暗暗囑了她一聲。

“謝謝。”俞眉遠悄悄地謝他。

“膽兒這麼肥,回頭再找你算賬。”霍錚沒有饒她的意思。

若非早上長寧才將此事告訴他,他定然不會同意她這麼做。

想了想,他又道:“我在太陽祭臺出口處第三棵樹上等你,你下來了往那邊來找我。”

到底,霍錚還是不放心。

“你不參加天祭嗎?”俞眉遠納悶。

他還打算在樹上等她?穿著這身繁複的冕服爬樹?這未免也太不像話了。

“我是特例!”病弱的皇子有這特權,霍錚滿不在乎,“快去吧。”

“是,遵命。”俞眉遠朝他一躬身,轉頭便邁向了小天壇。

小天壇緊挨著乾天壇,由九柱九蓮圍成,此刻其上已設了祭祀高案,一弓一鞭被擺在案上,其下焚香稟燭。

這弓與馬鞭都是昔年大安□□皇帝縱橫沙場時所用之物,如今已成為大安聖物。

俞眉遠的眼睛只盯著那張弓。

祭舞開始之前,會有祭童奉弓捧鞭,於乾天壇前領祭,她與跳太陰祭舞的永清公主則需跟隨其後一同領祭後,再上祭舞高臺。

日頭漸烈,她已汗溼重衣。

站了約有一柱香時間,遠處鐘塔傳來悠沉撞鐘之音,綿綿不絕,四周隨之響起鍾罄琴瑟之樂,天祭大典開始。太常寺卿贊引,帝后二人領百官命婦百姓祭天地,焚帛獻牲,如此這般,又是半個多時辰過去,終於有祭童前來,請下了長弓與馬鞭。

俞眉遠便隨著奉弓的童子,緩緩前行,邁到了乾天壇前。

乾天壇前已滿站百多人,她一眼望去,皆是黑壓壓的頭顱。俞眉遠走至乾天壇前的承運階上,位於帝后二人之下,百官之上。

樂音消失,惠文帝站於乾天壇正門之前頌祭。

“仰惟聖神,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予祗承天序,謹用祭告。惟神昭鑑。尚饗!”

最後一段頌完,童子請下弓與鞭,往百官間行去,太陽太陰祭舞隨後,後面浩浩蕩蕩跟了儀仗數十名。鐘樂再起,俞眉遠緩緩自百官、命婦、百姓之表間行過,兩旁無數目光望來,在她行經之時便紛紛低頭躬身,肅容行禮。俞眉遠在百官與命婦間看到許多熟稔的面容,都是往常與俞府往來走動的長者,以及……她的父親俞宗翰。

所有人皆朝她行禮。

雖說並不貪戀這等榮光,但真到了這一刻,俞眉遠心情仍是不由自主受場上氣氛影響,逐漸變得虔誠而驕傲。

行過眾人之後,太陰太陽左右分成兩隊,俞眉遠跟著奉弓的童子,終於一步一步,登上了太陽祭臺。

祭臺上早設供案,童子將弓置於案上,祭臺上的女官上前,緩緩褪去俞眉遠身上外袍,助她背上箭壺,又行舞用的弓交到她手上,方下了祭臺。

俞眉遠只覺得身上一鬆。

祭臺高約三丈,有風呼呼而過,颳得她身上衣裳獵獵作響。她並沒看祭臺之下眾人,而是極目遠眺,遠空浮雲渺渺、青山墨墨,城池屋舍星羅棋佈,如展在地上的龐大棋盤。

身後有人行來。

獻祭舞之前,會有太陰太陽祭者頌祭。太陰祭者為太子霍汶,這太陽祭者,便是魏眠曦。

魏眠曦今日身著明光鎧,紅纓盔,每走一步,身上便傳出金鐵鳴響,他腳步踩得重,祭臺的地面跟著隱隱震動。

他與俞眉遠擦肩而過,不曾回頭。

祭者站於供案之前,揚聲起祭。祭文很短,轉眼唸完,魏眠曦退到一邊,仍舊目視臺下芸芸眾人。

鼓樂再起,聲如雷。

祭舞開始。

俞眉遠將手中長弓高舉,踏著樂音躍起,身姿似蛟龍出雲,每一躍步都竭盡所能跳到極致,每一回旋都忘乎所有地轉到最快……

衣裳獵獵,狂舞如蝶,她不再是俞府終日遊走後宅陰私的四姑娘,也不是苦於情愛求而不得的將軍夫人,她是俞眉遠,終將立於天,行於地的俞眉遠。

方寸後宅,從今日之後,再不是她的桎梏。

有別於俞眉安高傲冷漠的神祇之舞,她的舞,叫人忘記所有。

酣暢淋漓,熱血沸騰,像是團從天而降的火焰。

更似……天邊驕陽。

太陰為水為月,太陽為火為日,孕育滋養眾生,方成天地。

最後一步,她騰空而起,長弓高拋,她化身流火之箭,凌空越弓,與弓相融。

有弓無箭,怎能完美。

她身似箭,弦震而出,弓落她起!

這是她的太陽祭舞。

樂聲停後,祭臺之下,久久無聲。

魏眠曦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怔然的眼裡是幾分迷惑,最終化成兩個字:“阿遠?”

俞眉遠沒有開口。她身上的汗已如雨下,氣息急促,這舞跳得她心裡好生痛快。

臺下有何反應,這舞是好是壞,已與她無關。

舞畢,她行到供案前,躬身向祭臺之下的諸人行禮。乾天壇前此時方發出擊掌之聲。祭壇之前不許高聲喝彩,只能擊掌示好。掌聲如雷如潮,洶湧而至。

俞眉遠領謝轉身,匆匆往祭臺下行去。

魏眠曦回神,跟在她身後追過去。

祭臺的高梯是旋轉而上,俞眉遠在梯上飛快轉下,出了祭臺。

……

俞眉遠跑得很快,魏眠曦追至祭臺口時,她早已跑得只剩一點影子。

他便停了腳步。太陽祭舞明明是俞眉安,他怎會將她與阿遠混淆了?

那廂,俞眉遠已經跑到與霍錚約定的地方。

第三棵樹上,花葉間露出一角衣袍。俞眉遠仰頭叫了聲,霍錚便從樹上跳下,笑吟吟看她。四周的樹木良多,繁茂陰涼。

俞眉遠覺得奇怪。

“你為什麼要藏在這棵樹上?”

這棵樹並不是最繁茂的,也極容易被人發現。

“因為這棵樹正對著太陽祭臺。”霍錚拍下自己衣裳上的落葉,答道。

只有在這棵樹上,他才看得到她跳舞。

“我跳得怎樣?”俞眉遠心裡瞭然,忽然問他。

她在這瞬間有了種怪念頭。別人她不管,她只想知道自己的舞在他眼中……算不算好?

“你的舞……”霍錚仔細想了想,很認真誇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祭舞。”

說著,他帶著她往林中人少之處行去。

俞眉遠被他誇得像喝了一壺濃濃的蜜液,滿心雀躍,似乎忘記所有沉重,回到了曾經無憂慮的少女時光。

赤金面具戴得久了頗悶,林子深處人煙罕至,俞眉遠抬手揭開了那張面具,露出張笑得甜美的臉。

“霍錚,你幫了我很多次,我很想知道原因。你為什麼總是幫我?”俞眉遠問他。

陽光正燦,她從祭臺上下來,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鬢角的髮絲貼著雙頰,還像小時候一樣有些卷。

“我幫人不問原因,瞧得上的人,我便幫!”霍錚心情不錯,臉上笑嘻嘻的,眼含戲謔,雙頰上笑出的酒窩有幾分孩子氣。

那身莊嚴冕服此時仍掩不去他骨子裡的恣意靈魂。

這男人鮮活明亮,像山林間掠過的鵬鳥,志在四方。

“瞧得上的人?何解?”俞眉遠仰頭問他,臉色發紅,氣息微促。

一定是因為祭臺賣力的舞,不是因為他。

只是,她心裡似乎在期待某個答案。

“你!猜!”他壞心地挑了眉,認真看她的表情。

微微失落浮起。

就在這一刻,俞眉遠肯定了一件事。

她愛上他了。

沒有任何徵兆。

……

俞眉遠不自在了。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出現在她心裡過了,悸動而羞澀,像個普普通通的姑娘,而不是個重生而歸,前前後後活了四十多年的妖怪。

他明亮照人,直印到她心裡。從東平相識到今日,他們共過患難,同過生死,有著旁人難及的默契,這便是她上輩子夢寐以求的感情。

何時到了她身邊,她竟今日才察覺。

察覺了,她又害怕,生怕上輩子的故事再演一遍。

可他不是魏眠曦,他是霍錚。

俞眉遠臉色紅紅地怔在原地一動不動,霍錚瞧著奇怪,用手在她眼前揮揮。

“阿遠?你發什麼呆?”他奇道。

俞眉遠一醒,便見他彎腰將臉湊得近來,她很快轉開身,悶道:“沒事。”

前一刻還笑靨如花,後一刻卻成苦瓜,霍錚摸不準她的心,正要開口,便聞見林中一陣樹葉簌響。

俞眉遠也注意到了。

有人朝這裡來了,還是個會武功的人。

“殿下。”來的人是左尚棠。

“出了何事?”霍錚目色一收。能讓左尚棠尋到這裡找他,定然有事發生。

左尚棠臉上毫無笑意,透出急色,他看了眼俞眉遠,便附到霍錚耳邊。

情況危急,他顧不了許多了。

只聽了兩句,霍錚面色徹底變了,再不復先前輕鬆。

“阿遠,這條路到盡頭就是漱玉齋,你姐姐在裡面等你。你進去後不要再出來,讓人把宮門緊閉。”霍錚轉身朝她急急交代了一句,“宮裡會出些亂子,你不用擔心,快去。”

能叫霍錚聞之色變的,必定是特別棘手的事。

俞眉遠滿腹疑問要問他。

他卻輕輕推了下她的肩,搖搖頭,只讓她去漱玉宮。

忽然一陣轟響傳來。俞眉遠與霍錚同時望去,乾天壇處的天空升起一股淡紅煙霧。

“糟了!長寧也在乾天壇……”左尚棠目光一改,不等霍錚動身便已離弦之箭般朝那處掠去。

霍錚再難顧及俞眉遠,只喝了聲:“快去。”

他就折身施輕身跟著飛去。

俞眉遠蹙緊了眉。

左尚棠對他的耳語,其實她聽到了。

燕王謀逆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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