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復活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5,004·2026/3/23

第125章 復活 “老……老七,我沒聽錯吧?他說要娶人家!”嚴歡驚呆,喃了兩句,手往老七肩上拍去,結果落了空。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轉頭一看,他才發現老七已經坐在地上。 老七也不站起,只是痴痴看著不遠處的青嬈,嘴裡叨著:“真美……” 嚴歡氣得抬腳踹了老七兩下,罵道:“不中用的,閃一邊去。” 他當下覺得這小酒館莫非是個狐狸窩不成,別說老七,連霍引這樣的人物都被勾走了魂,如此想著,他再將目光轉回酒館堂上時,坐在二樓欄杆上的女子已經腳尖一點欄杆,從樓上輕飄飄落下,像片雲霞。 她穿一身紅衣,長髮半束半披,鬢角簪著兩簇半放的山櫻花,臉頰像夏日蜜桃,飽滿圓潤,到了下巴卻收成一點瓜兒尖,眼睛透亮,唇角翹著,人如夏日香瓜,又甜又脆。 這美,便帶了三分親近,貼著心而來。 嚴歡一呆,心跟著跳了跳,忙收回目光。 果然狐媚。 …… 霍引看著俞眉遠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眼前。 她懷裡抱著空酒罈,臉頰喝得通紅,額前出了汗,粘著發,髮尾勾卷,俏麗又嬌憨,和他記憶中的姑娘一般無二,甚至於……她更美了。 一年半以來的魂牽夢縈、刻骨相思,到了這一刻全都化成無聲卻激烈的感情,如一杯燒喉的烈酒,未入胃先進心,剎那燒得他理智全無。 得到她死訊時,他有多絕望,如今就有多驚喜。 就好像……再也不會跳動的心臟忽怦然而動,一聲大過一聲。 昔日種種浮掠而過,不論悲喜歡憂,都聚作眼前這女人,他此從未有過如此堅定的時刻—— 他想要她。 這場生離死別的謊言與失而復得的相逢,只讓他領悟了一件事。 無謂自私,無謂生死,活著一日,他便陪她看一天日落月升。 “你說什麼?娶我?”俞眉遠繞著他走了一圈才站到他身前,仰頭問他。 聲音絲綢般輕柔,拂過他的心。 霍引點頭,剋制著想一把擁她入懷的衝動,堅定道:“是,娶你。要怎麼斗酒?” 俞眉遠把手裡酒罈往青嬈那裡一扔,青嬈信手接下後,憂心地看著自家姑娘。 “聘禮呢?”俞眉遠從他身側探頭朝外張望,霍引身後的人群自動分開,給她讓出條道來。 “今天沒帶來。”霍引目光跟著她的人轉。 “你知道我這兒的規矩嗎?沒聘禮也敢說娶我?”俞眉遠笑咪咪地打量他。 這個男人,看起來有點熟悉。 可她酒喝多了,腦袋有點鈍,一時間怎麼也想不起這人來。 “聘禮我明天就送來。”霍引想了想,又加一句,“十倍。外面這些東西的十倍,夠嗎?” 群情譁然。 嚴歡嘴張得能塞下一顆蛋,他回神之後立刻從地上拖起老七。 “老七,快快,把他帶回去,他和你一樣中邪了!十倍……我天,能給我進多少次賭坊!” 老七的酒醒了一些,卻仍是愣愣的,反應不過來。 錢老六與吳涯原在門口清點老七帶來的聘禮,聽到有人要對俞眉遠下手,便已回了酒館,恰聞此言,兩人腳步均是一頓,面面相覷。 “十倍!咱們酒館沒地兒堆了吧?”錢老六驚道。 “可以歇業半年也不愁吃喝了。”吳涯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兩人走到青嬈旁邊,青嬈早就聽呆。 她又停在了他眼前,腳步朝前一邁,靠近他一些,與他對望。 “你很眼熟!我們見過?”俞眉遠忽道。 霍引心一跳,才要報上身份,卻又看見眼前的女人臉上浮起大而甜的笑。 “玉蘭樹下,不見不散。小霍哥哥,好久不見!” 一別十一年,俞眉遠再逢霍引。 霍引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起自己如今身份,不是晉王霍錚,而是雲谷霍引。 霍引這一身份,除了雲谷裡他的師父和楊如心師徒之外,無人知道真身是霍錚。因他身份特殊,不管是在雲谷裡還是在雲谷之外,只要是以霍引之名行走,他便都用了易容術。 沒想到,十一年未以霍引身份在她面前出現過,她竟然還能認得出,也還記得霍引這人。 玉蘭樹下,不見不散。他此生第一諾,八年方踐,可於她而言,卻足足隔了十一年。霍引在她心裡,大概是個無信之人吧。 “小霍哥哥,不記得我了?”俞眉遠眨巴了一下眼眸,問他。 “記得。小阿遠……”霍引笑起,露出一口白牙。 他怎能忘了相識的最初。 “噓,我是四娘。”俞眉遠輕聲一語,方又笑道,“小霍哥哥,這麼多年沒見,你還是愛開玩笑。怎麼,見我欺負了你朋友,你來找我報仇不成?你這尋仇的本也下得忒大了。” 開玩笑?! 他沒在開玩笑! 霍引剛想解釋,她卻又從他身側探出頭去,衝外頭喊道:“散了散了,今天關門了!吳涯,送客!六哥,炒兩道拿手菜來,我和小霍哥哥喝一杯。” 四周圍看的人發出陣噓聲,這戲臺築得老高,唱戲的卻說不唱,把他們耍了一通,他們哪能高興。 錢老六和吳涯也嘖嘖出聲,一人趕客閉門,一人進了後廚備菜。 只有青嬈和旁邊的嚴歡同時鬆了口氣。青嬈轉身收拾起桌上東西,要給他們整出張空桌來,老七從地上爬起,搖搖晃晃地過去要幫青嬈幹活,嚴歡罵他一聲,沒好氣地用腳勾了張凳子坐下。 弄了半天,竟是熟人。 俞眉遠一扯霍引衣袖,邊走邊道:“來,我請你喝酒,我自釀的千山醉。” 這是霍引第二次聽到“千山醉”的名字了。 …… 霍引到底沒能喝到這杯千山醉。 俞眉遠醉了。 她的酒量雖好,和老七也不過伯仲之間,但她這人斗酒有個訣竅,能裝。跟障眼法似的,就算是醉了,只要不倒,別人從她臉上就看不出醉意來,只覺得她酒量似海,未見底便被嚇跑。 只有人離開了以後,她才會徹底鬆懈。 如今就是這種情況。 她拉著霍引走了兩步,步伐走得歪歪斜斜。 “你醉了。”霍引瞧出來了。 從前在俞府時,他就見識過她醉的模樣。 “我沒。”俞眉遠不樂意,她最不喜歡有人說她醉。 霍引一翻手,托住她的手腕,改為扶著她走。 俞眉遠走了兩步,腳下一踉蹌,霍引眼明手快地扶牢了她。 “什麼時候學會喝酒的?”他蹙了眉。 “每天喝一點,慢慢地就會喝了。”酒的後勁這時方起,她的臉紅得越發明媚,眼眸雖亮,卻染上層惺忪。 “每天一點?”霍引不信。在兆京時她還不會喝酒,昭煜宮裡一口能烈酒能讓她咳上半天,時隔一年半,她這酒量卻大得嚇人,若只是一點,怎會養得出來? “是啊,每天一點,想他的時候就喝喝,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只知道越喝越難醉。”俞眉遠仍是笑著,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腳步已不太穩,她身體重量有一半壓在他手上。 “想誰?” “霍錚啊,我想他……”她說著往後一倒,靠到他臂彎裡,仍是笑著。 只這一句話,幾乎要催下他的淚來。 …… 天色晴好,山裡早早有了陽光。 楊如心站在山莊的藥苑裡指揮著兩個藥僮拿篩子篩藥、翻曬,滿苑都浮著一股藥香。 這藥苑只有三間茅草屋,依著山後開墾出的幾畝藥田。時值春日,藥田裡開了不少花,黃白輕紅,瞧得人心情頓好。 “如心!”遠遠的,有人自藥苑旁的泥徑跑來。 聲音清朗,楊如心才抬頭,那人已跑到身邊。 “小霍?”她詫異極了,“這麼早過來,你身體不妥?” 在今日之前,霍引已有許久沒來藥苑了。從前他還會來幫她收收藥,年歲越大,他身上的毒越深,他就越不願意進藥苑。 “我沒事。如心,我求你件事。”霍引從她手裡接走了裝著草藥的圓蔑子。 “有事只管說,你我之間何需用到一個‘求’字?”楊如心拭拭汗,訝然道。 “救我!我不想死。只要能讓我多活一天,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都願意試!”霍引直言不諱。 楊如心聽得又驚又愕。 “啊?” 她認識霍引十幾年,從前他雖配合治療,卻只是聽話而已,從沒主動要求過什麼。一年前他毒發回雲谷,則變得消沉無比,抗拒所有的治療。若非雲谷的兄弟硬逼著他治療,恐怕這時候霍引已經不在了。 她和師父悲航道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暫時穩下了他體內的毒,可霍引醒來後卻依舊不肯配合,直至如今。 然而就過了一夜而已,他怎麼忽然就想通了? 楊如心不解。 “如心姐,幫我!”霍引很少叫她“姐”,每次一叫,便讓她覺得像回到過去。 “好!那……你要先乖乖喝藥。師父過兩個月就回來,我再同他商量救治你的辦法。”楊如心回過神,娟麗的面容上現出欣慰的笑。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只要他願意治,便是好事。 “謝謝!”霍引咧唇,平凡無奇的五官忽然蒙上一層光芒,像活過來似的。 楊如心微愣。 “小霍!”泥徑上又來了一人,衝著霍引吼道。 “連二哥,你要的東西,給你!”霍引轉頭看到連煜,便從懷裡摸出已卷好的紙筒,遠遠拋了過去。 雖說連煜排行第二,但他的年紀卻是幾人中最長的,故而霍引也喊他哥。 連煜信手接下,抽出展開一看,卻是薩烏戰陣的破解之圖。 霍引熬了兩晚時間,破解了戰陣,免得連煜再來煩他。 “戰陣已解,別再來煩我了。如心姐,藥麻煩你叫人幫我煎上,我回來就喝。”霍引揚聲說著,人已往山下掠去,“我去鎮裡一趟。” 說話間,他人影已失。 “如心,這小子怎麼了?”連煜詫異不已。 這問題,楊如心也無解,只能聳聳肩,表示不知。 “不知發生了何事,他倒像是重新活過來似的。”她淺笑道,看著他離去。 霍引身影很快消失在二人眼前。 是啊,活了。 既然能為她死,為何不能為她活? 他不想像從前那樣,只能被迫放手。 哪怕只剩一天,他也要與阿遠在一起。 …… 宿醉的結果是第二天腦袋又脹又疼,俞眉遠她想不起昨晚後來發生了何事,只知道好不容易遇見了霍引,結果她卻醉了過去。 真是懊惱。 她有一肚子的話要問霍引,可還沒機會問,這人就不在了。雲谷山莊難進,裡邊的人難尋,她到雲谷半年就認識一個楊如心。然而楊如心嘴緊,除了自己的事外,從來不肯透露關於雲谷山莊的任何事。俞眉遠從楊如心嘴裡打聽不出消息,她又欽慕楊如心為人,便不願意對楊如心動亂七八糟的手段,一來二去,徐蘇琰的下落拖到如今都沒結果。 雖然不知霍引會不會對她據實以告,但起碼在霍引面前,她不用瞞著騙著,可以直接問他,可匆匆一面,他又不見了。 俞眉遠頭又疼,心裡還不痛快,臉上沒個好顏色,唇抿成直線,翹起的嘴角也往下搭,毫不遮掩情緒。 這覺她睡到了過午,正是酒館開門的時辰,往常這時候酒館裡已喧聲沸沸,可今日裡面卻靜得很。俞居遠揉著眉心踏進酒館裡,心裡正奇怪著,就見酒館裡空無一人,倒是酒館外面的小巷被堵得結實。 “姑娘!”青嬈站在店門口,轉頭見著俞眉遠忙跑過來。 “怎麼回事?”俞眉遠徑直站到門口,臉色一僵。 門口滿滿當當堵滿了——羊。 白花花的一團團,棉花似的湧來湧去,錢老六和吳涯趕了這隻羊,趕不了那隻羊,兩個人倒差點被羊給埋了。 “隔兩條街的大牛……”青嬈愁眉苦臉地看著她。 “四娘!四娘!”青嬈的話沒說完,就見個壯實如牛的漢子跑來,往俞眉遠身一站,倒有她兩個人那麼壯,把她襯得越發小巧了。 “大牛,你幹嘛?”俞眉遠被滿眼的羊晃得眼暈,滿耳都是“咩咩”的聲音,鬧得她頭更疼了。 “秀兒說起碼要一百頭羊給你做聘禮,你才願意考慮嫁我!”大牛撓撓頭,憨道,“我把我的豬和屋都賣了,換了一百頭羊。你……你別嫁給別人。” “……”俞眉遠一愣,立刻轉頭,怒吼了聲,“程秀!” 酒館隔壁豆腐坊門口綠影一閃,坊主愛穿綠衣的女兒程秀已經飛速縮回了屋裡。 俞眉遠無奈,只好朝大牛溫言道:“大牛哥,你趕緊把羊趕回去,把豬圈和屋子換回來。” “不要,這是給你做聘禮。昨天那人說給你十倍的聘禮,我……拿不出那麼多,這一百隻羊是我所有的財產,你別嫌棄。”大牛急切說著,臉頰羞得通紅,額上起了一片汗。 大牛這人一根筋,認死理,俞眉遠想了想,哄道:“大牛哥,我那是和秀兒開玩笑的。你趕緊的把豬圈換回來,我這酒館賣的是醬肘子,每日都要上你那兒採買,你把豬圈賣了,我去哪兒買肘子?” “唔……”大牛一想,也對,便道:“那好,我聽你的,先把豬圈換回來。” 俞眉遠終於鬆口氣,豈料他又說:“我娘說了,聽媳婦的話準沒錯。四娘,我把豬圈換回來,就來娶你,你要多少肘子,我都給你。” “……”俞眉遠有理都說不清了。 “她不能嫁你!”白花花的羊群裡擠過來一人,揚聲道。 白衣青裳,霍引到了。 “為什麼?”大牛一聽便轉頭急道。 “因為她昨晚答應嫁我了。”霍引擠到了俞眉遠身邊。 俞眉遠愕然地看他。 霍引側頭衝她眨了眨眼。 “四……四娘,他說的是真的嗎?”大牛雖一根筋,卻也不笨,只問俞眉遠。 俞眉遠看著鬧騰不已的,又見霍引拋來的暗示,遲疑片刻一把挽住霍引的手臂。 “是啊,大牛哥,我昨晚答應嫁他了。” “我……我不相信,你不會這麼隨便就嫁人的,他是誰?都沒在鎮上出現過!四娘,你別被他給騙了。”大牛其實很聰明。 “大牛哥……”俞眉遠簡直拿他沒問題,正要解釋,就聽旁邊霍引開了口。 “我是雲谷霍引,不騙人。”霍引道。 四周窸窸窣窣的看熱鬧絮語聲忽然全部消失,俞眉遠發現街巷上所有的目光都注視了過來。 她才想起,雲谷霍引這四個字,代表了什麼。 雲谷第一人,一劍破陣的江湖傳奇。 霍引。 俞眉遠覺得,她在雲谷的日子,也平靜不了了。

第125章 復活

“老……老七,我沒聽錯吧?他說要娶人家!”嚴歡驚呆,喃了兩句,手往老七肩上拍去,結果落了空。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轉頭一看,他才發現老七已經坐在地上。

老七也不站起,只是痴痴看著不遠處的青嬈,嘴裡叨著:“真美……”

嚴歡氣得抬腳踹了老七兩下,罵道:“不中用的,閃一邊去。”

他當下覺得這小酒館莫非是個狐狸窩不成,別說老七,連霍引這樣的人物都被勾走了魂,如此想著,他再將目光轉回酒館堂上時,坐在二樓欄杆上的女子已經腳尖一點欄杆,從樓上輕飄飄落下,像片雲霞。

她穿一身紅衣,長髮半束半披,鬢角簪著兩簇半放的山櫻花,臉頰像夏日蜜桃,飽滿圓潤,到了下巴卻收成一點瓜兒尖,眼睛透亮,唇角翹著,人如夏日香瓜,又甜又脆。

這美,便帶了三分親近,貼著心而來。

嚴歡一呆,心跟著跳了跳,忙收回目光。

果然狐媚。

……

霍引看著俞眉遠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眼前。

她懷裡抱著空酒罈,臉頰喝得通紅,額前出了汗,粘著發,髮尾勾卷,俏麗又嬌憨,和他記憶中的姑娘一般無二,甚至於……她更美了。

一年半以來的魂牽夢縈、刻骨相思,到了這一刻全都化成無聲卻激烈的感情,如一杯燒喉的烈酒,未入胃先進心,剎那燒得他理智全無。

得到她死訊時,他有多絕望,如今就有多驚喜。

就好像……再也不會跳動的心臟忽怦然而動,一聲大過一聲。

昔日種種浮掠而過,不論悲喜歡憂,都聚作眼前這女人,他此從未有過如此堅定的時刻——

他想要她。

這場生離死別的謊言與失而復得的相逢,只讓他領悟了一件事。

無謂自私,無謂生死,活著一日,他便陪她看一天日落月升。

“你說什麼?娶我?”俞眉遠繞著他走了一圈才站到他身前,仰頭問他。

聲音絲綢般輕柔,拂過他的心。

霍引點頭,剋制著想一把擁她入懷的衝動,堅定道:“是,娶你。要怎麼斗酒?”

俞眉遠把手裡酒罈往青嬈那裡一扔,青嬈信手接下後,憂心地看著自家姑娘。

“聘禮呢?”俞眉遠從他身側探頭朝外張望,霍引身後的人群自動分開,給她讓出條道來。

“今天沒帶來。”霍引目光跟著她的人轉。

“你知道我這兒的規矩嗎?沒聘禮也敢說娶我?”俞眉遠笑咪咪地打量他。

這個男人,看起來有點熟悉。

可她酒喝多了,腦袋有點鈍,一時間怎麼也想不起這人來。

“聘禮我明天就送來。”霍引想了想,又加一句,“十倍。外面這些東西的十倍,夠嗎?”

群情譁然。

嚴歡嘴張得能塞下一顆蛋,他回神之後立刻從地上拖起老七。

“老七,快快,把他帶回去,他和你一樣中邪了!十倍……我天,能給我進多少次賭坊!”

老七的酒醒了一些,卻仍是愣愣的,反應不過來。

錢老六與吳涯原在門口清點老七帶來的聘禮,聽到有人要對俞眉遠下手,便已回了酒館,恰聞此言,兩人腳步均是一頓,面面相覷。

“十倍!咱們酒館沒地兒堆了吧?”錢老六驚道。

“可以歇業半年也不愁吃喝了。”吳涯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兩人走到青嬈旁邊,青嬈早就聽呆。

她又停在了他眼前,腳步朝前一邁,靠近他一些,與他對望。

“你很眼熟!我們見過?”俞眉遠忽道。

霍引心一跳,才要報上身份,卻又看見眼前的女人臉上浮起大而甜的笑。

“玉蘭樹下,不見不散。小霍哥哥,好久不見!”

一別十一年,俞眉遠再逢霍引。

霍引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起自己如今身份,不是晉王霍錚,而是雲谷霍引。

霍引這一身份,除了雲谷裡他的師父和楊如心師徒之外,無人知道真身是霍錚。因他身份特殊,不管是在雲谷裡還是在雲谷之外,只要是以霍引之名行走,他便都用了易容術。

沒想到,十一年未以霍引身份在她面前出現過,她竟然還能認得出,也還記得霍引這人。

玉蘭樹下,不見不散。他此生第一諾,八年方踐,可於她而言,卻足足隔了十一年。霍引在她心裡,大概是個無信之人吧。

“小霍哥哥,不記得我了?”俞眉遠眨巴了一下眼眸,問他。

“記得。小阿遠……”霍引笑起,露出一口白牙。

他怎能忘了相識的最初。

“噓,我是四娘。”俞眉遠輕聲一語,方又笑道,“小霍哥哥,這麼多年沒見,你還是愛開玩笑。怎麼,見我欺負了你朋友,你來找我報仇不成?你這尋仇的本也下得忒大了。”

開玩笑?!

他沒在開玩笑!

霍引剛想解釋,她卻又從他身側探出頭去,衝外頭喊道:“散了散了,今天關門了!吳涯,送客!六哥,炒兩道拿手菜來,我和小霍哥哥喝一杯。”

四周圍看的人發出陣噓聲,這戲臺築得老高,唱戲的卻說不唱,把他們耍了一通,他們哪能高興。

錢老六和吳涯也嘖嘖出聲,一人趕客閉門,一人進了後廚備菜。

只有青嬈和旁邊的嚴歡同時鬆了口氣。青嬈轉身收拾起桌上東西,要給他們整出張空桌來,老七從地上爬起,搖搖晃晃地過去要幫青嬈幹活,嚴歡罵他一聲,沒好氣地用腳勾了張凳子坐下。

弄了半天,竟是熟人。

俞眉遠一扯霍引衣袖,邊走邊道:“來,我請你喝酒,我自釀的千山醉。”

這是霍引第二次聽到“千山醉”的名字了。

……

霍引到底沒能喝到這杯千山醉。

俞眉遠醉了。

她的酒量雖好,和老七也不過伯仲之間,但她這人斗酒有個訣竅,能裝。跟障眼法似的,就算是醉了,只要不倒,別人從她臉上就看不出醉意來,只覺得她酒量似海,未見底便被嚇跑。

只有人離開了以後,她才會徹底鬆懈。

如今就是這種情況。

她拉著霍引走了兩步,步伐走得歪歪斜斜。

“你醉了。”霍引瞧出來了。

從前在俞府時,他就見識過她醉的模樣。

“我沒。”俞眉遠不樂意,她最不喜歡有人說她醉。

霍引一翻手,托住她的手腕,改為扶著她走。

俞眉遠走了兩步,腳下一踉蹌,霍引眼明手快地扶牢了她。

“什麼時候學會喝酒的?”他蹙了眉。

“每天喝一點,慢慢地就會喝了。”酒的後勁這時方起,她的臉紅得越發明媚,眼眸雖亮,卻染上層惺忪。

“每天一點?”霍引不信。在兆京時她還不會喝酒,昭煜宮裡一口能烈酒能讓她咳上半天,時隔一年半,她這酒量卻大得嚇人,若只是一點,怎會養得出來?

“是啊,每天一點,想他的時候就喝喝,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只知道越喝越難醉。”俞眉遠仍是笑著,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腳步已不太穩,她身體重量有一半壓在他手上。

“想誰?”

“霍錚啊,我想他……”她說著往後一倒,靠到他臂彎裡,仍是笑著。

只這一句話,幾乎要催下他的淚來。

……

天色晴好,山裡早早有了陽光。

楊如心站在山莊的藥苑裡指揮著兩個藥僮拿篩子篩藥、翻曬,滿苑都浮著一股藥香。

這藥苑只有三間茅草屋,依著山後開墾出的幾畝藥田。時值春日,藥田裡開了不少花,黃白輕紅,瞧得人心情頓好。

“如心!”遠遠的,有人自藥苑旁的泥徑跑來。

聲音清朗,楊如心才抬頭,那人已跑到身邊。

“小霍?”她詫異極了,“這麼早過來,你身體不妥?”

在今日之前,霍引已有許久沒來藥苑了。從前他還會來幫她收收藥,年歲越大,他身上的毒越深,他就越不願意進藥苑。

“我沒事。如心,我求你件事。”霍引從她手裡接走了裝著草藥的圓蔑子。

“有事只管說,你我之間何需用到一個‘求’字?”楊如心拭拭汗,訝然道。

“救我!我不想死。只要能讓我多活一天,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都願意試!”霍引直言不諱。

楊如心聽得又驚又愕。

“啊?”

她認識霍引十幾年,從前他雖配合治療,卻只是聽話而已,從沒主動要求過什麼。一年前他毒發回雲谷,則變得消沉無比,抗拒所有的治療。若非雲谷的兄弟硬逼著他治療,恐怕這時候霍引已經不在了。

她和師父悲航道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暫時穩下了他體內的毒,可霍引醒來後卻依舊不肯配合,直至如今。

然而就過了一夜而已,他怎麼忽然就想通了?

楊如心不解。

“如心姐,幫我!”霍引很少叫她“姐”,每次一叫,便讓她覺得像回到過去。

“好!那……你要先乖乖喝藥。師父過兩個月就回來,我再同他商量救治你的辦法。”楊如心回過神,娟麗的面容上現出欣慰的笑。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只要他願意治,便是好事。

“謝謝!”霍引咧唇,平凡無奇的五官忽然蒙上一層光芒,像活過來似的。

楊如心微愣。

“小霍!”泥徑上又來了一人,衝著霍引吼道。

“連二哥,你要的東西,給你!”霍引轉頭看到連煜,便從懷裡摸出已卷好的紙筒,遠遠拋了過去。

雖說連煜排行第二,但他的年紀卻是幾人中最長的,故而霍引也喊他哥。

連煜信手接下,抽出展開一看,卻是薩烏戰陣的破解之圖。

霍引熬了兩晚時間,破解了戰陣,免得連煜再來煩他。

“戰陣已解,別再來煩我了。如心姐,藥麻煩你叫人幫我煎上,我回來就喝。”霍引揚聲說著,人已往山下掠去,“我去鎮裡一趟。”

說話間,他人影已失。

“如心,這小子怎麼了?”連煜詫異不已。

這問題,楊如心也無解,只能聳聳肩,表示不知。

“不知發生了何事,他倒像是重新活過來似的。”她淺笑道,看著他離去。

霍引身影很快消失在二人眼前。

是啊,活了。

既然能為她死,為何不能為她活?

他不想像從前那樣,只能被迫放手。

哪怕只剩一天,他也要與阿遠在一起。

……

宿醉的結果是第二天腦袋又脹又疼,俞眉遠她想不起昨晚後來發生了何事,只知道好不容易遇見了霍引,結果她卻醉了過去。

真是懊惱。

她有一肚子的話要問霍引,可還沒機會問,這人就不在了。雲谷山莊難進,裡邊的人難尋,她到雲谷半年就認識一個楊如心。然而楊如心嘴緊,除了自己的事外,從來不肯透露關於雲谷山莊的任何事。俞眉遠從楊如心嘴裡打聽不出消息,她又欽慕楊如心為人,便不願意對楊如心動亂七八糟的手段,一來二去,徐蘇琰的下落拖到如今都沒結果。

雖然不知霍引會不會對她據實以告,但起碼在霍引面前,她不用瞞著騙著,可以直接問他,可匆匆一面,他又不見了。

俞眉遠頭又疼,心裡還不痛快,臉上沒個好顏色,唇抿成直線,翹起的嘴角也往下搭,毫不遮掩情緒。

這覺她睡到了過午,正是酒館開門的時辰,往常這時候酒館裡已喧聲沸沸,可今日裡面卻靜得很。俞居遠揉著眉心踏進酒館裡,心裡正奇怪著,就見酒館裡空無一人,倒是酒館外面的小巷被堵得結實。

“姑娘!”青嬈站在店門口,轉頭見著俞眉遠忙跑過來。

“怎麼回事?”俞眉遠徑直站到門口,臉色一僵。

門口滿滿當當堵滿了——羊。

白花花的一團團,棉花似的湧來湧去,錢老六和吳涯趕了這隻羊,趕不了那隻羊,兩個人倒差點被羊給埋了。

“隔兩條街的大牛……”青嬈愁眉苦臉地看著她。

“四娘!四娘!”青嬈的話沒說完,就見個壯實如牛的漢子跑來,往俞眉遠身一站,倒有她兩個人那麼壯,把她襯得越發小巧了。

“大牛,你幹嘛?”俞眉遠被滿眼的羊晃得眼暈,滿耳都是“咩咩”的聲音,鬧得她頭更疼了。

“秀兒說起碼要一百頭羊給你做聘禮,你才願意考慮嫁我!”大牛撓撓頭,憨道,“我把我的豬和屋都賣了,換了一百頭羊。你……你別嫁給別人。”

“……”俞眉遠一愣,立刻轉頭,怒吼了聲,“程秀!”

酒館隔壁豆腐坊門口綠影一閃,坊主愛穿綠衣的女兒程秀已經飛速縮回了屋裡。

俞眉遠無奈,只好朝大牛溫言道:“大牛哥,你趕緊把羊趕回去,把豬圈和屋子換回來。”

“不要,這是給你做聘禮。昨天那人說給你十倍的聘禮,我……拿不出那麼多,這一百隻羊是我所有的財產,你別嫌棄。”大牛急切說著,臉頰羞得通紅,額上起了一片汗。

大牛這人一根筋,認死理,俞眉遠想了想,哄道:“大牛哥,我那是和秀兒開玩笑的。你趕緊的把豬圈換回來,我這酒館賣的是醬肘子,每日都要上你那兒採買,你把豬圈賣了,我去哪兒買肘子?”

“唔……”大牛一想,也對,便道:“那好,我聽你的,先把豬圈換回來。”

俞眉遠終於鬆口氣,豈料他又說:“我娘說了,聽媳婦的話準沒錯。四娘,我把豬圈換回來,就來娶你,你要多少肘子,我都給你。”

“……”俞眉遠有理都說不清了。

“她不能嫁你!”白花花的羊群裡擠過來一人,揚聲道。

白衣青裳,霍引到了。

“為什麼?”大牛一聽便轉頭急道。

“因為她昨晚答應嫁我了。”霍引擠到了俞眉遠身邊。

俞眉遠愕然地看他。

霍引側頭衝她眨了眨眼。

“四……四娘,他說的是真的嗎?”大牛雖一根筋,卻也不笨,只問俞眉遠。

俞眉遠看著鬧騰不已的,又見霍引拋來的暗示,遲疑片刻一把挽住霍引的手臂。

“是啊,大牛哥,我昨晚答應嫁他了。”

“我……我不相信,你不會這麼隨便就嫁人的,他是誰?都沒在鎮上出現過!四娘,你別被他給騙了。”大牛其實很聰明。

“大牛哥……”俞眉遠簡直拿他沒問題,正要解釋,就聽旁邊霍引開了口。

“我是雲谷霍引,不騙人。”霍引道。

四周窸窸窣窣的看熱鬧絮語聲忽然全部消失,俞眉遠發現街巷上所有的目光都注視了過來。

她才想起,雲谷霍引這四個字,代表了什麼。

雲谷第一人,一劍破陣的江湖傳奇。

霍引。

俞眉遠覺得,她在雲谷的日子,也平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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