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完結章 (下)

出宅記(重生)·落日薔薇·4,254·2026/3/23

第197章 完結章 (下) 兆京正值春寒梅盛的時節,戰事徹底完結,舉國歡慶。霍汶回京之後便行了登基大典,改年號為天元,大安朝歷經一場劫難,百廢待興。 這是俞眉遠重生後的第十四個年頭。 大軍回京,霍汶論功行賞。俞眉遠以女將的身份踏足朝堂,與文武百官並立,這還是百多年來的頭一個。朝野上下對她褒貶不一,奈何她從龍有大功,又有戰功在身,無人可以撼動。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她坦然領受戰功,只要霍汶求請重建雲谷,霍汶當朝允了她的要求。領恩謝旨之後,她便請旨卸職,將兵馬交回。 雖然驚訝,霍汶卻知曉霍錚與她的脾性,並未有異議。 從朝堂出來,她一身戎裝未換,站在霍錚身邊英姿颯爽。 “我不想住在宮裡。”俞眉遠挨著霍錚,一邊說話,一邊向四周投來的目光報以微笑。 “怎麼了?”霍錚問道。 江婧早已將昭煜宮打掃乾淨,只待他們搬入。 “……”俞眉遠沉默看著遠處,紅牆琉璃瓦,簷角飛獸,重樓高閣,繁華無雙,可天知道她在這裡經歷了什麼。 她有一個永遠無法出口的秘密。 帝后的死因。 知道霍遠寒和崔元梅真正死因的人,除她之外都已經不在了。霍遠寒臨死之前既然說了自己是因救髮妻而亡,那麼他的心裡大抵也不願意要崔元梅揹負弒君之名,不願他們的兒女面對這樣的事實,她少不得要替他們隱瞞下去。 這是她與霍錚之間唯一的秘密,這個秘密會爛在她的心裡,永世不被提及,只不過回到宮裡,面對熟悉的景象,難免叫她想起那三日的無能為力,與後來困在魏家的煎熬。 記憶鮮血淋漓,叫她每每想起,總覺得這樣的平靜會在不知名的時刻被突然打破,她習慣了生死,卻無法習慣分別。 “不住就不住,咱們去香醍別苑。反正皇兄繼位,你我也不適合再住宮裡了。”見她怔忡,霍錚便不問答案,握住她的手往後宮走去,“不過皇嫂備了宴,咱們用過飯再離。出宮的時候剛好趕上鶴頸街的評彈,咱們一起去聽。” “好。”俞眉遠甜甜笑了。 想想可以看到小霍翎,她心情又好起來。 …… 這頓家宴設在暢春閣裡。園中梅花吐蕊,開得正豔,江婧正在這裡會客。她今日還邀了自己孃家嫂嫂陸氏,結果又恰逢鎮遠大將軍姜夢虎攜妻子進宮面聖受勳,姜夢虎被封為鎮遠候,他的妻子潘氏自然也得了誥命,特地過來她這裡領恩。 這陸氏與潘氏都已有孕。算了算時間,兩個人的產期差不多,還差兩個月,倒是有緣,再加上江婧又是生育過孩子的,性子溫軟,俞眉遠來的時候,三個人正圍繞著孕產育這話題聊得起勁。霍翎一個人站在陸氏和潘氏中間,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對圓滾滾的肚皮充滿疑惑。 “小霍翎!”俞眉遠老遠就叫了一聲。 霍翎轉頭看他們,便把大肚皮的疑問丟開,歡騰地邁開步伐朝他們飛奔去。 因要襯梅景,園裡積雪未除,足有十寸深,霍翎人小,才跑了兩步就一腳陷在了雪地上拔不出來,把俞眉遠看得直笑。霍錚兩步上前,將他從雪地裡抱出來,小霍翎規矩叫了聲:“謝過皇叔。” 俞眉遠卻看到他衝自己擺了個鬼臉。 “你兩有孕在身,這禮就免了吧,他二人不會介意的。” “皇嫂所言甚是。”霍錚抱著霍翎踏入樓裡。 俞眉遠正跟在他身後逗霍翎。霍翎小小年紀脾氣倒不小,心高氣傲,見俞眉遠笑他就不肯理她,把臉轉到另一邊,偏俞眉遠就愛逗他,他臉一轉,她就跟過去,因此小霍翎趴在霍錚身上像拔浪鼓似的搖頭晃腦的。 多玩兩次,他也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和俞眉遠樂此不疲地玩著幼稚的遊戲。 “阿遠很喜歡孩子呢。”江婧捂嘴笑嗔,而後拉過俞眉遠偷偷道,“這兩位夫人好孕,一會摸摸她們的肚子,沾些福氣,你也給霍錚懷一個。” 霍翎已從霍錚身上爬下,正拽著俞眉遠的裙角要她陪自己玩,不想竟聽到自家母親的話,當下嘴角一扁,急道:“我不要大肚皮……” 眾人一愣,旋即撐不住都笑出聲來。 剛才,他摸了兩位夫人的肚皮好幾下呢。 他想他完蛋了。 霍錚便將淚眼汪汪的霍翎抱起,轉身往外:“別害怕,你的肚子大不了。走,皇叔帶你去園子裡玩。” 暢春閣裡都是女人,他待著不方便,便尋了藉口離開,留俞眉遠和她們說些體己話。 俞眉遠的臉老早紅了。 “潘姐姐,在京裡可還習慣?如今住在哪裡”她忙將話題扯開。 行軍作戰一年,她和姜夢虎很熟,自然也與姜夢虎的妻子熟稔。 “託王妃的福,一切都好。現如今我們住在雁乙街,不過皇上體恤臣子,已賞了老桂角的宅子給我們作府邸,只等重新修繕妥當便能搬入。”潘氏便回道。 “那是個好宅子。”俞眉遠略低低頭。 霍汶賞給姜家的宅子,正是前靖遠候府,她呆過十二年的地方。 從此,權傾一時的魏家不復存在,赤膽忠魂……只剩下記憶。 …… 不管霍汶、江婧如何挽留,霍錚和俞眉遠只在宮中用罷午飯便離宮,不在宮中留宿。 年節剛過,兆京街巷上還留著些喜慶的味道,孩童打鬧的聲音遠遠傳來,只叫人覺得時光安逸。俞眉遠靜靜倚在霍錚懷裡,從小窗裡看外邊的人情百態。 茶館裡的評彈一天兩場,午場和晚場。他們從宮裡出來恰趕上午場評彈。清茶一壺、茶食兩碟,便能消磨整個下午。評彈彈唱的內容,正是桑陵之役,這一段故事從銅骨城開始說起,直說到俞帥一人獨對千軍,晉王率軍突圍…… 霍錚聽得津津有味,俞眉遠卻笑得不行。 每次從別人嘴裡聽到自己的事,俞眉遠都覺得不真覺,就好像那些事不是她做的一樣。 轉眼間,竟然過了一年。 霍錚與她都已將兵權交還給霍汶,只是有些事還需善後,一時半會仍不得空閒。 這不得空閒的日子到了二月下旬方才結束。 二月下旬,俞眉初大婚,嫁給徐蘇琰。 …… 徐蘇琰從龍有功,官職連升三品,調去了工部。他精通機關與算學,又研習了地質風水,霍汶隱隱有令其接任俞宗翰之職的意思。自此,徐家從商賈世家朝官場邁入,而俞眉初嫁進徐家,便有誥命在身,一時間也成了京中被議論最多的女人。 她等了徐蘇琰六年,從正值婚齡的少女蹉跎至今,本應在家廟了此殘生,不想一朝躍上枝頭。俞眉遠按其母意思,求了俞宗翰將她記到徐言娘名下,庶名不再,俞眉初以嫡女身份嫁進徐家,從一介庶女成為了正五品的誥命夫人。 真真羨煞京中許多女子。 出門前一日,俞眉遠回俞府給她送嫁,又贈了幾套頭面與她添妝。 “這大抵便應了一句老話,守得雲開見月明!” 瞧著俞眉初滿面□□,嬌羞如花的模樣,俞眉遠捂著嘴笑了。 這麼長久的堅持,總算換到一個如願以償的結局。 這輩子比起上一世,好太多了,不管是她自己還是她在乎的人。 到俞眉初出嫁這日,霍錚和俞眉遠親臨徐府,為二人主婚。徐府上下修葺一新,簷下枝頭都掛了大紅燈籠,堂間龍鳳燭火光不滅,徐家舅母臉上的笑合不攏,眼中卻似有水霧。徐家沒落了二十多年,終在徐蘇琰手裡東山再起,不由叫人感慨。 所謂十三年河東,十三年河西,若徐言娘還在世,看到這一幕,只怕也要笑著流淚。 霍錚與俞眉遠端坐上位,他見她滿面笑意,嬌豔不可方物,心中一動,輕輕捏捏她的手,她轉頭回了溫柔的笑,尤似初嫁他時那般容光照人。 …… 俞眉初的大婚過後,俞眉遠在京城的事就徹底了結。 日子已到二月末,正是草長鶯飛的春深時。 俞眉遠早上一睜眼,就已看到霍錚站在自己床頭直笑,活似她臉上生花似的。滿心狐疑地起身更衣洗漱完,她更加疑惑了,霍錚一直笑眯眯地跟在她身邊,她要淨面,他給她絞帕子;她要梳頭,他便遞梳;她要飲茶,他便倒茶…… “你今兒是怎麼了?莫不是又要做我的貼身丫頭?”俞眉遠一邊疑道,一邊走以外間。 “貼身丫頭那事,留著夜裡與你做。”霍錚神神秘秘地湊過頭來,豈料卻說了這麼句話。 俞眉遠頓時臉龐全紅。 這兩日他們都閒著無事,躲在香醍別苑裡過逍遙日子,這人到了夜裡就變本加厲,翻著花樣與她挑/情歡喜。前兩天他不知哪裡冒出的古怪念頭,幔帳垂落後,他竟在床榻間扮她丫頭。扮自然也不是真扮,他只是享用“貼身”這一過程,口中喚著她“姑娘”,唇手卻將她“服侍”個遍,真把她臊得第二天一整天都沒眼看他。 如今她不經意一提,他意有所指地回答便又叫她紅個徹底。 討嫌的無賴。 俞眉遠橫他一眼,要去外頭尋人上早飯。 腳才踏出房門,後頭就兜來一件厚實的狐皮大斗篷,斗篷領上的狐毛撓得她脖子癢癢。 “這都馬上三月了,你怎麼還拿這大毛斗篷出來?”俞眉遠蹙了眉。 春日雖還有些寒,但根本穿不著這大斗篷了。 霍錚繞到她身前,嘻嘻笑著,替她將斗篷繫好。 “一會你就知道了。”他笑著把兜帽兜到她頭上。 “……”她已經開始出汗了。 霍錚怕她再問,索性彎腰一把抱起她,幾個縱步掠樹而去。 “你要做什麼?”俞眉遠勾著他的脖子問道。他的容顏在陽光下有著近乎透明的光澤,她便不由自主以指尖在他下巴上划著圈圈,他頭一低,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 “別鬧。”下巴那裡,是他身上難得的敏/感處。 俞眉遠笑出聲來。 “到了。”他將她放在了翠鴿林外。 一陣不屬於春天的寒意襲來,讓她覺得奇怪。 眼前只是片再尋常不過的園林,並無特別。 “來。”霍錚握緊她的手,往林中走去。 腳一邁入林裡,俞眉遠立時驚呆。 林中應該是被他施過陣法,只要踏進觸發法陣,眼前平平無奇的景象便徹底改變。 她終於知道那陣寒意人何而來,整個林子裡都是冰。 他不知從哪裡請來了雕冰的匠人,竟將冰塊雕琢成了各種模樣。 剔透的冰花、晶瑩的小獸,皆隨陽光變幻顏色,盤樹的龍,振翅的鳳,栩栩如生。樹上垂下無數冰稜,冰稜中凍著各色鮮花,花色變得透亮,彷彿永恆不謝。 他拉著她,每走過一步,四周景像就變了一番。 “這是……”俞眉遠傻傻看著。 路的盡頭,是一匹馬,兩個人,相依共騁,像那年他畫過的《竹林踏馬圖》,分明就是他與她的模樣。 霍錚只笑著,仍不答話,又拽了她的手踏出一步。 冰景頓改。 翠鴿林深處的六角亭已被花海淹沒,亭中各處擺滿形狀、顏色各異的糖果、糕點,有些俞眉遠連見都沒見過。 他拉了她跑過花海,步入亭中,俞眉遠目光已不知要往哪裡擺放,看了這處看那處,永遠看不完。 “霍錚,你……”她一轉身,就看到身後的人從花叢裡捧起一碗麵。 面還熱著,往上冒著熱氣。 細白的面上兩顆蛋,撒著青翠蔥花,只是極為簡單的一碗麵,俞眉遠卻立時明白。 “阿遠,生辰好。霍錚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他笑似長空暖陽,能融世上所有陰霾,“我答應過你,每年都陪你過生辰的,去歲少了一次,今天加倍補上,以後每一年我都不會再缺席。” 俞眉遠鼻根一酸,眼中淚水便沒忍住。 “霍錚!”她撲進他懷中。 霍錚捧開了麵碗,單手擁緊她。 “乖,莫哭。霍錚守你到老。” 溫柔的聲音盤旋耳邊,她聽一輩子,都不膩。 …… 出了四月,梅雨季節結束,天漸漸熱起,厚重衣裳換成色彩絢麗的薄襖。 車軲轆碾過京城街巷的石板路,細細聽去,那聲響與她幼年第一次回京時的聲音一樣。 這兩年曆經劫難,至此終了,霍錚帶她離京。 天高海闊,縱馬江湖。 出了城門,俞眉遠掀簾望去,兆京氣勢恢弘的寅武門在她的目光下漸遠。 她六歲回京,與他相識,到今日已有整整十四年。 這一生輾轉塵世,幾經風浪,她終得償所願。 總角相交,行至白首。 方寸後宅,焉困飛凰。 ――――end――――

第197章 完結章 (下)

兆京正值春寒梅盛的時節,戰事徹底完結,舉國歡慶。霍汶回京之後便行了登基大典,改年號為天元,大安朝歷經一場劫難,百廢待興。

這是俞眉遠重生後的第十四個年頭。

大軍回京,霍汶論功行賞。俞眉遠以女將的身份踏足朝堂,與文武百官並立,這還是百多年來的頭一個。朝野上下對她褒貶不一,奈何她從龍有大功,又有戰功在身,無人可以撼動。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她坦然領受戰功,只要霍汶求請重建雲谷,霍汶當朝允了她的要求。領恩謝旨之後,她便請旨卸職,將兵馬交回。

雖然驚訝,霍汶卻知曉霍錚與她的脾性,並未有異議。

從朝堂出來,她一身戎裝未換,站在霍錚身邊英姿颯爽。

“我不想住在宮裡。”俞眉遠挨著霍錚,一邊說話,一邊向四周投來的目光報以微笑。

“怎麼了?”霍錚問道。

江婧早已將昭煜宮打掃乾淨,只待他們搬入。

“……”俞眉遠沉默看著遠處,紅牆琉璃瓦,簷角飛獸,重樓高閣,繁華無雙,可天知道她在這裡經歷了什麼。

她有一個永遠無法出口的秘密。

帝后的死因。

知道霍遠寒和崔元梅真正死因的人,除她之外都已經不在了。霍遠寒臨死之前既然說了自己是因救髮妻而亡,那麼他的心裡大抵也不願意要崔元梅揹負弒君之名,不願他們的兒女面對這樣的事實,她少不得要替他們隱瞞下去。

這是她與霍錚之間唯一的秘密,這個秘密會爛在她的心裡,永世不被提及,只不過回到宮裡,面對熟悉的景象,難免叫她想起那三日的無能為力,與後來困在魏家的煎熬。

記憶鮮血淋漓,叫她每每想起,總覺得這樣的平靜會在不知名的時刻被突然打破,她習慣了生死,卻無法習慣分別。

“不住就不住,咱們去香醍別苑。反正皇兄繼位,你我也不適合再住宮裡了。”見她怔忡,霍錚便不問答案,握住她的手往後宮走去,“不過皇嫂備了宴,咱們用過飯再離。出宮的時候剛好趕上鶴頸街的評彈,咱們一起去聽。”

“好。”俞眉遠甜甜笑了。

想想可以看到小霍翎,她心情又好起來。

……

這頓家宴設在暢春閣裡。園中梅花吐蕊,開得正豔,江婧正在這裡會客。她今日還邀了自己孃家嫂嫂陸氏,結果又恰逢鎮遠大將軍姜夢虎攜妻子進宮面聖受勳,姜夢虎被封為鎮遠候,他的妻子潘氏自然也得了誥命,特地過來她這裡領恩。

這陸氏與潘氏都已有孕。算了算時間,兩個人的產期差不多,還差兩個月,倒是有緣,再加上江婧又是生育過孩子的,性子溫軟,俞眉遠來的時候,三個人正圍繞著孕產育這話題聊得起勁。霍翎一個人站在陸氏和潘氏中間,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對圓滾滾的肚皮充滿疑惑。

“小霍翎!”俞眉遠老遠就叫了一聲。

霍翎轉頭看他們,便把大肚皮的疑問丟開,歡騰地邁開步伐朝他們飛奔去。

因要襯梅景,園裡積雪未除,足有十寸深,霍翎人小,才跑了兩步就一腳陷在了雪地上拔不出來,把俞眉遠看得直笑。霍錚兩步上前,將他從雪地裡抱出來,小霍翎規矩叫了聲:“謝過皇叔。”

俞眉遠卻看到他衝自己擺了個鬼臉。

“你兩有孕在身,這禮就免了吧,他二人不會介意的。”

“皇嫂所言甚是。”霍錚抱著霍翎踏入樓裡。

俞眉遠正跟在他身後逗霍翎。霍翎小小年紀脾氣倒不小,心高氣傲,見俞眉遠笑他就不肯理她,把臉轉到另一邊,偏俞眉遠就愛逗他,他臉一轉,她就跟過去,因此小霍翎趴在霍錚身上像拔浪鼓似的搖頭晃腦的。

多玩兩次,他也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和俞眉遠樂此不疲地玩著幼稚的遊戲。

“阿遠很喜歡孩子呢。”江婧捂嘴笑嗔,而後拉過俞眉遠偷偷道,“這兩位夫人好孕,一會摸摸她們的肚子,沾些福氣,你也給霍錚懷一個。”

霍翎已從霍錚身上爬下,正拽著俞眉遠的裙角要她陪自己玩,不想竟聽到自家母親的話,當下嘴角一扁,急道:“我不要大肚皮……”

眾人一愣,旋即撐不住都笑出聲來。

剛才,他摸了兩位夫人的肚皮好幾下呢。

他想他完蛋了。

霍錚便將淚眼汪汪的霍翎抱起,轉身往外:“別害怕,你的肚子大不了。走,皇叔帶你去園子裡玩。”

暢春閣裡都是女人,他待著不方便,便尋了藉口離開,留俞眉遠和她們說些體己話。

俞眉遠的臉老早紅了。

“潘姐姐,在京裡可還習慣?如今住在哪裡”她忙將話題扯開。

行軍作戰一年,她和姜夢虎很熟,自然也與姜夢虎的妻子熟稔。

“託王妃的福,一切都好。現如今我們住在雁乙街,不過皇上體恤臣子,已賞了老桂角的宅子給我們作府邸,只等重新修繕妥當便能搬入。”潘氏便回道。

“那是個好宅子。”俞眉遠略低低頭。

霍汶賞給姜家的宅子,正是前靖遠候府,她呆過十二年的地方。

從此,權傾一時的魏家不復存在,赤膽忠魂……只剩下記憶。

……

不管霍汶、江婧如何挽留,霍錚和俞眉遠只在宮中用罷午飯便離宮,不在宮中留宿。

年節剛過,兆京街巷上還留著些喜慶的味道,孩童打鬧的聲音遠遠傳來,只叫人覺得時光安逸。俞眉遠靜靜倚在霍錚懷裡,從小窗裡看外邊的人情百態。

茶館裡的評彈一天兩場,午場和晚場。他們從宮裡出來恰趕上午場評彈。清茶一壺、茶食兩碟,便能消磨整個下午。評彈彈唱的內容,正是桑陵之役,這一段故事從銅骨城開始說起,直說到俞帥一人獨對千軍,晉王率軍突圍……

霍錚聽得津津有味,俞眉遠卻笑得不行。

每次從別人嘴裡聽到自己的事,俞眉遠都覺得不真覺,就好像那些事不是她做的一樣。

轉眼間,竟然過了一年。

霍錚與她都已將兵權交還給霍汶,只是有些事還需善後,一時半會仍不得空閒。

這不得空閒的日子到了二月下旬方才結束。

二月下旬,俞眉初大婚,嫁給徐蘇琰。

……

徐蘇琰從龍有功,官職連升三品,調去了工部。他精通機關與算學,又研習了地質風水,霍汶隱隱有令其接任俞宗翰之職的意思。自此,徐家從商賈世家朝官場邁入,而俞眉初嫁進徐家,便有誥命在身,一時間也成了京中被議論最多的女人。

她等了徐蘇琰六年,從正值婚齡的少女蹉跎至今,本應在家廟了此殘生,不想一朝躍上枝頭。俞眉遠按其母意思,求了俞宗翰將她記到徐言娘名下,庶名不再,俞眉初以嫡女身份嫁進徐家,從一介庶女成為了正五品的誥命夫人。

真真羨煞京中許多女子。

出門前一日,俞眉遠回俞府給她送嫁,又贈了幾套頭面與她添妝。

“這大抵便應了一句老話,守得雲開見月明!”

瞧著俞眉初滿面□□,嬌羞如花的模樣,俞眉遠捂著嘴笑了。

這麼長久的堅持,總算換到一個如願以償的結局。

這輩子比起上一世,好太多了,不管是她自己還是她在乎的人。

到俞眉初出嫁這日,霍錚和俞眉遠親臨徐府,為二人主婚。徐府上下修葺一新,簷下枝頭都掛了大紅燈籠,堂間龍鳳燭火光不滅,徐家舅母臉上的笑合不攏,眼中卻似有水霧。徐家沒落了二十多年,終在徐蘇琰手裡東山再起,不由叫人感慨。

所謂十三年河東,十三年河西,若徐言娘還在世,看到這一幕,只怕也要笑著流淚。

霍錚與俞眉遠端坐上位,他見她滿面笑意,嬌豔不可方物,心中一動,輕輕捏捏她的手,她轉頭回了溫柔的笑,尤似初嫁他時那般容光照人。

……

俞眉初的大婚過後,俞眉遠在京城的事就徹底了結。

日子已到二月末,正是草長鶯飛的春深時。

俞眉遠早上一睜眼,就已看到霍錚站在自己床頭直笑,活似她臉上生花似的。滿心狐疑地起身更衣洗漱完,她更加疑惑了,霍錚一直笑眯眯地跟在她身邊,她要淨面,他給她絞帕子;她要梳頭,他便遞梳;她要飲茶,他便倒茶……

“你今兒是怎麼了?莫不是又要做我的貼身丫頭?”俞眉遠一邊疑道,一邊走以外間。

“貼身丫頭那事,留著夜裡與你做。”霍錚神神秘秘地湊過頭來,豈料卻說了這麼句話。

俞眉遠頓時臉龐全紅。

這兩日他們都閒著無事,躲在香醍別苑裡過逍遙日子,這人到了夜裡就變本加厲,翻著花樣與她挑/情歡喜。前兩天他不知哪裡冒出的古怪念頭,幔帳垂落後,他竟在床榻間扮她丫頭。扮自然也不是真扮,他只是享用“貼身”這一過程,口中喚著她“姑娘”,唇手卻將她“服侍”個遍,真把她臊得第二天一整天都沒眼看他。

如今她不經意一提,他意有所指地回答便又叫她紅個徹底。

討嫌的無賴。

俞眉遠橫他一眼,要去外頭尋人上早飯。

腳才踏出房門,後頭就兜來一件厚實的狐皮大斗篷,斗篷領上的狐毛撓得她脖子癢癢。

“這都馬上三月了,你怎麼還拿這大毛斗篷出來?”俞眉遠蹙了眉。

春日雖還有些寒,但根本穿不著這大斗篷了。

霍錚繞到她身前,嘻嘻笑著,替她將斗篷繫好。

“一會你就知道了。”他笑著把兜帽兜到她頭上。

“……”她已經開始出汗了。

霍錚怕她再問,索性彎腰一把抱起她,幾個縱步掠樹而去。

“你要做什麼?”俞眉遠勾著他的脖子問道。他的容顏在陽光下有著近乎透明的光澤,她便不由自主以指尖在他下巴上划著圈圈,他頭一低,在她手指上咬了一口。

“別鬧。”下巴那裡,是他身上難得的敏/感處。

俞眉遠笑出聲來。

“到了。”他將她放在了翠鴿林外。

一陣不屬於春天的寒意襲來,讓她覺得奇怪。

眼前只是片再尋常不過的園林,並無特別。

“來。”霍錚握緊她的手,往林中走去。

腳一邁入林裡,俞眉遠立時驚呆。

林中應該是被他施過陣法,只要踏進觸發法陣,眼前平平無奇的景象便徹底改變。

她終於知道那陣寒意人何而來,整個林子裡都是冰。

他不知從哪裡請來了雕冰的匠人,竟將冰塊雕琢成了各種模樣。

剔透的冰花、晶瑩的小獸,皆隨陽光變幻顏色,盤樹的龍,振翅的鳳,栩栩如生。樹上垂下無數冰稜,冰稜中凍著各色鮮花,花色變得透亮,彷彿永恆不謝。

他拉著她,每走過一步,四周景像就變了一番。

“這是……”俞眉遠傻傻看著。

路的盡頭,是一匹馬,兩個人,相依共騁,像那年他畫過的《竹林踏馬圖》,分明就是他與她的模樣。

霍錚只笑著,仍不答話,又拽了她的手踏出一步。

冰景頓改。

翠鴿林深處的六角亭已被花海淹沒,亭中各處擺滿形狀、顏色各異的糖果、糕點,有些俞眉遠連見都沒見過。

他拉了她跑過花海,步入亭中,俞眉遠目光已不知要往哪裡擺放,看了這處看那處,永遠看不完。

“霍錚,你……”她一轉身,就看到身後的人從花叢裡捧起一碗麵。

面還熱著,往上冒著熱氣。

細白的面上兩顆蛋,撒著青翠蔥花,只是極為簡單的一碗麵,俞眉遠卻立時明白。

“阿遠,生辰好。霍錚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他笑似長空暖陽,能融世上所有陰霾,“我答應過你,每年都陪你過生辰的,去歲少了一次,今天加倍補上,以後每一年我都不會再缺席。”

俞眉遠鼻根一酸,眼中淚水便沒忍住。

“霍錚!”她撲進他懷中。

霍錚捧開了麵碗,單手擁緊她。

“乖,莫哭。霍錚守你到老。”

溫柔的聲音盤旋耳邊,她聽一輩子,都不膩。

……

出了四月,梅雨季節結束,天漸漸熱起,厚重衣裳換成色彩絢麗的薄襖。

車軲轆碾過京城街巷的石板路,細細聽去,那聲響與她幼年第一次回京時的聲音一樣。

這兩年曆經劫難,至此終了,霍錚帶她離京。

天高海闊,縱馬江湖。

出了城門,俞眉遠掀簾望去,兆京氣勢恢弘的寅武門在她的目光下漸遠。

她六歲回京,與他相識,到今日已有整整十四年。

這一生輾轉塵世,幾經風浪,她終得償所願。

總角相交,行至白首。

方寸後宅,焉困飛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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