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都不喜歡
窗外的蟬鳴聒噪,襯得這別院的午後格外靜謐。
崔明瑜才用過膳,院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安寧。她抬眸望去,只見魏松洋正站在月洞門外,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盒子。那盒子雕工精緻,邊角處還嵌著細碎的銀絲,一看便知是貴重之物。可他臉上的神情,卻與其手中的珍寶格格不入——眉峯微蹙,眼神躲閃,嘴脣囁嚅著,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口,想說又不敢說。
崔明瑜心中微微一動,聲音清淡如水:「可是太夫人有什麼話要你轉達?」
魏松洋聞言,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身子微微一僵。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來,將手中的紫檀木盒子雙手奉上,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卻又難掩那份侷促:「嫂嫂,母親感念嫂嫂救命之恩,特意讓松洋送來此物,還請嫂嫂務必收下。」
崔明瑜伸手接過盒子。入手微涼,紫檀木的香氣清幽淡雅,絲絲縷縷地鑽入鼻間。她輕輕掀開盒蓋,只見裡面鋪著一層柔軟的明黃色錦緞,錦緞之上,靜靜躺著一支珠釵。
那釵身是用赤金打造,上面纏繞著細密的金絲,宛如流雲婉轉。釵頭鑲嵌著一顆鴿蛋大小的藍寶石,澄澈剔透,宛如秋水,周圍還點綴著數十顆細碎的珍珠,粒粒飽滿圓潤,與藍寶石交相輝映,流光溢彩。
崔明瑜心中暗嘆,這魏太夫人出手,當真是大方得很。她給太夫人敬茶,不過是走個過場,太夫人便賞了她一副全套的紅寶石頭面,光彩奪目,價值連城。今日這一支藍寶石珠釵,雖不及頭面那般厚重,可單論這顆藍寶石的質地,怕是也價值不菲。
只是,若只是單純的送禮,魏松洋臉上怎會是這般為難的模樣?崔明瑜抬眼,目光落在魏松洋依舊緊繃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太夫人只讓你送了這釵子來?就沒別的話了?」
魏松洋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的祕密。他低下頭,不敢與崔明瑜對視,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些許歉意:「母親說,這別院終究簡陋,不比王府那般富麗堂皇,只怕嫂嫂住在這裡,會委屈了嫂嫂……」
這話聽似關切,可落在崔明瑜耳中,卻字字句句都透著另一層意思。
不習慣?這是嫌她在這裡礙眼,要趕她走了?
崔明瑜不禁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悅耳,卻帶著幾分冷意:「這住得慣住不慣,可不是太夫人能說了算的。我去見見太夫人。」
「嫂嫂,不可!」魏松洋一聽,頓時急了,連忙上前一步,攔住了崔明瑜的去路。他臉上的尷尬轉為急切,語氣也變得懇切起來,「母親說了,嫂嫂若是要走,不必特地知會於她,更不必去見她。」
崔明瑜停下腳步,側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誰說我要走了?」
話音未落,她便繞開魏松洋,徑直朝著太夫人居住的院子走去。那步伐從容不迫,裙擺隨著走動輕輕搖曳,宛如一朵盛開的芍藥,明豔而張揚。
魏松洋愣在原地,待反應過來時,崔明瑜已經走出了數步。他連忙疾步追上前,再次攔在她面前,伸出雙手,臉上滿是無奈與懇求:「嫂嫂,松洋知道,母親此舉確實有失妥當,可還請嫂嫂看在母親大病初癒,身子尚未完全康復的份上,萬勿與母親計較。若是惹得母親動了氣,病情反覆,那可如何是好?」
崔明瑜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著魏松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那雙漂亮的眼睛顯得格外深邃。她輕輕開口,聲音柔和,「你放心。我一個晚輩,又豈有膽子去跟老人家計較?我只不過是覺得,這別院環境清幽,空氣宜人,比那京城的王府要舒服得多,想著在這裡多住些時日罷了。此番前去,不過是想求太夫人行個方便,給我寬限些時日罷了。」
「您……您想住下來?」魏松洋聞言,徹底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崔明瑜。
母親明明是想把她趕走,可她倒好,不僅不走,反而還想長住?這嫂嫂的心思,當真是比那九曲迴廊還要曲折,讓人猜不透,摸不著。
趁著魏松洋發愣的空檔,崔明瑜嘴角噙著一抹淺笑,腳下不停,施施然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朝著太夫人的院子繼續走去。
魏松洋站在原地,看著崔明瑜漸行漸遠的背影,一頭霧水。他實在想不明白,崔明瑜這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她明明是王府的女主人,放著好好的榮華富貴不去享受,偏偏要留在這偏僻的別院,圖什麼呢?
他衝著她的背影大喊道:「嫂嫂,您別去了!母親她不會同意的!」
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母親才剛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想著要把崔明瑜趕走,又怎麼可能會同意她留下來?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崔明瑜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腳步絲毫未停,很快便消失在了迴廊的盡頭。
魏松洋無奈地嘆了口氣,跺了跺腳,也連忙跟了上去。他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嫂嫂去跟母親起衝突,到時候若是鬧得不可開交,二哥肯定不會放過他。
崔明瑜一路走到太夫人的院外,守在門口的丫鬟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行禮。她微微頷首,徑直走了進去。
屋內,藥香瀰漫。魏太夫人正靠在牀頭,身上蓋著一層薄被。譚嬤嬤剛餵她喝完藥,正拿著帕子輕輕擦拭著她的嘴角。見到崔明瑜進來,譚嬤嬤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連忙起身,對著她行了一禮:「見過王妃。」
太夫人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崔明瑜身上。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嘴脣也沒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裡,卻帶著絲絲冷意。她淡淡開口,聲音虛弱卻依舊帶著幾分威嚴:「我不是讓松洋跟你說了嗎?你若要走,不必來與我辭行。」
顯然,她以為崔明瑜是來辭行的。
崔明瑜走到牀邊,對著太夫人福了福身,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語氣輕快地說道:「太夫人,您怕是搞錯了。我今日前來,可不是來與您告別,相反,我是來跟您商量一件事的。」
太夫人挑眉,眼中帶著幾分疑惑:「何事?」
「我想問問太夫人,可否允許我在這別院,多住上一段時日?」崔明瑜直言不諱,目光坦蕩地看著太夫人。
太夫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那雙原本就帶著冷意的眼睛,此刻更是像結了一層冰。她冷哼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譏諷:「怎麼?崔明瑜,你如今當了王府的女主人,便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了?莫不是覺得這王府還不夠,想把這別院也一併收歸己有?」
崔明瑜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讓外面清新的空氣湧了進來。窗外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愈發明豔生動。
她轉過身,看著太夫人,語氣誠懇:「太夫人,我們也算是同過生死的人了,您何必這般不待見我?我之所以想留在這別院,不過是覺得京城的宅子太過悶熱,夏日炎炎,實在難熬。而這別院依山傍水,涼爽宜人,最是適合避暑不過。我只是想在這裡清靜幾日,並無其他心思。」
「同過生死?」太夫人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倒是說說,我們何時同過生死了?」
「自然是昨晚。」崔明瑜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又帶著幾分認真,「昨晚之事,魏松洋想必都跟您說了,昨晚,是我做的決定——您生,我活;您若是任何有差池,魏松筠他那般看重您,到時候,我怕是死無葬身之地。這不就是同生共死嗎?」
太夫人的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她確實沒想到,崔明瑜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冷哼一聲,語氣依舊冰冷:「哼,你與他本就是一丘之貉,他又豈會害你?」
「非也。」崔明瑜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悵然,「其實,我跟您一樣,都不喜歡他。您不喜歡當他的母親,我也不樂意當他的妻子。不過,我比您要幸運一些。這妻子的身份,倒是隨時都可以改變。可您,卻永遠都是他的母親,這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太夫人聽到這裡,終於正眼看向崔明瑜。她的目光銳利,像是要將崔明瑜看穿一般。眼前的這個女子,明豔動人,顧盼生輝。她的舉止落落大方,絲毫沒有一般閨閣女子的嬌柔做作,反而帶著一股獨特的英氣與灑脫。這份新鮮感,確實讓人眼前一亮。
可她的兒子魏松筠,她又豈會不瞭解?那是一個何等驕傲的人啊。身份尊貴,權傾朝野,相貌更是出挑,萬裡挑一。他的能力,更是無人能及,年紀輕輕便已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像他這樣的人,便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削尖了腦袋想要嫁給他,他又怎麼可能會娶一個心不甘情不願嫁給他的人?
太夫人眼中滿是懷疑,「你撒謊!他這般出挑的人物,多少女子夢寐以求想要嫁給他,你會不願意?」
「太夫人,他這樣出色的兒子,您不是也一樣,不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