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你是想抗旨嗎
自辭了父親,崔明瑜便被魏松筠攜著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一路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她垂著眼,長睫輕顫,淚珠無聲滾落,沾溼衣襟。方纔在父親面前強撐的那點鎮定,此刻盡數崩塌,渾身氣力彷彿被抽乾,只餘一片虛軟與疲憊。
身旁的魏松筠,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他側眸望著她單薄的肩背,心尖像是被細針密密扎著。他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想說的,不過是那句——他願意再退一步,她腹中的孩子,他可以留其一命,只是這孩子,終究不能養在她身邊。可話到嘴邊,卻重如千斤。他看著她暗自垂淚的模樣,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哀傷,那每一滴淚,都像是為旁人而落。他張了張嘴,終究只是將話嚥了回去,只餘下滿車廂的沉默,與兩人之間越拉越遠的距離。
馬車行至靖南王府門前,魏松筠先一步躍下,轉身伸手。骨節分明的手懸在半空。崔明瑜緩緩將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依舊溫熱有力,她借力下車,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多謝王爺。」
禮數周全,卻也疏離得徹底。
魏松筠手指微緊,尚未開口,便見秦易神色慌張地快步走來,欲言又止,目光觸及崔明瑜時,又硬生生將話嚥了回去,只垂首立在一旁。
魏松筠眸色一沉,揮手命下人扶崔明瑜入內。待她身影消失在王府廊下,他才收回視線,聲音冷硬如冰:「何事?」
秦易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急促:「王爺,夏宇寧……在獄中服毒自盡了!」
「你說什麼?!」
魏松筠猛地抬眼,驚怒交加,周身氣壓驟降,「昭獄守衛森嚴,滴水不漏,何來毒藥?」
秦易面色為難,猶豫片刻,才低聲道:「這段時日,能入昭獄見夏宇寧的外人,便只有……」
後半句他未曾說盡,可魏松筠已然明白。
能入昭獄見夏宇寧,又能悄無聲息帶去毒藥的,除了崔明瑜,再無旁人。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涼與怨憤。情深似海,原來竟是這般情深似海。捨不得他在獄中受半分苦楚,便不惜鋌而走險,為他送去絕命之藥,求一個痛快了斷。
虧他還一忍再忍,一讓再讓。
虧他還想著,只要她肯回頭,他可以放下過往,可以接納她的一切。
原來在她心裡,自始至終,都沒有他半分立足之地。
「人……當真死了?」魏松筠聲音微啞。
「回王爺,那毒藥發作極快,獄卒發現時,夏宇寧早已氣絕,迴天乏術。」
魏松筠冷哼一聲,雙目赤紅,他以為死了,便能一了百了?便能讓他放下所有恨意?
崔明瑜,你打得一手好算盤,想得倒是美!
他不再多言,大踏步朝著崔明瑜的院落而去,步履急促,帶著毀天滅地的怒火。行至院門前,他毫不留情,一腳狠狠踹開房門。
「砰」的一聲巨響,驚得屋內伺候的青禾碧桃臉色慘白,慌忙跪地行禮。
崔明瑜正坐在榻邊,聞言猛地起身,望著怒氣衝衝的魏松筠,眼中滿是驚惶與疑惑,不知他為何忽然如此暴怒。
「夏宇寧死了,你滿意了?」
魏松筠的聲音冰冷刺骨,字字如刀,剜著兩人的心。
崔明瑜一怔,先是茫然,隨即緩緩回過神來。死了……夏宇寧死了。
她非但沒有悲慟,反而輕輕舒了一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解脫。
死了,也好。
夏宇寧不必再在獄中受折磨,而她,也終於可以完成最後的承諾,從此兩不相欠,再無牽絆。做完這最後一件事,她也該解脫了。
她望著魏松筠,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聲音輕緩:「好,我知道了。」
那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彷彿死去的不是那個曾與她糾纏半生的人,只是一個陌路人。
這份平靜,徹底點燃了魏松筠心中的怒火。
他怒極攻心,上前一步,周身戾氣逼人:「你倒是捨不得他受半分苦楚,費盡心思將毒藥送入昭獄,讓他痛快赴死!你以為他死了,本王就會放過他?」
他咬牙切齒,字字泣血:「本王要將他的屍體掛在城頭,日曬風吹,直至曬成人幹,再挫骨揚灰!本王要他死後,都不得安寧,永世不得超生!」
崔明瑜心頭猛地一凜。
她太瞭解魏松筠了。他對夏宇寧的恨,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句死亡就能抹平的。他說得出,便一定做得到。
好在,她早有準備。
崔明瑜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色依舊沉靜,她緩緩抬手,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整齊的明黃色絹布,輕輕遞向魏松筠。
「王爺,先看看這個。」
魏松筠眉峯緊蹙,滿心疑惑與怒意交織。他伸手奪過絹布,猛地展開。
絹布之上,字跡清晰,寥寥數語,卻如驚雷般砸在他心頭——夏宇寧死後諸事,均由崔氏明瑜一應處置。
末尾,赫然蓋著當今聖上沈霽的朱紅印鑑。
一方聖旨,護的是夏宇寧身後的最後一點體面。
魏松筠先是一怔,隨即怒極反笑。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悲涼,在空曠的屋內迴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原來如此。
原來她早已算盡一切。
一邊在他眼前,裝作柔弱無助,暗自垂淚;一邊卻在他眼皮底下,悄無聲息給夏宇寧送去毒藥,助他解脫;更甚至,求來了皇上的聖旨,將夏宇寧身後事牢牢護在手中。
為了夏宇寧,她步步為營,殫精竭慮,算無遺策。
唯獨沒有算過,他魏松筠的一顆心。
「崔明瑜,」他笑得眼底泛紅,聲音嘶啞,「你以為,憑著這一紙聖旨,就能攔住本王嗎?」
崔明瑜抬眸,迎上他猩紅而絕望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她站得筆直,身形單薄,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擲地有聲:
「靖南王,莫非——是想抗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