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結局
殘夜如墨,鉛灰色的陰雲沉沉壓在靖南王府的飛簷翹角之上,將這座權傾朝野的府邸裹得密不透風,連一絲微光都透不進來。死寂之中,一聲清亮稚嫩的嬰啼驟然劃破長夜,似破曉第一聲驚雷,撞碎了府中綿延多日的沉鬱與絕望。
產房之內,藥香與血腥氣交織,魏松筠一身玄色常服未換,衣擺沾著未乾的血漬,正顫抖著雙臂,將襁褓中溫熱柔軟的嬰孩擁入懷中。粉雕玉琢的小糰子閉著眼,小眉頭微微蹙著,呼吸輕淺,是他骨血相連的孩兒。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牀榻上那個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的女子身上,她靜靜躺著,雙目緊閉,脣瓣毫無血色,一頭青絲散落在素色枕蓆上,襯得那張清麗的臉龐毫無生機。太醫垂首立在一旁,面色凝重,為首的老太醫顫巍巍拱手,聲音裡滿是無奈:「王爺,王妃誕下孩兒耗盡心神,又……又曾自絕生機,傷及根本,如今魂不守舍,若三日內無法甦醒,便是大羅金仙下凡,也迴天乏術了。」
那三日,是他此生最漫長的煉獄。
他摒退了所有下人,日夜守在崔明瑜的牀前,寸步不離。曾經執掌千軍萬馬、殺伐果斷的手,此刻只敢輕輕握著她冰涼的手心,一遍遍摩挲著,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溫度都渡給她。他不喫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垂著頭,對著昏迷不醒的她,絮絮訴說著那些被誤會掩埋的過往,字字泣血,句句悔恨。
「明瑜,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當年是我偏聽偏信,是我昏庸多疑,我傷了你,冷了你,將你所有的真心都踩在腳下……」
「你怪我,恨我,怎麼罰我都好,別丟下我,別丟下我們的孩子……」
「你醒醒,好不好?我把命都給你,只要你醒過來……」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底是化不開的絕望與死寂,那是一種失去了畢生所愛、連活下去的念頭都被抽空的頹然。
魏太夫人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疼在心底,淚水無聲滑落。她轉頭望向搖籃裡安睡的孫兒,小小一團,眉眼間依稀有著魏松筠的影子,終是忍不住走進內室,輕聲勸道:「松筠,你這樣不喫不喝,不眠不休,身子遲早要垮的。若是她醒了,你卻倒了,讓她和孩子往後依靠誰?」
魏松筠卻只是垂眸,望著崔明瑜毫無生氣的臉,聲音輕得像一縷幽魂:「若我真的倒了,也是我罪有應得,是我活該。」
魏太夫人心頭猛地一沉,竟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兒子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蕪,瞬間明白——那個向來無堅不摧、頂天立地的靖南王,是真的垮了。崔明瑜那一場決絕的自盡,不是傷了他的身,而是抽走了他的魂,奪走了他所有的生機與念想。太夫人心中又怨又痛,怨崔明瑜以死相逼,用自己的性命換兒子一生愧疚難安;可她又感激這個女子,若不是她,她的兒子永遠不懂何為七情六慾,何為人間煙火。
「松筠,你必須振作!」魏太夫人拔高了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是靖南軍的統帥,是靖南王府的脊樑,是大齊的肱骨重臣,更是這個剛出生的孩子的父親!你不能就這麼消沉下去!」
前面的話語,魏松筠恍若未聞,眼神依舊晦暗如深潭,沒有半分波瀾。可當「父親」二字入耳,當目光觸及搖籃裡那個小小的生命時,他死寂的眼底,終於迸發出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光亮。
他踉蹌著起身,一步步走到搖籃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剛剛降生的兒子。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嘟著,渾然不知自己的母親為了生下他,險些魂歸九幽;更不知自己的父親,曾因滿心誤會,那般厭惡過他的存在。是他的猜忌,他的偏執,他的冷酷,將本該圓滿幸福的一家三口,逼到了支離破碎的境地。
魏松筠抱著孩子,緩緩走到崔明瑜榻前,輕輕握住嬰兒柔軟的小手,貼在她冰涼的掌心。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帶著泣血的哀求:「明瑜,你看,我們的孩子出生了,粉雕玉琢,像極了你。我還沒給他取名字,等你醒了,名字由你來取,好不好?」
「只要你醒過來,我們拋下這京城的繁華,拋下王府的枷鎖,拋下所有的權謀紛爭,一家三口離開這裡,去江南水鄉,去塞北草原,遊山玩水,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再也不問世事,好不好?」
一滴滾燙的淚,從他眼角滑落,重重滴在崔明瑜的手背上,溫熱的水漬,暈開一片微涼。
就在此刻,牀榻上昏睡多日的女子,睫毛竟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魏松筠沉浸在悔恨與悲痛之中,渾然未覺,一旁的魏太夫人卻心頭猛地一跳,連忙湊近細看。只見榻上那個蒼白脆弱的女子,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一滴清淚,順著光潔的臉頰,沒入鬢髮之中。
「松筠!快!明瑜她有反應了!」魏太夫人急聲喊道。
魏松筠驟然回神,低頭望去,當看到那滴淚痕時,渾身一震,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將孩子遞給身側的乳孃,而後緊緊攥住崔明瑜的手,死寂的眼底瞬間燃起燎原的希冀,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明瑜!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明瑜,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怎麼能用我的過錯來懲罰你自己?你快醒過來,求求你,快醒醒!」
似是聽到了他聲嘶力竭的禱告,崔明瑜的睫毛再次輕顫,而後,那雙緊閉了數日的眼眸,終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朦朧的光映入眼底,她慢慢回過神,眼神裡滿是茫然無措,像迷失了歸途的孤鳥。待視線漸漸清晰,看清了眼前握著她手的魏松筠時,她渾身猛地一僵,隨即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尖叫。
「靖南王?!」
她瘋了一般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慌亂地拖著錦被,拼命向後縮去,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再也無處可退。她蜷縮在牀角,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臉色比昏迷時還要蒼白,眼神裡滿是極致的恐懼與抗拒,一遍遍哭喊著:「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
魏松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原本狂喜的心,瞬間墜入萬丈冰淵,沉得不見底,冷得刺骨。
他眸色一點點暗沉下去,墨色的瞳仁裡,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殆盡,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不敢置信的絕望:「你……不是明瑜?」
榻上的女子依舊縮在被子裡,像一隻受驚的小獸,只會反覆哭喊著「不要殺我」,對他眼中的痛徹心扉,視而不見,毫無反應。
魏太夫人眉頭緊蹙,滿心疑惑,不明白崔明瑜為何醒來後,會對兒子怕成這般模樣,彷彿眼前人是索命的惡鬼。
唯有魏松筠,心如刀絞,徹底明白——他最擔心、最恐懼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那個來自異世、帶著鮮活靈魂、讓他愛入骨髓又痛徹心扉的崔明瑜,那個會笑會鬧、會怨會恨、會為他生子的明瑜,終究是不願再為他停留,徹底棄他而去了。
他可以禁錮她的人,困她在這靖南王府一生一世;可他留不住她的魂,守不住她的心。她既已下定決心自絕性命,與他斬斷所有塵緣,又怎會再回來?
「來人!備馬!去大悲寺,請虛雲大師即刻入府!」魏松筠的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慌亂與絕望。
可虛雲大師趕來後,望著榻上眼神驚恐的女子,只是緩緩搖頭,一聲佛號輕嘆:「王爺,舊魂已去,蹤跡全無,塵緣已斷,再難回頭。除非她自願歸來,否則,老衲也無能為力。」
一語成讖,碾碎了魏松筠最後一絲奢望。
醒來的崔明瑜,依舊對他避如蛇蠍,拒絕他任何靠近,哪怕只是一步之遙,也會嚇得渾身發抖。魏松筠看著眼前這具熟悉卻陌生的軀殼,心死成灰,終是命人去請崔勇入府,接他的女兒回家。
崔勇接到消息,感激涕零,對著魏松筠連連叩首,謝他保全女兒性命,謝他將女兒平安歸還。
可他不知道,此刻活著的,只是崔家的女兒崔明瑜,卻再也不是他魏松筠心心念念、愛入骨髓的妻。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轉眼已是三載春秋。
三年間,京城之內,流言紛紛,世人皆惑:權傾朝野的靖南王魏松筠,分明對崔氏女愛入骨髓,為何在她甦醒後,卻執意送她歸府,從此不復相見?又為何將兩人的兒子養在身邊,自出生起便請封世子,捧在手心疼寵萬分?
無人知曉答案,唯有魏松筠自己,守著無盡的思念與悔恨,熬過一個又一個無眠的長夜。
這日,天朗氣清,魏松筠一身素色錦袍,牽著一個三歲左右的稚童,立在京郊崔家院落外的垂柳之下。男孩眉眼俊秀,像他,也像她,正是他親自取名為魏念回的世子,小字阿回。
阿回攥著父王的衣袖,小臉上滿是懵懂,抬手指著院落裡那個正靜坐賞花的素衣女子,輕聲問道:「父王,那是娘親嗎?」
魏松筠順著兒子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三年時光,她褪去了王府王妃的華貴,一身布衣,眉眼平和,過得安穩自在,卻再也沒有半分屬於他的記憶與情愫。
他微微搖頭,聲音輕得像風,卻藏著三年未減的深情與執念,望著那個身影,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等待:「阿回,那只是生你之人,卻並非你的娘親。」
他頓了頓,抬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的發頂,望向遠方流雲,語氣裡帶著一絲渺茫卻堅定的希冀:「你的娘親,或許有一天,還會穿過千山萬水,回到我們身邊。」
風拂過垂柳,落了一地柳絮,像極了那年長夜中,他落在她手背上的淚,碎了滿地,卻依舊不肯熄滅最後一絲念想。
這一場情深緣淺,愛已成燼,念已成癡,往後歲歲年年,他便守著他們的孩兒,等一個永遠不會歸來的人,直到地老天荒。
番外二夏宇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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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代已經整整一個月了。
在大齊王朝的兩年零三個月,那些歡笑與血淚、深情與背叛,彷彿一場冗長而真實的夢。夢醒時分,崔明瑜躺在宿舍裡,陽光透過熟悉的窗簾縫隙灑進來,空氣中是城市特有的喧囂氣息,再也找不到絲毫屬於那個朝代的痕跡。
她按部就班地拾起了被中斷的人生。大學畢業答辯順利通過,憑藉紮實的專業功底,她進入了一家業內頗有名氣的策劃公司,謀得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日子過得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毫無波瀾。由於上班的地方離家足足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她乾脆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房子,簡潔利落,卻少了些煙火氣,只有週末才會回父母家小住。
一踏進家門,父母的話題永遠繞不開終身大事。「明瑜啊,你看你都二十五了,身邊就沒個合適的男孩子?」「同事裡有沒有人品端正的?可以試著處處看嘛。」「你張阿姨家的兒子,跟你同歲,公務員,人長得也周正,要不要見一面?」
崔明瑜總是嘴上應著「好,我會留意的」,心裡卻毫無波瀾。她經歷過魏松筠、夏宇寧那樣熱烈純粹的愛,現代社會裡那些權衡利弊、錙銖必較的相遇,實在難以讓她提起半分興趣。
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了一年,崔明瑜二十六歲了。父母的催促愈發頻繁,從旁敲側擊變成了直接攤牌,開始主動給她張羅相親。起初她是抗拒的,但經不住父母的軟磨硬泡,她終究還是鬆了口,去相了幾次親。
第一次相親的男士,開口閉口都是房車存款,算計著婚後的財產公證;第二次,對方把「孝順」掛在嘴邊,要求她婚後辭職在家照顧公婆;第三次,聊了半小時,話題全圍繞著他前任的種種不是。每一次都是無疾而終,崔明瑜覺得煩,父母更急,到最後,她甚至開始害怕週末回家,害怕面對那些充滿期待又帶著焦慮的眼神。
這天午休,她趴在辦公桌上,看著窗外車水馬龍,忍不住問對面工位的同事成雅:「成雅,你爸媽會催你結婚嗎?」
成雅正對著鏡子補口紅,聞言嗤笑一聲:「唉,天下的父母不都一個樣?把子女結婚當成必須完成的KPI,好像只要領了證,他們的人生任務就圓滿了。不過我爸媽還好,不敢催得太緊,我一急就說要領個女朋友回家,嚇得他們再也不敢多提。」
崔明瑜長嘆一聲,成雅的玩笑話,卻讓她心頭湧上一陣酸澀。她甚至忍不住想,要不然這輩子就這麼算了?閉著眼睛隨便選一個,家世相當、人品過得去,湊湊合合過一輩子,反正跟誰不是柴米油鹽、雞零狗碎呢?
成雅見她神色落寞,壓低聲音湊過來:「哎,明瑜,別想那些煩心事了。跟你說個八卦,聽說我們公司新的總經理今天要就位了!」
公司的總經理位置已經空置了兩個月,幾個副總為了這個位置明裡暗裡鬥得頭破血流,拉幫結派、互相使絆子,整個公司都籠罩在一種微妙的緊張氛圍裡,誰也沒想到,最後居然空降了一位總經理。
崔明瑜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語氣平淡:「來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流水的領導,鐵打的員工,反正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就行了。」
「你啊你,」成雅無奈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活脫脫一個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我跟你說,你得多關注一些跟你無關的八卦,別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時間長了真的會抑鬱的。」
抑鬱嗎?崔明瑜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映在咖啡杯裡的倒影,眼底一片茫然。她好像真的快抑鬱了,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致,工作只是為了謀生,喫飯只是為了飽腹,活著就像一個提線木偶,重複著既定的軌跡,感受不到絲毫的快樂與期待。
正失神間,辦公室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喧譁聲,夾雜著幾個女同事壓抑的驚呼聲。成雅立刻來了精神,起身湊到窗邊一瞧,眼睛瞬間亮了:「哇!新領導來了!真的好帥啊!」她一把拉過崔明瑜,「明瑜,快來看,長得跟偶像明星似的,比電視上那些小鮮肉還耐看!」
崔明瑜被她拽著走到窗邊時,新任總經理已經在總助的陪同下進了辦公室,她只看到一個挺拔的側影——寬肩窄腰,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步履沉穩,側臉的線條流暢而硬朗。不知為何,她心裡莫名一動,覺得那個輪廓似乎在哪裡見過,隱約有些眼熟,但仔細一想,又想不起具體是在哪裡,便也沒放在心上,轉身回到了工位。
到了下午三點,總助帶著新任總經理挨個走訪各個部門,進行簡單的介紹認識。策劃部是重點部門,自然少不了這一環。當腳步聲停在辦公室門口時,崔明瑜正低頭核對一份方案的數據,直到部門經理笑著起身迎接,她纔不情不願地抬起頭,準備跟著大家一起打個招呼。
就在抬頭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剛好與新任總經理的視線撞個正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清潤的眉眼,褪去了少年時的嬰兒肥,變得稜骨分明,鼻樑高挺,薄脣微抿,眼神深邃,帶著一種久經商場的沉穩,卻又依稀可見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的影子。
夏……宇寧?
這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從她脣邊溢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成雅在旁邊一愣,連忙拉了拉她的手,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什麼夏宇寧啊!這是新任的總經理,叫江敘!你別搞錯了!」
總助適時地開始介紹:「江總,這裡是策劃部。這位是策劃部的王經理,這位是副經理李姐……這位是策劃部的崔明瑜,主要負責項目的核心策劃工作,能力很突出。」
崔明瑜卻依舊怔怔地看著江敘,大腦一片空白。在大齊,她親手將他的屍骨埋葬在城郊的青山上,那是她親手為他選的地方,他的相貌早已鐫刻在她的腦海深處,午夜夢回,無數次清晰地浮現,怎麼可能認錯?
她僵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溼潤,溫熱的液體在眼眶裡打轉,幾乎要落下來。直到部門經理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可是,長得再像又如何呢?大齊的夏宇寧,已經死在了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眼前這個人,是江敘,是空降的總經理,是現代社會的精英,絕不可能是那個屬於過去的少年。她在大齊王朝的經歷,終究只是一場無法復刻的夢。
「不好意思,江總,」她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您長得有點像我的一位故人,所以剛才失態了。」
江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眼神意味深長,隨即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語氣溫和:「是嗎?或許我是大眾臉吧,已經聽到好多人這麼說了。」
崔明瑜抿了抿嘴,心裡一陣酸澀。她知道,他一定是把這句話當成了她特意想要搭訕的藉口。可是她不是,她只是突然見到了那張日思夜想的臉,突然想起了夏宇寧絕不會用這樣疏離而客套的語氣跟她說話,委屈和思念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噴湧而出。
她不想讓同事們看到自己的狼狽,慌忙背過身去,用手背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肩膀微微顫抖。
場面瞬間變得有些尷尬,成雅眼珠子一轉,連忙打圓場:「江總,實在不好意思,您確實長得太像明瑜的一位故人了。不過那位故人已經去世了,明瑜這是觸景傷情,一時沒忍住,您別介意。」
總助也連忙附和:「是的,江總,明瑜平時做事非常穩妥,人也乖巧,今天就是情緒有點激動。我們還是去下一個辦公室看看吧?」
江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崔明瑜顫抖的背影上又停留了片刻,纔跟著總助轉身離開。
崔明瑜在原地抽泣了好久才慢慢平復下來,只覺得臉頰發燙,沒臉見人。居然在新來的領導面前哭得稀裡譁啦,以後在公司還怎麼抬頭做人?同事們看她的眼神都帶著異樣,有好奇,有同情,還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讓她渾身不自在。
好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公司有一個重要的項目要趕,崔明瑜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也就沒什麼機會再見到江敘。她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他碰面的場合,開會時儘量坐在角落。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項目組全體成員的熬夜奮戰,方案最終得到了甲方的高度認可,順利籤單。整個策劃部都沉浸在喜悅中,江敘作為總經理,也特意過來表示祝賀,說了一些鼓勵大家的場面話,還宣佈晚上要親自請客,帶大家去KTV放鬆一下。
「晚上大家都有時間嗎?」江敘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部門經理立刻笑著應道:「有!必須得有!江總請客,再忙也得抽出時間!」
崔明瑜臉上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她媽媽知道她的項目告一段落,早就馬不停蹄地給她約了一個相親對象,就在今晚七點,地點都定好了。
江敘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從她臉上掃過,捕捉到了她的遲疑,開口問道:「崔小姐,似乎有難處?」
啊?崔明瑜茫然地抬起頭,沒想到他會單獨點自己的名字。被他這麼一說,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集在她身上,讓她有些手足無措,囁嚅著說道:「家裡……家裡確實有點事……」
「能有什麼事啊!」成雅一把摟過她的肩膀,對著江總笑道,「江總您別聽她的,她家裡能有什麼事,無非就是她媽又給她安排了相親!反正她也不想去,這不正好有現成的藉口嘛!明瑜,跟我們一起去,別掃了大家的興!」
相親?江敘的眸子微微一暗,快得讓人無法察覺。
崔明瑜本來就對相親沒什麼期待,心裡本就搖擺不定,被成雅這麼一攛掇,她點了點頭:「我……我沒什麼難處,我參加。」
江敘臉上露出笑容,語氣輕快:「那好,晚上七點,『星光KTV』,我們不醉不歸。」
晚上的KTV包廂裡熱鬧非凡,成雅和幾個同事搶著話筒唱歌,氣氛熱烈。崔明瑜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安靜地給成雅鼓掌,偶爾喝一口面前的果汁,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江敘似乎也沒怎麼唱歌,就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啤酒,偶爾和部門經理聊幾句,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崔明瑜的方向。
部門經理很會來事,敬了江敘幾杯酒後,便開始慫恿大家挨個上去敬酒。輪到崔明瑜時,她端起面前的啤酒,走到江敘面前,微微躬身:「江總,謝謝您的款待,我敬您一杯。」說完,不等他回應,便仰頭將杯子裡的啤酒一飲而盡。
然而,她喝完了,江敘手裡的酒杯卻還端在半空中,一口都沒動。
崔明瑜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之前在辦公室單獨點她的名,現在又不喝她敬的酒,他這是故意針對她嗎?就因為那天她在他面前哭了一場?丟臉的是她,對他又沒什麼影響,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江敘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衝她一笑:「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敬的酒不能喝。」
崔明瑜酒意上湧,加上心裡本就有氣,沒好氣地脫口而出:「怎麼,江總怕我下毒嗎?」
話一出口,她就瞬間咬住了脣,不可置信地看著江敘。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她曾在他的酒裡下過媚藥,折磨了他一整晚。那是她心中永遠的愧疚,也是她不願再提及的過往。
江敘的眼神暗了暗,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怎麼會,或許是我想多了。」說罷,他抬手將酒杯裡的啤酒一飲而盡。
崔明瑜心神不寧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腦子裡亂糟糟的。江敘為什麼會這麼說?是巧合,還是他也記得些什麼?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不可能的,那只是一個虛幻的世界,夏宇寧不過是個紙片人罷了。
剛坐下沒多久,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媽」的名字。包廂裡太吵,崔明瑜起身走出包廂,來到走廊盡頭接電話。
電話剛接通,母親的咆哮聲就幾乎要震碎她的耳膜:「崔明瑜!你到底怎麼回事?你是公司總裁還是老闆啊?有那麼多班要加嗎?好不容易你小姨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約好今天晚上見面,你又說要加班!怎麼,你們公司離了你就會倒閉了?」
崔明瑜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無奈地解釋:「媽,我真的是在忙工作,不是故意推掉相親的。等我忙完這陣子,我一定好好考慮終身大事,好不好?到時候你說嫁誰,我就嫁誰,絕不反抗。」
「你這是什麼態度?」崔母的語氣更加不滿,「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好?女孩子家二十五六歲正是最好的年紀,再拖下去,好男人都被別人挑走了!有這麼忙的嗎?忙得一個把月不回家,你們老闆是誰?我倒是要跟他好好說道說道,有這麼壓榨員工的嗎?員工的個人問題就不用解決了?」
崔明瑜正想再說些什麼安撫母親,手中的手機卻突然一空。她愣了一下,抬頭一看,只見江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後,手裡拿著她的手機,衝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不等她反應過來,江敘已經對著電話那頭柔聲說道:「喂,阿姨,您好。我是明瑜的上司,我叫江敘。」
電話那頭明顯一頓,隨即傳來崔母疑惑的聲音:「江總?你好你好,請問明瑜她真的在加班嗎?」
「是的阿姨,」江敘頻頻點頭,語氣誠懇,「最近公司有一個很重要的項目,明瑜作為核心成員,確實辛苦了很久,今天項目剛結束,我特意請大家出來放鬆一下,也算是犒勞大家。您放心,公司是明瑜的另外一個家,我對明瑜也像對家人一樣關心。明瑜的個人問題,您也別太著急,我會負責到底的。」
這話聽著怎麼都覺得怪怪的,但不知為何,崔母的語氣明顯緩和了下來,又叮囑了幾句「讓明瑜注意休息」「別太累著」之類的話,便掛了電話。
江敘將手機遞給崔明瑜,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接過手機,餵了一聲,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忙音。她愣了愣,才發現母親已經掛了電話,最後只留下一句「週末記得回家一趟」。
崔明瑜握著手機,抬頭看向江敘,語氣帶著一絲不滿:「江總,您似乎管得有點寬了。」這是她的私事,他一個外人,憑什麼越俎代庖?
江敘卻不以為意,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我不過是在關心我的員工。員工為公司鞠躬盡瘁,卻得不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我這個總經理心中甚是慚愧。」
「資本家!假惺惺!」崔明瑜在心裡冷哼一聲,不想再面對他那張讓她心緒不寧的臉,轉身就想走回包廂。
「明瑜。」江敘在她身後喚住了她。
這個稱呼太過親暱,讓崔明瑜的腳步一頓。夏宇寧也會這麼叫她,帶著無盡的溫柔與寵溺,而江敘的聲音,雖然低沉悅耳,卻少了那份獨有的繾綣。
她沒有回頭,江敘卻快步走上前,擋在了她的面前。走廊裡的燈光有些昏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籠罩著她。「你說我長得像你的一位故人,」他定定地看著她,眼神深邃,「什麼故人?」
崔明瑜避開他的目光,語氣平淡:「江總現在不認為這是我故意引起你注意的手段了嗎?」
「確實經歷過幾回這樣的搭訕,」江敘坦然承認,目光卻依舊緊鎖著她,「但你不一樣。」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你的眼神騙不了人,那不是搭訕,是思念,是悲痛。你的那位故人是誰?」
崔明瑜的心猛地一揪,眼眶又開始發熱。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怕自己會再次失控落淚,只能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一個朋友。」
「男朋友?」江敘追問。
「不是!」崔明瑜慌忙否認,聲音有些急促。
「那是什麼朋友,死了會讓你哭得那麼傷心?」江敘不依不饒,步步緊逼。
崔明瑜愣了一下,想起成雅之前胡謅的話,只能順著往下說:「就是……關係很好的朋友。這是我的私事,江總,我先進去了。」她說完,繞開江敘,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包廂。
一進包廂,成雅就立刻湊了過來,一臉八卦地問道:「你剛跟江總在外面說什麼呢?聊了那麼久,是不是有什麼情況?」
「沒什麼,」崔明瑜避開她的目光,隨口敷衍,「江總問我廁所在哪裡,我給他指了個方向。」
「誰信啊!」成雅推了她一把,「指個廁所需要聊十幾分鐘?我看江總看你的眼神就不一般,溫柔得都快滴出水來了!你們倆……有沒有戲啊?」
崔明瑜心裡一陣煩躁,端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語氣帶著一絲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什麼戲不戲的,我看你戲最多。你準備好紅包吧,我媽讓我這週日回家相親,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只要他不反對,我就定下來了。」
「崔明瑜,你瘋了吧?」成雅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怎麼能這麼草率?你就算不想談戀愛,也不能隨便找個人嫁了啊!」
崔明瑜苦笑一聲,眼神空洞:「成雅,我是認真的。我已經活過一次轟轟烈烈的人生了,愛過,痛過,失去過,也遺憾過。這輩子,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跟誰過,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成雅不懂她的意思。她不明白,崔明瑜這麼年輕,為什麼會有這麼深的疲憊和絕望,彷彿已經看透了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
江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進了包廂,他一進來,目光就精準地鎖定在了崔明瑜身上。此時的她正和成雅碰杯喝酒,一杯接一杯,臉上已經泛起了紅暈,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旁邊的同事識趣地讓出了位置。
不等崔明瑜反應過來,江敘就伸手奪過了她手裡的酒杯,對著她喝了一半的位置,仰頭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包廂裡的喧鬧瞬間靜止了。唱歌的停了,喝酒的頓了,閒聊的也閉了嘴,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他們倆,眼神裡充滿了驚訝和好奇。這是什麼情況?江總這是在間接接吻嗎?
「別喝了。」江敘將空酒杯放在桌上,低聲說道。
崔明瑜一把奪過酒杯,臉頰漲得通紅,醉眼朦朧地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絲委屈和倔強:「你又不是他,憑什麼管我?」
江敘的眼神冷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尖銳:「我至少還是你的上司,有資格管你在工作之餘不要酗酒傷身。他又不是你的誰,他有什麼資格管你?」
「江總,現在是下班時間!」崔明瑜不服氣地反駁,酒精讓她變得格外大膽。
「看來你還沒全醉,思維倒是清楚。」江敘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酒瓶,給她的酒杯倒滿了酒,「既然你這麼想喝,那就喝個夠。想喝多久,我陪你。」
崔明瑜也來了脾氣,拿起酒杯就往嘴裡灌。啤酒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的委屈和思念。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彷彿想把所有的煩惱都淹沒在酒精裡。很快,她就醉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她的酒量其實並不好,只是今天情緒太過激動,才喝了這麼多。好在酒品還算不錯,喝醉了只是睡覺,沒有耍酒瘋。
江敘看著她熟睡的側臉,眼神溫柔了許多。他轉頭問成雅:「你知道明瑜的住處嗎?」
成雅點了點頭,有些猶豫地說道:「我送明瑜回去就行了,江總您繼續玩。」她雖然覺得江總對明瑜有意思,但如今崔明瑜不省人事,她實在不放心把她交給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男人。
江敘也看出了她的顧慮,立刻說道:「你把地址告訴我,我送她回去。你也一起,幫我照顧一下她。」
成雅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江敘跟部門經理打了個招呼,說自己先送崔明瑜回去,讓大家繼續玩,費用他已經結過了。
出了KTV,江敘叫了代駕,三人一起坐在後座。崔明瑜靠在成雅的肩膀上,睡得很沉。
江敘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忍不住輕聲問成雅:「她平時都這麼不開心嗎?為什麼喝這麼多酒?」
成雅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江敘,鼓起勇氣問道:「江總,您為什麼對明瑜這麼關心?」
江敘的目光落在崔明瑜臉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輕聲說道:「很難猜嗎?」
成雅的心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什麼。她看著江敘,認真地說道:「江總,如果您對明瑜只是抱著玩一玩的心態,那我懇請您不要靠近她。明瑜是個很悲觀的人,從我認識她開始,她就好像沒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活著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任務,而不是一種享受。」
江敘垂眸看著崔明瑜,眼底閃過一絲痛楚。沒了魏松筠,她就對人生這麼沒有眷戀了嗎?在大齊,她曾是他生命裡唯一的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而現在,她卻要把自己藏在黑暗裡,不願再相信任何人,不願再接受任何愛。
他清晰地記得,第一次在辦公室見到她時,她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眼中的震驚、悲痛與思念,像一把尖刀刺進了他的心臟。那一刻,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碎片開始甦醒,大齊王朝的種種經歷如同潮水般湧進腦海——她的笑容,她的眼淚,她的倔強,她的溫柔,還有她最後埋葬他時,那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知道自己是夏宇寧,也知道她是崔明瑜。只是他不確定,在她心裡,夏宇寧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存在?如果她知道他就是夏宇寧,如果她知道他還記得所有的過往,她會不會因為那些不堪的往事,而徹底推開他,再也不給她一絲機會?
成雅看著江敘複雜的神色,繼續說道:「這週日,她爸媽又給她安排了相親。她甚至都不知道對方是誰,就已經決定了,只要那個人不反對,她就嫁了。江總,您要是真的對她有意思,就想想辦法吧,她不能這麼糟蹋自己。」
江敘的面色瞬間冷了下來,周身散發出一股強大的低氣壓。她就這麼自暴自棄嗎?為了逃避過去,為了應付父母,竟然願意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他恨不得立刻把她叫醒,給她倒一桶冷水,讓她清醒清醒。
到了崔明瑜租住的小區樓下,江敘小心翼翼地將她從車裡抱了出來。她很輕,抱在懷裡幾乎沒什麼重量,讓他心裡一陣心疼。他按照成雅指的方向,抱著她上了三樓,用崔明瑜包裡的鑰匙打開了門。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裝修簡潔素雅,收拾得很乾淨,卻處處透著一股冷清,沒有多少生活氣息。江敘將崔明瑜輕輕放在臥室的牀上,給她蓋好被子,又拜託成雅好好照顧她,這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早上,崔明瑜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驚醒的。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慢慢坐起身,腦子裡一片混沌,昨晚發生的事情像斷了線的珠子,零零散散,拼湊不起來。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了。她嚇了一跳,連忙坐起來,這時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是江敘發來的,發送時間是早上六點鐘:「今天給你請了假,好好休息,不用來上班了。」
她愣了愣,慢慢回憶起昨晚的一些片段:她好像喝了很多酒,好像跟江敘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好像是江敘送她回來的,還……抱她上了樓?
後面的事情她就記不清了,只記得中途醒過一次,成雅在旁邊照顧她,給她倒了杯水,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她就讓成雅先回去了。之後她坐在牀邊發了很久的呆,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大齊的夏宇寧,一會兒是現代的江敘,兩張臉重疊在一起,讓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她不知道江敘突然對她這麼親近有什麼目的。他們明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除了那次在辦公室她失態地哭了一場,就是昨晚的醉酒鬧劇,他為什麼要對她這麼特殊?
除非……他真的是夏宇寧?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瘋長的野草,再也壓不住。可是,這也太天方夜譚了吧?跨越時空的重逢,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小說裡,怎麼可能會真實存在?
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念頭拋開,給江敘回了一條消息:「多謝江總。」
想了想,昨晚她對江敘的態度似乎很不客氣,又補充了一句:「昨晚有失禮的地方,還請江總見諒。」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江敘就回復了,速度快得讓她有些意外:「醒了?」
崔明瑜回了一個「嗯」的表情。
「我剛好在你家附近辦事,」江敘又發來一條消息,「要不要請我喫個早餐?就當是感謝我昨天送你回家,還幫你請了假。」
江敘這個點怎麼會出現在她家附近?而且,明明是他說要她請早餐,怎麼看都像是故意來找她的。
不過,他送她回來,又幫她請了假,於情於理,她請他喫一頓早餐也是應該的。她猶豫了一下,回復道:「好,那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就出來。」
她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沾滿了酒氣,實在不雅。她飛快地衝進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淨的連衣裙,簡單化了個淡妝,遮住了臉上的倦容。
剛換好衣服,門鈴就響了。
崔明瑜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門。門外,江敘穿著一身休閒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手裡提著幾個早餐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崔明瑜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心裡疑惑不已。不是說好要她請喫早餐的嗎?他怎麼自己帶過來了?
江敘沒有等她邀請,就從她身邊繞了進去,將早餐袋放在客廳的茶几上:「我看時間不早了,外面的早餐店估計也沒什麼好喫的了,就順手買了點,希望你喜歡。」
崔明瑜租的房子本就不大,客廳更是小巧玲瓏,江敘高大的身影一進來,幾乎把整個客廳都佔滿了,讓她有些侷促不安。她不習慣陌生的男人闖入她的私人空間,尤其是這個男人還讓她心緒不寧。
江敘卻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自在,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打開早餐袋,一一擺出來:「我買了包子、餃子、稀飯、豆漿,還有腸粉,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崔明瑜站在門口,看著他熟稔的樣子,心裡的不適感越來越強烈,忍不住直截了當地說道:「江總,我想我們還沒有熟到可以在我的私人空間共進早餐的地步。如果您不介意,我還是請您出去喫吧。」
江敘聞言,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的身高比她高出不少,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他的目光深邃,緊緊地鎖住她:「你還沒看出來嗎?」
崔明瑜一愣:「看出什麼?」
「我在追你。」江敘的聲音低沉而認真,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崔明瑜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雷擊中了一般。他在追她?這怎麼可能?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工作上幾乎沒有什麼交接,除了幾次不太愉快的偶遇,根本沒有深入瞭解過。他為什麼要追她?
「江總,您別開玩笑了。」崔明瑜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我快要結婚了。」
江敘緊盯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跟誰結婚?跟一個素未謀面、只靠父母介紹的相親對象?」
他知道?崔明瑜心裡一驚,下意識地否認:「當然不是!我們彼此知根知底,是很合拍的伴侶。」
「知根知底?」江敘嗤笑一聲,步步緊逼,直到她的後背抵到了冰冷的門板上,退無可退,「他從你家人口中得知你的情況,你的家人再轉告你關於他的信息,這就叫知根知底?崔明瑜,你不是想結婚嗎?何不嫁給我?至少你還見過我,瞭解我的人品和工作,總比嫁給一個陌生人強。」
崔明瑜怔怔地看著他,心跳得飛快。江敘確實是個很不錯的結婚對象,年輕有為,英俊多金,家世清白,是父母眼中最理想的女婿人選。可是,她不相信,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對她產生感情,甚至提出結婚。
除非……他真的是夏宇寧。
這個念頭再次瘋狂地湧上心頭。她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眸,和記憶中的夏宇寧一模一樣,帶著熟悉的溫度和深情。「所以,你現在是江敘,還是夏宇寧?」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充滿了期待與恐懼。
江敘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與溫柔,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聲問道:「這有什麼分別嗎?」
他瞞不過她。
崔明瑜的眼眶瞬間就熱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她猜得沒錯,他真的是夏宇寧!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所有的反常都變得合理。
可是,知道了真相,她卻沒有想像中的喜悅,反而感到一陣巨大的恐慌和疲憊。她曾經在他的墳前發誓,要他下輩子好好生活,不要再遇到她,不要再為她受苦。而她自己,經歷了大齊的種種,已經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去回應一份如此沉重的愛情。
夏宇寧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份純粹的、沒有背叛和愧疚的愛情,而不是她這樣一個滿心疲憊、對生活失去熱情的人。
崔明瑜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淚水,語氣堅定,「這世上我誰都可以嫁,除了你。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週末驅車回到父母家,中午時分,崔母便拉著她直奔約定的飯店。相親的李先生已在包廂等候,一身熨帖的淺灰色襯衫,金邊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舉手投足間透著斯文有禮的書卷氣。雙方的家境、工作早已通過媒人互通,此刻不過是循著流程再寒暄一遍。崔明瑜看得出,李先生看向自己的眼神裡滿是滿意,而身旁的母親更是眉開眼笑,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彷彿這門親事已是板上釘釘。
飯局過半,氣氛正熱絡時,崔明瑜忽然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對面的李先生,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李先生,相親本就是奔著結婚去的。若你對我尚且滿意,家人也無異議,我們現在便可去民政局登記。」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李先生先是一怔,握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眼底滿是錯愕:「這……是不是太快了些?」
崔母更是驚得差點打翻手邊的水杯,連忙打圓場,臉上堆著歉意的笑:「小李,你別往心裡去,明瑜這孩子就是覺得你各方面都好,性子急了點。結婚是大事,哪能這麼倉促,總得一步步來,先訂婚再籌備婚禮纔像樣嘛!」
「不必了。」崔明瑜打斷母親的話,從隨身的包裡掏出身份證和戶口本,輕輕放在桌上,「證件我都帶了,你若是考慮清楚,隨時聯繫我。」
李先生看著她過於平靜的臉,心頭疑竇叢生: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結婚,莫非背後有什麼隱情?他看向崔明瑜的目光裡,漸漸多了幾分審視與猶豫。
崔母氣得暗地裡掐了一把崔明瑜的胳膊,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好好的一樁親事,眼看就要被這孩子的「瘋話」搞砸了!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清越冷冽的聲音穿透室內的凝滯:「你看不出來嗎?他根本不想這麼快跟你結婚。」
三人齊齊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色休閒西裝的男子雙手插兜,緩步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腰窄,剪裁合體的西裝襯得他身姿愈發筆挺,一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眉骨鋒利,眼尾微揚,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疏離,卻又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是江敘。又或者,該叫他夏宇寧。
江敘徑直走到崔明瑜面前站定,目光掠過她放在桌上的證件,又轉向一臉錯愕的李先生和崔母。
崔明瑜蹙緊眉頭,語氣裡滿是不解:「你來做什麼?」
江敘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只定定地看著崔明瑜,聲音低沉而清晰:「我身份證、戶口本也隨身帶著,你若真想結婚,現在就可以跟我去。」
李先生徹底懵了,看看崔明瑜,又看看突然闖入的江敘,一頭霧水。崔母也是滿臉疑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敘這才轉向兩人,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對著崔母微微頷首:「阿姨您好,上回我跟您通過電話,我是明瑜的上司,江敘。之前我就跟您說過,明瑜的個人問題,我會幫她解決的。」
崔母這才恍然,怪不得覺得這聲音耳熟,她臉上的疑惑稍減,卻依舊帶著幾分警惕。
江敘又看向一臉茫然的李先生,語氣誠懇:「抱歉,這位仁兄,我跟明瑜之間有些誤會,耽誤了你的時間。這頓飯我來買單,算是賠個不是。」
「江總,」崔明瑜站起身,避開他的目光,「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誤會。李先生為人穩重,各方麵條件都很好,是個合適的結婚對象。」
江敘輕輕嘆了口氣,他壓低聲音,卻足以讓在場的人都聽清:「明瑜,你真的要懷著我的孩子,嫁給別人嗎?」
「江敘!」崔明瑜猛地抬頭,瞪大了眼睛,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震驚與惱怒,「你胡說八道什麼!」
李先生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怪不得這崔小姐如此急於結婚,原來是想讓自己當這個「便宜爹」!他站起身,對著崔母冷淡地點了點頭,二話不說便轉身離開了包廂,臨走時摔門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發顫。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崔母指著崔明瑜,又指著江敘,氣得聲音都在發抖,「給我說清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江敘立刻上前一步,對著崔母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誠懇:「阿姨,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一定會對明瑜負責到底。」
「江敘,你發什麼神經!」崔明瑜又急又氣,眼圈微微泛紅,「根本沒有的事,你別在這裡造謠!媽,你別信他的話,他就是在胡言亂語!」
崔母看看面色激動的女兒,又看看一臉坦蕩、毫無心虛之色的江敘,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信誰。她看向江敘,語氣嚴肅:「江先生,這事關明瑜的聲譽,可不能隨口亂說。」
「阿姨,您叫我阿敘就好。」江敘抬眸,目光坦蕩而真誠,「我可以加您的微信,把我的簡歷發給您看看,我的情況,您盡可以核實。」
「媽,你別理他!」崔明瑜急忙阻攔,「他這個人根本不正常,您別被他騙了!」
可崔母卻已經掏出了手機,對著江敘說了聲「好」。兩人快速添加了好友,江敘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簡歷發了過去,隨後認真地說:「阿姨,我對明瑜是真心的。希望您能不要再給她安排相親了,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明瑜在一起。」
「江敘,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崔明瑜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絕望,「我選任何人,都不會選你。」
崔母已經點開了簡歷,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她抬頭看向江敘,「那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我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經營一家文化公司。」江敘從容應答,「我在蓉城有一套全款購置的江景房,名下有一輛代步車。如果明瑜不喜歡那套房子,我們可以重新選,經濟方面,您完全不用擔心。房子的產權,我會加上明瑜的名字。」
「那你父母……怎麼看待明瑜?」這是崔母最關心的問題。
江敘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我父母很開明,尊重我的所有選擇。明瑜這麼優秀、這麼好,他們若是知道,只會替我高興,一定會很喜歡她的。」
崔明瑜只覺得一陣眩暈,她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和江敘一唱一和,討論著關於她的未來,彷彿她的意願根本無關緊要。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在中間,將她的聲音徹底隔絕。
「你們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她提高了音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說我不同意!我不嫁給他!」
崔母看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明瑜,我知道你現在很牴觸阿敘,但是……」
「阿姨,」江敘打斷她,語氣誠懇,「明瑜對我有顧慮,我理解。過去我們之間確實有一些誤會和遺憾,但我會用行動證明,選擇我,她不會後悔的。懇請您能給我和明瑜一些時間和空間。」
崔母沉吟片刻,看了看江敘,又看了看一臉倔強的女兒,最終點了點頭:「好,我給你半年時間。這半年裡,我不會再給明瑜安排相親,你好好表現。」
「謝謝阿姨!」江敘眼中瞬間閃過一絲亮色,語氣難掩喜悅。
崔母又想起剛才的話題,追問了一句:「那明瑜懷孕的事……」
江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帶著幾分狡黠:「阿姨,這不是遲早的事情嘛。」
崔母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你們好好聊聊,我先回去了。」
江敘目送著崔母離開,包廂裡終於只剩下他和崔明瑜兩人。
崔明瑜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江敘走到她身邊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只覺得一片冰涼,像握著一塊寒冰。
「明瑜,」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沙啞,「我們現在的處境,跟以前不一樣了。上天給了我們重逢的機會,你為什麼不能敞開心扉,試著接受我一次?」
崔明瑜用力推開他,眼中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我現在連自己都不愛了,又拿什麼來回應你?」她定定地看著他,目光裡滿是痛苦與掙扎,「夏宇寧,你還記得嗎?那個時候,是我親手把你的屍骨埋在郊外的山腳下。你正當風華正茂,卻因為我……」
「明瑜,」江敘打斷她,輕聲說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與你無關。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我們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一起向前看,好不好?」
崔明瑜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淚水終究還是滑落下來,「過去了,不代表沒有發生過。」她擦乾眼淚,語氣恢復了平靜,「對不起,我做不到。從今往後,我們就保持普通的上下級關係。如果你做不到,那我辭職。」
說罷,她站起身,沒有再看江敘一眼,轉身越過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江敘坐在原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卻遠不及心口的痛楚。
重來一世,他好不容易纔再次遇到她,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週一清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著冷冽的天光。崔明瑜剛踏進辦公區,便在走廊盡頭撞見了江敘。
他身著深灰色定製西裝,指尖夾著一份文件,顯然是剛從電梯出來。四目相對的剎那,空氣彷彿凝滯了半秒。崔明瑜迅速斂去眼底的波瀾,只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側身,目不斜視地從他身側越過,連腳步聲都刻意放得平穩。
江敘沒有說話,只是目光隨著她的背影移動,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辦公區拐角,才收回視線,眸色深沉。
崔明瑜回到工位,心臟卻莫名跳得有些快。直到坐下,指尖觸碰到微涼的桌面,才緩緩鬆了口氣。還好,他這次沒有糾纏。
「明瑜,週末相親怎麼樣啊?」成雅湊過來。
崔明瑜拆開電腦,語氣平淡:「紅包先留著吧,緣分沒到。」她沒提江敘攪局的事,那點糾葛,連她自己都覺得棘手,更不想讓旁人看了熱鬧。
她靠在椅背上,暗自思忖。母親給了江敘半年時間,這半年裡,至少不用再應付無休止的相親,也算是難得的清靜。
這份清靜沒持續多久,總裁辦的沈琪便敲了敲隔斷:「明瑜,江總找您。」
崔明瑜心頭一凜。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公事。她起身走向江敘辦公室。
「叩叩——」
「進。」
推開門,江敘正埋首於一堆文件中,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衝淡了幾分平日裡的凌厲,多了幾分嚴謹的書卷氣。聽到動靜,他抬眼,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全然是公事公辦的模樣。
他將一份文件推到辦公桌邊緣,指腹在封面上輕點:「雲城會展中心的策劃案是你主導的?」
「是我。」崔明瑜走近,目光落在文件上,「江總是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大方向沒問題,細節上還有幾處需要敲定。」江敘摘下眼鏡,隨手放在一旁,「這次會展有數十家媒體到場,是公司今年重點的對外宣傳項目,老闆很重視。你是主策劃,我希望你能出趟差,去現場把把關,確保萬無一失。」
「沒問題。」崔明瑜毫不猶豫地點頭,這種硬仗,她向來不怯。
「辛苦你了。」江敘拿起手機,似乎是在發消息,「時間比較緊,明天上午必須抵達雲城。機票和酒店,沈琪會直接跟你對接。」
崔明瑜愣了一下。以往她出差,都是自己訂機票酒店,回來憑票據報銷。沈琪是江敘的專屬助理,向來只負責他的出行安排。或許是這次項目太緊急,公司特批了?她沒多想,應了聲「好」。
轉身離開時,她腳步下意識地頓住,回頭看了一眼。江敘已經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電腦屏幕上,側臉線條冷硬,彷彿剛才那個跟她交代工作的人,只是一個普通的上司。
崔明瑜心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轉瞬又被寬慰取代。這樣就好,涇渭分明的上下級,沒有過往,沒有糾纏,再完美不過。
然而,這份「完美」在第二天清晨的機場,被徹底擊碎。
頭等艙候機室裡,崔明瑜拿著登機牌,看著迎面走來的江敘,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依舊是一身休閒西裝,身姿挺拔,在人羣中格外惹眼。
「早。」江敘走到她身邊,脣角勾起一抹淡笑,自然得彷彿兩人是約好同行。
崔明瑜的心重重一沉,指尖攥緊了登機牌,面上卻維持著客套:「江總,早。真巧,您也去雲城?」
「不巧。」江敘接過乘務員遞來的溫水,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沉穩,「雲城的項目事關重大,我不親自過來看看,不放心。」
崔明瑜心中冷笑。怪不得沈琪會給她訂頭等艙,怪不得是跟江敘同一航班。原來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普通的出差。
「江總凡事親力親為,真是我們的榜樣。」她扯了扯嘴角,語氣裡的譏諷幾乎要溢出來。
事已至此,逃避無用。登機後,崔明瑜看著座位上的名牌,認命地坐在了江敘身邊。她刻意將身體偏向窗邊,儘量與他保持距離,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回應,再無多餘的話。
江敘卻心情極好,偶爾側頭看一眼窗外的雲層,偶爾餘光掃過她緊繃的側臉,末了還輕笑一聲:「明瑜,往後你佩服我的地方,還多著呢。」
崔明瑜心中警鈴大作。她有種強烈的預感,江敘這次來雲城,絕不僅僅是為了工作。
飛機落地,雲城的暖陽透過機場玻璃灑進來,帶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溼潤暖意。崔明瑜剛走出到達口,正準備拿出手機叫車,手腕便被一股溫熱的力道攥住。
是江敘。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牢牢地扣著她的手腕,沒有半分鬆開的意思。
「我安排了車。」他話音剛落,一輛黑色的商務車便緩緩停在兩人面前。司機下車,將車鑰匙遞給江敘,恭敬地喊了聲「江總」。
江敘這才鬆開崔明瑜的手,繞到副駕駛座旁,打開車門,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上車吧。」
崔明瑜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彎腰坐了進去。江敘坐上駕駛位,一腳油門,車子穩穩地朝著會展中心駛去。
接下來的大半天,崔明瑜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她穿梭在展館的各個角落,核對展位佈置、確認流程銜接、排查安全隱患,連中午飯都只是在現場匆匆喫了一份盒飯。
直到下午四點,所有細節都核對完畢,她才鬆了口氣,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會場。
剛到門口,江敘便迎面走來。不等她反應,他的手已經再次牽住了她的,溫熱的掌心緊貼著她的。
崔明瑜下意識地想掙脫,卻被他攥得更緊。他俯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別掙扎,不然我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抱你了。」
周圍還有不少工作人員和參展商,崔明瑜的臉頰瞬間發燙,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慍怒:「江敘,我以為我上次說得已經很清楚了。」
「我清楚。」江敘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脣,彷彿要透過那層薄脣,看到她心底的想法,「但我建議你,別說我不喜歡聽的話。」
他微微傾身,作勢要吻下去。崔明瑜心頭一跳,連忙後退兩步,堪堪避開。
江敘低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得逞:「小小警告一下。下一次,你可就躲不過了。這兩天,乖乖跟著我,否則我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明瑜,我的性子,你應該最清楚。」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執拗。在大齊時,夏宇寧便是如此,認定了的人和事,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
崔明瑜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抬眼時,語氣已經平靜下來:「你到底想做什麼?我的主意不會變。如果你再這樣,我回去就提交辭呈。」
「三天。」江敘立刻開口,眼中閃過一絲急切,又迅速歸於平靜,「你只給我三天時間。這三天,聽我的安排。三天後,如果你還是要推開我,我不會再打擾你。」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卻在心底默默補了兩個字:纔怪。
三天而已,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又能改變什麼?崔明瑜看著他眼底的期盼,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就三天。」
江敘的眼睛瞬間亮了,彷彿點燃了一簇星火。他牽著她的手,語氣輕快:「走,先帶你去喫點好的。雲城的美食,可是出了名的。」
他沒有帶她去高檔的酒店,而是驅車來到了老城區的步行街。
傍晚的步行街燈火璀璨,熙熙攘攘的人羣摩肩接踵,小喫攤的香氣混合著人們的歡聲笑語,匯成了最鮮活的煙火氣。
崔明瑜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置身於熱鬧之中了。回到現實世界,她總是習慣性地封閉自己。下了班就回到出租屋,看書、追劇,拒絕一切不必要的社交,像一隻蜷縮在殼裡的蝸牛。
可她記得,從前的自己,也是極愛這樣的熱鬧的。
「嘗嘗這個,雲城的桂花糕,甜而不膩。」江敘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他不知何時買了一盒桂花糕,遞到她面前,指尖還沾著一點糖粉。
崔明瑜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咬了一口。軟糯的糕體在口中化開,濃鬱的桂花香縈繞在舌尖,竟真的驅散了幾分疲憊。
一路上,江敘牽著她,從街頭喫到街尾。酸辣的螺螄粉、香酥的烤乳鴿、清甜的木薯羹,還有冰爽的奶茶,每一樣,都帶著獨屬於這座城市的味道。
路過一個拍照的遊客,對方看著江敘俊朗的模樣,忍不住上前詢問:「先生,您長得真好看,是明星嗎?能不能幫我們拍張照?」
江敘欣然應允,接過手機,幫對方拍了一張構圖完美的合影。
遊客道謝後,看著親密牽著手的兩人,笑著說:「那也幫你們拍一張吧,這麼般配。」
江敘眼睛一亮,立刻將自己的手機遞過去,順勢攬住還沒反應過來的崔明瑜。他的手臂堅實而溫暖,將她圈在懷裡,在快門按下的瞬間,低頭,輕輕吻在了她的臉頰上。
「江敘!」崔明瑜猛地推開他,臉頰發燙,「你做什麼?」
江敘拿回手機,看著照片裡的畫面,笑得溫柔。照片上,他滿眼寵溺地看著她。
「我女朋友有點害羞。」他對著遊客笑了笑,轉頭看向氣鼓鼓的崔明瑜,將手機揣進兜裡,「我聽說前面有家烤魚特別好喫,去試試?」
「江敘,你別太過分!」崔明瑜伸手想去搶手機刪照片,卻被他輕易躲開。
「不是說好這三天聽我安排嗎?」江敘裝作委屈的樣子,眉眼間卻藏不住笑意。
崔明瑜被他噎了一下,氣不打一處來:「聽你安排,陪喫陪喝陪玩,難道還要陪睡嗎?」
這話一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臉頰更燙了。
江敘的眼睛卻瞬間亮得驚人,他湊近她,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可以嗎?剛好,還欠你媽一個孩子。」
「你!」崔明瑜狠狠瞪了他一眼,「江敘,你正經點!再這樣,我現在就回去!」
「好好好,我正經。」江敘立刻妥協,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卻還是重新牽住了她的手,「那我只牽手,不做其他過分的事。」
他用的是陳述句,不等崔明瑜反駁,便拉著她,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朝著烤魚店走去。
晚上八點,夜色漸濃,雲城的兩江四岸被燈火喚醒。江敘牽著崔明瑜登上遊輪時,晚風正帶著江水的溼潤氣息,輕輕拂過鬢角。船身緩緩駛離碼頭,崔明瑜走到船頭,憑欄遠眺,瞬間被眼前的盛景攫住了目光。
兩岸的高樓化作流動的光影長廊,霓虹閃爍,次第鋪展,將江面染成一片斑斕。更令人驚嘆的是空中的無人機表演,數百架無人機編隊在空中不斷變幻形態,時而化作振翅的鳳凰,掠過墨色夜空;時而凝成仙鶴齊飛,與岸邊的燈光秀交相輝映;轉瞬又化作漫天星子,墜落人間。光影流轉間,美輪美奐,讓人彷彿置身幻境。
崔明瑜看得目不轉睛,眼底映著漫天燈火,閃爍著久違的光亮,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江敘的目光卻從未落在那些風光上。他側身站在她身旁,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的側臉。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頜線,連微微揚起的嘴角都帶著幾分不自覺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從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
「這個世界的美,還有很多很多。」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混著晚風傳入她耳中,「都等著我們去發掘。明瑜,不要總藏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試著走出來,好不好?」
崔明瑜沒有說話,指尖微微蜷縮,卻沒有推開他的手。緊繃了許久的身體,在他溫熱的掌心與溫柔的話語中,漸漸放鬆下來。她輕輕往他懷裡靠了靠,額頭抵著他的手臂,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底某處堅硬的角落,似乎正在悄悄融化。
翌日清晨,天朗氣清,微風不燥。江敘驅車帶著崔明瑜,來到了雲城最負盛名的花海景區。
車子駛入園區的瞬間,崔明瑜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大片大片的薰衣草鋪天蓋地,從腳下一直蔓延到天際,紫浪翻滾,彷彿無邊無際的紫色海洋。微風拂過,花香裹挾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清新而治癒。遠處,幾座歐式城堡錯落有致地矗立在花海之中,紅牆白瓦,尖頂高聳,搭配著藍天白雲,宛如闖入了童話世界。
江敘牽著她的手,漫步在花間小徑上。腳下是鬆軟的草地,身旁是搖曳的花穗,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崔明瑜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拂過身邊的薰衣草,指尖觸到柔軟的花瓣,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笑。
拋卻了世俗的煩惱,遠離了過往的糾葛,此刻的她,只覺得身心都變得輕盈起來。她望著這片絢爛的花海,望著遠處的城堡,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個世界的美,確實還值得人留戀。
第三天,江敘帶著她來到了城市的最高點——一座建在懸崖邊的蹦極臺。
站在平臺邊緣,低頭便是深不見底的山谷,風從谷底呼嘯而上,帶著幾分凜冽。崔明瑜的臉色瞬間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緊緊抓住了身邊的欄杆,指尖泛白。
「我……我不跳。」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眼底滿是怯意。
江敘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俯身靠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明瑜,別怕。跳下去,就當是體驗一次死亡,與過去的一切徹底告別。」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溫熱的觸感,「當繩子回彈的那一刻,就是新生。在墜落的瞬間,聽聽你心底最真實的聲音——你是想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裡,還是想勇敢地面對新生?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一起找答案。」
工作人員上前,將兩人的腳踝用堅固的安全繩緊緊綁在一起。崔明瑜死死閉著眼睛,不敢往下看,身體止不住地微微發抖,恐懼幾乎佔據了她的全部思緒。
「閉上眼睛,別想太多,讓你的心來感受。」江敘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沉穩而堅定。
崔明瑜依言,將眼睛閉得更緊了,雙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臂。
「三——」江敘的聲音帶著節奏感,在她耳邊清晰響起。
「二——」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給予她力量。
「一——跳!」
話音未落,江敘便帶著她一同縱身躍下。
瞬間的失重感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著谷底墜去。呼呼的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颳得耳廓生疼,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崔明瑜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她想。沒有痛苦,只有無盡的下墜。如果這樣就能結束所有的掙扎與痛苦,好像也挺好。
可當墜落似乎永無盡頭,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慌開始無限放大,幾乎要將她吞噬時,她忽然感受到胸前傳來一陣強有力的震動——是江敘的心跳。
那心跳聲沉穩而有力,透過緊貼的身體,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彷彿一道驚雷,喚醒了她混沌的意識。原來,她不是一個人。
「啊——!」
崔明瑜突然放聲大叫,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在心底的委屈、痛苦、悔恨與絕望,全都借著這聲吶喊宣洩出來。聲音在山谷中迴蕩,久久不散。
不知過了多久,下墜的勢頭驟然停止,安全繩猛地回彈,帶著兩人向上飛去。失重與超重的劇烈交替後,一切終於歸於平靜。
工作人員將他們拉回平臺時,崔明瑜渾身發軟,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她的髮絲被風吹得凌亂,貼在臉頰上,額頭上滿是汗水,卻笑得格外釋然。
江敘站在她面前,同樣髮絲凌亂,額角的汗水順著俊朗的臉頰滑落,卻依舊笑得耀眼。他看著她,目光溫柔而炙熱。
崔明瑜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顫抖,輕輕幫他撥弄了一下額前凌亂的髮絲,動作自然而親暱。
江敘順勢抓住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明瑜,找到答案了嗎?」
崔明瑜抬眸,撞進他溫柔的眼眸裡,眼眶微微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謝謝你,江敘。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從未放棄。」
「傻瓜,謝什麼。」江敘揉了揉她的頭髮,「彼此彼此。以後,就換你來陪著我,好不好?」
崔明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她踮起腳尖,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脖頸,閉上眼睛,將柔軟的脣輕輕印在了他的脣上。
江敘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反客為主,加深了這個吻。脣齒相依,溫柔纏綿,彷彿要將彼此,揉進自己的生命裡。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耀眼。遠處的天空,湛藍如洗,飄著幾朵白雲。崔明瑜知道,她的新生,從這一刻,開始了。
返程的航班平穩地穿梭在雲層之上,機艙內光線柔和,崔明瑜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海,忽然側頭問身邊的江敘:「要是那天蹦極下來,我最後還是沒同意,你會真的放手嗎?」
江敘正低頭看著手機裡的行程,聞言抬眸,眼底漾開一抹狡黠的笑,先是「嘿嘿」兩聲,才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好女怕纏郎。我這輩子就認死理,始終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言下之意,他從未想過放手。
崔明瑜的臉頰瞬間漫上一層薄紅,別過臉去,聲音細若蚊蚋:「值得嗎?」
江敘卻瞬間收了笑意,目光專注地鎖住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對你,我從不言『值得』與否,只知『不放棄』。好在,上天終究不負有心人,讓我終於得償所願。」
話音剛落,他忽然皺起眉頭,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一臉認真。
崔明瑜見狀,下意識地關切道:「怎麼了?是公司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嗎?」
江敘搖搖頭,視線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眼底藏著期待:「公司的事自有旁人打理,我現在最該忙的,是籌備我們的婚禮。」
他頓了頓,趁熱打鐵,「這樣吧,我們一回蓉城,就先去把證領了,好不好?」
崔明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弄得一愣,抬眸撞進他滿是期盼的眼眸,忍不住嗔道:「這麼急?」
江敘立刻抓住話柄,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故意壓低聲音,模仿著她那日的語氣:「也不知道是誰,跟人家第一次見面,連底細都沒摸清,就揣著身份證和戶口本,恨不得當場跟人登記結婚。」
這話瞬間戳中了崔明瑜的心事,她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地辯解:「我……我那是當時一時糊塗。」
「我不管。」江敘卻不依不饒,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理直氣壯,「別人有的待遇,我也得有。你能對別人那麼爽快,對我總不能更慢吧?」
看著他這般模樣,崔明瑜心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她無奈地搖搖頭,眼底卻盛滿了溫柔,輕聲道:「好好好,都聽你的。」
江敘立刻眉開眼笑,卻還是不忘叮囑一句,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的認真:「你可得說話算數,可不能學我。」
崔明瑜被他逗笑,抬眼睨了他一眼,嘴角揚起一抹清甜的弧度:「放心,你的厚臉皮,我是學不來的。」
「哈哈哈哈——」
江敘朗聲大笑,笑聲爽朗而滿足,在安靜的機艙裡漾開。他側過身,小心翼翼地將崔明瑜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掌心輕輕覆在她的手上,十指緊扣。
雲層在窗外緩緩流淌,陽光透過舷窗,溫柔地灑在兩人身上,將這份歷經波折才得來的甜蜜,牢牢定格在萬米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