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女大不中留
# 第96章女大不中留
今日是怎麼了?一個兩個的,竟都揪著她問,還喜不喜歡魏松筠。
崔明瑜指尖掐著暖爐的銅沿,被燙得微微瑟縮,心頭那點煩躁卻愈演愈烈。可惜啊,這不是後世那個動動手指就能發朋友圈的年代,不然她定要敲下幾行字,廣而告之——崔明瑜,早與靖南王魏松筠兩不相欠,再無半分情意。或是尋個城門口的告示榜,揮毫潑墨寫上三大張,張貼得滿京城皆知,省得這些人輪番來擾,擾得她耳根子不得清淨。
她斂去眉間鬱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帶著幾分自嘲:「靖南王又不喜歡我,我何苦在一棵樹上吊死?」
身側的慕晚舟聞言,肩頭輕輕一顫,素來挺直的背脊竟微微垮了下去,眼底盛著的光,像是被寒風吹熄的燭火,昏昏暗暗的。她望著崔明瑜,聲音裡帶著黯然:「他那樣優秀的人,崔姑娘,你當真能說放下就放下嗎?」
慕晚舟頓了頓,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方才低聲道:「不怕你笑話,我是真心心悅於他。這些日子,我也曾逼著自己放下,可我做不到……崔姑娘,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放下的嗎?」
崔明瑜聞言,腦子竟是有一瞬的空白。
慕晚舟……居然這般喜歡魏松筠?
她怔怔望著眼前的女子。慕晚舟出身名門,自幼便是被按著皇后的標準教養長大的,一身風骨,驕傲得如同天邊的皎皎孤月,何曾有過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那般一顆耀眼奪目的明珠,此刻竟蒙塵至此,黯淡無光。
崔明瑜張了張嘴,心頭千頭萬緒。她想說,魏松筠那人,看著風光霽月,實則心思深沉如淵,根本配不上慕晚舟這般純粹的情意;她想說,慕晚舟這般好的姑娘,值得更好的人,不必為了魏松筠黯然神傷。
可她偏偏不能說。
她是穿書而來的人,深知慕晚舟與魏松筠,本就是原著裡天造地設的官配。她若是多嘴,會不會就亂了這書中的命數?會不會,反而讓他們的緣分生出更多波折?
崔明瑜斟酌再三,終是緩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慕姑娘,喜歡一個人,從來都不是什麼可笑的事,反倒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同理,不喜歡一個人了,也一樣正常。」
她抬手攏了攏身上的披風,聲音愈發平靜:「我大抵是更看重自己內心的感受吧。在他身上得不到半分回應,我便不願再白費心思,再枉付情意。如今,我也有了更值得我去交付真心的人。」
崔明瑜望著慕晚舟黯淡的眼眸,輕聲勸道:「慕姑娘,你是個很好的女子,溫婉聰慧,通透大方,值得旁人真心相待。我衷心希望,你能得償所願。只是,我覺得,感情從來不是一個人生活的全部。人,總要先學會愛自己,才有能力去愛別人。」
慕晚舟聽著這番話,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那笑意裡滿是無奈:「崔姑娘,我真羨慕你的灑脫,羨慕你活得這般通透。可我偏偏就看不透,也做不到。」
她微微抬眸,望向遠處巍峨的宮牆,聲音裡帶著幾分倔強的執拗:「我也知道該放手,我也有我的傲氣。自小,我爹便是把我以皇后的標準來培養的。可皇上一直沒有封后的心思,我慕家的女兒,斷沒有降低標準、隨隨便便找個人嫁了的道理。」
慕晚舟的目光,落向宮牆深處的方向,那裡,曾是魏松筠常去的地方。她輕聲道:「我的夫君,必須是人中龍鳳。而他,是這世間最符合我要求的人,也只有他,能入我的眼。」
崔明瑜默然。
人一旦定下了高不可攀的標準,便再也難降下來了。由奢入儉難,由儉入奢易,這道理,古今皆同。
若是原主,怕是死也不會願意嫁給夏宇寧的。原主崔明瑜,也是心高氣傲的世家貴女,眼裡心裡,從來都只有魏松筠那樣的天之驕子。可她不是原主,她是來自現代的崔明瑜,一個普通家庭長大的孩子,那些門第之見,對她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虛無。
夏宇寧雖是侯府出身,卻性子溫潤,待她更是體貼入微,家境殷實,從不缺錢。於她而言,能得這樣一位良人,已是如同中了頭彩般的好運。
只是,交淺言深乃是大忌。慕晚舟與她,說到底不過是泛泛之交,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好,再多說,便是逾矩了。
更何況,這宮牆之外的風,實在太冷了,吹得她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
崔明瑜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慕姑娘,你我終究不是同一種人。你有你的驕傲,有你的堅持,註定沒法做出與我相同的選擇。」
她望著慕晚舟,認真道:「這世間的選擇,從來沒有什麼對錯之分。人活一世,總要有所取捨,只要最後,能對得住自己的心,便夠了。」
慕晚舟怔怔地聽著,半晌,才輕輕呼出一口白氣。那白氣在冷空氣中散得極快,如同她心頭那些紛亂的思緒。她的眼底,似是有細碎的光芒,一點點重新凝聚起來,嘴角也緩緩噙起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她望著崔明瑜,鄭重頷首:「崔姑娘,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崔明瑜連忙擺擺手,唇邊泛起一抹自嘲的笑:「不過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事不關己,我才能說得這般輕鬆。該如何抉擇,終究還要慕姑娘自己斟酌。」
她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朝太和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個……這天兒實在太冷了,我們還是進去吧。」
慕晚舟含笑頷首,二人並肩,緩緩踏入太和殿。
殿內早已燃起了通紅的炭火,融融暖意撲面而來,瞬間便逼退了二人身上的寒氣。崔明瑜甫一進門,便覺一道灼熱的目光,直直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用抬頭,也知道那目光的主人是誰。
靖南王,魏松筠。
那目光,如同細密的網,牢牢將她罩住,如影隨形,避無可避。崔明瑜心頭暗啐一聲,忍不住腹誹:真是奇了怪了!他放著身邊那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慕晚舟不看,偏偏盯著她做什麼?他欠了太多風流債,如今都輪到她來替他收拾爛攤子,還要當一回知心姐姐,開導他的愛慕者。
她心中這般想著,只覺一股難言的苦楚,從心底深處緩緩漫上來,密密麻麻地,堵得她胸口發悶。
旁人都來問她是如何放下的,可她心裡的那些苦楚,那些掙扎,那些無人可說的委屈,又該向誰去訴說呢?
宮宴散時,不過酉時三刻。
天色卻已完全暗透,崔明瑜的心頭,是一片冰涼,半點暖意也無,只餘滿心的忐忑不安。
臨出門時,父親崔勇還笑著說,今夜要陪著她守歲。崔明瑜原本也是滿心期待的,如果決定嫁給夏宇寧,這便是出嫁前最後一次陪父親守歲了。
可此刻,她卻半點心思也無,只惦記著魏松筠臨走前,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那句帶著威脅意味的話。
崔明瑜光是想想,便覺頭皮發麻。魏松筠那人,一肚子壞水,鬼點子層出不窮。他能有什麼好辦法?怕不是又要讓秦易,半夜三更將她擄了去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指間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崔明瑜望著窗外越來越沉的暮色,心卻一點點提了起來,愈發焦躁不安。
她甚至覺得,自己仿佛已經聽見了靖南王府馬車軲轆滾動的聲響,那聲音由遠及近,一聲聲,敲在她的心上,震得她心驚膽戰。
府外的風聲,落葉的簌簌聲,甚至是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都足以讓她渾身一僵,忍不住豎起耳朵細聽,生怕下一刻,秦易便會破窗而入。
好不容易挨到戌時,崔明瑜終是坐不住了。她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角,又假意打了幾個哈欠,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
崔勇看在眼裡,只當她是今日在宮裡累著了,便不再拘著她守歲,溫聲吩咐道:「既然乏了,便先回房歇著吧,不用陪著爹熬了。」
崔明瑜連忙起身,朝著父親歉意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帶著幾分心虛。她轉身快步朝著自己的閨房走去,腳步匆匆,心裡頭卻把魏松筠罵了千百遍。
一進閨房,她便拉著貼身丫鬟青禾的手,低聲叮囑了好一番話,讓她務必幫自己打掩護,莫要讓老爺察覺異樣。
交代妥當後,崔明瑜便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溜到了崔府的後門。
果不其然,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正靜靜停在巷口的陰影裡,車簾低垂,隱約可見車旁立著一個身形挺拔的黑衣侍衛。
正是靖南王府的馬車。
崔明瑜咬了咬唇,跺了跺腳,終究還是掀開帘子,鑽了進去。
她未曾察覺,在她轉身登上馬車的那一刻,府門的陰影處,崔勇正站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輕輕拂了拂頷下的鬍鬚,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而後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嘆道:「女大不中留啊……」
言罷,他便轉身,朝著崔家祠堂的方向走去。那裡,供奉著崔明瑜母親的牌位。想來,今夜,他又要對著亡妻的牌位,說上許久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