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夏生, 你真的要離開家?”冉老爹再喊。
他這心裡又酸又苦。
他真的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程度。
一開始,他真的沒有覺得, 這樣有什麼不對。
夏生是他們的兒子, 兒媳婦在家裡,不是應該孝順父母, 照顧父母嗎?
讓兒媳婦乾點兒活,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老伴唯一做得不對的事情就是,月子的時候, 沒有給兒媳婦吃的。
但是
有太多的家庭, 生了孩子之後,都不做月子, 照樣幹活,難道她沒有手腳?自己不會做飯?
冉老爹真的沒有覺得老伴有做錯什麼。
唯一讓他不滿意的是, 把老二。逼到那個份上。
他都想跟老二好好說說, 讓他收回斷絕關係的決定,但是這一切都壞在了老伴的那張嘴上。
他知道老伴並不是真的想把兒子兒媳婦趕出去, 她只是在維護她做母親的權利罷了。
刀子嘴豆腐心罷了。
老伴絕對不是真的想把老二一家趕出去的。
她只是想讓老二哄哄她, 跟她說自己錯了,她真的沒有想過狠心地趕人出門。
天下無不是父母,老二怎麼就那麼堅決地斷絕父母呢?
難道只允許他這樣做, 就不許他們做父母的委屈?
這天下,哪有兒子要跟父母斷絕關係的?
但是, 他又猜到了兒子會這麼做。
老二一直都是比較有主見的一個人,除了當時他們求著他去當兵那會。
當時,兒子其實也想去吧?
如果他不願意去,就是他們再求著他, 他也不會去。
他自己就想要去博一番前途,所以他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他還記得當時老二走的時候,說的那一番話:“爹,娘,我答應你們,除了我想要全了孝順,更是因為我想去。待在農村,永遠沒有出息,去當兵我還有希望站得更高。雖然去打仗,危險,但機遇並存。我願意為了機遇,去努力一試。如果我成功了,那我就能夠跳出農村,如果我失敗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兒子從來都是有自己的想法。
他一開始就知道。
當年兒子娶宓月華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
兒媳婦是他看上的,他們老兩口都不願意,因為宓家人員太多了,成分也太複雜。答應了之後,可能宓月華貼補孃家。
宓家那麼窮,怎麼可能會不補貼孃家?
老伴一開始壓制宓月華,也是這個意思,不想讓老二媳婦有機會去貼補孃家。
至於老伴說的那些剋星什麼的,他是不相信那個柳半仙,只不過老伴比較相信罷了。
他沒有想到,老二的反應會那麼大。
大到竟然可以為了老婆孩子,放棄他們父母。
這是冉老爹最不能忍受的。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斷絕關係的決心嗎?”冉夏生頭也沒有回,只是淡淡地扔下這句話。
冉老爹的心,在那一刻,跌入了谷底。
很疼,真的很疼。
他並不想失去老二,這個冉家最有出息的兒子。
如果老二沒有跟他們斷絕關係,那麼他們老兩口會很幸福,村裡人沒有一個敢看不起他們。
但如果老二真的決定跟他們斷絕關係,那麼他們老兩口就會被很多人看不起。
甚至,有人會一口唾沫,把他們淹死。
這些都不是冉老爹願意看到的。
但……
他忍不住回頭狠狠地瞪向了冉老太。
此時,冉老太也愣住了。
她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真的不是她想要的,她並不想失去老二這個兒子啊。
兒媳婦可以不要,但是兒子她要啊。
那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啊。
那一刻,冉老太后悔了。
……
老楊的吉普車很大,後座的空間也很大。
冉夏生小心翼翼地抱著媳婦進了吉普車裡,女兒被宓月華抱在懷裡。
他很溫柔地替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
這會,將媳婦帶出來,是無奈之舉。
媳婦還在月子,最受不得風,但是事情已經到了這份上,那屋子再不能住了。
媳婦住在那裡,每天被冉老太罵著,心情會抑鬱,那才是最壞的。
他抱出來的時候,給媳婦穿了很厚的衣服,又用被子和毛毯抱著,並沒有過多少風。
被子是他從部隊裡帶出來的軍用被,非常的暖和,比家用的被子暖和了不止一兩倍。
毛毯也是,都是軍用毛毯。
媳婦身上又穿著軍用大衣,可以當小被子的軍用大衣。
冉瑩瑩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爹小心翼翼地抱著娘進車廂,心裡被爹感動了。
爹真的是很愛,很愛她和娘啊。
她不知道前世,爹是不是這樣為娘跟家裡斷絕過。
只記得當時爹受傷退伍回家之後,對家裡的態度很冰冷。
那個時候孃的身體已經敗了,爹一直帶著娘到處看病。
後來娘死了,爹帶著她住在縣城礦廠裡,很少回下山村。
他一直知道,爹對冉家其他人的態度很差。
後來老太太帶著大伯孃上門鬧,差點鬧得爹的工作都幹不下去。
後來爹的腿傷發作,幾乎不能工作。
她不知道冉家用了什麼辦法,最後把爹的工作搶了去。
爹死的時候,他們都沒有顧爹的屍體,還在搶著二房的東西。
她想要護著自家的東西。
但護不住。
那一世,她太弱了。
他們就像強盜一樣,搶了二房所有東西。
是後來哥哥的回來,這才護住了屬於她的東西。
但那個時候,她已經快死了。
現在,真好。
爹回來的很及時,比前世回來的時間早多了。
只希望這一世,爹不要那麼快去參加那場戰役,不要那麼早被部隊叫回去。
她更希望,這次爹能夠帶著她們一起回去。
由她護著爹。
冉夏生也鑽進了車廂,並沒有把多餘的眼神給外面的父母。
哪怕冉老爹眼巴巴地看著他,他都沒有給多餘的眼神。
他吐出一口氣,緩緩地閉上眼睛。
他不難受嗎?
難受!
他真的很想跟父母斷絕關係嗎?
他原來並沒有這樣想過,但此刻,他並不後悔。
哪怕他知道,這樣做,對於老人來說,是個不孝順的表現。
但他沒辦法在知道妻兒受了那麼大的罪之後,還能夠無動於衷。
他本來想做個好兒子,好丈夫,和好父親。
但現在這三種關係,他無法兼顧了。
他的心很涼,也很痛。
被傷透之後的痛。
如果在這個時候,他為了愚孝,做出對妻兒不管不顧不問,那他才是真的豬狗不如。
他的小家,沒人心疼,那就由他照顧。
他不需要父母再想著他這個兒子。
其實早在十四年前,他被父母逼著替了大哥去當兵那一刻,他對父母已經失望透頂。
哪怕他也想要跳出農村,想要奔前程。
但過程不一樣,心態自然也不一樣。
那種被放棄的失望,當時他心裡很涼。
“夏生!”宓月華忍不住握住了丈夫的手,有些擔憂他。
她也知道,丈夫的心裡很難受。
丈夫為了她,能夠做到這些,她很感動。
冉夏生輕拍著她的手,“沒事。”
宓月華這才放下心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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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卻已經是哭鬧一片了。
原因不只是冉老太的哭和鬧,更不在於冉老爹如何後悔。
而是因為冉春旺被抓到了吉普車上。
冉夏生在十四年前,因為害怕打仗,做了逃兵,當時由冉夏生頂替去了西南。
這事,老楊是後來知道的,退伍後他就聽說了這件事情。
只不過在檔案上,暫時查不到。
查不到,不代表他就不能抓冉春旺。
抓他,老楊是有著慎重考慮的。
他承認,自己是有些私人的用心,因為冉夏生是他的老戰友,當年他們曾經一起上過戰場,冉夏生曾經還救過他。
但如果冉春旺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他會抓他嗎?
冉春旺當年就是抱了那樣的心思,最後卻又讓冉夏生頂替,這心思就不純。
如果他有一絲感恩之心,哪怕是照顧些冉夏生的妻兒,只要他在冉老爹和冉老太面前說上幾句好話,也不至於讓宓月華她們母女倆受這份罪。
老楊為冉夏生不平。
他也知道,冉夏生哪怕心裡有怨,哪怕跟老家那邊做出斷絕關係的舉動,但也不會做得過分。
畢竟,冉夏生還需要在部隊爭前程。
那就由他出面吧,他出面,也沒人說他什麼。
“你們抓春旺做什麼?”冉老太第一個忍不住了,跳出來阻攔。
老大那是要給他們養老的啊,不能被抓走啊。
其他兒子,老二已經出面說要跟她斷了關係,雖然她不認。
老三在縣裡,雖然沒有做上門女婿,但也跟上門女婿沒什麼區別,平日裡也很少來鄉下。老三和老三媳婦有自己的工作,現在乾的還不錯。
唯一在家裡的,只有老大。以後他們兩老是要跟老大過日子,這怎麼能夠眼睜睜地看著老大被人抓走。
這一哭鬧,頓時就引起了村裡其他人注意,大家趴著門縫趴著圍欄,往裡看。
這就看到了老楊讓人抓了冉春旺的一幕,有人不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就順口問了一下。
當知道情況後,就有人在議論,說冉夏生可真不是一般的狠心。
斷絕關係也就罷了,竟然還要抓了冉春旺,這是要逼冉家大房和冉老太一家去死嗎?
他都已經跟冉家老宅斷了父子關係了,那總要讓二老活吧?還不得由冉春旺養老,這不是逼人去死又是什麼?
這番議論,自然就傳入了冉夏生的耳朵裡。這吉普車並沒有關嚴,隔音效果也沒有那麼好,自然是能夠聽得一清楚。
冉夏生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才注意到外面已經亂套了。
宓月華緊張地抓緊冉夏生的手,她自然知道,這樣會很影響冉夏生到時候在部隊的前途。不管這下令抓冉夏生的命令是不是夏生下的,別人都會把這個責任推到他身上。
“夏生……”宓月華緊張地喊著。
冉夏生輕輕地拍了拍宓月華的手,以示安慰。
冉瑩瑩也好奇地用靈識看著外面,發現外面真的已經亂成一團了。
冉老太死死地擋在車前面,死活不讓人把冉春旺抓走。
冉老太這樣擋著,還真一時半會,讓人下不了手。
冉老太在質問老楊:“我兒子犯了什麼罪,你要抓他?不能因為你是老二的朋友,就可以不顧王法吧?隨便亂抓人?當官的就可以亂抓人嗎?我要去革委會告你!”
冉老太梗著脖子,聲聲質問。
老楊本來要往吉普車的方向走去,聽到冉老太的質問,頓時笑了。
老楊退伍前是個搞政治的,常年笑咪。咪的,這會聽到老太太的質問,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老太太,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冉老太下巴抬得很高,“反正你不能抓老大!”
這時,冉老爹也過來了,“領導啊,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兒子在村子裡一向老實,他沒有做違法的事啊。”
他不像冉老太那樣尖著嗓門吼,他彎著腰,把姿態擺得很正。
老楊說:“冉春旺犯了法,你們不知道嗎?十四年前,他報了徵兵,最後卻當了逃兵,這就已經觸犯了法律。”
冉老爹一怔,這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
“當年,老二替了老大去當了兵,他沒有當逃兵!”
老楊咧開嘴笑了,“老爺子,你以為找個人替了他,他就能夠逃脫責任?當時老冉去當兵,並不是替他的名額去的,而是他自己報名去的。否則,他現在在部隊的名字叫冉春旺,而不是冉夏生。你真的以為國家不知道?只不過當時,有村委會打了證明,當時兵源雖然緊張,但是一家去一個,是軍委下的命令。既然老冉去了,那麼你大兒子也就暫時不追究了。”
冉老爹微微張著嘴巴,他真的不知道還有這事。
他一直以為,當時老大不願意去當兵,由老二替了,這就沒老大什麼事了。
“如果當時冉春旺沒有報名,沒有寫下他的大名,那你們冉家出一個人去當兵,自然沒他什麼事。但是當時他報了名,一聽要去西南當兵,頓時嚇得裝病,想要逃過徵兵。當時這邊確實劃掉了他的名字,後來老冉去當了兵,這事就更加沒有人去調查。但是,當時沒人調查,不代表現在沒人調查。這事我知道了,自然不可能就這樣算了。”
老楊的笑容,在冉老爹眼裡,比魔鬼還可怕。
他真的沒有想到,都已經過去十四年了,這件事情竟然還會被人翻出來。
老楊說:“老爺子啊,我早說過,人在做天在看,你們趕盡殺絕的同時,怎麼不想想,你們自己的屁。股都沒擦乾淨。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冉老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劉招娣也傻眼了,她沒有想到,斷絕關係還不是最壞的,冉老二竟然還想把她的丈夫也抓走?
這怎麼行???
冉春旺那可是大房的頂樑柱,家裡沒有了男人,還讓他們母子怎麼活?孩子還小,整個家都靠冉春旺呢。
劉招娣幾乎想都沒有想,做了一個跟冉老太一樣地動作,上前就接住人,“我男人做了什麼,你們要抓他?他二叔啊,我們大房對你不薄啊,你不能恩將仇報啊,要不是我一直勸著娘,月華早就被娘趕回孃家了,哪有現在的日子?”
冉老太本來在阻攔兩個老兵,聽到劉招娣的話,她一巴掌打在了劉招娣的臉上,“你個臭女人,你說什麼渾話!”
劉招娣可顧不得什麼,此時也不扮演那個孝順兒媳婦,她說:“難道我說錯了嗎?你天天罵月華是個剋星,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讓他二叔娶了你孃家的一個親戚的女兒,那個才是你看上的兒媳婦人選。他二叔娶了月華,一直都像一根刺在你心裡,你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找了各種藉口,就只想要讓他二叔和妻子離婚!”
冉老太雖然沒有腦子,但此時她卻也知道,如果這事被證實,對她沒有任何的好處,更會招了老二和老二媳婦的恨,她自然不能承認。
也不管老大了,撲上去就要跟劉招娣撕打。
這一幕,看在其他人眼裡,頓時讓人驚呆了。
剛才還在阻攔士兵,不想讓人抓走冉春旺,結果這會就打起來了?
一時之間,誰都沒回過神來。
冉瑩瑩也呆呆地看著,這像什麼?
這是狗咬狗,一嘴毛?
原來站在一個戰營的兩個人,為了各自的利益,終於開打了?
冉瑩瑩頓時覺得,好諷刺。
原來,所謂的婆媳一派和諧,都是假的。
原本手已經扶在門把手上的冉夏生,突然頓住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無奈地閉上眼睛,自動把外面的一切阻絕在耳邊。
宓月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丈夫,見丈夫並沒有為外面的動靜而所動,心裡的擔憂,終於放下。
宓月華也學他一樣,閉上眼睛,不再為外面的動靜所動。
冉老太和劉招娣打了一陣,見並沒有引起冉夏生的注意,兩人面面相覷。
打架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兩人就像約好了似的,一齊就往車前湧。
冉老太甚至倒在車頭,在那裡拍著大腿哭著:“我的天啊!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辛辛苦苦把兒生下來,他竟然娶了媳婦忘了娘啊,還要抓走他的親兄弟啊。大家都快來評評理啊,我還怎麼活啊,還不如死了算了。”
四周圍的鄰居,都在那裡指指點點,都在說冉夏生狠心,連親爹親孃都不要,還要抓走自己的親兄弟。這天底下,就沒有見過比這更狠的人。
村民們的議論,讓冉夏生的臉一陣發青。
宓月華更是緊張得不得了,她不停地看向冉夏生,見他沉著臉不作聲,她急忙握上他的手。
冉夏生輕拍她的手,反過來安慰她:“沒事的。”
“夏生,算了。”宓月華說,“別為了我,影響你的前程。”
冉夏生卻朝她搖頭,並沒有說話。
此時,在車頭的方向,冉老太已經橫坐在那裡,死活不讓開。
“你們不放了老大,我就死也不啟開,你們有膽就從我的身體上碾過去。”
老楊皺眉。
老兵們瞪眼。
冉夏生不作聲。
而宓月華卻緊張地拉了拉冉夏生的衣角。
作者有話要說: 冉瑩瑩:爹威武!
冉老爹/冉老太:為什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