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三更天,她站在他門前
# 第58章三更天,她站在他門前
夜色深重,沉甸甸地壓著茅草屋頂。
晚飯桌上的沉寂,一直延續到灶房裡。
何福香一聲不吭地刷鍋,木盆裡的油星子被她用布巾反覆擦拭,直到看不見半點光亮。
李秀蓮在一旁收拾碗筷,幾次想開口,看到女兒緊繃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孩子們都感覺到了屋裡不對勁的氣氛,早早躲回了角落裡睡覺,不敢出聲。
那扇緊閉的房門,成了每個人心頭一道無形的牆。
收拾妥當,李秀蓮點上油燈,坐在床沿,借著昏黃的光縫補何元強被扯破的衣裳。
何福香洗淨手,搬來小凳坐在她娘跟前。
燈火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娘。」她開口,嗓音有些啞。
「嗯?」李秀蓮手裡的針線沒停。
「咱們蓋房吧。」
李秀蓮的針尖一下扎進指頭。
「嘶……」她抽了口涼氣,將手指含進嘴裡,滿眼都是驚愕,「香兒,你說什麼?」
「我說,蓋個新房子。」何福香又重複一遍,語氣平淡,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蓋青磚大瓦房,以後颳風下雨,就再也不用端著盆盆罐罐接水了。」
李秀蓮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女兒,好像今天才認識她。
「青磚……大瓦房?」她喃喃著,覺得這幾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都透著一股奢侈,
「香兒,你是不是被氣糊塗了?蓋那樣的房子,得花多少銀子啊!」
那可是村裡孫地主家才有的氣派。
「錢的事,我來解決。」何福香沒理會她的擔憂,接著說,「這破屋子不能再住了。
今天漏雨只是個開始,真到了冬天,大雪能把屋頂壓塌。」
這話讓李秀蓮心頭一緊。她怎麼會不清楚這房子的狀況,每年冬天都過得提心弔膽。
「可蓋房不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李秀蓮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咱們手頭那點錢……就算今天掙了些,可蓋房就是個無底洞啊!」
「娘,我心裡有數。」何福香說,「院子要大,至少一畝。元強和元壯大了,要自己一間房。
福蘭和福雪也得一間。您一間,我一間。灶房要敞亮,旁邊圍個菜園子,再壘個豬圈,以後可能還得有個牛棚。」
她每說一句,李秀蓮的眼睛就大一分。
聽到最後,李秀蓮手裡的衣裳滑落在地。
她看著女兒認真的神情,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哪裡是蓋房,分明是想建個小莊子。
「香兒……你這是要……」李秀蓮的聲音發顫,「就咱們娘幾個,要那麼多屋子做什麼?一畝地拿來蓋房,太糟踐了!」
「人多,以後弟弟妹妹們大了,總要有自己的地方。」何福香說得理所當然,「一次建好,省去日後的麻煩。」
「那地呢?村裡哪有空地給你?」李秀蓮覺得女兒在說夢話。
「村東頭,靠山腳那片荒地。」
「那倒是。可那是公家的地,得跟裡正買。」李秀蓮嘆氣,「宅基地比良田便宜,不過那地方偏,
沒人要,應該便宜些。一畝地……估摸著也得六兩銀子。」
六兩銀子。
何福香心裡迅速盤算起來,價格比她預想的低。
李秀蓮看女兒沉思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她挪了挪身子,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
裡面是幾塊碎銀,正是何福香之前給她的七兩。
「香兒,這錢你給娘的,娘一文沒動。」李秀蓮把銀子推過去,
「娘知道你有主意。你想蓋,咱們就蓋。不過,根據我們自己手上的錢來,娘也做不來錢,錢少我們就蓋小點,
最主要是我們一家人要齊齊整整的在一起,這錢你先拿著,娘也沒用,沒辦法替你分擔,家裡的重擔全壓在你身上,娘愧對你呀!」
燈光下,那幾塊銀子光澤柔和。
何福香鼻子一酸。她娘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少錢,卻願意拿出自己的全部,來支持她這個看似瘋狂的想法。
她將布包推了回去,聲音也柔和下來:「娘,這錢您收好。蓋房的錢,我夠。」
「夠?」
「嗯,這兩次打獵和挖藥材掙的,夠了。」何福香說得輕巧,不想讓母親多操心。
李秀蓮半信半疑,最終還是收回了錢,眼裡的愁緒卻未散去。
「那工錢呢?磚瓦、木料、家具,哪樣不要錢?」
「這些我都知道。娘,村裡請人蓋房工錢多少?磚瓦什麼價?」
李秀蓮便細細說起來。村裡熟人幫忙,管兩頓飯,一天給三十文錢就是厚道人家了。
青磚要去鎮上磚窯拉,一千塊就得一兩多銀子。瓦片更貴。房梁用的好木頭,價錢就沒個準。
何福香安靜地聽著,在心裡飛快地計算。
一畝地,六兩。
五間青磚瓦房,加上院牆、豬圈這些,磚瓦木料就要六七十兩。
人工費少說也要十幾二十兩。
再加上桌椅床櫃……
裡外算下來,沒有一百兩銀子,她想要的家根本立不起來。
之前野豬和藥材得了一百多兩,這次賣野豬又入帳七十兩,除去花銷,手頭活錢足有一百九十兩。
這筆錢,足夠她把設想變成現實。
既然要蓋,就一步到位。宅基地周圍的荒地一併買下,日後擴建也方便。最重要的是,要砌起高高的院牆,
將這一畝三分地牢牢圈起來。家裡的婦孺太多,李啟樂又是個看不透的變數,指不定哪天就走了,只有堅固的院牆才能帶來真正的安穩。
更何況,她需要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房間,一間能從裡面落閂上鎖的屋子。系統的存在是她最大的隱秘,
不能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那個深沉難測的李啟樂。一個私密的空間,是她在這裡安身立命的根本。
和娘親聊完,何福香回到屋裡。
她挨著何福蘭躺下,睜著眼,沒有半分睡意。
這是她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失眠。
耳邊是弟妹們均勻的呼吸聲,黑暗裡一片寂靜,腦子裡卻亂鬨鬨的。
蓋房子的事一旦傳開,村裡必然議論紛紛,老宅那邊更不會消停。
可這些,都壓不過心頭那塊巨石。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那聲脆響。閉上眼,就是李啟樂臉上迅速顯現的指印,那畫面比任何聲音都更折磨人。
她把他當成夥伴,卻在他最需要信任時,給了他最傷人的一刀。
晚飯時,他吃下她夾的排骨,自始至終,沒再看她一眼。
那種徹底的漠視,比任何指責都讓她難受。
那扇門,隔開的不僅是兩個房間,更是兩人之間剛剛萌生的一點信任。
煩躁,懊悔,還有無地自容的羞恥。這些情緒擰成一團,堵在她的胸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道歉。
必須道歉。
可怎麼開口?「對不起,我打錯人了」?
這話何其蒼白可笑。
屋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她再也躺不住,掀開薄被,悄然坐起身,沒有驚動身旁的弟妹。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悄無聲息地穿過堂屋。
最終,她停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門板很薄,她抬起手,指尖懸在離門板一寸遠的地方,無法落下。
敲下去,該說什麼?
她進退兩難。
就在此時——
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