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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師祖的傳音鳥·糖心餅·5,427·2026/5/11

林啾啾覺得這一刻應該就是她人生中最尷尬的時刻, 沒有之一。 她的腳趾緊緊摳住地板,如果可以,大概已經摳出了一座三室一廳, 還是地面一層,自帶花園的那種。 林啾啾捂住臉,仔細思考剛才她在外面“深情告白”, 沒有被人聽到的可能性。 可是,當她偷偷地從指縫中間向外看的時候, 分明看到路雲洲那雙不斷瞳孔地震的眼睛, 丁敏那一臉笑嘻嘻“我就知道!”的表情, 以及裴恕微微彎起的嘴角…… 等等,他是在笑嗎?這種淡淡的、夾雜著得意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林啾啾並不知道, 她雖然覺得這一刻尷尬無比, 但從剛才開始, 屋子裡的六位峰主就已經開始體驗她現在的感覺了。 那是門派大比結束以後, 參與靈斗大會的十個名額已經選定,路雲洲將玲瓏骰從藏珍閣中取出, 順便從一名暗探口中得知了訊息。 一個有關魔域與程家的訊息。 嶽華谷事件結束以後,路雲洲並沒有放棄追查。他正如自己所說的那樣,一直在暗中調查此事。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一個人做過的事情,哪怕隱藏得再好, 終究也會留下痕跡。 路雲洲順著那點痕跡, 終於找到了程晦。而他同時還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 裴恕:“所以說, 當年調換登雲秘境中的鎮星劍, 以及殺死魔修製造假象, 確實是程晦所為?” 路雲洲:“是。不僅如此, 敏安寺與寄物閣的幽冥石也已於兩三月前不翼而飛。 “我懷疑, 封印在其他四處的幽冥石多半也已經凶多吉少,要麼也已經不見了,要麼也已經被人掉包了。” 幽冥石是當年人魔大戰魔軍所用之物,魔軍當年之所以能夠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幽冥石的威力。 它能夠強行撕開空間的裂口,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將身處魔域的魔軍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完全凌駕於任何傳送大陣之上。 後來,裴恕力退魔軍之後,曾將幽冥石一劍斬碎,斬為六塊。 可惜碎裂了的幽冥石依然具有開啟幽冥裂口的能力,正道修士無法,只得暫時將其封印,秘密藏在六處不同的地方,以防魔域尋回,伺機而動。 “而且,”路雲洲又道,“閩西一帶參加靈斗大會的修士,在未出閩西之時就遭遇了毒蜂的襲擊。” “據說,其中一位擅使靈魅術的神虛宮弟子瑤華,在躲避毒蜂的過程中與大家走散,後來又被其他修士尋回。 “我懷疑,這恐怕也是魔域的一步棋。還是以偷樑換柱之法,將人替換。” 魔修身上雖有魔氣,但只要藉助一定的法門與寶具,並不容易被發現。 尤其閩西一帶地處偏遠,本就修行一些與魔域功法相近的毒術、幻術,他們的弟子身上沾染了一點點的魔氣,也並不奇怪。 將這些訊息告知裴恕之後,路雲洲便將五位峰主召集到雲霧澗。他們要商議一下魔域此行究竟意欲何為,以及,應該如何阻止他們。 只是沒想到商討的過程才進行到一半,就聽見門外傳來林啾啾的聲音:“裴恕。” 她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安安靜靜地從外面傳進來,眾人不自覺地都收斂了呼吸,然後就聽見她慢慢說道:“裴恕,你還記不記得你當初說要收我當徒弟的時候呀?” 啊這……路雲洲一下子就繃直了身子。 他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他們濟青崖的大多數劍修都沒有談過——但他畢竟活得夠久,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嘛,怎麼可能聽不出來林啾啾這是在幹什麼! 這是在表白呀! 其他峰主顯然也領悟出來,只是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聽雪峰峰主謝秋水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還在思考對策,天怒峰峰主凌霄然低頭飲了口茶,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自己就是個聾子,藥廬峰峰主谷逸託著下巴神遊天際,神纓峰峰主丁敏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小把瓜子,咔嚓咔嚓嗑了起來——唔?還是說她從議會開始就一直在嗑,只是他沒有發現? 只有千鈞峰峰主、直男一根筋的連龍還露出困惑的表情,撓了撓腦袋發自肺腑地問道:“小師叔這是在說什麼呢?” 路雲洲:“……” 作為一派之長,路雲洲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說些什麼,只是他張了張口,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他看見面前的裴恕,目光柔和,嘴角還噙著淡淡的笑。 路雲洲一個猶豫,林啾啾已經從“收她為徒”講到了“登雲秘境特訓”,又從“為她喂藥”講到了“授她劍法”。路雲洲的心情也在此時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嗯?這說的是師叔祖?師叔祖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 開玩笑的吧!師叔祖怎麼可能揹人回來?他不冷嘲熱諷一通都算好了,怎麼可能關心人? 想到後面,路雲洲算是想通了。不是師叔祖不可能,是他們不配。 兩行隱形的心酸淚水從路雲洲小小的眼睛裡流了下來,丁敏則捂著嘴巴險些要笑出聲。 和路雲洲不同,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心酸,反而雀躍、激動,聽得可興奮了! 要知道,她可是最早察覺到裴恕與林啾啾之間有貓膩的人——什麼林啾啾晚上不睡覺築鳥巢,什麼師叔祖在開山大典上拿牛軋糖逗她,那都是證據! 她就像一個早就知道了明星戀情的CP粉,就等著開誠佈公、真相大白的這一天! 丁敏瓜子兒都顧不上嗑了,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就等著門外的林啾啾說到那最關鍵的一句,然後她就把同心契掏出來,讓他們倆現在、立刻、馬上原地結婚! “裴恕,我——” 林啾啾終於講到要表明心跡的地方了,可就在這時,話音戛然而止。丁敏驀然發現,裴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身走了過去,他拉開了房門,誇大的身影將林啾啾罩住,同時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出的話。 丁敏:你讓她說!你讓她說啊啊啊! 林啾啾捂著臉小聲說道:“如果我說,我剛才說的是‘我喜歡吃麵,我們下次一起去吃麵’,你會相信嗎?” 裴恕略微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響起:“不會。” 林啾啾:嗚嗚嗚我就知道QAQ麻麻我想回家…… 她真的尷尬地想把自己給埋了,裴恕側身對那神情各異、但毫無疑問聽得清清楚楚的六位峰主道:“你們先回去吧。” 六人中,路雲洲走得最快,他心裡清楚,此時不溜,到時候就沒有機會了。 謝秋水面無表情地跟在他後面,走過林啾啾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凌霄然也一樣,唇邊的笑容昭然若揭。 谷逸依然保持著一副神遊天際的樣子,不過他步伐輕快,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連龍撓了撓腦袋,還是沒有搞清狀況。不過裴恕既然這麼說了,他便跟著走了。 只有丁敏,滿臉捨不得離開,在臨出門的時候刻意放慢了步子,小聲地鼓勵林啾啾道:“啾啾,你可以的,把握住機會,一——” 裴恕:“還不走?” 丁敏立刻走了。 林啾啾的眉毛擰得愈深了,腦袋也埋得更深了,哼哼唧唧地在心裡道:不,我不可以,我不想要什麼機會! 過了一會兒,才又聽到裴恕的聲音:“把手放下來吧,他們都走了。” 林啾啾戴著痛苦面具一樣,並沒有把手放下來。 裴恕也不催她,就靜靜站在她身邊,陪著她等著。 等到她的臉龐終於降下些溫度,等到她終於試探性地放下手,一雙秋水般的眼睛從蔥白的指尖上露了出來。 她只露出一點點,彷彿一隻受驚的小鹿,隨時都有可能逃回到森林中去。 林啾啾都想好了,如果裴恕不提這件事情倒還罷了,只要他提,她就再次把臉埋回去,這輩子都不要再出來了。 裴恕果然沒提,他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知道他們六人為什麼會在這兒嗎?” 林啾啾內心:瑪德我要知道我就不會幹出這樣尷尬的事兒了! 但她表面還是默不作聲,平靜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裴恕:“因為魔域很有可能就要再攻過來了。” 魔域?就是人魔大戰時被裴恕打回去的魔修?他們竟然還會回來? 林啾啾眨了眨眼,裴恕淡淡地道:“想來是這幾百年來在魔域恢復了元氣,所以要重返人界,回來復仇吧。” 他說的那麼輕鬆,好像當年之事與他毫無關係,那群魔修的復仇目標根本不是他一樣。 “你聽過靈魅術嗎?” 林啾啾:靈魅術?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哦對了,剛才在山下面館的時候,楚歆悠和雲錦好像說起過。 裴恕繼續道:“那是一門能夠攪亂心神、侵染神識的幻術,而在它之上,還有能利用種種情緒,諸如恐懼、貪念、慾望、嫉妒等等,營造幻境,摧毀神識的魘術。” 神識是一個修士的精神凝結,倘若神識被毀,那麼他的意識毫無疑問也會隨之崩潰,成為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痴傻兒。 裴恕也是昨天才意識到,林啾啾的靈氣、修為雖然已經相當高了,但她的神識一直溫養在他的神府中,若是被人侵入了自己的神府,很有可能沒有那麼強的控制力,無法將對方驅逐出去。 山海戒固然有著防禦屏障,可如果敵人是從內部將其擊潰,那麼山海戒就沒有多大的效用了。 林啾啾聽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順著裴恕的話問:“那該怎麼辦?” 裴恕笑了笑。他並沒有急著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那位擅使靈魅術的弟子失蹤了一段時間的事情說了。 林啾啾很快明白了裴恕的意思:“所以,魔域的人是想把自己的人混在靈斗大會的選手中,然後趁機向你出手?” 裴恕不置可否:“魘術雖然兇險,但也不是萬無一失。若是碰上神識比操控者強大的人,不僅可能失敗,還有可能會被反噬。” 林啾啾這下就放心了:“那你就不用擔心了呀!” 裴恕雖然靈脈受損,可神識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大,這世上能在神識上略勝他一籌的人屈指可數,他確實不用為魘術擔心。 可也正是因此,魔域的人不會以他為目標,而是會選擇他身邊親近的人,他最重視的人。 裴恕的眼神忽然認真起來,看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林啾啾不由一愣:“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 裴恕沒說話,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伸出手來,寬大的掌心上有一顆骰子。 骰子良玉質地,光滑無比,在暖暖燭光的照耀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它內裡中空,外部刻著骰子的圖案。只不過那些圖案都是鏤空的,透過它,林啾啾可以看見骰子裡面嵌著一顆紅色的小圓石。灼灼似火,豔麗又奪目,好看極了。 林啾啾忽然想起一句詩——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當然知道里面嵌著的圓石絕非紅豆,而是某種極其珍貴、極其罕見的寶石,可她就是驀地想起了這一句。 裴恕將那骰子舉高了一些,道:“這是玲瓏骰,裡面的紅玉是妖物魔魅的眼睛。” 林啾啾:“……”好的,我就知道這東西非同一般,沒想到它居然是魔物的眼睛。這根本和相思和浪漫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好不好! 林啾啾心中鬱悶,裴恕又道:“魔魅也擅魅惑人心,修為淺薄的人只要對上她的眼睛,便會被她迷亂神智、失去理智。只是她的眼睛,既能迷亂心神,也有庇護心神之效,你佩戴上它,一般魘術便不會對你起作用。” 林啾啾點了點頭,感慨魔魅眼睛的神奇,然後一愣,怔怔地指著那顆玲瓏骰道:“我戴上?” 裴恕:“嗯。魔域之人策劃良久,勢必不會把這樣的機會浪費在別處。” “這幾年你在各處試煉,成績斐然,想來他們篤定你能夠參加靈斗大會,才會將自己的魔修混在閩西靈斗大會選手中,等到了臺上比試的那一天,對你下手。 “靈斗大會百無禁忌,只要不傷及性命,選手使用任何法寶、任何術法,都在規則允許範圍之內。” 林啾啾:那我還真是得謝謝他們這麼看好我咯! 裴恕:“不過,即使你沒能成功入選,他們應該也會想到別的方法接近你。” 林啾啾:好了你別說了,我知道了…… 林啾啾伸出手道:“那這東西只要戴在身上就可以了嗎?有沒有什麼講究?” 她剛要拿起玲瓏骰,裴恕卻忽然將手向回一收。 林啾啾:“??” 裴恕的神情比剛才還要認真:“你想好了嗎?真的願意這麼做?” 他看著林啾啾的眼睛道:“玲瓏骰對於一般魘術有驅散作用,可保你心神滌盪、不受其擾。可是偽裝成閩西選手的魔修底細未知,我們並不知道她的魘術究竟修煉到何種地步了。” 他在擔心,這玲瓏骰究竟能不能萬無一失,保林啾啾平安。 裴恕與六位峰主在此商議此事,大家都一致認為魔域之人會以林啾啾為目標。那麼,要麼就是以林啾啾為餌,將魔修一步步引出來,查出他們到底要做什麼,要麼,則是在他們還沒有開始行動之前,就提前一步將他們扼止。 兩種選擇之中,大家心照不宣地選擇了第一種。 而既然選擇了第一種,那麼接下來自然會面對一個問題——要不要讓林啾啾知曉。 包括路雲洲在內的絕大數峰主認為,不宜讓林啾啾知曉。 因為在這一整部棋中,林啾啾是極為關鍵的一步。倘若她在過程中流露出半點已經察覺的跡象,那麼魔域的人很有可能被打草驚蛇,從而使整個計劃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可裴恕不這麼認為。 他相信林啾啾。 而且,他答應過她,再不會讓她在毫不知情地情況下,走到那麼危險的境地中去。 如果她不願意,那麼即便路雲洲等人再堅持,他也會阻止他們,從長計議;而如果她願意,那麼他一定會想方設法,護她周全…… 不等裴恕想完,林啾啾已經將那枚玲瓏骰從裴恕掌心拿了起來。 “想好了啊,當然可以!你們是有詳細的部署吧?” 她眨了眨眼睛,特意以一種驚訝到有些誇張的語氣來緩解此時嚴肅的氣氛:“總不能是毫無安排的吧!那我可要拿出小師叔的架子去找路雲洲鬧啦!” 裴恕低低地笑了下:“有的。” 林啾啾:“那就好啦!” 她捏著玲瓏骰道:“這東西看起來很可靠嘛,而且,你會保護我的吧?” 她眼睛一轉,脫口而出。 這句話是林啾啾最自然不過的想法,她並非只知道依賴裴恕,只是一直以來,他總是護著她、照顧她,讓林啾啾產生了習慣。 等到林啾啾反應過來,才猛地覺得不對,立刻道:“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也會努力保護自己的,不會輕易陷入到魘術中去的!” 她現在的表情倒沒剛剛那麼淡定了。 腦袋上微微的一沉,裴恕輕輕地撫了撫林啾啾的頭頂道:“會。當然會。” 他的語氣和緩而堅定,像是賭上了一切,讓聽見的人忍不住耳根發熱,浮想聯翩。 看著裴恕清澈的瞳仁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林啾啾的嘴巴張了張:“我……” 那一句沒說完的“我喜歡你”就在嘴邊,可就在它觸到唇角的時候,林啾啾驀地縮了回去。 腦海裡六位峰主目瞪口呆的表情又浮現出來,如此突然,如此清晰,搞得她都快PTSD了! “我先回去了!” 林啾啾揉了揉頭髮,轉身要走,手腕卻被人輕輕釦住。 裴恕的聲音逼近幾分:“你知道魔域之人為什麼會選你嗎?” 林啾啾:“呃……因為你只有我一個徒弟?” 裴恕的聲音又近了幾分,像是貼近著她,輕輕滑過她的耳垂。 從她這個視角看過去,恰好能看到他揚起的唇角。些許的弧度,像是開在雪地裡的白蕊,綻開了花。 “不。” “因為他們知道,你是我的軟肋。”

林啾啾覺得這一刻應該就是她人生中最尷尬的時刻, 沒有之一。

她的腳趾緊緊摳住地板,如果可以,大概已經摳出了一座三室一廳, 還是地面一層,自帶花園的那種。

林啾啾捂住臉,仔細思考剛才她在外面“深情告白”, 沒有被人聽到的可能性。

可是,當她偷偷地從指縫中間向外看的時候, 分明看到路雲洲那雙不斷瞳孔地震的眼睛, 丁敏那一臉笑嘻嘻“我就知道!”的表情, 以及裴恕微微彎起的嘴角……

等等,他是在笑嗎?這種淡淡的、夾雜著得意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林啾啾並不知道, 她雖然覺得這一刻尷尬無比, 但從剛才開始, 屋子裡的六位峰主就已經開始體驗她現在的感覺了。

那是門派大比結束以後, 參與靈斗大會的十個名額已經選定,路雲洲將玲瓏骰從藏珍閣中取出, 順便從一名暗探口中得知了訊息。

一個有關魔域與程家的訊息。

嶽華谷事件結束以後,路雲洲並沒有放棄追查。他正如自己所說的那樣,一直在暗中調查此事。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一個人做過的事情,哪怕隱藏得再好, 終究也會留下痕跡。

路雲洲順著那點痕跡, 終於找到了程晦。而他同時還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

裴恕:“所以說, 當年調換登雲秘境中的鎮星劍, 以及殺死魔修製造假象, 確實是程晦所為?”

路雲洲:“是。不僅如此, 敏安寺與寄物閣的幽冥石也已於兩三月前不翼而飛。

“我懷疑, 封印在其他四處的幽冥石多半也已經凶多吉少,要麼也已經不見了,要麼也已經被人掉包了。”

幽冥石是當年人魔大戰魔軍所用之物,魔軍當年之所以能夠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幽冥石的威力。

它能夠強行撕開空間的裂口,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將身處魔域的魔軍源源不斷地輸送過來。完全凌駕於任何傳送大陣之上。

後來,裴恕力退魔軍之後,曾將幽冥石一劍斬碎,斬為六塊。

可惜碎裂了的幽冥石依然具有開啟幽冥裂口的能力,正道修士無法,只得暫時將其封印,秘密藏在六處不同的地方,以防魔域尋回,伺機而動。

“而且,”路雲洲又道,“閩西一帶參加靈斗大會的修士,在未出閩西之時就遭遇了毒蜂的襲擊。”

“據說,其中一位擅使靈魅術的神虛宮弟子瑤華,在躲避毒蜂的過程中與大家走散,後來又被其他修士尋回。

“我懷疑,這恐怕也是魔域的一步棋。還是以偷樑換柱之法,將人替換。”

魔修身上雖有魔氣,但只要藉助一定的法門與寶具,並不容易被發現。

尤其閩西一帶地處偏遠,本就修行一些與魔域功法相近的毒術、幻術,他們的弟子身上沾染了一點點的魔氣,也並不奇怪。

將這些訊息告知裴恕之後,路雲洲便將五位峰主召集到雲霧澗。他們要商議一下魔域此行究竟意欲何為,以及,應該如何阻止他們。

只是沒想到商討的過程才進行到一半,就聽見門外傳來林啾啾的聲音:“裴恕。”

她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安安靜靜地從外面傳進來,眾人不自覺地都收斂了呼吸,然後就聽見她慢慢說道:“裴恕,你還記不記得你當初說要收我當徒弟的時候呀?”

啊這……路雲洲一下子就繃直了身子。

他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他們濟青崖的大多數劍修都沒有談過——但他畢竟活得夠久,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嘛,怎麼可能聽不出來林啾啾這是在幹什麼!

這是在表白呀!

其他峰主顯然也領悟出來,只是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聽雪峰峰主謝秋水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還在思考對策,天怒峰峰主凌霄然低頭飲了口茶,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自己就是個聾子,藥廬峰峰主谷逸託著下巴神遊天際,神纓峰峰主丁敏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小把瓜子,咔嚓咔嚓嗑了起來——唔?還是說她從議會開始就一直在嗑,只是他沒有發現?

只有千鈞峰峰主、直男一根筋的連龍還露出困惑的表情,撓了撓腦袋發自肺腑地問道:“小師叔這是在說什麼呢?”

路雲洲:“……”

作為一派之長,路雲洲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在這個時候說些什麼,只是他張了張口,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他看見面前的裴恕,目光柔和,嘴角還噙著淡淡的笑。

路雲洲一個猶豫,林啾啾已經從“收她為徒”講到了“登雲秘境特訓”,又從“為她喂藥”講到了“授她劍法”。路雲洲的心情也在此時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嗯?這說的是師叔祖?師叔祖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

開玩笑的吧!師叔祖怎麼可能揹人回來?他不冷嘲熱諷一通都算好了,怎麼可能關心人?

想到後面,路雲洲算是想通了。不是師叔祖不可能,是他們不配。

兩行隱形的心酸淚水從路雲洲小小的眼睛裡流了下來,丁敏則捂著嘴巴險些要笑出聲。

和路雲洲不同,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心酸,反而雀躍、激動,聽得可興奮了!

要知道,她可是最早察覺到裴恕與林啾啾之間有貓膩的人——什麼林啾啾晚上不睡覺築鳥巢,什麼師叔祖在開山大典上拿牛軋糖逗她,那都是證據!

她就像一個早就知道了明星戀情的CP粉,就等著開誠佈公、真相大白的這一天!

丁敏瓜子兒都顧不上嗑了,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著,就等著門外的林啾啾說到那最關鍵的一句,然後她就把同心契掏出來,讓他們倆現在、立刻、馬上原地結婚!

“裴恕,我——”

林啾啾終於講到要表明心跡的地方了,可就在這時,話音戛然而止。丁敏驀然發現,裴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身走了過去,他拉開了房門,誇大的身影將林啾啾罩住,同時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出的話。

丁敏:你讓她說!你讓她說啊啊啊!

林啾啾捂著臉小聲說道:“如果我說,我剛才說的是‘我喜歡吃麵,我們下次一起去吃麵’,你會相信嗎?”

裴恕略微帶著一點笑意的聲音響起:“不會。”

林啾啾:嗚嗚嗚我就知道QAQ麻麻我想回家……

她真的尷尬地想把自己給埋了,裴恕側身對那神情各異、但毫無疑問聽得清清楚楚的六位峰主道:“你們先回去吧。”

六人中,路雲洲走得最快,他心裡清楚,此時不溜,到時候就沒有機會了。

謝秋水面無表情地跟在他後面,走過林啾啾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凌霄然也一樣,唇邊的笑容昭然若揭。

谷逸依然保持著一副神遊天際的樣子,不過他步伐輕快,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連龍撓了撓腦袋,還是沒有搞清狀況。不過裴恕既然這麼說了,他便跟著走了。

只有丁敏,滿臉捨不得離開,在臨出門的時候刻意放慢了步子,小聲地鼓勵林啾啾道:“啾啾,你可以的,把握住機會,一——”

裴恕:“還不走?”

丁敏立刻走了。

林啾啾的眉毛擰得愈深了,腦袋也埋得更深了,哼哼唧唧地在心裡道:不,我不可以,我不想要什麼機會!

過了一會兒,才又聽到裴恕的聲音:“把手放下來吧,他們都走了。”

林啾啾戴著痛苦面具一樣,並沒有把手放下來。

裴恕也不催她,就靜靜站在她身邊,陪著她等著。

等到她的臉龐終於降下些溫度,等到她終於試探性地放下手,一雙秋水般的眼睛從蔥白的指尖上露了出來。

她只露出一點點,彷彿一隻受驚的小鹿,隨時都有可能逃回到森林中去。

林啾啾都想好了,如果裴恕不提這件事情倒還罷了,只要他提,她就再次把臉埋回去,這輩子都不要再出來了。

裴恕果然沒提,他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你知道他們六人為什麼會在這兒嗎?”

林啾啾內心:瑪德我要知道我就不會幹出這樣尷尬的事兒了!

但她表面還是默不作聲,平靜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裴恕:“因為魔域很有可能就要再攻過來了。”

魔域?就是人魔大戰時被裴恕打回去的魔修?他們竟然還會回來?

林啾啾眨了眨眼,裴恕淡淡地道:“想來是這幾百年來在魔域恢復了元氣,所以要重返人界,回來復仇吧。”

他說的那麼輕鬆,好像當年之事與他毫無關係,那群魔修的復仇目標根本不是他一樣。

“你聽過靈魅術嗎?”

林啾啾:靈魅術?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哦對了,剛才在山下面館的時候,楚歆悠和雲錦好像說起過。

裴恕繼續道:“那是一門能夠攪亂心神、侵染神識的幻術,而在它之上,還有能利用種種情緒,諸如恐懼、貪念、慾望、嫉妒等等,營造幻境,摧毀神識的魘術。”

神識是一個修士的精神凝結,倘若神識被毀,那麼他的意識毫無疑問也會隨之崩潰,成為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痴傻兒。

裴恕也是昨天才意識到,林啾啾的靈氣、修為雖然已經相當高了,但她的神識一直溫養在他的神府中,若是被人侵入了自己的神府,很有可能沒有那麼強的控制力,無法將對方驅逐出去。

山海戒固然有著防禦屏障,可如果敵人是從內部將其擊潰,那麼山海戒就沒有多大的效用了。

林啾啾聽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順著裴恕的話問:“那該怎麼辦?”

裴恕笑了笑。他並沒有急著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那位擅使靈魅術的弟子失蹤了一段時間的事情說了。

林啾啾很快明白了裴恕的意思:“所以,魔域的人是想把自己的人混在靈斗大會的選手中,然後趁機向你出手?”

裴恕不置可否:“魘術雖然兇險,但也不是萬無一失。若是碰上神識比操控者強大的人,不僅可能失敗,還有可能會被反噬。”

林啾啾這下就放心了:“那你就不用擔心了呀!”

裴恕雖然靈脈受損,可神識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大,這世上能在神識上略勝他一籌的人屈指可數,他確實不用為魘術擔心。

可也正是因此,魔域的人不會以他為目標,而是會選擇他身邊親近的人,他最重視的人。

裴恕的眼神忽然認真起來,看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林啾啾不由一愣:“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

裴恕沒說話,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伸出手來,寬大的掌心上有一顆骰子。

骰子良玉質地,光滑無比,在暖暖燭光的照耀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它內裡中空,外部刻著骰子的圖案。只不過那些圖案都是鏤空的,透過它,林啾啾可以看見骰子裡面嵌著一顆紅色的小圓石。灼灼似火,豔麗又奪目,好看極了。

林啾啾忽然想起一句詩——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當然知道里面嵌著的圓石絕非紅豆,而是某種極其珍貴、極其罕見的寶石,可她就是驀地想起了這一句。

裴恕將那骰子舉高了一些,道:“這是玲瓏骰,裡面的紅玉是妖物魔魅的眼睛。”

林啾啾:“……”好的,我就知道這東西非同一般,沒想到它居然是魔物的眼睛。這根本和相思和浪漫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好不好!

林啾啾心中鬱悶,裴恕又道:“魔魅也擅魅惑人心,修為淺薄的人只要對上她的眼睛,便會被她迷亂神智、失去理智。只是她的眼睛,既能迷亂心神,也有庇護心神之效,你佩戴上它,一般魘術便不會對你起作用。”

林啾啾點了點頭,感慨魔魅眼睛的神奇,然後一愣,怔怔地指著那顆玲瓏骰道:“我戴上?”

裴恕:“嗯。魔域之人策劃良久,勢必不會把這樣的機會浪費在別處。”

“這幾年你在各處試煉,成績斐然,想來他們篤定你能夠參加靈斗大會,才會將自己的魔修混在閩西靈斗大會選手中,等到了臺上比試的那一天,對你下手。

“靈斗大會百無禁忌,只要不傷及性命,選手使用任何法寶、任何術法,都在規則允許範圍之內。”

林啾啾:那我還真是得謝謝他們這麼看好我咯!

裴恕:“不過,即使你沒能成功入選,他們應該也會想到別的方法接近你。”

林啾啾:好了你別說了,我知道了……

林啾啾伸出手道:“那這東西只要戴在身上就可以了嗎?有沒有什麼講究?”

她剛要拿起玲瓏骰,裴恕卻忽然將手向回一收。

林啾啾:“??”

裴恕的神情比剛才還要認真:“你想好了嗎?真的願意這麼做?”

他看著林啾啾的眼睛道:“玲瓏骰對於一般魘術有驅散作用,可保你心神滌盪、不受其擾。可是偽裝成閩西選手的魔修底細未知,我們並不知道她的魘術究竟修煉到何種地步了。”

他在擔心,這玲瓏骰究竟能不能萬無一失,保林啾啾平安。

裴恕與六位峰主在此商議此事,大家都一致認為魔域之人會以林啾啾為目標。那麼,要麼就是以林啾啾為餌,將魔修一步步引出來,查出他們到底要做什麼,要麼,則是在他們還沒有開始行動之前,就提前一步將他們扼止。

兩種選擇之中,大家心照不宣地選擇了第一種。

而既然選擇了第一種,那麼接下來自然會面對一個問題——要不要讓林啾啾知曉。

包括路雲洲在內的絕大數峰主認為,不宜讓林啾啾知曉。

因為在這一整部棋中,林啾啾是極為關鍵的一步。倘若她在過程中流露出半點已經察覺的跡象,那麼魔域的人很有可能被打草驚蛇,從而使整個計劃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可裴恕不這麼認為。

他相信林啾啾。

而且,他答應過她,再不會讓她在毫不知情地情況下,走到那麼危險的境地中去。

如果她不願意,那麼即便路雲洲等人再堅持,他也會阻止他們,從長計議;而如果她願意,那麼他一定會想方設法,護她周全……

不等裴恕想完,林啾啾已經將那枚玲瓏骰從裴恕掌心拿了起來。

“想好了啊,當然可以!你們是有詳細的部署吧?”

她眨了眨眼睛,特意以一種驚訝到有些誇張的語氣來緩解此時嚴肅的氣氛:“總不能是毫無安排的吧!那我可要拿出小師叔的架子去找路雲洲鬧啦!”

裴恕低低地笑了下:“有的。”

林啾啾:“那就好啦!”

她捏著玲瓏骰道:“這東西看起來很可靠嘛,而且,你會保護我的吧?”

她眼睛一轉,脫口而出。

這句話是林啾啾最自然不過的想法,她並非只知道依賴裴恕,只是一直以來,他總是護著她、照顧她,讓林啾啾產生了習慣。

等到林啾啾反應過來,才猛地覺得不對,立刻道:“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也會努力保護自己的,不會輕易陷入到魘術中去的!”

她現在的表情倒沒剛剛那麼淡定了。

腦袋上微微的一沉,裴恕輕輕地撫了撫林啾啾的頭頂道:“會。當然會。”

他的語氣和緩而堅定,像是賭上了一切,讓聽見的人忍不住耳根發熱,浮想聯翩。

看著裴恕清澈的瞳仁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林啾啾的嘴巴張了張:“我……”

那一句沒說完的“我喜歡你”就在嘴邊,可就在它觸到唇角的時候,林啾啾驀地縮了回去。

腦海裡六位峰主目瞪口呆的表情又浮現出來,如此突然,如此清晰,搞得她都快PTSD了!

“我先回去了!”

林啾啾揉了揉頭髮,轉身要走,手腕卻被人輕輕釦住。

裴恕的聲音逼近幾分:“你知道魔域之人為什麼會選你嗎?”

林啾啾:“呃……因為你只有我一個徒弟?”

裴恕的聲音又近了幾分,像是貼近著她,輕輕滑過她的耳垂。

從她這個視角看過去,恰好能看到他揚起的唇角。些許的弧度,像是開在雪地裡的白蕊,綻開了花。

“不。”

“因為他們知道,你是我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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