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池魚之災

穿越紅樓去寫文·洗雨疏風·4,616·2026/3/26

7.池魚之災 便是到了傍晚,這天氣也不改悶熱,水磨的磚地上餘溫尚在,門口的竹簾子半點兒涼意都沒有,即便銅餾金的大缸裡滿堆著如水晶一般的冰塊,可熱氣仍是一陣陣襲來。[ 來往辦事的管事媳婦,額上耳後皆是汗珠兒,扇子扇個不停,手帕兒上仍是汗津津的。 王熙鳳斜靠在藤木美人榻上,一隻腳蹬在繡墩上,一隻腳墜在半空,胸口紐扣半開,露出猩紅織金的抹胸來,襯得那雪膚益發白嫩。 寬大的紗衫袖子揎到肩上,膩潤如脂的玉腕上垂著一紅一白兩隻鐲子,白的是羊脂,紅的是瑪瑙,暗香盈盈。 幾個小丫頭站在冰山子前面,用鵝毛扇子輕輕扇著,涼風微送。 鎏金鑲寶的自鳴鐘,噹噹響了幾下,王熙鳳睜開眼來:“平兒,東西可都送去了?” 平兒用粉彩花蝶杯,盛了一杯冰浸白荷花露,送到王熙鳳面前:“奶奶放心,都打發人送去了。” 王熙鳳接過杯子,看了一眼,便將杯子放下了:“甜膩膩的,誰喝這個?” 說著,便又問道:“我聽說趙姨娘又不安靜了?” 平兒向來老成,唯恐鳳姐兒動氣,傷身子,笑盈盈道:“天長暑熱,人難免生些燥性兒。趙姨娘只是在三姑娘面前抱怨了幾句,並沒什麼。” 鳳姐兒因趙姨娘愛生事,素來便極厭棄她,聽了這話,越發著惱,冷笑一聲:“這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自個不尊重,反好意思去鬧別人……” 夕陽西下,彩霞漫天,給滿院草木都添上了一層絢麗的金色。 李奶孃坐在門檻邊上吃茶,見著賈琮回來了,忙站起來叫著翠香:“哥兒回來了,快去把燈點上。” 李奶孃一邊說,一邊拿起扇子給賈琮扇風:“哥兒在學裡熱著了吧。我用冰浸了一壺酸梅湯,哥兒進去喝一碗,去去暑熱。” 賈琮微微一笑,抬眼見得屋裡擺著七八盆冰,再細細一看,不單盆裡,缸裡,連大些的花觚裡,都裝著冰,不覺有些好笑,轉頭向著李奶孃道:“媽媽,叫人給我那兩個小廝送些湯去吧。” 李奶孃聽了,笑道:“哥兒就是心善。那兩個猴崽子跟了哥兒,倒進了蜜缸裡了。” 賈琮只是笑,他倒非全然心善,也存著幾分市恩的心思。 寫了這麼多年撲街歷史小說,若連收買人心的套路都不會,那也太不懂理論聯絡實際了。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忠心,賈琮自認沒有過人的人格魅力,能讓人納頭就拜,那麼用物質上的恩惠,加上潛移默化的引導或者說洗腦…… 賈琮用帕子擦了擦臉,屋裡雖擺著冰,但無甚風動,緩解不了多少悶熱,他也不喝那甜膩的酸梅湯,只拿著冰鎮了一壺冷茶,咕嚕嚕連灌了幾碗下肚,方覺清爽暢快了。 李奶孃取了飯菜回來,見狀不免埋怨了翠香幾句:“你也不勸著些。哥兒病才好多久,這幾日天雖熱,這冰水冷茶也不能――” 李奶孃將未說完的話嚥了回去,她抬眼看著門口:“這般晚了,環哥兒,你來是……” 賈環滿頭滿身皆是汗,衣衫溼得能擰出水來,大口大口喘著氣:“我來找琮哥兒。(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9” “我還說一會去找你呢。”賈琮臉上帶著和熙的笑,彷彿半點也沒看出賈環的異樣:“快進來吧。” 冰浸的酸梅湯剛好排上用場,賈環一口氣喝乾了一碗,接過翠香遞來的帕子,抹了抹臉,砸了砸嘴,似乎意猶未盡。 “環哥兒別急,這兒還冰著呢?” 翠香滿是憐愛的看著賈環,撥開盆子表面冰塊,露出一隻赤銅雕花提壺來:“咱們這兒沒甚好東西,也拿不出果子招待,只得些冰鎮飲子,難得環哥兒不嫌棄。” 李奶孃扇了扇風,話裡帶著豔羨:“聽說寶玉房裡,別說冰飲,就是丫頭也能吃上冰乳酪冰果子。咱們太太素來節儉,咱們哥兒也沒法和寶玉比,不是不想拿好東西出來待客,可實在沒有,只能委屈環哥兒了……權當是換換口味吧。” “有這些已經很好了。我和姨娘那……連冰都沒有。”賈環低下頭,盯著手裡空碗邊沿的水珠,嘆了口氣。 又是內宅鬥爭波及無辜的劇情啊,賈琮不知該感嘆我國內宅文化源遠流長呢,還是該可惜這些心機手段樣樣齊備的人才眼界太低呢? “我姨娘,今兒往三姐姐跟前抱怨了幾句,不知怎麼,讓二嫂子知道了……就沒人送冰來。我姨娘還讓我去找三姐姐要……我不想去,就過來了。” 賈環的聲音很低,如同耳語,但聽得人心中發酸。 “這趙姨奶奶也是,不是不明白事情因由,偏要做些糊塗事。倘若好言好語,同三姑娘說明白,三姑娘難道能忍心看著她受熱?非要鬧騰,真是好好的事都弄壞了……”翠香顧忌著賈環在跟前,到底沒把話說明白。 “本就不該去找三姑娘。趙姨奶奶那是是非不分,你怎麼也不明白?三姑娘給了,得罪二奶奶,不給,是不認姨娘和弟弟,趙姨奶奶拿著三姑娘往火上烤。也是親孃呢?” 李奶孃話才出口,就聽見門外有人罵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什麼臭老婆子都敢踩上來了!” 披頭散髮,穿紅著綠的美貌婦人闖了進來,朝著李奶孃臉上狠啐一口:“你算什麼東西,給老爺太太提鞋也不配的下賤奴才,也敢四處嚼舌根子,不安好心。” 李奶孃冷不丁背後說人長短,被正主拿了個正著,臉上不免有些掛不住,用袖子抹了抹臉,訕訕道:“姨奶奶,我不是這意思。” 趙姨娘也不理李奶孃,看著賈環,數落道:“人家養個哥兒姐兒,哪個不是孝順又懂事,偏我沒運氣,千辛萬苦生下你,不過讓你去討個東西,你卻一縮脖子跑了,沒出息的東西?我還能指著你養老送終。” 賈環道:“你生了三姐姐,你還不敢去,非指使我去?” 趙姨娘氣的眼淚花直打轉:“我怎麼不敢去?你們一個二個,沒出息沒良心的東西,都只會派我的不是。” “去了也是自討沒趣,白挨人說一頓,如今可好了?”賈環反口堵得趙姨娘直翻白眼。 眼見著趙姨娘又要發飆,賈琮心情非常不好,吵架歸吵架,可能不能別在他的地盤吵? “姨娘,別生氣。大熱天裡,人心都煩躁,姨娘喝點酸梅湯,歇歇氣兒。環哥兒方才還和我說,要打發人給姨娘送些冰鎮飲子。” 翠香順手拉了拉賈環,笑著打起了圓場道:“姨娘若不信,只管看那盆子裡,那銅壺還用冰鎮呢。” 趙姨娘半信半疑的瞄了一眼,嘴上仍是不依不饒:“他能有這心?太陽都打西邊出來了。” 又數落著賈環如何如何沒出息,她都是為賈環好,賈環還不領情云云。 翠香只得笑著相勸,又是倒茶,又是拿點心,好一通兒寬慰,方讓趙姨娘收了聲。 原本趙姨娘消停了,事情也就罷了,偏世上的事就那麼難料。 可巧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最是個四處殷勤討好的,今日恰巧到大房這邊來傳話,正遇著丫頭婆子們說長說短的笑話趙姨娘。 周瑞家的一聽,可是了不得,趙姨娘丟臉都丟到大房這邊來了,連忙飛也似的跑回去告訴了王夫人。 王夫人是個有名的慈善人,賢惠仁厚,便是趙姨娘這種糊塗人,都承認王夫人分明是好太太,只是旁人尖酸刻薄。 王夫人一聽趙姨娘居然跑大房生事去了,又急又氣,領著丫頭就往大房這邊過來。 周瑞家的見王夫人正在氣頭上,也不敢多言,忙又打發了個丫頭,把事兒告訴了鳳姐。 王夫人到了大房,自然先去見邢夫人。 邢夫人聽得緣由,不由得一笑,說道:“這算什麼事兒?趙姨娘不過吵鬧幾句,過去了也就算了,你何必親自過來呢?也太多心了。” 王夫人勉強笑道:“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擔心趙姨娘胡攪蠻纏,讓琮哥兒受了委屈。” 邢夫人嘆了口氣道:“同琮哥兒有什麼關係?依我說,這事都是鳳姐兒惹出來的。” 說著,便命王善保家的去叫賈琮和趙姨娘賈環過來。 賈琮哪裡知道房中這些鬧騰,早被人聽得一清二楚,見著王善保家的來了,還有些兒莫名其妙呢。 王善保家的在屋裡掃視了一圈,慢悠悠的行了個禮兒,笑道:“大太太和二太太請了趙姨奶奶和兩位哥兒過去呢?” 卻說鳳姐兒知道趙姨娘往大房生事後,不由得啐了一口,冷笑道:“沒臉的浪娼婦,放著太平日子不消受,偏要往死路上走。” 言罷,立起身來,換了一身衣衫,命人備了轎子,搖搖往大房去了。 王夫人與邢夫人正吃著茶,賈琮和賈環坐在椅子上,見鳳姐兒來了,連忙站起來。 鳳姐兒這一來,王夫人臉色頓時一變。 邢夫人卻笑道:“你這樣的聰明人,如今怎麼就糊塗了?好端端的,為何不叫人給趙姨娘送冰去。便是趙姨娘有千般不好,只看在二太太的臉上,你也該給她留些體面兒。再說,咱們這樣的人家,過於苛刻,倒失了大體,反叫人笑話。” 鳳姐兒何等人物,看了趙姨娘一眼,一臉委屈:“太太為何這樣說?原是前日趙姨娘說環哥兒肚子痛,請了大夫來看,說是這幾天熱,冰用多了的緣故,這脈案藥方兒還在呢……府裡的規矩,太太原比我清楚,姨娘的份例原是沒有冰的,往常趙姨娘領的都是環哥兒份內的,眼下環哥兒既不能用冰,這冰自然就沒了。因今兒天熱,我擔心環哥兒沒了冰不慣,還特意打發丫頭送了些新鮮果子過去……” 鳳姐兒這一番話說出來,邢夫人聽了,看了趙姨娘一眼,見趙姨娘縮了頭,知鳳姐的話不假,難免洩了幾分勁兒。 倒是王夫人嘆了一聲:“便是如此,你也該回我一聲。” 鳳姐兒忙笑道:“我聽說太太到薛姨媽那兒去了,原想晚飯時再回太太,哪知……” 總言之,不是鳳姐兒故意為難,都是趙姨娘不曉事理,且鳳姐兒低著頭,悶悶不樂,模樣著實可憐。 到底是嫡親的姑侄,讓鳳姐兒受了委屈,王夫人心上難免兒過意不去,寬慰鳳姐兒道:“我知你處事素來妥當,不過是因著有人提起,不得不問一問罷了。” 邢夫人聽見王夫人這話,心中也沒甚趣兒,轉頭與王夫人說道:“還是鳳丫頭辦事粗率了。既有這些緣故,卻不與趙姨娘說清楚,這人都有執性兒,一時想不明白,還不得翻騰起來,抱怨幾句?” 王夫人知道邢夫人是個糊塗人,聽了這些糊塗話,也不往心頭去,只是微微一笑,起身告辭。 王夫人既要走,賈環和趙姨娘如何敢留下,不得不跟著回去。 邢夫人恐王夫人生氣,回去責備趙姨娘,又說了幾句,不過些許誤會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之類的話,方送王夫人一干人等出去了。 眼見著人都走了,當了半天佈景板的賈琮,自然也想跟著閃人。 哪知告辭的話還沒出口,邢夫人卻變了顏色。 邢夫人冷哼一聲:“說吧,你屋裡的冰,是打哪弄來的?不成器的東西,成天兒不走正道,進了學也不跟著好人學。” 賈琮一臉無奈,邢夫人這是針對鳳姐兒不成功,拿他出氣來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不幸做了池魚的賈琮,心中本著男子漢大丈夫不與女人計較的心態,隨口撒了個謊:“那是我預備和環哥兒讀夜書,央了奶孃打外頭買來的。” 邢夫人一聽,心中越發不快:“你老子沒空管你,你就胡作妄為,讀什麼夜書,不燒了書就阿彌陀佛了。有了一點錢就隨手漫使,由著那起混賬玩意兒算計,哪天兒被人算計乾淨了,別往我跟前來哭!” 被邢夫人數落了一通,饒是賈琮再怎麼告誡自己不必在意,心裡也難免有些不舒服,於是頗無趣的點了點腳尖,又低下頭去,沉默不語。 賈琮不說話,邢夫人越發來氣:“怎麼,我還說不得你了?你這是什麼鬼樣子!混賬東西,下流種子,不知好歹的賤胚子……” 忽的一聲震響,天空滾過幾道電光,驟的一陣狂風,吹得簾子窗戶四處作響,簷前的風鈴兒叮噹不絕,豆大的雨點滴答滴答就落了下來。 經了這一變故,邢夫人也沒心思再罵賈琮,冷笑道:“還不滾出去。” 風雷交作,大雨傾盆,雨聲打在樹葉上,竟有敲金碎玉之音,賈琮冒雨跑了一段,停下步伐,抬手拂落臉上的雨水,抬頭望了望密佈的陰雲,悽風更冷雨,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是夜,茉莉醉雨,香染一庭流水,燭影微動,光照一屏涼風。 聽著風聲水韻,賈琮移過燭臺,微微低頭,鋪開紙張,磨好了墨,拿起鵝毛筆,在紙上寫下一個青字。

7.池魚之災

便是到了傍晚,這天氣也不改悶熱,水磨的磚地上餘溫尚在,門口的竹簾子半點兒涼意都沒有,即便銅餾金的大缸裡滿堆著如水晶一般的冰塊,可熱氣仍是一陣陣襲來。[

來往辦事的管事媳婦,額上耳後皆是汗珠兒,扇子扇個不停,手帕兒上仍是汗津津的。

王熙鳳斜靠在藤木美人榻上,一隻腳蹬在繡墩上,一隻腳墜在半空,胸口紐扣半開,露出猩紅織金的抹胸來,襯得那雪膚益發白嫩。

寬大的紗衫袖子揎到肩上,膩潤如脂的玉腕上垂著一紅一白兩隻鐲子,白的是羊脂,紅的是瑪瑙,暗香盈盈。

幾個小丫頭站在冰山子前面,用鵝毛扇子輕輕扇著,涼風微送。

鎏金鑲寶的自鳴鐘,噹噹響了幾下,王熙鳳睜開眼來:“平兒,東西可都送去了?”

平兒用粉彩花蝶杯,盛了一杯冰浸白荷花露,送到王熙鳳面前:“奶奶放心,都打發人送去了。”

王熙鳳接過杯子,看了一眼,便將杯子放下了:“甜膩膩的,誰喝這個?”

說著,便又問道:“我聽說趙姨娘又不安靜了?”

平兒向來老成,唯恐鳳姐兒動氣,傷身子,笑盈盈道:“天長暑熱,人難免生些燥性兒。趙姨娘只是在三姑娘面前抱怨了幾句,並沒什麼。”

鳳姐兒因趙姨娘愛生事,素來便極厭棄她,聽了這話,越發著惱,冷笑一聲:“這個上不了檯面的東西,自個不尊重,反好意思去鬧別人……”

夕陽西下,彩霞漫天,給滿院草木都添上了一層絢麗的金色。

李奶孃坐在門檻邊上吃茶,見著賈琮回來了,忙站起來叫著翠香:“哥兒回來了,快去把燈點上。”

李奶孃一邊說,一邊拿起扇子給賈琮扇風:“哥兒在學裡熱著了吧。我用冰浸了一壺酸梅湯,哥兒進去喝一碗,去去暑熱。”

賈琮微微一笑,抬眼見得屋裡擺著七八盆冰,再細細一看,不單盆裡,缸裡,連大些的花觚裡,都裝著冰,不覺有些好笑,轉頭向著李奶孃道:“媽媽,叫人給我那兩個小廝送些湯去吧。”

李奶孃聽了,笑道:“哥兒就是心善。那兩個猴崽子跟了哥兒,倒進了蜜缸裡了。”

賈琮只是笑,他倒非全然心善,也存著幾分市恩的心思。

寫了這麼多年撲街歷史小說,若連收買人心的套路都不會,那也太不懂理論聯絡實際了。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忠心,賈琮自認沒有過人的人格魅力,能讓人納頭就拜,那麼用物質上的恩惠,加上潛移默化的引導或者說洗腦……

賈琮用帕子擦了擦臉,屋裡雖擺著冰,但無甚風動,緩解不了多少悶熱,他也不喝那甜膩的酸梅湯,只拿著冰鎮了一壺冷茶,咕嚕嚕連灌了幾碗下肚,方覺清爽暢快了。

李奶孃取了飯菜回來,見狀不免埋怨了翠香幾句:“你也不勸著些。哥兒病才好多久,這幾日天雖熱,這冰水冷茶也不能――”

李奶孃將未說完的話嚥了回去,她抬眼看著門口:“這般晚了,環哥兒,你來是……”

賈環滿頭滿身皆是汗,衣衫溼得能擰出水來,大口大口喘著氣:“我來找琮哥兒。(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9”

“我還說一會去找你呢。”賈琮臉上帶著和熙的笑,彷彿半點也沒看出賈環的異樣:“快進來吧。”

冰浸的酸梅湯剛好排上用場,賈環一口氣喝乾了一碗,接過翠香遞來的帕子,抹了抹臉,砸了砸嘴,似乎意猶未盡。

“環哥兒別急,這兒還冰著呢?”

翠香滿是憐愛的看著賈環,撥開盆子表面冰塊,露出一隻赤銅雕花提壺來:“咱們這兒沒甚好東西,也拿不出果子招待,只得些冰鎮飲子,難得環哥兒不嫌棄。”

李奶孃扇了扇風,話裡帶著豔羨:“聽說寶玉房裡,別說冰飲,就是丫頭也能吃上冰乳酪冰果子。咱們太太素來節儉,咱們哥兒也沒法和寶玉比,不是不想拿好東西出來待客,可實在沒有,只能委屈環哥兒了……權當是換換口味吧。”

“有這些已經很好了。我和姨娘那……連冰都沒有。”賈環低下頭,盯著手裡空碗邊沿的水珠,嘆了口氣。

又是內宅鬥爭波及無辜的劇情啊,賈琮不知該感嘆我國內宅文化源遠流長呢,還是該可惜這些心機手段樣樣齊備的人才眼界太低呢?

“我姨娘,今兒往三姐姐跟前抱怨了幾句,不知怎麼,讓二嫂子知道了……就沒人送冰來。我姨娘還讓我去找三姐姐要……我不想去,就過來了。”

賈環的聲音很低,如同耳語,但聽得人心中發酸。

“這趙姨奶奶也是,不是不明白事情因由,偏要做些糊塗事。倘若好言好語,同三姑娘說明白,三姑娘難道能忍心看著她受熱?非要鬧騰,真是好好的事都弄壞了……”翠香顧忌著賈環在跟前,到底沒把話說明白。

“本就不該去找三姑娘。趙姨奶奶那是是非不分,你怎麼也不明白?三姑娘給了,得罪二奶奶,不給,是不認姨娘和弟弟,趙姨奶奶拿著三姑娘往火上烤。也是親孃呢?”

李奶孃話才出口,就聽見門外有人罵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什麼臭老婆子都敢踩上來了!”

披頭散髮,穿紅著綠的美貌婦人闖了進來,朝著李奶孃臉上狠啐一口:“你算什麼東西,給老爺太太提鞋也不配的下賤奴才,也敢四處嚼舌根子,不安好心。”

李奶孃冷不丁背後說人長短,被正主拿了個正著,臉上不免有些掛不住,用袖子抹了抹臉,訕訕道:“姨奶奶,我不是這意思。”

趙姨娘也不理李奶孃,看著賈環,數落道:“人家養個哥兒姐兒,哪個不是孝順又懂事,偏我沒運氣,千辛萬苦生下你,不過讓你去討個東西,你卻一縮脖子跑了,沒出息的東西?我還能指著你養老送終。”

賈環道:“你生了三姐姐,你還不敢去,非指使我去?”

趙姨娘氣的眼淚花直打轉:“我怎麼不敢去?你們一個二個,沒出息沒良心的東西,都只會派我的不是。”

“去了也是自討沒趣,白挨人說一頓,如今可好了?”賈環反口堵得趙姨娘直翻白眼。

眼見著趙姨娘又要發飆,賈琮心情非常不好,吵架歸吵架,可能不能別在他的地盤吵?

“姨娘,別生氣。大熱天裡,人心都煩躁,姨娘喝點酸梅湯,歇歇氣兒。環哥兒方才還和我說,要打發人給姨娘送些冰鎮飲子。”

翠香順手拉了拉賈環,笑著打起了圓場道:“姨娘若不信,只管看那盆子裡,那銅壺還用冰鎮呢。”

趙姨娘半信半疑的瞄了一眼,嘴上仍是不依不饒:“他能有這心?太陽都打西邊出來了。”

又數落著賈環如何如何沒出息,她都是為賈環好,賈環還不領情云云。

翠香只得笑著相勸,又是倒茶,又是拿點心,好一通兒寬慰,方讓趙姨娘收了聲。

原本趙姨娘消停了,事情也就罷了,偏世上的事就那麼難料。

可巧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最是個四處殷勤討好的,今日恰巧到大房這邊來傳話,正遇著丫頭婆子們說長說短的笑話趙姨娘。

周瑞家的一聽,可是了不得,趙姨娘丟臉都丟到大房這邊來了,連忙飛也似的跑回去告訴了王夫人。

王夫人是個有名的慈善人,賢惠仁厚,便是趙姨娘這種糊塗人,都承認王夫人分明是好太太,只是旁人尖酸刻薄。

王夫人一聽趙姨娘居然跑大房生事去了,又急又氣,領著丫頭就往大房這邊過來。

周瑞家的見王夫人正在氣頭上,也不敢多言,忙又打發了個丫頭,把事兒告訴了鳳姐。

王夫人到了大房,自然先去見邢夫人。

邢夫人聽得緣由,不由得一笑,說道:“這算什麼事兒?趙姨娘不過吵鬧幾句,過去了也就算了,你何必親自過來呢?也太多心了。”

王夫人勉強笑道:“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擔心趙姨娘胡攪蠻纏,讓琮哥兒受了委屈。”

邢夫人嘆了口氣道:“同琮哥兒有什麼關係?依我說,這事都是鳳姐兒惹出來的。”

說著,便命王善保家的去叫賈琮和趙姨娘賈環過來。

賈琮哪裡知道房中這些鬧騰,早被人聽得一清二楚,見著王善保家的來了,還有些兒莫名其妙呢。

王善保家的在屋裡掃視了一圈,慢悠悠的行了個禮兒,笑道:“大太太和二太太請了趙姨奶奶和兩位哥兒過去呢?”

卻說鳳姐兒知道趙姨娘往大房生事後,不由得啐了一口,冷笑道:“沒臉的浪娼婦,放著太平日子不消受,偏要往死路上走。”

言罷,立起身來,換了一身衣衫,命人備了轎子,搖搖往大房去了。

王夫人與邢夫人正吃著茶,賈琮和賈環坐在椅子上,見鳳姐兒來了,連忙站起來。

鳳姐兒這一來,王夫人臉色頓時一變。

邢夫人卻笑道:“你這樣的聰明人,如今怎麼就糊塗了?好端端的,為何不叫人給趙姨娘送冰去。便是趙姨娘有千般不好,只看在二太太的臉上,你也該給她留些體面兒。再說,咱們這樣的人家,過於苛刻,倒失了大體,反叫人笑話。”

鳳姐兒何等人物,看了趙姨娘一眼,一臉委屈:“太太為何這樣說?原是前日趙姨娘說環哥兒肚子痛,請了大夫來看,說是這幾天熱,冰用多了的緣故,這脈案藥方兒還在呢……府裡的規矩,太太原比我清楚,姨娘的份例原是沒有冰的,往常趙姨娘領的都是環哥兒份內的,眼下環哥兒既不能用冰,這冰自然就沒了。因今兒天熱,我擔心環哥兒沒了冰不慣,還特意打發丫頭送了些新鮮果子過去……”

鳳姐兒這一番話說出來,邢夫人聽了,看了趙姨娘一眼,見趙姨娘縮了頭,知鳳姐的話不假,難免洩了幾分勁兒。

倒是王夫人嘆了一聲:“便是如此,你也該回我一聲。”

鳳姐兒忙笑道:“我聽說太太到薛姨媽那兒去了,原想晚飯時再回太太,哪知……”

總言之,不是鳳姐兒故意為難,都是趙姨娘不曉事理,且鳳姐兒低著頭,悶悶不樂,模樣著實可憐。

到底是嫡親的姑侄,讓鳳姐兒受了委屈,王夫人心上難免兒過意不去,寬慰鳳姐兒道:“我知你處事素來妥當,不過是因著有人提起,不得不問一問罷了。”

邢夫人聽見王夫人這話,心中也沒甚趣兒,轉頭與王夫人說道:“還是鳳丫頭辦事粗率了。既有這些緣故,卻不與趙姨娘說清楚,這人都有執性兒,一時想不明白,還不得翻騰起來,抱怨幾句?”

王夫人知道邢夫人是個糊塗人,聽了這些糊塗話,也不往心頭去,只是微微一笑,起身告辭。

王夫人既要走,賈環和趙姨娘如何敢留下,不得不跟著回去。

邢夫人恐王夫人生氣,回去責備趙姨娘,又說了幾句,不過些許誤會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之類的話,方送王夫人一干人等出去了。

眼見著人都走了,當了半天佈景板的賈琮,自然也想跟著閃人。

哪知告辭的話還沒出口,邢夫人卻變了顏色。

邢夫人冷哼一聲:“說吧,你屋裡的冰,是打哪弄來的?不成器的東西,成天兒不走正道,進了學也不跟著好人學。”

賈琮一臉無奈,邢夫人這是針對鳳姐兒不成功,拿他出氣來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

不幸做了池魚的賈琮,心中本著男子漢大丈夫不與女人計較的心態,隨口撒了個謊:“那是我預備和環哥兒讀夜書,央了奶孃打外頭買來的。”

邢夫人一聽,心中越發不快:“你老子沒空管你,你就胡作妄為,讀什麼夜書,不燒了書就阿彌陀佛了。有了一點錢就隨手漫使,由著那起混賬玩意兒算計,哪天兒被人算計乾淨了,別往我跟前來哭!”

被邢夫人數落了一通,饒是賈琮再怎麼告誡自己不必在意,心裡也難免有些不舒服,於是頗無趣的點了點腳尖,又低下頭去,沉默不語。

賈琮不說話,邢夫人越發來氣:“怎麼,我還說不得你了?你這是什麼鬼樣子!混賬東西,下流種子,不知好歹的賤胚子……”

忽的一聲震響,天空滾過幾道電光,驟的一陣狂風,吹得簾子窗戶四處作響,簷前的風鈴兒叮噹不絕,豆大的雨點滴答滴答就落了下來。

經了這一變故,邢夫人也沒心思再罵賈琮,冷笑道:“還不滾出去。”

風雷交作,大雨傾盆,雨聲打在樹葉上,竟有敲金碎玉之音,賈琮冒雨跑了一段,停下步伐,抬手拂落臉上的雨水,抬頭望了望密佈的陰雲,悽風更冷雨,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是夜,茉莉醉雨,香染一庭流水,燭影微動,光照一屏涼風。

聽著風聲水韻,賈琮移過燭臺,微微低頭,鋪開紙張,磨好了墨,拿起鵝毛筆,在紙上寫下一個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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