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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瓏袖籠著那一盒子香篆,垂著頭,一路疾走,卻不沿著大道小徑,而是穿過叢叢的修竹、灌木和假山,悄悄來到北靜王府正房外的粉牆根下。
她的胸口咚咚直跳,每吸進一口氣息,似乎都會梗阻在喉頭,令她緊張得幾欲窒息。
即便如此,她還是勉勵屏息凝氣,察聽裡頭的動靜,果然周圍一片沉寂,顯然是沒有人在。
方才紫鵑來說,王爺和王妃請姨娘前去遊園,也邀她一塊前往,王妃屋裡的丫鬟們也同去的,王爺想要大家陪著王妃都高興高興。
她就忍不住在肚子裡冷笑,好大的排場,為了王妃高興,就要一大家子都跟著麼?
不過,這倒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若是正房那邊的人都去了園子,裡外沒人看著,正好借這個空隙下手!
左右陸姑娘已沒有選擇,她縱然背離了忠順王,把一顆心都掏給北靜王,只怕後者也不會對她再多一分半分的疼惜。
與其遠遠望著這個絕情的男子,和他心愛的女子恩愛快活,一日一日煎熬無望的歲月,不如狠狠地懲罰他,或許尚能救一救陸大娘一家。
小玲瓏自小就跟在陸曼兮身邊,很受她的照顧,主僕間的情分如同紫鵑之於黛玉,她目睹了水溶自從娶了林黛玉為王妃,就將陸曼兮置之腦後,如此涼薄,令人不齒!
然而她卻忘記了,陸曼兮是為了誰,為了什麼,來到北靜王府,這一切水溶心中自然有數,不過亦真亦假而已,但小玲瓏只一心為陸曼兮抱不平,對水溶和黛玉都充滿了怨恨。
她把心一橫,瞧瞧地潛到門邊,果真門只是虛掩著,並沒有上鎖,貼耳上去靜聽,沒有任何聲響傳出來,小玲瓏暗叫慶幸,果然正房的婢僕們,都跟著主子玩耍去了。
她對這裡並不陌生,昔日沈妃出家之後,陸曼兮尚得寵之時,也常來過,故而她能夠輕易的摸進門戶,穿過庭院,轉過迴廊,潛入了水溶和黛玉的房間,一眼就看見了窗下的檀木書案。
書案上擺著一隻精巧的瑞獸琺琅燻爐,邊上則是兩層屜子的掐絲銀盒子,小玲瓏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抽出一層,裡頭果然整整齊齊地擺著半屜子香篆,色澤、形狀、氣味和她袖中揣著的一般無二!
小玲瓏震驚不已,連如此細微之事,忠順郡王也能知曉,莫非北靜王的一舉一動,一飲一啄,無不在他的眼皮之下?
她也給了自己另一個理由,即便這事我不做,也必定另有人做的,不過遲早而已。
小玲瓏按著自己的胸脯,深深吸了一口氣,探手入袖,正要取出那東西,闃靜無人的窗外,忽然傳來颯颯的聲響,竟似有人一路小跑著朝這邊來了?
小玲瓏吃了一驚,登時手腳慌亂起來,她想溜出去,又怕被來人撞見,想藏起來,可在偌大的房內,一時也沒找到合適藏身的地方洪荒道命全文閱讀。
就這麼猶豫了一霎,窗外已出現了一個丫鬟的身影。
小玲瓏畢竟心虛,未看清來人,已情不自禁“啊”地一聲低呼,待她驚覺捂嘴,已經來不及了。
窗外之人聽見動靜,硬生生剎住腳步,後退了兩步,猶疑地從視窗望了進去,卻和恐慌不已的小玲瓏直直打了個照面,也是“啊”的叫出聲來!
這個突然出現的不是別人,正是一身狼狽,匆忙跑回來更換裙子的葳蕤。
她也沒有想到,本該是空蕩蕩的房內,竟然會有人在,驚得她一顆心險些兒要迸出胸口。
但是,當她認出了對面之人是小玲瓏,滿心的驚恐立時變作了懷疑。
“是你?”
“葳蕤……”
小玲瓏無奈,只好強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是來找我們姨娘的……”
“找你們姨娘找到這裡了?”
葳蕤眼中的懷疑,又被警覺所取代,須知平日裡,除了紫鵑,即便是她和豆蔻兩個,未經允許,也不得隨意進入王爺和王妃的臥房。
而小玲瓏不僅擅自進入,還說出來找姨娘的鬼話來,這裡頭必定有問題!
葳蕤既起了疑心,便顧不上換裙子,也推門而入。
小玲瓏緊緊拽著袖子,頭一縮,想要從葳蕤身邊搶出門去,卻被她攔在身前,當胸一推,瞪著眼睛叱問:“你跑什麼?”
葳蕤身型較小玲瓏壯實,這一下力量又著實不小,後者被推得踉蹌幾步,站立不穩,跌坐在地,袖中藏著的香盒掉了出來。
“這是什麼?”葳蕤眼尖,立馬衝上前去拾,口中罵著,“好哇,敢情你是趁著沒人,到王妃屋子裡來偷東西了!”
小玲瓏嚇得魂飛魄散,這香盒要是到了她的手中,自己和陸姨娘只怕就完蛋了!
她不顧一切的也去奪,於是兩個小丫頭一人攥了香盒的一頭,互不相讓,咬牙卯勁爭搶起來。
小玲瓏終究力氣不葳蕤,香盒被她搶了過去,並還指著鼻子,氣呼呼地罵:“這下可是人贓並獲,走,這就跟我見王爺和王妃去!”
說著,她一手抱著香盒,另一手就來拉小玲瓏的袖子。
小玲瓏哪裡肯去?拉扯之下,眼看又要不敵,也不知從哪裡來的一股子狠勁,抄起檀木桌上的香爐,照著葳蕤的腦門,使盡渾身氣力,砸了下去!
痛楚和驚駭的表情,同時僵在葳蕤面上,她呆立了一霎,身體向後傾倒,一汩粘稠的血液,從她的額角滲出。
香盒摔在地上,盒蓋彈開,裡頭的香篆在葳蕤身邊,散落得到處都是。
她盯著這些東西,仍勉力掙紮了幾下,終於是不動了。
頃刻間小玲瓏也嚇懵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呆立了好一會,方才回過魂,壯起膽子走上前去,叫了幾聲:“葳蕤,葳蕤?”
葳蕤沒有回答,小玲瓏又在她身上輕推了兩下,仍是沒有反應,又看見葳蕤額上的越流越多,劃過面頰,染得雪白的衣領一片通紅,更是嚇得手足冰冷未來教科書。
小玲瓏不敢再耽擱,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香篆掃在一處,又裝回盒子裡,抱在懷中,沒命的奔跑,直到一處水井,連盒帶香一股腦兒丟了進去,聽見撲通一聲響,這才兩腿一軟,趴在井沿上直喘氣。
卻說葳蕤回去之後,原本還很隨性,偶爾也會說笑幾句的陸曼兮,忽然話少了,不時地回頭望,偶爾水溶或黛玉和她搭話,也是答非所問,看上去恍惚不安。
水溶本想詢問她是否感到不適,又怕黛玉多心,只好先放在心裡,且走且看。
此時最開懷,最無憂無慮的,當屬這群小丫頭們了。
其中豆蔻還蹭到黛玉身邊來,問:“王妃,你小時住的地方,真是和這園子一模一樣麼?我可從沒到過江南,原來是這般好看的景緻,幾時去真看看才好呢!”
黛玉笑了笑:“大致差不多,還是有幾處不大像的。”
紫鵑也來湊趣,隨口問:“王爺去過江南,到王妃的故里去探望老師的麼?”
水溶笑著搖頭:“江南我是去過,卻不曾到揚州,遺憾得很,自和恩師京城一別,就再未謀面。”
紫鵑不由感到奇怪:“咦,王爺你既沒有到過王妃家裡,又怎知道她家的園子是這樣的?”
“呵呵,這園子的圖樣,本是林大人在十多年前親手所繪,數易其稿,為的是建一處園子,與他新婚燕爾的夫人雙宿雙棲。當時恩師尚在我府上,所以得見,只是我建這園子,依的是恩師當年留下的幾幅草稿,或許確與夫人的故園,有些許不像的。”
黛玉內心甜蜜溫暖,哪還計較幾處像,幾處不像,但脈脈一笑,不再言語。
然而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水溶的話,觸動了紫鵑時候始終藏著的一樁心事,此時既然想起,怎肯輕輕放過?
她仍用閒談的口氣問黛玉:“原來王妃的令尊大人,和王爺一樣,也是個有心之人呢。王爺這裡留著的,還是草稿,那王妃你小時,可曾見過這園子的圖樣來著?既是建了給王妃的母親住,這圖林老大人必不會輕易丟棄吧?”
黛玉雖有些不解,還是照實答了:“這個,我倒是見過一回的,父親整理我母親遺物時,將這幅畫一併放了進去……”
水溶聽黛玉提到亡母,唯恐她又傷感,忙藉著指點景緻,把話題岔開去。
誰知平日十分伶俐的紫鵑,這會子全不知趣似的,還在糾纏這個話題:“咦,這麼說,是確有這幅畫了?那林老大人仙逝後,王妃隨璉二爺回家奔喪,帶回來的遺物裡頭,我怎不見有這幅畫?”
話說這裡,黛玉終於明白了紫鵑的用意,說來說去,她還是懷疑,賈璉夫婦吞沒了部分應該屬於她的遺物!
不錯,這幅畫承載了父母恩愛的記憶,父親是絕不可將它丟棄,只會如珍如寶地收存著。
既然賈璉交還給自己的遺物裡頭,沒有這幅畫的話,那麼就足以證明,紫鵑的懷疑沒錯,的的確確是有一部分父母留給自己的東西不見了!
紫鵑見黛玉的面色微變,目光閃爍,知道她經自己這麼一點撥,該是明白了其中關竅,當著水溶和陸姨娘的面,也不好說得更明白,便就此打住了。
只是她說得沒頭沒尾,問話之後,黛玉也不解答,又把一個不大不小的疑團,擱進了水溶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