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紫鵑回到北靜王府,黛玉早等得心焦不已,見紫鵑回來,連一口水也等不及讓她喝,便追問老太太怎樣了。
116
紫鵑回到北靜王府,黛玉早等得心焦不已,見紫鵑回來,連一口水也等不及讓她喝,便追問老太太怎樣了。
紫鵑頭一句話就是:“王妃放心,老太太一切安好,雖不免心傷,卻不曾嚇著,他,嗯,穆大人不讓手下冒犯府上家人來著。”
黛玉這才稍稍放心,忙讓豆蔻給紫鵑倒了茶上來,聽她細述各房、各人的情狀。
紫鵑先說了寶釵受驚早產,所幸母子平安,又忿忿地數落了寶玉幾句,跟個木頭人似的,家裡遭了這樣大的劫難,他竟半點用處也沒有,真是枉做男人。
黛玉聞言,只沉默不語,她和寶玉的過往種種,已如昨日煙雲,消散殆盡,但對他是好是歹,有情無情,終究難以評論。
紫鵑說到爭強好勝的璉二奶奶,如今什麼也沒了,光剩下半條命挺在那裡,也不知還熬得過幾天,黛玉又是不勝唏噓。
見黛玉神情黯然,紫鵑又得意洋洋地說:“好教王妃得知,總算我去得及時,再晚一步,林老大人留給王妃的遺產,可就要跟璉二奶奶的體己一道,籍沒充公了,整一大口箱子的東西呢,我暫存在平兒那裡了,王妃頂好這一兩日就取了回來,否則連屋子聖上也要收回去的。”
“什麼遺產,你,你又做了什麼?”黛玉大吃一驚。
“王妃,這回你不能說我多疑了,璉二爺夫婦,真是貪了你好些東西,林老大人可是他親姑父,真真是太沒有良心了!”
於是一五一十,把如何趁著錦衣衛抄家,檢舉賈璉夫婦吞沒林黛玉遺產,並趁機拿了回來一事,繪聲繪色地說給黛玉知道。
賈璉鳳姐所做之事,黛玉何嘗沒有懷疑,只是她生性對錢財極為淡泊,加之不想因此損了親戚間的情分和顏面,令外祖母傷心,這才隱忍不說。
她也明白紫鵑是好意,只不過聽她居然“趁火打劫”,仍不由氣苦,連連搖頭:“人家都到那般田地了,你,你竟也做得出來!”
紫鵑對賈府本來就沒有感情,對賈璉夫婦更是好感乏乏,自然不以為然:“王妃,不趁這個時候,還要到什麼時候?若是讓錦衣衛把老大人的遺產一併拉走,沒準兒就拿不回來了!”
該做不該做的,這個膽大妄為,又忠心耿耿的丫鬟也都做了,黛玉無暇再關心遺產,又問老太太和二舅舅一家人,打算往何處居住?
紫鵑兩手一攤:“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只那個忠順王說了,三天後就要來趕人。”
黛玉眉心蹙起,又陷入了深深的憂慮。
她在榮國府居住多年,雖不曾參與家務,但也沒有聽說過,二舅舅在外頭還有哪處大宅子,如今聖上要收回敕造的府第,又讓他們去何處安身?
外祖母年逾古稀,寶釵又產後體弱,總不能讓他們居無定所,連個安心度日的地方都沒有?
黛玉一時也想不出法子,心內煩惱,便把丫鬟們都打發出去,自己獨自一人,枯坐發愁。
“夫人,夫人?”
聽見耳邊呼喚,黛玉才恍然省悟,發覺水溶已站在身邊,正俯□,神情關切地凝視著自己。
黛玉勉強歉意地一笑:“王爺回來了?對不住,我,我剛才想得太入神了……”
“夫人在想什麼呢?紫鵑可回來了?”
“沒什麼……”
水溶似乎看出了黛玉的心事,挨著她坐下,攬著她的肩頭,讓她半倚著自己,柔聲勸慰:“我明白,夫人是為了舅舅家的事。大舅所犯之事,聖上暗中追查已久,證據確鑿,任是誰也難以開脫的。但二舅向來立身端正,忠勤國事,聖上也多有褒獎的,縱然為子弟所累,好在聖上英明,此次抄家,既不罪及二舅,將來也必不追究的,夫人大可放心。”
儘管丈夫軟語開解,但他所說的,到底不是黛玉心中最牽掛的事,如何能讓她舒展愁眉?
北靜王還在向黛玉保證,必定想方設法,發動朝臣上書,請求聖上念及寧榮二公的殊勳,以及賈赦年已老邁,能減一等論罪行罰。
水溶說得越入情入理,黛玉越是擔心三日之後,外祖母又要流落到哪裡,越想越急,不覺滴下了淚水。
“王爺,你,你莫要說了,我並非不明事理之人。” 黛玉知道丈夫的好意,但委實不想再聽。
“唉,夫人,你的擔憂,我何嘗不知?”水溶拍了拍黛玉肩頭,無奈地嘆了口氣,“舅舅家造此橫禍,你會傷心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還須保重自己身子,我說過,凡事都有我在。”
黛玉五內如焚,怎有心情仔細咀嚼水溶話中的意思,她也不想為了自己舅家之事,鬧得丈夫情緒不佳,便仰起臉面,勉力要收住眼淚。
這時,聽見門外有個厚實、微啞的聲音響起:“王爺、王妃,老奴有事稟告。”
黛玉聽得出,是北靜王府二管事蔡生貴,忙從水溶懷裡掙脫,坐正了身子。
“進來吧。”水溶在桌下握了黛玉的手,緊了緊,稍解她的不安。
蔡生貴進到房內,先給水溶、黛玉請了安,而後又說:“王爺要老奴備下的車馬,已經在北角門外候著了,該幾時出發,還請王爺和王妃示下,另小山別業那邊,老奴也派了侯福漢和他媳婦領了人,傍晚就去打掃乾淨了,一應食蔬柴薪也都齊備,隨時可以住進去。”
水溶略一頷首,表示嘉許:“現在時辰晚了,就明日一早再去往榮國府,接了賈太夫人一家。”
“是,老奴領命。”蔡生貴素來沉默少言,埋頭做事,得了水溶的吩咐,便告退了。
“王爺,你,你適才說什麼讓蔡管事接了我外祖母,又要去往哪裡?”水溶和蔡生貴說話時,黛玉就聽得吃驚不小,此時只有她和水溶,便迫不及待地問。
“夫人二位舅舅一家,縱不算婢僕,也不下百數十口人,我料想一時三刻,也賃不到合適的住處,正好我在城郊有一處別業,還算寬綽幽靜,若是太夫人不嫌偏遠,倒可以暫且些時日。”
“王爺,你這樣做,我,我……”
黛玉萬沒想到,丈夫已先她一步做了打算,一時激動不已,口唇顫抖,喉頭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
須知賈府遭難,往日有來往的親戚朋友,唯恐避之不及,而在這要緊關頭,北靜王竟肯伸以援手,黛玉深知,這一切都是丈夫體諒自己掛念舅家,才安排得如此妥帖,甘冒嫌疑,如此深情大義,真不叫她情懷激盪,難以自持?
“夫人,在朝堂之上,我無法為令舅開脫,多蒙夫人體諒於我;如今回到家中,我既是你的夫君,又怎能不為舅舅家略盡綿薄?你我彼此知心,便無須再多說什麼了……”
水溶將黛玉輕擁在懷中,抬起衣袖,輕輕為她拭去面上的淚水。
卻說賈政與賈母、王夫人商量今後的容身之所,正在躊躇無計之際,薛姨媽來看女兒和初生的外孫,提議說若不嫌簡陋,可暫住自己家,她兒子充軍,又死了媳婦,身邊只有一個香菱,宅院空落,正覺孤單不便,姐姐姐夫搬去同住,彼此也有個照應。
薛姨媽說到淒涼處,不禁又淚如雨下,王夫人趕忙勸住了,又感激薛姨媽收留,只不過這一大家子的婢僕,不能都帶了去,一來無處安置,二來如今家敗了,賈政宦囊羞澀,各項開銷也須裁減。
好在賈母深明大義,告訴賈政,自己身邊只留鴛鴦、琥珀二人,並兩個常年作伴的老嬤嬤,其餘一概不用。
又將自己數十年積攢的錢物都拿了出來,遣人送了五千兩給尤氏那邊,助她們另賃住處過日子。
餘下尚有兩三萬兩,統交由王夫人收存,今後吃穿用度,能省則省,鴛鴦告知了邢夫人和平兒,讓準備準備,這一年裡就要搬離榮國府。
王夫人、李紈和寶釵等,均表示除了一兩個貼身服侍的人,其餘婢僕,一律都發賣的發賣,遣散的遣散,只做今後儉省度日的打算。
賈母到底心疼寶玉,又憐惜寶釵才生了孩兒,身邊不能沒人照料,留了襲人、麝月、鶯兒和雪雁四個,乳母李嬤嬤年老無依,家鄉又遠,也只好帶在身邊。
待一切都分派、交待完畢,已是初更時分,賈母上了歲數的人,如何支撐得住?只覺一陣頭暈乏力,連坐著都艱難,鴛鴦機警,趕忙端來一杯淡參茶,勸她喝了歇息去。
賈政等人心中有愧,不敢再攪擾母親,紛紛告了罪退出。
出來的時候,只見頭頂夜雲沉沉,月黯星稀,宛如此時抑鬱不開的心情,加之涼風拂面,草間蟲鳴,更添寂靜,想當初兩府何等煊赫熱鬧,如今只落得如此淒涼境地!
草草睡了半夜,次日賈政依舊要到工部衙門辦公,王夫人便扶病在正廳坐了,將家人、婢僕全喚了來,除了各房留下有數的幾名之外,其餘婢僕都果斷髮賣遣散,又命人到櫳翠庵傳話,請妙玉師父自決去留,只這裡是住不得了。
一時間,廳裡廳外哭聲震天,王夫人縱硬起心腸,也不免落淚,忽然門上的小廝匆匆跑來說,叫門外來了好些車馬,怕有大十幾輛呢,沒有掛燈籠或是幌子,不知是哪一家的。
王夫人又嚇了一跳,切莫前禍未遠,後禍又來?
她不敢大意,忙打發了總管賴大前去瞧個究竟。
不一會兒,賴大便一路小跑著回來了,竟面有喜色,身邊還跟著位狀貌精幹中年男子。
見了王夫人,不等賴大開口,那男子便恭恭敬敬地向王夫人回話,說自己是北靜王府的二管事蔡生貴,奉了王爺、王妃之命,前來接老太太、老爺、太太並各房的奶奶、姑娘,到王爺位於城郊的別業暫住,王妃的話,除了要用的貼身衣物和器具之外,餘者一律不必攜帶,下處都已齊備了。
王夫人聽了,當真是驚喜交集,想當初,她為了成全寶玉和寶釵,對黛玉一直暗藏心結,待她也當真說不上一個好字,如今闔家落難,兒子侄兒全靠不著,反而是這個外甥女兒不計前嫌,雪中送炭,怎不叫她羞愧難當?
蔡生貴護送賈府眾人,到了小山別業,水溶、黛玉已在那裡迎候,落難之後,親人相見,自免不了又是一番悲喜縱橫。
林海的遺產,也隨車一併搬了過來,然黛玉的處置,又大大出人意料,除了家鄉的田契、房契,以及父母日常喜歡的書畫、古董之外,其餘的金銀和珍玩,都留了下來,只說是孝敬外祖母和舅舅、舅母,答謝多年的養育之恩。
賈母、王夫人等固然是感動莫名,就連寶釵雖赧然無話,心中也欽佩黛玉的襟懷。
唯有紫鵑暗自嘆息,自己費盡心機,才把王妃的遺產給弄了回來,只道是世態人情,多有靠不住的,唯有錢財伴生才最穩妥,沒想到她生就一副冰雪春風的心腸,潔淨得沒丁點兒渣滓,又斷不了跟那邊的人的親情,自己這一番苦心,可算是白費了。
罷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福分和禍端,但願她身邊的這個男人,要比那些金銀錢物更加可靠,莫像百無一用的賈寶玉就好。
至於自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只要一天還在黛玉身邊,能照顧多少,就照顧多少了,連這個軀殼都是借了別人的,還說什麼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