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初入
# 第162章初入
來接趙四的是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發動機蓋上還帶著一路疾馳而來的泥點。
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年輕戰士,只確認了趙四的身份,便幫忙將那個裝著他簡單行李和幾本技術書籍的帆布包扔進後備箱。
沒有歡送,沒有告別儀式,甚至沒能好好跟聞訊趕來的周主任和李副部長多說幾句。
只是在部機關大樓前匆匆握了下手,周主任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一切盡在不言中。
吉普車便載著趙四和王永革——這位他特意點名要求跟隨的、踏實肯幹的老部下,駛離了北京城。
王永革顯然對這次突如其來的任務充滿好奇和些許不安,坐在顛簸的吉普車裡,不時透過車窗回望漸漸遠去的城市輪廓。
他張了幾次嘴,想問什麼,但看到趙四閉目凝神、眉頭微蹙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趙四並非故作高深,他只是在腦海中反覆咀嚼著李老的話,以及那份調令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西南戰略後方,三線建設……
戰略安全>經濟效益:為確保國家在戰爭條件下的生存能力,必須建立獨立備份的工業體系,即使成本高昂。
地理隔離>技術便利:"靠山分散隱蔽"的布局要求使原有技術難以直接應用,必須重新設計適應山區環境的新技術。
自主創新>技術依賴:在外部封鎖下,被迫走出"自力更生"之路,反而培育了中國工業自主研發能力。
這些詞在他前世的歷史書中見過,知道其艱苦卓絕,但只有當親身奔赴時,才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迫在眉睫的壓力。
汽車換火車,火車換汽車,平坦的華北平原逐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
越往南走,路況越差。
進入四川盆地邊緣後,所謂的公路,大多是在山腰上硬生生鑿出來的土石路,窄得僅容一車通過。
一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另一側則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峽谷。
吉普車像喝醉了酒的鐵殼蟲,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劇烈地顛簸、搖晃。
車輪壓過碎石,發出噼啪的聲響,不時有小的落石從山坡上滾下,敲打在車頂篷布上,讓人心驚膽戰。
王永革緊緊抓著車頂的扶手,臉色發白,顯然不太適應這種山路。
趙四也感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他強忍著,目光投向窗外。
眼前的景象,遠比想像的更為震撼。
看不到任何大型機械。
目光所及,是成千上萬的人。
男人大多赤著上身,皮膚被曬成古銅色,女人則用頭巾包著頭,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
他們如同移動的蟻群,散布在陡峭的山坡上、深邃的峽谷間。
有人揮舞著巨大的鐵錘,敲打著鋼釺,每一錘落下,都伴隨著石屑飛濺和沉悶的巨響,像是在用血肉之軀與堅硬的巖石進行最原始的搏鬥。
有人肩挑手扛,兩人一組,用粗大的竹槓抬著巨大的石塊,喊著低沉而有力的號子,腳步沉重地挪動。
還有更多的人,用最簡陋的籮筐、背簍,將炸下來的土石一筐筐、一簍簍地運走。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趙四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這句詩。
古人嗟嘆的天險,此刻正被這些平凡而偉大的人們,用最原始的工具和無窮的毅力,一寸寸地徵服。
巨大的標語牌用紅漆刷在裸露的巖壁上。
「備戰備荒為人民!」
「好人好馬上三線!」
「獻了青春獻終身!」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和豪情,混雜著對建設者無比的敬意,在趙四胸中激蕩。
這不再是書本上冰冷的文字或圖片,而是活生生的、正在發生的、氣吞山河的歷史畫卷。
他之前所取得的那些技術成就,放在這宏大的背景下,似乎都顯得渺小了幾分。
在這裡,技術不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是能否在這絕境中開闢生路的關鍵。
吉普車在一個臨時開闢出的、停滿了各種卡車、拖拉機、馬車和人群的路邊緩坡處停下加水。
司機跳下車去檢查引擎和輪胎。
趙四和王永革也趁機下車活動一下幾乎快被顛散架的身體。
就在這時,趙四腦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悄然響起,與這熱火朝天又艱苦卓絕的環境形成了奇特的呼應。
「叮!籤到成功!檢測到宿主身處國家三線建設核心區域,環境判定為『戰略要衝』,籤到獎勵提升。」
「恭喜宿主獲得:【三線地區地質水文與潛在廠址分析報告(詳細版)】。」
瞬息之間,一股龐大而精細的信息流湧入趙四的意識。
一幅立體的、動態的三維地圖在他腦海中展開。
以他此刻所在的位置為中心,方圓數百公裡內的山脈走向、巖石結構、斷層分布、地下水系、溶洞發育情況……
無數複雜的地質水文數據清晰呈現。
並且系統還根據這些基礎數據,結合「適宜建設大型隱蔽工業設施」的標準,自動標註出了數十個潛力巨大的優選廠址區域。
每個區域甚至附帶了簡單的優缺點分析和初步開發建議。
這份獎勵,簡直是為他此刻的任務量身定做!
它像一雙透視眼,讓他能看穿這崇山峻岭的表象,直抵其內在的骨骼與脈絡。
這無疑將為他後續評估項目、選擇廠址帶來難以想像的優勢。
「四哥,您看……」王永革的聲音帶著驚嘆,打斷了趙四的思緒。
他順著王永革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山壁上,一群工人正喊著號子,用繩索和撬棍,將一根巨大的、需要數人合抱的水泥預製樁,一點點挪向預設的樁位。
沒有任何吊裝設備,全憑人力和簡單的滑輪組。
每一步都驚心動魄,稍有不慎,便是樁毀人亡的慘劇。
趙四默默地看著,將腦海中剛剛獲得的那份報告與眼前的實際地形進行著比對。
他發現,工人們正在施工的位置,恰好位於系統標註的一個「穩定性良好、基巖埋深適中」的區域邊緣。
但若能再往山體內側偏移幾十米,不僅能獲得更好的隱蔽性,地基承載條件還會更優。
「走吧。」
趙四收回目光,對王永革和已經加完水的司機說。
他沒有立刻指出什麼,初來乍到,情況不明,貿然開口並非明智之舉。
但這份報告,已經讓他對完成接下來的任務,有了更強的底氣。
重新上路,吉普車繼續在崎嶇的山路上盤旋。
越往大山深處走,道路越險,建設的場景也越發艱苦卓絕。
趙四看到有整個連隊的工程兵,在近乎垂直的懸崖上打眼放炮,腰裡拴著安全繩,如同壁虎般懸空作業。
看到在湍急的河流上,建設者們用竹筏和木船搭建浮橋,人扛馬拉地將設備運過河。
黃昏時分,吉普車終於駛入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巨大山谷。
山谷中,一片規模宏大的建設工地呈現在眼前。
密密麻麻的工棚依山而建,巨大的廠房基礎已經開挖,到處都是忙碌的人群和轟鳴的簡易機械。
一面褪色的紅旗在山谷最高處迎風飄揚,上面隱約可見「906工程指揮部」的字樣。
到了,這就是他三線之行的第一站。
吉普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駛向山谷中央幾排相對整齊的磚瓦平房。
趙四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土腥味和汗味的空氣,目光掃過這片沸騰而艱苦的土地。
腦海中的地質水文報告仿佛在隱隱發燙,提醒著他即將面對的挑戰和肩負的責任。
蜀道難,但再難,路也是人走出來的。
而他現在要做的,不僅是走,更是要為這千軍萬馬,指出一條最堅實、最隱蔽、最能承載起國家工業脊梁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