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爭氣工程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7,950·2026/5/18

# 第206章爭氣工程 「我是省裡派來的革命宣傳員!有權力了解任何單位的情況!」   王向東試圖硬闖,聲音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山谷裡迴蕩。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臂戴紅箍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手裡還舉著相機,鏡頭對準了研發區的大門和崗哨。   「對不起,沒有通行證,誰都不能進。」   哨兵寸步不讓,手裡的步槍橫在胸前,槍託抵住地面,身子站得筆直。   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眼神異常堅定。   「這是上級命令。沒有特別通行證,任何人不得進入研發區。」   「你,」王向東氣得臉都青了,指著哨兵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對抗什麼?對抗革命!對抗群眾運動!你這是站錯了隊!」   哨兵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讓開。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滾動了一下,腳下紋絲不動。   正當雙方僵持時,趙四聞訊趕來。   他從指揮部一路小跑過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遠遠就看到王向東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和哨兵那根繃得筆直的槍桿。   「王同志。」趙四走到近前,氣息微喘,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發生什麼事了?」   王向東猛地轉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趙四:「趙組長,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們這裡憑什麼不讓我進?我是省裡派來的,有正式介紹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在趙四面前抖得譁譁響。   紙上的紅印章確實是真的,省革委會的章,大得刺眼。   「你看看!看清楚沒有!我有權檢查任何單位!」   趙四看了一眼那張介紹信,又看了看王向東身後那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已經把相機舉起來,對著研發區的大門按下了快門。   咔嚓一聲。   趙四的目光在那個相機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落在王向東氣得發青的臉上。   「王同志,如果你想了解我們的工作,可以查看我們定期上報的材料。」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每個月我們都會向省裡報送工作總結和技術簡報,這些材料你可以在省革委會的檔案室裡找到。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讓人把副本送到你手上。」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王向東的眼睛。   「但研發區涉及國家機密,非相關人員確實不能進入。這是規定,不是針對你個人。」   「國家機密?」王向東冷笑一聲,「什麼機密?我看是你們想把群眾運動擋在門外!你們這些人,總是用『機密』當藉口,實際上是在保護自己!」   他往前邁了一步,指著趙四的胸口:「趙組長,我提醒你,現在是什麼形勢?階級鬥爭是綱,其餘都是目!你們這樣搞,是在對抗中央精神!」   趙四沒有後退。   他就那樣站著,平靜地看著王向東的手指幾乎戳到自己胸前。   「王同志,我不懂什麼綱什麼目。我只知道,這裡正在進行的項目,是國家領導人親自批覆的重點工程。如果因為你帶人硬闖出了什麼岔子,導致工程延期或者洩密,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王向東的手僵在半空。   趙四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他的臉色變了幾變,從青到紅,從紅到白,最後咬著牙收回了手。   「行,趙組長,你行。」他點點頭,眼裡閃著危險的光,「今天的事,我會如實向上級反映。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國家機密』能擋多久。」   他一揮手,帶著兩個年輕人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趙四一眼。那眼神裡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陰狠的算計。   然後他們上了吉普車,發動機轟鳴,揚起一路塵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   趙四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明白,這只是第一回合。   他轉過身,對那個一直站得筆直的哨兵點點頭:「辛苦了。做得對,以後也是這樣,沒有通行證,誰都不能進。」   哨兵這才鬆了一口氣,額頭上已經滲出汗珠:「趙組長,那個人……會不會找麻煩?」   趙四看著塵土落盡的山路,沉默了片刻。   「會的。」他說,「但那是我的事。你守好你的崗就行。」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山區的傍晚來得快,太陽一落山,霧氣就從山谷裡漫上來,把整個基地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趙四召集所有核心技術人員開會。   會議室設在研發區最裡面的那棟二層小樓裡,窗戶都用厚窗簾遮住,燈光透不出去。   門口有哨兵站崗,進出都要核對證件。   會議室裡坐著二十多人,除了原來基地的技術骨幹,還有陳教授等三位從北京和上海請來的專家。   長條桌上擺著搪瓷缸子和筆記本,牆上掛著一塊大黑板,黑板上蒙著一塊白布,看不清下面的內容。   人齊了。   趙四走到黑板前,伸手扯下那塊白布。   黑板上畫著一幅航空發動機的初步結構圖,風扇、壓氣機、燃燒室、渦輪、尾噴口,每一個部件都用箭頭標註著名稱和關鍵參數。   線條流暢,布局清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畫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同志們,『爭氣工程』今天正式啟動。」   趙四站在黑板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我們的目標很明確:一年內,造出性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的航空發動機。」   話音落下,議論聲更大了。   老工程師張工推了推眼鏡,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他看了看黑板上的圖,又看了看趙四,眉頭皺了起來。   「趙顧問,這個時間是不是太緊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老工程師特有的謹慎和沉穩。   「按照常規研發流程,這種級別的發動機,全新設計、全新材料、全新工藝,至少要三年。」   「這還得是一切順利的情況下。如果中間遇到什麼問題,五年都不稀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人,像是在尋求支持。   「一年……這會不會有點……」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趙四。   趙四沒有迴避這些目光。   「我們沒有三年。」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桌上。   「國際形勢不等人,國家需要不等人。」   「你們知道最近邊境上發生了什麼嗎?知道我們的飛機還在用蘇聯五十年代的發動機嗎?」   「知道我們的飛行員在天上和人家對峙,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工臉上。   「所以我們必須打破常規。一年,就是一年。」   「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厲害,是因為國家等不起。」   張工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攤開的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點了點頭。   「明白了。」   趙四轉向坐在會議桌另一側的陳教授。   陳教授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著。   他是國內材料學領域的權威,早年留過蘇,回來後在研究所幹了二十多年,發表過十幾篇有分量的論文。   這次是專門被請來支援「爭氣工程」的。   「陳教授,您在材料學方面是權威。發動機渦輪葉片的高溫合金材料,就拜託您了。」   陳教授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嘴裡念念有詞:「渦輪葉片……高溫合金……蠕變強度……抗氧化……」   他抬起頭,看著趙四:「我需要一些資料。國外的技術動態,最新的合金配方方向。我知道不好搞,但如果有的話……」   趙四點點頭:「我盡力。」   他又轉向坐在窗邊的吳工程師。   吳工五十出頭,是廠裡精密加工方面的頂梁柱,車鉗銑刨磨,樣樣精通。   他的手粗糙得像樹皮,但那雙手能加工出精度以微米計的零件。   「吳工,您負責精密加工工藝。特別是葉片榫頭的加工精度,必須控制在0.01毫米以內。」   吳工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在本子上寫下幾個數字:0.01mm。他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像在掂量著什麼。   趙四又轉向鄭研究員。   鄭研究員四十出頭,是搞電子控制的,瘦高個,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鏡片一圈一圈像瓶底。   「鄭研究員,電子控制系統是發動機的大腦。」   「我們需要一套可靠的控制系統,能夠實時監測和調整發動機工作狀態,轉速、溫度、壓力、燃油流量,都要能精確控制。」   「出了問題要能報警,嚴重了要能自動停車保護。」   鄭研究員推了推眼鏡,在紙上畫了幾個框圖:「難度不小。但現在有些電晶體可以用,比起以前的電子管,體積小多了,也可靠多了。我回去先搭個方案出來。」   任務一一分配下去。   壓氣機設計、燃燒室設計、渦輪設計、軸承設計、密封設計、潤滑系統、燃油系統、啟動系統……   每一個部分都有專人負責,每一個負責人都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會議室裡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低低的討論。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他們知道這一年意味著什麼,知道這意味著多少個不眠之夜,多少次推倒重來,多少次在失敗中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但他們的眼中也閃爍著光芒,那是面對挑戰時的興奮,是那種「明知道很難,但就是要幹成」的光芒。   會議開到深夜。   當趙四宣布散會時,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十一點。指針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移動,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大家早點休息,明天正式開始攻堅。」趙四說。   然而沒有人離開。   陳教授戴上老花鏡,把圖紙鋪在桌上,已經開始在上面標註,這個參數需要驗證,那個配方需要調整。   他的筆在紙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吳工程師和幾個年輕技術員圍在一起,討論加工方案。   吳工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畫著切削的路徑和角度,年輕人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提問。   鄭研究員則坐在角落裡,一遍遍演算控制算法。   他的草稿紙已經寫滿了幾頁,數字和公式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爬滿紙面。   其他人也都沒有走,有的在看資料,有的在討論,有的對著黑板上的結構圖發呆,像是在腦子裡一遍遍推演。   趙四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晃動、交錯,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化開。   他悄悄退出會議室,沒有打擾這些沉浸在技術世界裡的同事們。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山區的夜格外寧靜。   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車水馬龍的嘈雜,只有風吹過松林的低嘯,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趙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下的碎石沙沙作響。月亮掛在天邊,又大又圓,把整個山谷照得朦朦朧朧。   回到家中,蘇婉清還沒睡。   屋裡亮著一盞煤油燈,電力緊張,生活區晚上經常限電。   橘黃色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溫暖而安寧。   推開門,蘇婉清正坐在桌邊縫著什麼。見他進來,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起身去灶臺端飯。   桌上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旁邊一碟鹹菜,兩個窩頭。   「四哥,吃了再睡。」她把粥推過來,「平安已經睡了,今天很乖。」   趙四接過碗。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   他低頭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蘇婉清在他對面坐下,借著燈光繼續縫手裡的衣服,是平安的小棉襖,袖子短了,要接一截。   屋裡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輕微聲響。   趙四喝著粥,突然問:「婉清,你覺得我這樣做對嗎?」   蘇婉清抬起頭,看著他。   「把大家關起來搞研發,限制進出,外人不能進,自己人也難出去……像不像……」   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像不像什麼?」蘇婉清問。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趙四沒有回答。   蘇婉清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他的眼睛。   「四哥,你記得咱們剛來基地時,李老怎麼說的嗎?」   她輕聲說,像在回憶。   「他說,三線建設是國家的戰略抉擇,是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保住民族工業的火種。」   「他說,可能有一天,山外面會亂起來,但山裡面要穩得住。只要山裡面穩得住,火種就不會滅。」   她伸出手,握住丈夫放在桌上的手。那手粗糙,溫熱,骨節分明。   「現在就是最需要保住火種的時候。」   她的目光平靜而堅定。   「你做的不是把大家關起來,而是為大家撐起一把保護傘,讓真正想幹事的人能安心幹事。」   「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的東西,跟他們沒關係。他們只需要想著怎麼把發動機造出來,就夠了。」   趙四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妻子看得這麼透徹。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角的細紋,看著她鬢邊幾根剛剛冒出的白髮。   這幾年,她跟著自己東奔西走,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從城市到山溝,從樓房到土坯房,從熱鬧到冷清,她像一棵樹,不管栽到哪裡,都能紮下根來。   「婉清……」   他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婉清笑了笑,抽回手,繼續縫衣服:「快吃吧,粥涼了。」   夜深了。   趙四躺在床上卻難以入睡。   身邊的蘇婉清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裡屋傳來平安偶爾的夢囈,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然後又沉沉睡去。   趙四睜著眼睛,看著房頂的椽子。   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家門。   山區的夜格外寧靜。   沒有月亮,滿天繁星像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密密麻麻,閃閃爍爍。   銀河橫貫天際,從東北到西南,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遠處研發區的燈光還亮著,幾點燈火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趙四信步走去,在研發區入口被哨兵攔下。   「趙顧問,您還沒休息?」哨兵認出了他。是白天那個和王向東對峙的年輕戰士。   「睡不著,來看看。」趙四出示了紅色通行證。   哨兵看了看通行證,又看了看趙四,敬了個禮:「您請進。」   進入研發區,趙四先去了材料實驗室。   陳教授果然還在工作。實驗室的燈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他佝僂的身影。   推門進去,一股金屬和化學試劑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陳教授坐在工作檯前,桌上擺滿了各種金屬試樣,圓形的、方形的、條狀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手裡拿著一塊試樣,湊在燈下仔細端詳,另一隻手拿著放大鏡。   「陳教授,這麼晚還不休息?」   陳教授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老花鏡在鼻梁上留下兩道紅印。   「睡不著啊。」他苦笑了一下,放下手裡的試樣,「趙同志,你給我出的這道題太難了。」   他指著桌上的試樣。   「高溫合金要同時滿足強度、韌性和耐腐蝕性。強度不夠,葉片會變形;韌性不夠,葉片會斷裂;耐腐蝕性不夠,葉片在高溫燃氣裡撐不了多久。」   「現有的幾種配方都不理想。鎳基合金強度夠了,但高溫抗氧化不行;鈷基合金抗氧化好了,但強度又差一截。我試了幾十種配比,沒有一個能同時達到三個指標。」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如果能搞到一些國外的相關論文就好了……聽說美國人在這個領域進展很快,普惠公司已經用上了新的單晶葉片工藝。但咱們看不到資料,只能自己摸著石頭過河。」   他苦笑著搖搖頭:「不過現在這形勢,難啊。」   趙四心中一動。   他想起曾經籤到時系統給的獎勵中,似乎有一份《先進航空材料研究綜述》。   那份資料在他腦海裡存著,像一本書一樣,可以隨時翻閱。   「陳教授,您先休息。」趙四說,「明天我給您一份資料,也許有幫助。」   陳教授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疑惑:「資料?什麼資料?」   「一些……我整理的材料。」趙四含糊地說,「關於國外高溫合金研究的一些動向。」   陳教授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然後他點了點頭:「好,我明天來看。」   離開材料實驗室,趙四又去了精密加工車間。   車間的燈也亮著,透過蒙著灰塵的玻璃窗,能看到幾個人影在晃動。   推門進去,一股機油和金屬切削的味道撲面而來。   吳工程師正帶著兩個徒弟,圍在一臺剛運來的數控工具機旁邊。   那臺工具機是從上海工具機廠調來的,通過盤古計劃的渠道搞到的寶貝。   銀灰色的機身,閃亮的導軌,複雜的操作面板,在這間老舊的車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吳工程師站在工具機前,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說明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兩個徒弟站在他身後,也是一臉茫然。   「吳工,進展如何?」   吳工回過頭,看見趙四,苦笑了一下。   「難啊。」他指著工具機,「設備是先進,但咱們沒人會用。」   他翻開說明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   「你看這些詞,認都不認得。這個『spindlespeed』是啥?這個『feedrate』又是啥?這個『tooloffset』……我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   趙四走過去,站在工具機前,看了看操作面板。   「這個是『主軸轉速』,這個是『進給速率』,這個是『刀具補償』……」他指著面板上的按鍵和旋鈕,一一解釋。   吳工程師和兩個徒弟眼睛都亮了。   「趙顧問,您還懂這個?」吳工驚訝地問。   「略知一二。」趙四含糊帶過,「這樣,明天我整理一份技術手冊給您,把常用的英文詞彙和操作步驟都翻譯出來。」   吳工連連點頭:「太好了太好了!有了手冊,我們就能慢慢摸索了。」   他轉過身,拍了拍那臺工具機的機身,眼裡閃著光:「趙顧問,這玩意兒要是真能用起來,咱們的加工精度至少能提高一個數量級。那些高精度的葉片、榫頭,就不用全靠手工一點點磨了。」   趙四點點頭。他看著這臺工具機,心裡想著那些還在圖紙上的零件,那些需要加工到微米精度的關鍵部件。   路還很長。但至少,他們手裡有工具了。   當趙四離開車間時,東方已經泛白。   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慢慢擴散,變成淡青,變成淺粉。星星漸漸隱去,最後只剩下幾顆最亮的,還在天邊閃爍。   他站在研發區中央的空地上,看著周圍燈火通明的實驗室和車間。   材料實驗室的燈還亮著,陳教授應該還在工作。   精密加工車間的燈也亮著,吳工他們可能一夜沒睡。   設計室的燈也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幾個人影趴在圖板上畫圖。   燈光點點,像散落在山谷裡的星星。   他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壓力如山,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裡有陳教授這樣不顧年邁熬夜攻關的老專家,有吳工程師這樣面對陌生設備毫不退縮的技術骨幹,有無數個在各自崗位上默默奉獻的普通人。   還有蘇婉清那樣在背後默默支持的家人,有那個站在崗位上寸步不讓的年輕哨兵,有那些在各自崗位上擰螺絲、畫圖紙、算數據的人們。   遠處傳來起床號的號音。   那聲音嘹亮而悠長,在山谷裡迴蕩,驚起了樹梢上的幾隻鳥雀。   它們撲稜稜飛起來,在晨光中盤旋一圈,然後朝著遠處的山巒飛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趙四深吸一口氣,朝著指揮部走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北京,一場關於三線基地的爭論正在進行。   某間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個人圍坐在長條桌旁,表情各異。   一份材料擺在桌上,封面寫著《關於三線某基地「軍事管制」情況的調查報告》。   材料被翻開,有幾處用紅筆劃了線。   有人質疑趙四的做法,認為這是「以生產壓革命」,是「對抗群眾運動」。   有人列舉了他「拒絕革命宣傳員進入」「限制群眾活動」「搞技術封鎖」等「問題」,認為必須嚴肅處理。   而李老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據理力爭,列舉「爭氣工程」的重要性,列舉趙四做出的成績,列舉那些已經突破的技術難關。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敲在桌上。   他要為這片深山裡的人們,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會議還在繼續,爭論還在進行。   而山裡的人們,對此一無所知。   晨光中,三線基地醒來了。   炊煙從食堂升起,嫋嫋娜娜,在晨風中飄散。   工人們拿著飯盒,三三兩兩走向食堂,排隊打飯,稀飯、饅頭、鹹菜,簡單但熱乎。   然後他們匆匆走向各自的崗位,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工具機開始轟鳴,爐火開始燃燒,圖紙在畫板上鋪開,數據在算紙上流淌。   而山外,1966年的春天正在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展開。   城市裡,大字報貼滿了牆壁,高音喇叭日夜不息,遊行隊伍舉著紅旗走過大街小巷。   人們在爭論,在批判,在站隊,在表態。   兩個不同的場景,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奔湧向前。   趙四站在指揮部樓頂,看著遠處的群山。   朝陽剛剛升起,把山頂染成金色。   雲霧在山腰間繚繞,像一條白色的絲帶。   山腳下,廠房和宿舍區已經忙碌起來,人影攢動,生機勃勃。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王向東不會善罷甘休,北京的爭論遲早會有結果,山外的風浪終將吹進這片深山。   但至少今天,太陽照常升起。   至少今天,那些車間裡的燈光還在亮著。   至少今天,他們還能繼續幹自己想幹的

# 第206章爭氣工程

「我是省裡派來的革命宣傳員!有權力了解任何單位的情況!」

  王向東試圖硬闖,聲音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山谷裡迴蕩。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臂戴紅箍的年輕人,其中一個手裡還舉著相機,鏡頭對準了研發區的大門和崗哨。

  「對不起,沒有通行證,誰都不能進。」

  哨兵寸步不讓,手裡的步槍橫在胸前,槍託抵住地面,身子站得筆直。

  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眼神異常堅定。

  「這是上級命令。沒有特別通行證,任何人不得進入研發區。」

  「你,」王向東氣得臉都青了,指著哨兵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對抗什麼?對抗革命!對抗群眾運動!你這是站錯了隊!」

  哨兵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讓開。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滾動了一下,腳下紋絲不動。

  正當雙方僵持時,趙四聞訊趕來。

  他從指揮部一路小跑過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遠遠就看到王向東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和哨兵那根繃得筆直的槍桿。

  「王同志。」趙四走到近前,氣息微喘,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發生什麼事了?」

  王向東猛地轉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趙四:「趙組長,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們這裡憑什麼不讓我進?我是省裡派來的,有正式介紹信!」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在趙四面前抖得譁譁響。

  紙上的紅印章確實是真的,省革委會的章,大得刺眼。

  「你看看!看清楚沒有!我有權檢查任何單位!」

  趙四看了一眼那張介紹信,又看了看王向東身後那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已經把相機舉起來,對著研發區的大門按下了快門。

  咔嚓一聲。

  趙四的目光在那個相機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回,落在王向東氣得發青的臉上。

  「王同志,如果你想了解我們的工作,可以查看我們定期上報的材料。」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每個月我們都會向省裡報送工作總結和技術簡報,這些材料你可以在省革委會的檔案室裡找到。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讓人把副本送到你手上。」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王向東的眼睛。

  「但研發區涉及國家機密,非相關人員確實不能進入。這是規定,不是針對你個人。」

  「國家機密?」王向東冷笑一聲,「什麼機密?我看是你們想把群眾運動擋在門外!你們這些人,總是用『機密』當藉口,實際上是在保護自己!」

  他往前邁了一步,指著趙四的胸口:「趙組長,我提醒你,現在是什麼形勢?階級鬥爭是綱,其餘都是目!你們這樣搞,是在對抗中央精神!」

  趙四沒有後退。

  他就那樣站著,平靜地看著王向東的手指幾乎戳到自己胸前。

  「王同志,我不懂什麼綱什麼目。我只知道,這裡正在進行的項目,是國家領導人親自批覆的重點工程。如果因為你帶人硬闖出了什麼岔子,導致工程延期或者洩密,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王向東的手僵在半空。

  趙四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他的臉色變了幾變,從青到紅,從紅到白,最後咬著牙收回了手。

  「行,趙組長,你行。」他點點頭,眼裡閃著危險的光,「今天的事,我會如實向上級反映。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國家機密』能擋多久。」

  他一揮手,帶著兩個年輕人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趙四一眼。那眼神裡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陰狠的算計。

  然後他們上了吉普車,發動機轟鳴,揚起一路塵土,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

  趙四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明白,這只是第一回合。

  他轉過身,對那個一直站得筆直的哨兵點點頭:「辛苦了。做得對,以後也是這樣,沒有通行證,誰都不能進。」

  哨兵這才鬆了一口氣,額頭上已經滲出汗珠:「趙組長,那個人……會不會找麻煩?」

  趙四看著塵土落盡的山路,沉默了片刻。

  「會的。」他說,「但那是我的事。你守好你的崗就行。」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山區的傍晚來得快,太陽一落山,霧氣就從山谷裡漫上來,把整個基地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趙四召集所有核心技術人員開會。

  會議室設在研發區最裡面的那棟二層小樓裡,窗戶都用厚窗簾遮住,燈光透不出去。

  門口有哨兵站崗,進出都要核對證件。

  會議室裡坐著二十多人,除了原來基地的技術骨幹,還有陳教授等三位從北京和上海請來的專家。

  長條桌上擺著搪瓷缸子和筆記本,牆上掛著一塊大黑板,黑板上蒙著一塊白布,看不清下面的內容。

  人齊了。

  趙四走到黑板前,伸手扯下那塊白布。

  黑板上畫著一幅航空發動機的初步結構圖,風扇、壓氣機、燃燒室、渦輪、尾噴口,每一個部件都用箭頭標註著名稱和關鍵參數。

  線條流暢,布局清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畫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同志們,『爭氣工程』今天正式啟動。」

  趙四站在黑板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我們的目標很明確:一年內,造出性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的航空發動機。」

  話音落下,議論聲更大了。

  老工程師張工推了推眼鏡,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他看了看黑板上的圖,又看了看趙四,眉頭皺了起來。

  「趙顧問,這個時間是不是太緊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老工程師特有的謹慎和沉穩。

  「按照常規研發流程,這種級別的發動機,全新設計、全新材料、全新工藝,至少要三年。」

  「這還得是一切順利的情況下。如果中間遇到什麼問題,五年都不稀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人,像是在尋求支持。

  「一年……這會不會有點……」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趙四。

  趙四沒有迴避這些目光。

  「我們沒有三年。」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桌上。

  「國際形勢不等人,國家需要不等人。」

  「你們知道最近邊境上發生了什麼嗎?知道我們的飛機還在用蘇聯五十年代的發動機嗎?」

  「知道我們的飛行員在天上和人家對峙,心裡是什麼滋味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工臉上。

  「所以我們必須打破常規。一年,就是一年。」

  「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厲害,是因為國家等不起。」

  張工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攤開的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點了點頭。

  「明白了。」

  趙四轉向坐在會議桌另一側的陳教授。

  陳教授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著。

  他是國內材料學領域的權威,早年留過蘇,回來後在研究所幹了二十多年,發表過十幾篇有分量的論文。

  這次是專門被請來支援「爭氣工程」的。

  「陳教授,您在材料學方面是權威。發動機渦輪葉片的高溫合金材料,就拜託您了。」

  陳教授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嘴裡念念有詞:「渦輪葉片……高溫合金……蠕變強度……抗氧化……」

  他抬起頭,看著趙四:「我需要一些資料。國外的技術動態,最新的合金配方方向。我知道不好搞,但如果有的話……」

  趙四點點頭:「我盡力。」

  他又轉向坐在窗邊的吳工程師。

  吳工五十出頭,是廠裡精密加工方面的頂梁柱,車鉗銑刨磨,樣樣精通。

  他的手粗糙得像樹皮,但那雙手能加工出精度以微米計的零件。

  「吳工,您負責精密加工工藝。特別是葉片榫頭的加工精度,必須控制在0.01毫米以內。」

  吳工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在本子上寫下幾個數字:0.01mm。他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像在掂量著什麼。

  趙四又轉向鄭研究員。

  鄭研究員四十出頭,是搞電子控制的,瘦高個,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鏡片一圈一圈像瓶底。

  「鄭研究員,電子控制系統是發動機的大腦。」

  「我們需要一套可靠的控制系統,能夠實時監測和調整發動機工作狀態,轉速、溫度、壓力、燃油流量,都要能精確控制。」

  「出了問題要能報警,嚴重了要能自動停車保護。」

  鄭研究員推了推眼鏡,在紙上畫了幾個框圖:「難度不小。但現在有些電晶體可以用,比起以前的電子管,體積小多了,也可靠多了。我回去先搭個方案出來。」

  任務一一分配下去。

  壓氣機設計、燃燒室設計、渦輪設計、軸承設計、密封設計、潤滑系統、燃油系統、啟動系統……

  每一個部分都有專人負責,每一個負責人都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會議室裡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低低的討論。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他們知道這一年意味著什麼,知道這意味著多少個不眠之夜,多少次推倒重來,多少次在失敗中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但他們的眼中也閃爍著光芒,那是面對挑戰時的興奮,是那種「明知道很難,但就是要幹成」的光芒。

  會議開到深夜。

  當趙四宣布散會時,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十一點。指針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移動,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大家早點休息,明天正式開始攻堅。」趙四說。

  然而沒有人離開。

  陳教授戴上老花鏡,把圖紙鋪在桌上,已經開始在上面標註,這個參數需要驗證,那個配方需要調整。

  他的筆在紙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吳工程師和幾個年輕技術員圍在一起,討論加工方案。

  吳工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畫著切削的路徑和角度,年輕人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提問。

  鄭研究員則坐在角落裡,一遍遍演算控制算法。

  他的草稿紙已經寫滿了幾頁,數字和公式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爬滿紙面。

  其他人也都沒有走,有的在看資料,有的在討論,有的對著黑板上的結構圖發呆,像是在腦子裡一遍遍推演。

  趙四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在他們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那些影子晃動、交錯,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化開。

  他悄悄退出會議室,沒有打擾這些沉浸在技術世界裡的同事們。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山區的夜格外寧靜。

  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車水馬龍的嘈雜,只有風吹過松林的低嘯,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趙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腳下的碎石沙沙作響。月亮掛在天邊,又大又圓,把整個山谷照得朦朦朧朧。

  回到家中,蘇婉清還沒睡。

  屋裡亮著一盞煤油燈,電力緊張,生活區晚上經常限電。

  橘黃色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溫暖而安寧。

  推開門,蘇婉清正坐在桌邊縫著什麼。見他進來,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起身去灶臺端飯。

  桌上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旁邊一碟鹹菜,兩個窩頭。

  「四哥,吃了再睡。」她把粥推過來,「平安已經睡了,今天很乖。」

  趙四接過碗。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

  他低頭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蘇婉清在他對面坐下,借著燈光繼續縫手裡的衣服,是平安的小棉襖,袖子短了,要接一截。

  屋裡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輕微聲響。

  趙四喝著粥,突然問:「婉清,你覺得我這樣做對嗎?」

  蘇婉清抬起頭,看著他。

  「把大家關起來搞研發,限制進出,外人不能進,自己人也難出去……像不像……」

  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像不像什麼?」蘇婉清問。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趙四沒有回答。

  蘇婉清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他的眼睛。

  「四哥,你記得咱們剛來基地時,李老怎麼說的嗎?」

  她輕聲說,像在回憶。

  「他說,三線建設是國家的戰略抉擇,是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保住民族工業的火種。」

  「他說,可能有一天,山外面會亂起來,但山裡面要穩得住。只要山裡面穩得住,火種就不會滅。」

  她伸出手,握住丈夫放在桌上的手。那手粗糙,溫熱,骨節分明。

  「現在就是最需要保住火種的時候。」

  她的目光平靜而堅定。

  「你做的不是把大家關起來,而是為大家撐起一把保護傘,讓真正想幹事的人能安心幹事。」

  「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的東西,跟他們沒關係。他們只需要想著怎麼把發動機造出來,就夠了。」

  趙四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妻子看得這麼透徹。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角的細紋,看著她鬢邊幾根剛剛冒出的白髮。

  這幾年,她跟著自己東奔西走,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從城市到山溝,從樓房到土坯房,從熱鬧到冷清,她像一棵樹,不管栽到哪裡,都能紮下根來。

  「婉清……」

  他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婉清笑了笑,抽回手,繼續縫衣服:「快吃吧,粥涼了。」

  夜深了。

  趙四躺在床上卻難以入睡。

  身邊的蘇婉清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裡屋傳來平安偶爾的夢囈,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然後又沉沉睡去。

  趙四睜著眼睛,看著房頂的椽子。

  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家門。

  山區的夜格外寧靜。

  沒有月亮,滿天繁星像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密密麻麻,閃閃爍爍。

  銀河橫貫天際,從東北到西南,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遠處研發區的燈光還亮著,幾點燈火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趙四信步走去,在研發區入口被哨兵攔下。

  「趙顧問,您還沒休息?」哨兵認出了他。是白天那個和王向東對峙的年輕戰士。

  「睡不著,來看看。」趙四出示了紅色通行證。

  哨兵看了看通行證,又看了看趙四,敬了個禮:「您請進。」

  進入研發區,趙四先去了材料實驗室。

  陳教授果然還在工作。實驗室的燈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他佝僂的身影。

  推門進去,一股金屬和化學試劑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陳教授坐在工作檯前,桌上擺滿了各種金屬試樣,圓形的、方形的、條狀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手裡拿著一塊試樣,湊在燈下仔細端詳,另一隻手拿著放大鏡。

  「陳教授,這麼晚還不休息?」

  陳教授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老花鏡在鼻梁上留下兩道紅印。

  「睡不著啊。」他苦笑了一下,放下手裡的試樣,「趙同志,你給我出的這道題太難了。」

  他指著桌上的試樣。

  「高溫合金要同時滿足強度、韌性和耐腐蝕性。強度不夠,葉片會變形;韌性不夠,葉片會斷裂;耐腐蝕性不夠,葉片在高溫燃氣裡撐不了多久。」

  「現有的幾種配方都不理想。鎳基合金強度夠了,但高溫抗氧化不行;鈷基合金抗氧化好了,但強度又差一截。我試了幾十種配比,沒有一個能同時達到三個指標。」

  他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如果能搞到一些國外的相關論文就好了……聽說美國人在這個領域進展很快,普惠公司已經用上了新的單晶葉片工藝。但咱們看不到資料,只能自己摸著石頭過河。」

  他苦笑著搖搖頭:「不過現在這形勢,難啊。」

  趙四心中一動。

  他想起曾經籤到時系統給的獎勵中,似乎有一份《先進航空材料研究綜述》。

  那份資料在他腦海裡存著,像一本書一樣,可以隨時翻閱。

  「陳教授,您先休息。」趙四說,「明天我給您一份資料,也許有幫助。」

  陳教授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疑惑:「資料?什麼資料?」

  「一些……我整理的材料。」趙四含糊地說,「關於國外高溫合金研究的一些動向。」

  陳教授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然後他點了點頭:「好,我明天來看。」

  離開材料實驗室,趙四又去了精密加工車間。

  車間的燈也亮著,透過蒙著灰塵的玻璃窗,能看到幾個人影在晃動。

  推門進去,一股機油和金屬切削的味道撲面而來。

  吳工程師正帶著兩個徒弟,圍在一臺剛運來的數控工具機旁邊。

  那臺工具機是從上海工具機廠調來的,通過盤古計劃的渠道搞到的寶貝。

  銀灰色的機身,閃亮的導軌,複雜的操作面板,在這間老舊的車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吳工程師站在工具機前,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說明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兩個徒弟站在他身後,也是一臉茫然。

  「吳工,進展如何?」

  吳工回過頭,看見趙四,苦笑了一下。

  「難啊。」他指著工具機,「設備是先進,但咱們沒人會用。」

  他翻開說明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

  「你看這些詞,認都不認得。這個『spindlespeed』是啥?這個『feedrate』又是啥?這個『tooloffset』……我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

  趙四走過去,站在工具機前,看了看操作面板。

  「這個是『主軸轉速』,這個是『進給速率』,這個是『刀具補償』……」他指著面板上的按鍵和旋鈕,一一解釋。

  吳工程師和兩個徒弟眼睛都亮了。

  「趙顧問,您還懂這個?」吳工驚訝地問。

  「略知一二。」趙四含糊帶過,「這樣,明天我整理一份技術手冊給您,把常用的英文詞彙和操作步驟都翻譯出來。」

  吳工連連點頭:「太好了太好了!有了手冊,我們就能慢慢摸索了。」

  他轉過身,拍了拍那臺工具機的機身,眼裡閃著光:「趙顧問,這玩意兒要是真能用起來,咱們的加工精度至少能提高一個數量級。那些高精度的葉片、榫頭,就不用全靠手工一點點磨了。」

  趙四點點頭。他看著這臺工具機,心裡想著那些還在圖紙上的零件,那些需要加工到微米精度的關鍵部件。

  路還很長。但至少,他們手裡有工具了。

  當趙四離開車間時,東方已經泛白。

  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慢慢擴散,變成淡青,變成淺粉。星星漸漸隱去,最後只剩下幾顆最亮的,還在天邊閃爍。

  他站在研發區中央的空地上,看著周圍燈火通明的實驗室和車間。

  材料實驗室的燈還亮著,陳教授應該還在工作。

  精密加工車間的燈也亮著,吳工他們可能一夜沒睡。

  設計室的燈也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幾個人影趴在圖板上畫圖。

  燈光點點,像散落在山谷裡的星星。

  他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壓力如山,前路漫漫。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裡有陳教授這樣不顧年邁熬夜攻關的老專家,有吳工程師這樣面對陌生設備毫不退縮的技術骨幹,有無數個在各自崗位上默默奉獻的普通人。

  還有蘇婉清那樣在背後默默支持的家人,有那個站在崗位上寸步不讓的年輕哨兵,有那些在各自崗位上擰螺絲、畫圖紙、算數據的人們。

  遠處傳來起床號的號音。

  那聲音嘹亮而悠長,在山谷裡迴蕩,驚起了樹梢上的幾隻鳥雀。

  它們撲稜稜飛起來,在晨光中盤旋一圈,然後朝著遠處的山巒飛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趙四深吸一口氣,朝著指揮部走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北京,一場關於三線基地的爭論正在進行。

  某間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幾個人圍坐在長條桌旁,表情各異。

  一份材料擺在桌上,封面寫著《關於三線某基地「軍事管制」情況的調查報告》。

  材料被翻開,有幾處用紅筆劃了線。

  有人質疑趙四的做法,認為這是「以生產壓革命」,是「對抗群眾運動」。

  有人列舉了他「拒絕革命宣傳員進入」「限制群眾活動」「搞技術封鎖」等「問題」,認為必須嚴肅處理。

  而李老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據理力爭,列舉「爭氣工程」的重要性,列舉趙四做出的成績,列舉那些已經突破的技術難關。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敲在桌上。

  他要為這片深山裡的人們,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會議還在繼續,爭論還在進行。

  而山裡的人們,對此一無所知。

  晨光中,三線基地醒來了。

  炊煙從食堂升起,嫋嫋娜娜,在晨風中飄散。

  工人們拿著飯盒,三三兩兩走向食堂,排隊打飯,稀飯、饅頭、鹹菜,簡單但熱乎。

  然後他們匆匆走向各自的崗位,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工具機開始轟鳴,爐火開始燃燒,圖紙在畫板上鋪開,數據在算紙上流淌。

  而山外,1966年的春天正在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展開。

  城市裡,大字報貼滿了牆壁,高音喇叭日夜不息,遊行隊伍舉著紅旗走過大街小巷。

  人們在爭論,在批判,在站隊,在表態。

  兩個不同的場景,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奔湧向前。

  趙四站在指揮部樓頂,看著遠處的群山。

  朝陽剛剛升起,把山頂染成金色。

  雲霧在山腰間繚繞,像一條白色的絲帶。

  山腳下,廠房和宿舍區已經忙碌起來,人影攢動,生機勃勃。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王向東不會善罷甘休,北京的爭論遲早會有結果,山外的風浪終將吹進這片深山。

  但至少今天,太陽照常升起。

  至少今天,那些車間裡的燈光還在亮著。

  至少今天,他們還能繼續幹自己想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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