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微型化
# 第230章微型化
他站起身,推開板房的門。
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遠處,試車臺的方向傳來發動機試車的轟鳴,沉悶而持續,像這個國家工業化進程的心跳。
他直接走向通訊室。
「給我接北京『盤古』計劃辦公室,轉微電子學組。」
他對值班的通訊員說。
等待接通的時間裡,趙四在狹小的通訊室裡踱步。
牆壁上貼著各種保密規定和通訊流程,窗臺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這是戈壁灘上唯一能養活的植物。
電話接通了。
「喂?我是趙四。對,崑崙基地。找你們負責人。」
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趙、趙總您好!我是值班員小李,周主任去上海出差了,要下個月才回來……」
「上海?」趙四眉頭一皺,「他去上海乾什麼?」
「說是參加一個集成電路工藝研討會,還有……調研進口光刻設備的事。」
光刻設備。
這個詞讓趙四心頭一緊。
他知道那是什麼——製造集成電路的核心裝備,就像造飛機需要的五坐標銑床一樣,是卡脖子的東西。
「你們組現在誰在負責?」
「副、副組長劉工在,但他今天去電子部開會了……」
「那就你。」
趙四果斷地說,「聽著,我需要你們立刻啟動一個預研項目,代號『螢火』。」
「目標是設計一種微型流體控制器,把溫度傳感、邏輯判斷、閥門驅動全部集成到一塊矽片上,尺寸不能超過兩平方釐米。」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久到趙四以為線路斷了。
「小同志?」
「趙、趙總……」
年輕的值班員聲音發顫,「您說的這個……我們現在連三極體都還沒完全吃透,成品率才百分之十幾。」
「集成電路……我們只在文獻上見過……」
「那就從文獻開始。」
趙四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下去
,「找資料,做實驗,失敗就再來。需要什麼支持,打報告上來,我批。」
「可是……這要花多少錢?多少時間?上面能同意嗎?」
「上面那邊,我去說。」
趙四頓了頓,「但我要你記住一句話:我們現在做的每一分超前,都是為十年後的中國航空鋪路。」
「你明白嗎?」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那個年輕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
「我明白了,趙總。」
「我……我這就去整理資料,等組長回來就匯報。」
電話掛斷後,趙四在通訊室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仙人掌在陽光下投出瘦長的影子,葉片邊緣已經乾枯發黃,但中間還在頑強地綠著。
他走出通訊室,徑直去找劉振林。
果然,聽了他的想法,劉振林的第一反應是:「小趙,你瘋了?」
「我沒瘋。」
趙四把那張畫滿了技術路徑的草紙推過去,
「劉總您看,這是冷卻系統的發展方向。」
「機械路線我們已經走到頭了,材料瓶頸解決不了。必須換賽道。」
林振林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
「微電子……這東西我聽電子部的老劉提過,說是未來方向,但咱們現在還差得遠呢。」
「你這個時候上馬這種項目,不是好高騖遠嗎?」
「現在不開始,就永遠差得遠。」
趙四說得斬釘截鐵,「劉總,您還記得我們剛來崑崙的時候嗎?」
「一片砂石地,連間像樣的房子都沒有。」
「現在呢?飛機造出來了,飛起來了。為什麼?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等。」
劉振林沉默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這是他在思考時習慣性的動作。
「需要多少資源?」他終於問。
「初期不多。」
趙四早有準備,「北京、上海的兩個微電子組,各自成立一個三到五人的小組,做原理研究和工藝探索。」
」預算……先按每年十萬申請。」
「主要是買資料、做實驗、培養人。」
「十萬……」
劉振林苦笑,「你知道現在國家多困難嗎?十萬塊能造多少發炮彈了。」
「但十萬塊買不來十年後的技術制高點。」
趙四寸步不讓,「劉總,這不是一個冷卻系統的問題。」
「這是整個航空工業,甚至整個國家工業,未來要不要被別人卡脖子的問題。」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
劉振林重新戴上眼鏡,深深看了趙四一眼:「你小子,每次都能把話說到我心坎上。」
他嘆了口氣,「行,報告我來寫。」
「但醜話說在前頭——這種超前項目,失敗概率很高。到時候挨批評,你可不丟下我一個人。」
「我扛。」趙四毫不猶豫。
從劉總辦公室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戈壁灘的黃昏很短暫,夕陽一落下,溫度就驟降。
趙四裹緊了工裝外套,朝著自己的板房走去。
路上遇到了楚老。
老人正拄著拐杖在散步,看見趙四,招了招手。
「聽說你給微電子組下任務了?」楚老開門見山。
消息傳得真快。
趙四點點頭:「是。機械路線走不通,只能試試電子路線。」
楚老沉默地走了一段,拐杖在砂石地上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良久,他才開口:「我在德國的時候,見過最早的電子管計算機。」
「那麼大的傢伙,佔滿一個房間,計算能力還不如現在一個計算器。」
「但那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方向對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趙四:「你現在做的,就是找對方向的事。」
「方向對了,慢一點沒關係。方向錯了,再快也是白費力氣。」
「您覺得……方向對嗎?」
趙四難得地流露出不確定。
楚老笑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固守舊路一定是錯的。」
他拍了拍趙四的肩膀,「去做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幫你看看論文、提提建議。」
老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漸漸走遠。
趙四站在原地,看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消失,星星開始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顯現。
很亮。
像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嘗試、每一次突破、每一次看似不可能的夢想。
回到板房,趙四攤開信紙,準備給北京和上海的微電子組寫一封詳細的指導信。
信的開頭,他引用了楚老的那句話:
「技術的突破,往往發生在不同領域的交叉點上。」
然後,他開始勾勒那個「螢火」項目的技術框架:
從最基礎的溫度傳感器集成,到簡單的數字邏輯電路,再到微型的壓電驅動元件……
每一步都艱難,但每一步都有跡可循。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微微晃動。
窗外,戈壁的夜風又開始呼嘯。
但這一次,風聲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不是沙粒的敲打,不是荒蕪的迴響,而是一種……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像是某種機器開始運轉的聲音。
像是時代齒輪,正在艱難但堅定地,向前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