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家庭與事業
# 第282章家庭與事業
爐子找到了。
在「盤古」工作室那個堆滿雜物的倉庫角落裡,蒙著厚厚的帆布。
一掀開,灰塵騰起像蘑菇雲。
但爐體完好,耐熱鋼的外殼只有些浮鏽,用砂紙一打就露出原本的銀灰色。
加熱線圈的絕緣瓷管碎了幾根,倉庫保管員老馬從備件箱裡翻出存貨——居然真配上了。
「我就知道這玩意兒早晚有用。」
老馬叼著菸斗,眯眼看著趙四帶人拆解爐體。
「當年運過來的時候,都說這爐子金貴,得好好保管。」
「後來『盤古』項目完成時,不少人想拆了賣廢鐵,我都給攔下了。」
趙四正半跪在地上,用內六角扳手拆卸真空泵的連接法蘭。
螺絲鏽住了,他噴了點煤油,等滲透,再慢慢擰。
手上使著巧勁,腦子裡卻在過明天的安排:
要聯繫孫研究員送試驗材料過來,要調試溫控系統,要設計第一版模具圖紙……
「趙工,」陳啟明從爐子另一側探出頭,「控制櫃的電源模塊燒了,得換。」
「庫房有備件嗎?」
「我找找。」年輕人轉身又鑽進雜物堆。
爐子檢修比預想的順利,但也比預想的繁瑣。
每個部件都要檢查、測試、修復或更換。
趙四帶著三個年輕人——陳啟明、張衛東,還有冶金研究院派來的一個小夥子——已經幹了三天。
白天在倉庫修爐子,晚上回氣象站整理技術資料,每天睡不到五小時。
但進度看得見。
真空系統恢復了,抽到10^-3帕只用四十分鐘。
加熱線圈全部更換,六個溫區能獨立升溫到1600度。
控溫儀表是老式的電子管式,波動大,趙四拆開重新校準了電位器,把精度提到了±3度。
最難的是拉晶機構。
原設計是手動絲槓,粗糙得很。
趙四重新畫了圖,改成精密滾珠絲槓配直流電機,用可控矽調速,實現0.1-10毫米/分鐘的拉速範圍。
圖紙送到紅星廠,老師傅們連夜加工,說「趙明的活兒,不能含糊」。
第四天下午,爐子組裝完成。
通電測試,所有指示燈正常,真空表指針穩穩地停在綠色區域。
趙四站在爐前,看著那個重新煥發生機的設備,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受。
像重逢一個老戰友,雖然老了,但筋骨還在,還能上陣。
「趙總工,」孫研究員從院外匆匆進來,手裡拎著個鋁製樣品箱。
「第一批試驗材料到了。按您給的成分配的,鎳基合金,加了錸和釕。」
箱子打開,裡面是四根銀灰色的合金棒,每根手指粗細,二十公分長。
表面車光過,閃著金屬特有的冷冽光澤。
「純度怎麼樣?」趙四拿起一根,掂了掂。
「99.99%以上。就是錸的含量控制還不夠穩定,這批在3.2%到3.8%之間波動。」
「先試試。」趙四把合金棒小心地放回箱子,「模具呢?」
「石墨模具加工好了,但內腔的光潔度……」
孫研究員有些為難,「我們用手工拋光,最好只能到Ra1.6。」
Ra1.6,相當於粗糙度1.6微米。
對於普通鑄造夠用了,但對於定向凝固,模具內壁的微小凹凸都可能影響凝固界面的平穩推進,導致雜晶或缺陷。
趙四想了想:「模具給我。我回紅星軋鋼廠,用精密磨床再加工一遍。」
「那得多久?」
「一晚上。」
孫研究員愣住了:「一晚上?那模具內腔是異形曲面,而且石墨材質軟,磨削參數……」
「我有數。」趙四蓋上樣品箱,「我在紅星軋鋼廠幹了幾年,什麼樣的材料沒磨過?」
這不是吹牛。
八級鉗工的本事,不僅僅是會操作工具機,更是對材料、刀具、切削參數有深刻的理解。
石墨是軟,但正因如此,更需要輕切削、高轉速、勤修整砂輪。
這些經驗,書本上沒有,是千百次試錯中積累下來的手感。
趙四提著模具箱回到氣象站時,天已經擦黑。
他本來打算直接去紅星廠,但進院子就看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不是年輕人加班的那種亮,是只有一盞檯燈的、孤零零的亮。
推門進去,蘇婉清坐在他的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
聽見聲音抬起頭,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回來了?」她合上文件。
「嗯。」趙四放下箱子,「你怎麼來了?」
「下午給你打電話,站裡人說你去『盤古』原來那個倉庫了。我就過來等等。」
蘇婉清站起身,從保溫桶裡倒出一碗湯,「媽燉的雞湯,還熱著。」
湯很香,飄著枸杞和紅棗。
趙四接過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有事?」他問。
蘇婉清在他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文件角:
「衛生部來了通知,下個月有個國際醫療交流團,去北歐三國考察基層醫療和公共衛生。部裡推薦了我。」
趙四放下碗:「好事啊。去多久?」
「三個月。」蘇婉清頓了頓,「但交流團出發的時間,正好是四月底。」
四月底。
趙四腦子裡飛快地算日子。
今天是三月二十九,離四月底還有一個月。
但「鯤鵬」的核心機攻關剛剛啟動,爐子剛修好。
模具要加工,第一批定向凝固試驗要做,後面還有力學性能測試、組織分析、工藝優化……
每一步都關鍵,每一步都不能掉鏈子。
而他是這個攻關的技術負責人之一。
楚懷遠年紀大了,很多具體工作要靠他協調、執行、把關。
蘇婉清出國了,他就需要照顧家裡,畢竟母親年紀大了,平安也還小。
如果四月底他分心,甚至離開,進度肯定會受影響。
「四月底,」他重複了一遍,「我們這邊……」
「我知道。」
蘇婉清輕聲說,「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推掉。」
她說得很平靜,但趙四聽得出那份不舍。
蘇婉清是醫生,基層醫療是她最關心的領域。
國際交流,能學到新東西,能拓寬視野,這樣的機會對一個醫生來說,可遇不可求。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趙四又喝了一口湯。
雞湯很鮮,但他嘗不出滋味。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妻子的事業很重要,應該支持;
另一個說,「鯤鵬」是國家級項目,不能有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