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量產
# 第332章量產
1980年1月,北京迎來了二十年來最冷的一個冬天。
臘月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胡同裡的自來水龍頭都凍住了,得用開水澆才能化開。
但香山基地的實驗室裡,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熱。
「多少?」趙四盯著手裡的報告,聲音有些抖。
「55%。」林雪重複了一遍,眼眶泛紅,「『長城二號』的批量良品率,達到了55%。」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
陳星第一個跳起來,差點撞到天花板的燈。
張衛東把眼鏡摘下來,使勁揉眼睛。
楊振華推了推眼鏡,嘴角終於露出笑容。
陳啟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趙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份報告,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看著最後那個紅色的數字——55%。
從5%到15%,從15%到35%,從35%到55%。
這條路,走了四年。
「趙總工,」林雪的聲音有些哽咽,「咱們……真的成了。」
趙四抬起頭,看著這些跟隨他多年的戰友。
陳啟明的頭髮白了一半,林雪的眼角有了皺紋,張衛東的眼鏡片厚了一圈,楊振華的背有些駝了,陳星也不再是那個從陝北來的毛頭小子。
四年,一千四百多個日夜。
多少次失敗,多少次重來,多少次瀕臨絕望。
但他們撐過來了。
「通知上海生產線,」趙四的聲音很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微微的顫抖。
「從本月開始,『長城二號』正式進入批量生產。月產量目標——五千片。」
「是!」
三天後,第一批批量生產的「長城二號」晶片運抵北京。
趙四親自去火車站接貨。
站臺上,寒風呼嘯,但他的手心是熱的。
貨運車廂的門打開,裡面是整整齊齊的木箱。
每隻木箱上印著紅色的字:長城二號微處理器,中國製造。
搬運工人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卸下來,裝進卡車。
趙四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箱子,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進口的集成電路,那時候想:什麼時候中國也能有自己的晶片?
現在,它們就在眼前。
「趙總工,」陳星跑過來,「部裡來電話,說下午有外賓來訪,讓您回去接待。」
「外賓?」
「說是香港來的商人,做電子貿易的,想看看咱們的晶片。」
趙四挑了挑眉。
香港商人?這個時候來?
下午兩點,香山基地的會客室裡,趙四見到了來訪者。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常年做生意的。
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提著一個大皮箱。
「趙工,久仰久仰。」
中年人伸出手,說的是帶廣東口音的普通話,「敝姓黃,單名一個偉字,在香港做電子元件貿易。」
趙四和他握手:「黃先生客氣了。請坐。」
黃偉坐下,開門見山:「趙工,我是個生意人,不喜歡繞彎子。
我聽說你們最近量產了一款8位微處理器,性能接近Intel的8080,但功耗更低,價格應該也更便宜。
我想看看樣品。」
趙四看了看陳星。
陳星點點頭,從保險柜裡拿出一個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裡整齊地排列著二十顆晶片,黑色的封裝,金色的引腳,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每一顆晶片上都印著字:GW8001——長城二號的產品代號。
黃偉拿起一顆,湊近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仔細觀察晶片的表面。
然後,他又從年輕人手裡接過皮箱,打開,裡面是一臺可攜式的測試儀。
「不介意吧?」他問。
「請便。」趙四說。
黃偉把晶片插進測試儀,按下開關。
測試儀上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然後顯示出一行數據:功能正常,主頻1.02MHz,功耗0.92W。
黃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測試了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連續測試了十顆,全部功能正常,參數波動在5%以內。
「趙工,」黃偉放下測試儀,臉上的表情變了,「這批晶片,你們有多少現貨?」
「五千片。」趙四說,「第一批量產,剛下線。」
「五千片,我全要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陳星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趙四卻很冷靜:「黃先生,這些晶片是國內優先供應的。
軍工、科研、教育,都有需求。
不能全賣給你。」
「我知道。」黃偉點頭,「所以我還有個提議——咱們籤個長期合同,你們生產多少,我包銷多少。價格好商量。」
趙四看著他:「黃先生,你應該知道,『巴統』對中國實行技術封鎖。
晶片這類產品,是禁止出口的。」
黃偉笑了:「趙工,我做生意二十年,最擅長的就是『繞』。
東西從香港走,貼上香港製造的標籤,轉口到東南亞、中東、南美,誰查得出來?」
他壓低聲音:「而且,我不是要搶你們的技術。
我是要讓你們的晶片,在國際市場上亮相。
讓那些老外知道,中國人也能造晶片。
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嗎?」
趙四沉默了。
這個商人說得對。
技術再好,如果鎖在倉庫裡,就是一堆廢鐵。
只有流通起來,被使用,被檢驗,被改進,才能不斷進步。
「價格呢?」他問。
黃偉打開筆記本:「Intel的8080,國際市場上批量採購價,每顆約5美元。
你們的晶片,性能接近,功耗更低,但品牌知名度為零。
我出價——每顆3美元。」
「太低了。」陳星忍不住插嘴,「我們的成本都不止這個數。」
黃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兄弟,做生意不是算成本,是算市場。
你們是新品牌,要打開市場,就得有價格優勢。
3美元,比Intel便宜40%,客戶才願意試。」
他轉向趙四:「而且,你們要的不是賺錢,是練兵,對吧?
晶片賣出去,用戶用了,反饋回來,你們才知道哪裡需要改進。
這個價值,比那幾美元重要得多。」
趙四看著他,忽然笑了:「黃先生,你是個明白人。」
「生意人嘛,最重要的就是明白。」
黃偉也笑了,「那咱們成交?」
「第一批,先給你一千片。」
趙四說,「試試水。如果市場反應好,後續可以擴大。」
「一千片?太少了。」
「不少了。」趙四搖頭,「我們的產能有限,國內需求也大。
而且,這是第一次,咱們都得謹慎。」
黃偉想了想:「行,一千片就一千片。什麼時候交貨?」
「一周後。」
「價格?」
「3美元一片,現匯結算。」
黃偉伸出手:「成交。」
兩人握手。
陳星在一旁看著,覺得這一切像做夢一樣。
中國人自己造的晶片,要出口了?
送走黃偉,陳星跟著趙四回到辦公室。
「趙總工,您真的相信那個商人?」他忍不住問。
趙四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相信什麼?」
「相信他能把晶片賣出去?」
「能不能賣出去,是他的事。」趙四喝了一口茶,「但這件事本身,值得做。」
他看著陳星:「小陳,你知道咱們的晶片,和國際先進水平,最大的差距在哪裡嗎?」
陳星想了想:「工藝?設計?材料?」
「都不是。」趙四搖頭,「是使用。
晶片這東西,不是造出來就完了。
要用,要在各種環境裡用,要聽用戶的反饋,要不斷改進。
不用,就永遠是實驗室裡的樣品,不是真正的產品。」
他頓了頓:「咱們搞了這麼多年,造出來的晶片,絕大多數都用在國內的軍工、科研項目上。
這些地方要求高,但用戶少,反饋慢。
要真正進步,必須進入市場,進入民用領域。」
「可萬一技術洩露了……」
「核心技術在我們手裡。」
趙四說,「賣的是成品,不是圖紙。
而且,等他們仿製出來,咱們已經升級換代了。
這就是摩爾定律——永遠在跑,永遠領先一步。」
陳星若有所思。
這個思路,和傳統的「保密第一」完全不同,但好像……更有道理。
一周後,一千片「長城二號」晶片,通過特殊渠道運往香港。
陳星親自押運。
他坐在貨運車廂裡,守著那幾隻木箱,一夜沒合眼。
車窗外,北方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村莊的燈火閃過。
他想起了四年前,從陝北來北京時,也是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火車。
那時候,他懷裡揣著半本破書,心裡揣著一個夢想。
現在,夢想變成了一顆顆晶片,正運往遠方。
三個月後,黃偉再次來到北京。
這次他帶來的不是測試儀,而是一沓訂單。
「趙工,好消息!」他一進門就嚷嚷,「你們那一千片晶片,不到兩個月就賣光了!
客戶反應很好,特別是功耗低這一點,用在便攜設備上特別合適。
這是新訂單——三千片,價格提高到3.5美元一片!」
趙四接過訂單,翻看著。
有香港本地的,有新加坡的,有馬來西亞的,甚至還有一家印度的公司。
「印度?」他有些意外。
「對,印度那家公司是做計算器的。」黃偉說,「他們原來用Intel的8080,但太貴,利潤薄。
你們的晶片便宜,功耗低,他們算過,改用你們的晶片,每臺計算器成本能降兩美元。
一年幾十萬臺的量,你想想。」
陳星在旁邊算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幾十萬臺?那得多少晶片?」
「所以我說,市場大得很。」黃偉得意地笑,「只要你們產能跟得上。」
趙四沉吟了一會兒:「黃先生,這三千片,可以給你。但有個條件。」
「您說。」
「以後的訂單,必須有一部分用外匯結算,直接打到國家的外匯帳戶上。」
黃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趙工,您這是為國家創匯啊。
行,沒問題。國家需要外匯,我懂。」
他伸出手:「那就這麼說定了。三千片,3.5美元,一半現匯,一半港幣。」
兩人握手。
陳星在一旁看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三年前,他們還在為「長城二號」的功耗問題發愁。
一年前,他們還在爭論要不要搞商業化。
現在,晶片已經賣到國外,為國家賺外匯了。
這條路,真的走通了。
1980年5月,第一批出口晶片的貨款到帳。
30萬美元,一分不少,匯進了中國銀行的外匯帳戶。
趙四拿到通知單時,手有些抖。
30萬美元,在1980年,是一筆巨款。
可以買兩臺進口的光刻機,可以建一條新的生產線,可以培養幾十個留學生。
但更重要的,不是錢。
是證明。
證明中國人造的晶片,在國際市場上也有競爭力。
證明這條路,是對的。
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張通知單,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香山的樹已經綠了。
春天的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想起了李老,想起了楚老,想起了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如果他們還在,看到這一幕,會說什麼?
大概會說:「好,走對了。」
趙四的眼眶有些溼。
他轉身,拿起電話:「喂,食堂嗎?今晚加個菜,我請客。
對,所有人都叫上。
為什麼?
今天是個好日子。」
晚上,基地食堂裡熱鬧非凡。
幾十個人擠在一起,飯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糖醋魚、炒雞蛋、燉豆腐,還有幾瓶啤酒,是趙四自己掏錢買的。
「來,大家舉杯。」趙四站起來,「第一杯,敬李老、楚老,敬所有為這條路付出過的人。」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起杯子。
「第二杯,敬你們。」趙四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敬陳啟明,四年如一日,頭髮白了一半。敬林雪,為了光刻膠配方,差點把自己燒了。敬張衛東,眼睛都快瞎了還在寫代碼。敬楊振華,永遠在算,永遠在推。敬陳星,從陝北來,成了咱們最年輕的骨幹。」
他頓了頓:「敬所有人。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
「敬趙總工!」陳啟明喊了一聲。
「敬趙總工!」所有人都跟著喊。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喝醉了。
陳啟明抱著林雪哭,說對不起老婆孩子,這些年沒顧上家。
張衛東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裡還在嘟囔著代碼。
楊振華一個人坐在角落,推著眼鏡,難得地笑了。
陳星扶著醉醺醺的同事,把他們一個個送回宿舍。
趙四沒醉。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圓,很亮。香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1967年第一次見到李老,想起1971年「天河工程」的第一個數據節點,想起1975年「長城一號」的第一次流片,想起1978年「長城二號」的設計定型,想起今天——1980年5月,第一批晶片出口,30萬美元到帳。
十五年了。
從一個想法,到一顆晶片;從一顆晶片,到一千片出口。
這條路,走了十五年。
但值得。
因為路的盡頭,不是30萬美元,不是出口訂單,不是任何具體的東西。
路的盡頭,是一個國家的自主,一個民族的自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輕輕地說:「李老,楚老,你們看到了嗎?咱們做到了。」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在回應。
趙四轉過身,看著食堂裡那些東倒西歪的戰友們。
他們還在笑,還在鬧,還在為這個小小的勝利狂歡。
還早。
前面還有很長的路。
但有了這群人,有了這份心,什麼路都能走通。
他笑了笑,走過去,把一件外套披在睡著的張衛東身上。
窗外,月光灑滿大地。
1980年的春天,就這樣過去了。
但屬於中國晶片的春天,才剛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