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平安上大學
# 第334章平安上大學
蟬鳴從早到晚,吵得人心煩。
「長城三號」16位處理器的設計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刻。
趙四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大西瓜。
「休息會兒。」他把西瓜放在桌上,「都過來吃。」
沒人動。
「陳星!」
陳星猛地抬頭,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趙總工?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趙四走過去,把他手裡的鉛筆抽走。
「你看看現在幾點?你看看你眼睛成什麼樣了?過來吃西瓜。」
陳星這才發現,窗外天已經黑了。
他揉了揉眼睛,跟著趙四走到桌前。
西瓜切開,紅瓤黑籽,看著就解渴。
大家圍過來,大口大口地吃著。
冰涼的西瓜入口,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些。
「趙總工,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張衛東嘴裡塞著西瓜,含糊不清地問。
趙四沒回答,只是看了看手錶。
八點十五分。
「等會兒有事。」他說,「先過來看看你們。」
話音剛落,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個年輕人,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白襯衫,背著書包,臉上帶著笑。
「爸。」
陳星抬頭,愣了一下:「平安?」
趙平安走進來,衝陳星揮揮手:「陳星哥,好久不見。」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
上次見趙平安,還是三年前,那時候他才十五歲,還是個半大孩子。
現在站在眼前的,是個一米八的大小夥子,喉結突出了,聲音也變粗了。
「你……你都長這麼高了?」陳星有些恍惚。
「三年了嘛。」趙平安笑著,走到趙四身邊,「爸,您讓我這時候來,是有什麼事?」
趙四放下西瓜皮,看著兒子。
三年前那個晚上,平安在院子裡說想學計算機。
現在,他高中畢業了,保送清華,明天就要去填志願。
「想好了嗎?」趙四問。
趙平安點點頭:「想好了。」
「想好了什麼?」張衛東好奇地問。
「報什麼專業。」趙平安說,「保送清華,明天填志願。」
實驗室裡安靜了一下。
大家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圍著「中華學習機」轉的小孩了。
他長大了,要上大學了,要選擇自己的人生了。
「報什麼?」陳星問。
趙平安看了父親一眼,然後說:「計算機。」
陳星笑了:「這不挺好的嗎?子承父業。」
「但是,」趙平安頓了頓,「我還想報物理。」
「物理?」張衛東愣了一下,「兩個專業?怎麼報?」
「雙學位。」趙平安說,「清華有政策,可以修雙學位。我想試試。」
趙四看著他,沒說話。
「趙平安,」楊振華推了推眼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兩個專業,課業壓力翻倍。
計算機要寫代碼,物理要做實驗,兩邊都不能放鬆。
你能行嗎?」
趙平安想了想:「我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我知道,我想試試。」
他轉向趙四:「爸,您說過,讓我選自己喜歡的。
我喜歡計算機,也喜歡物理。
計算機讓我知道怎麼造東西,物理讓我知道東西為什麼這樣造。
我不想選一個丟一個。」
趙四沉默著。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那裡面有光。
和他年輕時候一樣的光。
「平安,」他終於開口,「你知道學物理意味著什麼嗎?
不是中學課本上的那些公式,是真正的物理。
量子力學,相對論,粒子物理……
很難。」
「我知道。」趙平安點頭,「我去旁聽過幾節課,聽不太懂。
但越聽不懂,越想弄懂。」
趙四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試試。」他說。
趙平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趙四拍拍他肩膀,「但是有一條——既然選了,就不能半途而廢。
難,就咬牙堅持。
累,就咬牙堅持。
想放棄的時候,想想今天說的這句話。」
「我記住了!」趙平安用力點頭。
陳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幾年前,他還是那個從陝北來的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
現在,他已經是「長城三號」的核心設計人員之一。
而當年那個圍著計算機轉的小孩,也要上大學了。
時間,真快。
「趙平安,」他忽然說,「你要是學物理,將來可別瞧不起我們搞工程的。」
趙平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陳星哥,您說什麼呢?
沒有你們搞工程,我們學物理的,理論再漂亮也實現不了。」
「這話我愛聽。」張衛東插嘴,「但是,你要是真學物理,將來有什麼成果,可得先給我們用。」
「一定!」趙平安拍著胸脯保證。
大家都笑了。
笑聲在實驗室裡迴蕩,衝淡了夏夜的悶熱。
第二天,清華園。
趙四陪著平安來填志願。
校園裡很安靜,古樹參天,綠蔭如蓋。
偶爾有幾個學生走過,腳步匆匆,懷裡抱著書。
招生辦公室在一座老樓裡。
負責接待的老師姓王,五十多歲,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趙平安同學,你的保送資格已經確認了。」
王老師翻著檔案,「現在就是專業選擇的問題。你有什麼想法?」
趙平安深吸一口氣:「老師,我想報兩個專業。」
王老師抬起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驚訝:「兩個專業?哪兩個?」
「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和應用物理。」
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檔案,認真地看著他:「趙平安同學,你知道雙學位的壓力有多大嗎?」
「知道。」趙平安點頭。
「兩個專業加起來,課業量是普通學生的兩倍。
你可能會沒有周末,沒有假期,甚至沒有時間睡覺。」
王老師的聲音很嚴肅,「而且,兩個專業的學習方法完全不同。
計算機要動手,物理要動腦。
你確定能兼顧?」
趙平安想了想:「老師,我不確定能不能兼顧。但我想試試。」
王老師看著他,又看看旁邊的趙四。
「您是……」
「我是他父親。」趙四說。
王老師點點頭,轉回趙平安:「家裡支持你嗎?」
「支持。」趙平安說,「我爸說了,既然選了,就不能半途而廢。」
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他在表格上蓋了章,「那就試試。
每年都有學生說想修雙學位,最後堅持下來的,不到三分之一。
我希望你是那三分之一。」
趙平安接過表格,鄭重地說:「謝謝老師。」
走出招生辦公室,陽光正好。
趙平安站在臺階上,看著手裡的表格,看著那個紅紅的印章。
「爸,」他忽然說,「我有點緊張。」
趙四站在他身邊,看著遠處的教學樓:「緊張什麼?」
「怕自己堅持不下來。」
趙平安老實說,「兩個專業,聽起來簡單,做起來肯定很難。」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靜:「平安,你知道我年輕時候,最怕什麼嗎?」
趙平安搖頭。
「最怕沒得選。」
趙四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國家剛度過困難時期,什麼都缺。
缺技術,缺設備,缺材料,缺人才。
我想學很多東西,但沒條件。」
他看著兒子:「你有條件。
你有選擇。
這是你這一代人的福氣。
但福氣也是壓力——因為你選了,就得負責。
對自己負責,對這份選擇負責。」
趙平安聽著,若有所思。
「難,是一定的。」
趙四繼續說,「但不難的事,做成了也沒什麼意思。
你陳星哥,從陝北來北京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就帶了半本破書。
他難不難?難。
但他堅持下來了,現在是『長城三號』的核心骨幹。」
他拍拍兒子的肩膀:「你比他條件好得多。
他要克服的,是生存的困難,知識的困難,環境的困難。
你要克服的,只是課業的困難。
這算什麼?」
趙平安笑了:「爸,您這麼一說,好像確實不算什麼。」
「本來就沒什麼。」
趙四說,「去吧,好好學。
將來有什麼不懂的,回來問我,問你陳星哥,問張叔楊叔都行。」
「嗯!」
回家的路上,父子倆騎車並排而行。
夏日的傍晚,太陽斜斜地掛在天邊,把整條街都染成了金色。
街邊的槐樹開花了,香氣淡淡的,飄在空氣裡。
「爸,」趙平安忽然問,「您年輕時候,想學什麼?」
趙四想了想:「很多。機械,電子,材料,計算機……什麼都想學。
但沒條件,只能自己摸索。」
「那您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生在那個年代。」趙平安說,「如果生在現在,您肯定能學更多東西,做得更好。」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平安,你記住一句話。」
他說,「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使命。
我們那一代,是從無到有。
你們這一代,是從有到好。
再下一代,是從好到強。
沒有我們鋪路,你們沒有今天的基礎。
沒有你們努力,下一代沒有明天的高度。」
他看著前方,聲音平靜而堅定:「所以,不用後悔。
生在什麼年代,就做什麼年代的事。
把自己該做的做好,就行了。」
趙平安聽著,沒說話。
但他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騎過一個路口,平安忽然停下來。
「爸,我想先去個地方。」
「哪兒?」
「實驗一小。」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走吧。」
實驗一小已經放學了,校園裡很安靜。
那間計算機教室還在,窗戶開著,裡面亮著燈。
趙平安站在窗外,往裡看。
裡面有幾個孩子,圍在那臺「中華學習機」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一個老師模樣的年輕人,正蹲在旁邊給他們講解。
「那是誰?」趙四問。
「新來的計算機老師。」
趙平安說,「北大畢業的,分到我們學校。
他教得可好了,比我們那時候強多了。」
他看著裡面的孩子,忽然笑了:「爸,您知道嗎?
我第一次編程,就是在這臺機器上。
那時候您教我的,寫一個『你好,世界』。
我寫了半天才跑通,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趙四站在他身邊,也看著裡面。
那些孩子,和他們當年一樣,眼睛裡閃著光。
「平安,」他輕聲說,「你知道你現在站在哪兒嗎?」
趙平安愣了一下:「實驗一小啊。」
「不。」趙四搖頭,「你站在起點。」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你在這間教室裡,第一次用『中華學習機』。
那時候你問,這東西是咱們自己造的嗎?我說是。
你又問,將來我能造嗎?我說能。」
他頓了頓:「現在,你長大了。
你選計算機,選物理,不是為了學技術,是為了造東西。
造咱們國家需要的東西。
這才是真正的起點。」
趙平安沉默了很久。
夕陽漸漸落下,天邊只剩最後一抹紅。
校園裡的燈亮起來,星星點點,像地上的銀河。
「爸,」趙平安忽然開口,「我會努力的。」
「我知道。」趙四說。
「我會讓您驕傲的。」
「你已經讓我驕傲了。」
趙平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父子倆站在那裡,看著那間亮著燈的教室。
裡面的孩子還在討論,嘰嘰喳喳的聲音,透過窗戶飄出來。
平安忽然想起自己那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他剛上初中,第一次接觸計算機,什麼都不懂,但什麼都想試。
現在,他要上大學了。
不,不只是上大學。
他要學兩個專業,要走一條更難的路。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有父親在前面引路,有陳星哥他們在旁邊陪著,有無數像他一樣的人,在走同一條路。
這條路,從無到有,從有到好,從好到強。
而他,正走在路上。
晚上,趙四回到家。
張氏在院裡乘涼,見他回來,招招手:「平安呢?」
「回學校了,明天有同學聚會。」趙四在母親身邊坐下。
張氏點點頭,忽然問:「他報了什麼?」
「計算機,還有物理。」趙四說,「雙學位。」
張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像你。」
趙四愣了一下:「像我?」
「你年輕時候,不也是什麼都想學?」
張氏看著夜空,「修工具機,造飛機,搞計算機……
誰教你了?不都是自己學的?」
趙四沒說話。
「這孩子,隨你。」張氏說,「有那股勁。」
她轉過頭,看著兒子:「四兒,你這些年,累不累?」
趙四愣了一下。
母親很少問他累不累。她總是說,工作重要,國家重要。
「還行。」他說。
「還行就是累。」張氏搖搖頭,「我老了,幫不上你什麼。但平安長大了,能替你分擔了。」
趙四眼眶一熱。
「媽……」
「行了,別說了。」張氏站起來,「我去給你們熱飯。
婉清加班還沒回,平安在學校吃,就你一個人吃。」
看著母親蹣跚的背影,趙四坐在那裡,久久沒動。
夜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抬頭看天。
滿天的星星,和很多年前一樣亮。
他想起了1967年,第一次見李老。
那時候他三十出頭,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想。
現在,他快五十了。
鬢角的白髮遮不住了,眼睛也有些花了。
但心裡的那團火,還在燒。
因為兒子長大了。
因為那些年輕人,正在接過他手裡的火炬。
因為這條路,有人繼續走。
他笑了笑,站起來,走向屋裡。
晚飯的香味飄出來,混著夏夜的氣息。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的。
路,就是這樣一代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