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掌聲
# 第340章掌聲
趙四一夜沒睡好。
早上五點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怕吵著隔壁的母親,乾脆披上衣服去院子裡坐著。
五月的北京,天亮得早。
東邊已經泛了魚肚白,槐樹上的麻雀開始嘰嘰喳喳。
他坐在小板凳上,點了根煙,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
「四兒。」
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
趙四回頭,看見張氏披著件舊棉襖站在門口。
「媽,您怎麼起這麼早?」
「你翻來覆去一宿,我能睡著?」
張氏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今兒是什麼日子?」
趙四點點頭:「全國科學大會,頒獎。」
張氏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緊張?」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有點。」
「當年你頭一回造出那個什麼……星火飛機,緊張不?」
「那倒不緊張。那時候光顧著幹活兒,哪有空緊張。」
「那現在緊張什麼?」
趙四想了想,把煙掐滅:「媽,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代表咱們『748』全體去領獎。
李老不在了,馮主任不在了,老張去深圳了,老周下海了,王溯他們差點也走了。
我這心裡……空落落的。」
張氏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四兒,媽不懂你們那些技術,但媽懂一個理。」
張氏說,「你那些走了的弟兄,不是不在了,是去別處接著幹了。
你領這個獎,不是替你一個人領,是替他們所有人領。」
趙四看著母親,眼眶有點熱。
這時屋裡傳來動靜,趙平安跑出來:「爸!車來了!」
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是辦公廳派來的。
司機小劉下車敬了個禮:「趙主任,接您去大會堂。」
趙四站起來,整了整中山裝。
衣服是蘇婉清走之前給他做的,藏青色,挺括,領口有點緊。
「媽,我走了。」
張氏點點頭,忽然叫住他:「四兒,把那些獎章戴上。」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枚獎章。
這些是趙四這些年獲得的各級榮譽。
「媽……」
「戴上。」張氏把獎章別在他胸前,「讓你那些老弟兄們看看,你一直沒忘本。」
趙四低頭看著那些獎章,一二十年了,有些銅質已經有些發暗,但五角星還在發亮。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上了車。
車子開動,趙平安坐在他旁邊,偷偷瞄他。
「看什麼?」趙四問。
「爸,您今天特精神。」趙平安說,「比平時精神多了。」
趙四沒接話,只是望著窗外。
車子穿過長安街,遠處,人民大會堂的穹頂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科學家、工程師、教師、工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中山裝,有列寧裝,有工作服,甚至還有幾個穿軍裝的。
大家排著隊往裡走,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光。
趙四下車,剛要往裡走,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老趙!」
他回頭,看見一個瘦高的老頭快步走來,頭髮全白了,但步子邁得很大。
趙四愣了好幾秒,然後眼睛一下子亮了:「楚老?!」
真是楚懷遠。
三年沒見,老頭子瘦了一圈,頭髮白透了,但精神頭還在。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胸口也別著一枚獎章。
「您怎麼來了?!」趙四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我怎麼不能來?」
楚懷遠笑呵呵的,「全國科學大會,表彰二十年來重大科技成果。
咱們那『星-8』,當年拿了一等獎。
我這當顧問的,不得來領個獎?」
趙四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青筋暴起,手背上還有老年斑。
「您身體怎麼樣?」
「死不了。」楚懷遠擺擺手,「就是腿腳慢了點。走走走,進去說。」
兩人並肩往裡走。
趙平安跟在後面,看著父親的背影,發現他背挺得比平時直。
會場裡已經坐滿了人。
一排排紅色的座椅,穹頂上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向科學進軍」的橫幅。
趙四的座位在第五排,楚懷遠在第六排,正好前後腳。
坐下沒多久,旁邊有人捅了捅他:「老趙。」
趙四扭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錢鑫鑫。
當年的小徒弟,現在是北京某工具機廠的總工程師,也來領獎。
「師父!」錢鑫鑫眼眶紅了,「我以為今天見不著您呢。」
「說什麼傻話。」趙四拍拍他肩膀,「你小子怎麼來了?」
「咱們那個數控改造項目,拿了三等獎。」
錢鑫鑫嘿嘿笑,「師父,這可是您當年指導著我們幹的。沒有您,哪有今天。」
趙四看著他,想起當年在軋鋼廠,這小子才十六歲,什麼都不懂,就敢往車床跟前湊。
現在也是四十出頭的人了,頭髮稀了,肚子大了,但眼神還跟當年一樣。
「師父,」錢鑫鑫壓低聲音,「我聽說您那個『748』轉型了?您現在不當總工了?」
趙四點點頭:「轉顧問了,讓年輕人上。」
「那您以後幹嘛?」
趙四想了想:「接著幹活兒唄。
教教書,寫寫書,跑跑基層。閒不住。」
錢鑫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師父,我給您匯報個事兒。」
「說。」
「我們廠現在搞技術改造,想上一條數控生產線。」
錢鑫鑫說,「我去找過幾家研究所,人家開口就要幾十萬設計費。
廠裡拿不出這麼多錢。」
趙四看著他:「你想讓我幫忙?」
錢鑫鑫點點頭:「您能不能讓您那些學生,給咱們搞個便宜點的方案?
咱們廠窮,但咱們想幹事。」
趙四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行。」他說,「會後你把情況寫個材料,我找人給你看。」
錢鑫鑫眼眶又紅了:「師父……」
「行了,別整這齣。」
趙四擺擺手,「當年我怎麼教你的?
有困難找組織,組織不管找師父。
師父還活著呢。」
錢鑫鑫使勁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時會場裡突然安靜下來。
主席臺上,領導們開始入場。
掌聲響起來,像潮水一樣,一浪高過一浪。
趙四站起來鼓掌,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臺上看。
那裡面,有一個空位置。
李老的。
他要是還在,今天應該坐在第一排。
穿那件穿了二十年的舊軍裝,戴著他那個破眼鏡,眯著眼睛笑。
趙四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潤逼回去。
頒獎開始了。
主持人念著一個個名字,一個個項目,一項項成果。
有人上臺領獎,有人鞠躬,有人握手,有人捧著證書下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趙四坐在那裡,聽著那些名字,心裡翻湧著。
「第一項,特等獎:人工合成牛胰島素……」
「第二項,特等獎:『兩彈一星』功勳集體……」
「第三項,一等獎:高空高速截擊機『星-8』研製項目……」
趙四的手一緊。
臺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站起來,走上臺。
那是空軍的老領導,當年親自給「星-8」下的定型令。
他接過證書,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這個獎,不是給我個人的。
是給所有為『星-8』流過汗、熬過夜、拼過命的人。」
趙四的眼淚差點下來。
他想起1967年,第一次去崑崙基地,零下三十度,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想起楚懷遠蹲在車間裡,對著那堆廢料,三天三夜沒合眼。
想起馮主任押運材料,在盤山公路上翻車,摔斷兩根肋骨,爬起來第一句話是「材料沒事吧」。
那些人,有的還在,有的已經不在了。
但「星-8」還在飛。
一直在飛。
「第二十四項,一等獎:集成電路及微處理器自主研製項目(『748』工程)……」
趙四愣了一下。
旁邊錢鑫鑫使勁推他:「師父!到您了!快上去!」
趙四站起來,整了整中山裝,往臺上走。
步子很穩。
但心跳得厲害。
臺上,一位領導把證書遞給他,握住他的手:「趙四同志,辛苦了。」
趙四接過證書,厚厚的一本,紅絨面,燙金字。
領導小聲說:「講兩句?」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走到話筒前。
會場裡靜下來。
幾千雙眼睛看著他。
趙四深吸一口氣,開口。
「我叫趙四。『748』工程的,算是牽頭人。」
聲音有點緊,他清了清嗓子。
「剛才在臺下,我想了一路,上來該說什麼。
說技術?說數據?說咱們攻克了多少難關?」
他頓了頓。
「後來我想明白了。這些,都不重要。」
會場裡更安靜了。
「重要的是,咱們做到了。」
他看著臺下那些面孔,年輕的,年老的,熟悉的,陌生的。
「二十年前,咱們連電晶體都造不好。一塊晶片,得拆了外國的東西,一個一個研究,一個一個仿製。
有人問,你們能行嗎?咱們說,能行。」
他的聲音慢慢穩下來。
「十年前,咱們開始搞『748』。
有人說,人家都搞8位了,你們還搞4位,落後二十年,追不上。
咱們說,追不上也要追。」
「五年前,第一片『長城一號』出來,性能只有人家的一半。
有人說,這玩意兒有什麼用?
不如買進口的。
咱們說,有用。
哪怕只能點亮一個燈泡,也是咱們自己點亮的。」
他舉起手裡的證書。
「今天,咱們站在這裡。
4位有了,8位有了,16位正在路上。
生產線有了,應用有了,連出口都有了。」
臺下響起掌聲。
趙四等掌聲落了,繼續說。
「但這個獎,不是我一個人的。
是『748』所有人的。
是那些還在的,和那些已經不在了的。」
他看向臺下的某個方向。
那裡,坐著楚懷遠,坐著錢鑫鑫,坐著陳星、王溯、張衛東,坐著一大群「748」出來的年輕人。
「楚懷遠楚老,六十八了,還在帶學生。」
掌聲。
「錢鑫鑫,我當年的徒弟,現在是總工,今天也來領獎。」
掌聲更響了。
「還有馮主任。馮國棟。去年走的。走之前,還在上海幫咱們調試生產線。」
臺下一片安靜。
趙四的聲音有些啞:「他走的時候,最後一句話是,『你們這條路,走對了』。」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李老。走之前給我寫了一封信,說,你們已經點燃火種了,未來交給年輕人和市場。」
他抬起頭,看著穹頂上的吊燈,那光刺得眼睛疼。
「他們看不見今天了。
但他們種的那些樹,已經結果了。」
臺下,有人開始擦眼睛。
趙四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
「行了,不說這些了。說點高興的。」
他舉起證書:「這個獎,我替『748』全體收下了。
回去我就把它掛在咱們那棟破樓的牆上,讓大家天天看著,知道咱們沒白幹。」
臺下有人笑出聲來。
「最後說一句。」趙四看著臺下那些年輕人,「你們還年輕,路還長。
咱們這一代人,是從無到有。
你們這一代,是從有到好。
再下一代,是從好到強。
一代一代往下傳,總有一天,咱們的東西,會讓全世界都豎起大拇指。」
他後退一步,對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趙四站在那裡,聽著那些掌聲,眼眶發熱。
他看見楚懷遠在臺下使勁鼓掌,一邊鼓掌一邊笑。
看見錢鑫鑫眼淚糊了一臉還在拍手。
看見陳星、王溯他們站起來,拼命地拍,手都拍紅了。
他看見趙平安站在角落裡,也在鼓掌。
那孩子眼睛亮亮的,像他年輕時候一樣。
頒獎結束後,趙四被人群圍住了。
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握手,都來說話。
有人請教技術,有人要聯繫方式,有人只是想來握個手,說一聲「謝謝」。
趙四一個一個應酬,手都握酸了。
好不容易人群散了,他看見楚懷遠還坐在位子上,沒走。
「楚老,您怎麼不走?」
楚懷遠看著他,忽然說:「小趙,陪我出去走走?」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兩人從側門出去,走到人民大會堂後面的院子裡。
院子裡種著松樹,筆直筆直的,有五層樓那麼高。
「這樹,我三十年前來的時候就在。」
楚懷遠指著一棵老松樹,「那時候我還年輕,跟著蘇聯專家來開會。
那時候想,什麼時候咱們自己能搞出飛機發動機,這輩子就沒白活。」
趙四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現在,搞出來了。」楚懷遠轉過頭,看著他,「老趙,謝謝你。」
趙四一愣:「謝我什麼?」
「謝你當年來找我。」
楚懷遠說,「1969年,你從崑崙基地跑到我那個破牛棚,把我拽出來。
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完了,沒人要了。
你說,楚老,國家需要您。」
他頓了頓:「就這一句話,我又多活了二十年。」
趙四喉嚨發緊:「楚老……」
「行了,不說了。」楚懷遠擺擺手,「我今天來,就是看看你。
看看你們把路走成什麼樣了。」
他看著遠處,陽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挺好。」他說,「真挺好。」
這時陳星他們找過來了。
「趙總工!楚老!咱們合個影吧!」
一群人圍過來,有陳星、王溯、張衛東、李衛國,還有幾個年輕面孔。
趙平安也湊過來,站在父親旁邊。
「來來來,都站好。」一個年輕人舉起相機,「笑一笑!」
咔嚓一聲。
畫面定格。
照片上,趙四站在中間,旁邊是楚懷遠,周圍圍著一群年輕人。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拍完照,楚懷遠拉住趙四的手:「老趙,我該走了。下午還有課,那幫學生等著呢。」
趙四捨不得放手:「楚老,您多保重。」
「保重。」楚懷遠拍拍他的手,「你也是。別太拼了,該歇歇了。」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過頭。
「小趙,你剛才在臺上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他說,「有一句,我最贊成。」
趙四看著他。
「一代一代往下傳。」楚懷遠笑了,「咱們這代人,傳給你了。
你傳給他們了。將來,他們再往下傳。這就叫薪火相傳。」
他擺擺手,慢慢走了。
趙四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一頭白髮,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消失在松樹後面。
「爸。」趙平安輕輕叫了一聲。
趙四回過頭,發現大家都在看著他。
「走吧。」他說,「回單位。」
一群人往停車場走。
走到半路,趙四忽然停下來。
「陳星。」
陳星快步過來:「趙總工?」
「你記著,過兩天去一趟錢鑫鑫他們廠。」
趙四說,「他們想上數控生產線,缺錢缺技術。你帶幾個人去看看,能幫就幫。」
陳星點頭:「好。」
「王溯。」
王溯也湊過來。
「你那個『崑崙』,現在開發到什麼程度了?」
「1.0版已經穩定了,正在搞圖形界面。」王溯說,「就是人手不夠,進度慢。」
趙四想了想:「回頭我找清華談談,讓他們派幾個學生來實習。你帶一帶。」
王溯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趙四說,「你們現在不是當年那幾個光杆司令了。
得學會帶隊伍,把技術傳下去。」
車子開動,往中關村方向去。
路過天安門的時候,趙四讓司機停一下。
他下車,站在金水橋邊,看著城樓上的毛主席像。
陽光照在城樓上,紅旗在風中飄。
趙四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平安,你將來想造什麼?」
趙平安想了想:「我想造……能讓每個人都用得上的東西。」
「比如?」
「比如一臺計算機,便宜到每個家庭都能買得起。
一套系統,簡單到每個孩子都能學會。」
趙平安說,「讓計算機像電燈一樣,走進千家萬戶。」
趙四看著他,眼裡有光。
「好。」他說,「這個目標,比造飛機造飛彈還難。」
「我知道。」趙平安說,「但我想試試。」
趙四拍拍他肩膀:「那就試試。」
上車前,趙四又回頭看了一眼天安門。
紅旗還在飄。
陽光正好。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那些年輕的面孔,一個個從他身邊走過,有的留下,有的離開,有的還在路上。
他想起了系統。
那個陪了他多年的老朋友。
它也走了。
但它留下的那些火種,已經燒起來了。
越燒越旺。
車子開到中關村,在那棟老樓前停下。
趙四下車,看見門口那塊新牌子,在陽光下亮得耀眼。
「中國電子信息產業發展規劃辦公室」
旁邊還掛著另一塊舊牌子,木頭都裂了,字跡有些模糊。
「『748』工程籌備組」
趙四站在兩塊牌子中間,看了很久。
陳星他們站在後面,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趙四轉過身。
「陳星。」
「到!」
「明天開始,咱們換個地方辦公。」
陳星愣了一下:「換哪兒?」
趙四指了指旁邊那棟新蓋的樓——六層,灰白色,玻璃窗亮閃閃的。
「那邊。辦公廳給批的新辦公室。」
陳星看著那棟樓,有點不敢相信:「咱們……搬家?」
「搬家。」趙四說,「這棟老樓,留給後來的年輕人。讓他們看看,咱們是從什麼地方起步的。」
他頓了頓,笑了笑。
「當年在這兒起家的時候,誰能想到,咱們能走到今天?」
大家都笑了。
笑聲在院子裡迴蕩,驚起了槐樹上的麻雀。
傍晚,趙四回到家。
張氏在院子裡擇菜,見他回來,抬頭看了一眼:「領完獎了?」
「領完了。」
「證書呢?」
趙四從包裡掏出那本紅絨面的證書,遞給母親。
張氏接過來,打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她不識字,但她認得那個紅紅的印章。
「好。」她說,「好。」
晚上,趙四坐在院子裡乘涼。
五月的夜風,不冷不熱,剛剛好。
他點了一根煙,看著天上的星星。
今天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想起系統離開的那個晚上。
那天也是滿天星星,他坐在辦公室裡,等到十點十七分,什麼都沒等到。
「平安。」他忽然問。
「嗯?」
「你說,咱們今天做的事,一百年後,還有人記得嗎?」
趙平安想了想,然後笑了。
「爸,不用一百年。」他說,「您看那些星星,它們的光要飛好多年才能到地球。
但到了就是到了。
只要有人抬頭看,就能看見。」
他看著父親:「您做的這些事,也會有人抬頭看的。」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小子,什麼時候學會說這些話了?」
「跟您學的。」趙平安說,「您當年教我的,0和1,能組成任何信息。
我就在想,咱們每個人,是不是也像一個0或者一個1?
單獨看,什麼都不算。但連在一起,就能組成整個世界。」
趙四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不是年齡上的長大,是心裏面的長大。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
「行了,睡吧。明天還得上班。」
「爸。」趙平安叫住他。
趙四回頭。
趙平安指著天上的星星:「您看,那顆最亮的,旁邊還有一顆小的。兩顆挨著。」
趙四抬頭看。
真的,織女星旁邊,有一顆小小的星星,平時看不見,今天格外亮。
「那顆叫什麼?」他問。
趙平安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們挨著。」
趙四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那顆小星星,忽明忽暗,但一直亮著。
就像這些年,一直在他身邊的人。
婉清,平安,母親,楚老,李老,馮主任,那些年輕人。
他們都在發光。
光聚在一起,就成了星河。
他轉過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平安。」
「嗯?」
「等你媽回來,咱們一家,好好吃頓飯。」
趙平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夜深了。
中關村的燈火漸漸暗下去,但那棟老樓裡的燈,還亮著幾盞。
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寫代碼,有人在調試機器。
他們在發光。
那些光,會飛很久很久。
總有一天,會有人抬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