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尾聲·星光照亮來路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6,830·2026/5/18

# 第370章尾聲·星光照亮來路 一九九〇年四月十八日。北京。春。   趙四起得很早。   不是睡不著,是醒了就起,習慣了。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站在窗前看了會兒。窗外那棵棗樹發芽了,嫩綠嫩綠的,一小撮一小撮,看著就讓人心裡軟。   他今天要去個地方。   一個人去。   蘇婉清還在睡,他沒叫醒她。輕手輕腳出了門,騎上那輛跟了他二十年的二八大槓,慢慢蹬著往前走。   三月底的北京,早上還有點涼,但太陽出來就暖和了。他蹬著車,穿過一條一條胡同,看見路邊賣早點的攤子冒熱氣,看見買菜的老太太拎著籃子往回走,看見上學的小孩兒背著書包跑。   他騎了快一個鐘頭,終於到了地方。   紅星軋鋼廠。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   牌子換了,新的,白底紅字,寫著「中關村科技園區紅星園」。但大門還是那個大門,兩根水泥柱子,一邊一個,頂上還有當年刷的紅五星,褪色了,但還能認出來。   他推著車往裡走。   門衛是個小夥子,不認識他,攔住問:「同志,您找誰?」   趙四說:「我進去看看。」   小夥子看看他,又看看他那輛破自行車,有點猶豫:「您是……園區裡的?」   趙四搖搖頭:「不是。我以前在這兒幹過。」   小夥子愣了一下:「以前?什麼時候?」   「五幾年。」   小夥子瞪大了眼睛:「五幾年?那得三十多年了吧?」   趙四點點頭。   小夥子撓撓頭,不知道該不該放他進去。   正猶豫著,裡面走過來一個人。   是個老頭,六十出頭,穿著保安制服,拿著個保溫杯。他走過來,問:「小張,怎麼了?」   小夥子說:「老錢,這位同志說要進去看看,說是以前在這兒幹過。」   那個老頭愣了一下,看向趙四。   趙四也看著他。   兩張臉對在一起,看了幾秒鐘。   老頭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嘴張開了,保溫杯差點掉地上。   「趙……趙主任?」   趙四看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錢鑫鑫?」   錢鑫鑫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勁搖:「趙主任!真是您!您怎麼來了!」   趙四看著這個老頭,想起當年那個小夥子。   幹活兒不要命,修工具機的時候滿手都是油。   現在他也老了。頭髮白了,臉上褶子多了,肚子也鼓起來了,穿著保安制服,像個看門的老頭。   「你怎麼在這兒?」趙四問。   錢鑫鑫笑了:「我退休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來這兒當個保安,有個事兒幹。您呢?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趙四說,「三十多年了,沒回來過。」   錢鑫鑫點點頭,然後衝那個小夥子說:「小張,這是趙主任!我跟你說過那個,我師父!修工具機的!後來造飛機的!造電腦的!」   小夥子愣住了,看著趙四,眼睛裡全是崇拜。   趙四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行了行了,別說了。」   錢鑫鑫拉著他就往裡走:「走,趙主任,我帶您轉轉。您不知道,這兒全變樣了。」   園區裡確實全變樣了。   當年那些老廠房還在,但外牆重新刷過了,窗戶也換了新的。   廠房之間鋪了水泥路,路邊種了樹,整整齊齊的。   有些廠房門口掛著牌子,什麼「曙光微電子研發中心」、「崑崙軟體第二事業部」、「華光排版系統實驗基地」。   錢鑫鑫一邊走一邊介紹:「那個,您記得不?當年鍛壓車間,現在改成軟體園了,好幾十個年輕人在裡面寫程序。那個,當年倉庫,現在是個孵化器,專門給剛創業的公司用的。那個……」   趙四聽著,看著,腦子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見三十多年前的自己,穿著工作服,滿手油汙,蹲在一臺老式工具機前面。   旁邊站著錢鑫鑫,那時候才十八九歲,瘦得跟麻稈似的,一臉崇拜地看著他修機器。   他看見那些工人在車間裡走來走去,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耳朵疼,鐵屑飛得到處都是。   他看見李老站在門口,衝他招手,說:「小趙,跟我走一趟。」   那些人,那些事,都過去了。   但地方還在。   錢鑫鑫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停住了。   他指著前面一棟房子說:「趙主任,您看。」   趙四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是一棟老房子,灰色的磚牆,紅瓦屋頂,看起來比其他廠房都舊。   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紅星軋鋼廠舊址保護點」。   錢鑫鑫說:「這棟沒拆,留著當紀念了。當年您就在這兒帶著我們幹活兒,一幹就是好幾年。」   趙四走過去,站在門口往裡看。   裡面空了,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根水泥柱子撐著屋頂,地上乾乾淨淨的,可能是有人打掃過。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地,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錢鑫鑫的時候,這小子把零件裝反了,機器差點燒了。   他罵了他一頓,他低著頭不敢吭聲。   想起那天晚上,李老來找他,說有個任務,問他敢不敢去。   他說敢。第二天就收拾東西走了。   想起走的那天,錢鑫鑫送到門口,紅著眼眶說:「趙主任,您走好。」   一轉眼,三十多年了。   他轉身,看著錢鑫鑫。   錢鑫鑫也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趙主任,」錢鑫鑫說,「那年您走的時候,我心裡空落落的。   後來聽說您造飛機去了,我想,我師父真行。   再後來聽說您造電腦去了,我又想,我師父真行。   再後來,就老聽說您的事兒,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的,反正都是大事兒。」   他頓了頓。   「我這輩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年輕時候跟著您幹過。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您罵我,我也高興。因為您罵完會教,教完我會了。」   趙四聽著這話,忽然覺得很耳熟。   他想起來了。   他拍拍錢鑫鑫的肩膀:「你學得不錯。後來不是當廠長了嗎?」   錢鑫鑫笑了:「那是您教的。您走了以後,我就想著,不能給您丟人。   您教的那些東西,我一樣沒忘,全傳給後面的人了。」   趙四點點頭。   錢鑫鑫看著他,忽然問:「趙主任,您這輩子,後悔過嗎?」   趙四想了想,搖搖頭:「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趙四說,「累過,怕過,難受過,但沒後悔過。」   錢鑫鑫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依然很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園區中間,有一個小廣場。   廣場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幾行字。   趙四走近了看。碑文是:   「紅星軋鋼廠舊址。一九五八年建廠,一九九〇年改建為科技園區。   三十餘年間,從這裡走出了一批又一批建設者,他們的奮鬥,是中國工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縮影。   特立此碑,以志紀念。」   趙四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   錢鑫鑫站在旁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趙四忽然問:「錢鑫鑫,你還記得那年,咱們修那臺老式工具機的事兒嗎?」   錢鑫鑫愣了一下:「哪臺?」   「就那臺,蘇聯進口的,壞了沒人會修。   咱們倆蹲在那兒研究了三天,最後發現是一個齒輪裝反了。」   錢鑫鑫想起來了,笑了:「記得記得!那時候我剛來,啥都不懂,您罵了我好幾回。後來修好了,廠長請咱們吃了一頓紅燒肉。」   趙四也笑了:「對,紅燒肉。那年頭,吃頓紅燒肉跟過年似的。」   錢鑫鑫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那時候是真苦啊。冬天冷,夏天熱,幹活兒累得要死,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幾塊。但現在想想,也不知道怎麼就過來了。」   趙四說:「熬過來的。」   錢鑫鑫看著他,忽然問:「趙主任,您說,咱們那輩子人,是不是都這樣?苦也吃了,累也受了,但回頭一看,覺得值。」   趙四想了想,點點頭。   「值。」他說。   下午三點,趙四準備走了。   錢鑫鑫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捨不得放。   「趙主任,您以後還來嗎?」   趙四想了想:「來。有空就來。」   錢鑫鑫點點頭,眼眶又紅了。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忽然給趙四鞠了一躬。   趙四愣住了:「你這是幹什麼?」   錢鑫鑫直起腰,看著他,說:「趙主任,謝謝您。這輩子,謝謝您。」   趙四看著他,看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看著他眼眶裡轉著沒掉下來的淚。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伸出手,又拍了拍錢鑫鑫的肩膀。   「好好活著。」他說。   錢鑫鑫點點頭:「您也是,趙主任,您也是。」   趙四騎上車,慢慢蹬著走了。   騎出去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錢鑫鑫還站在門口,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前騎。   傍晚,趙四回到家。   蘇婉清在廚房忙活,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回來了?去哪兒了,一天不見人。」   趙四說:「去軋鋼廠了。」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沒再問。   晚飯是炸醬麵,趙四吃了兩大碗。吃完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發呆。   蘇婉清收拾完碗筷,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她問。   趙四想了想,說:「在想,這輩子,幹的事兒,到底對不對。」   蘇婉清看著他,沒說話。   趙四繼續說:「今天去軋鋼廠,碰見錢鑫鑫了。他給我鞠了一躬,說謝謝我。我忽然想,我有什麼好謝的?我就是幹了該幹的事兒。」   蘇婉清還是沒說話。   趙四轉過頭,看著她。   「婉清,你說,咱們這輩子,值不值?」   蘇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老趙,」她說,「你還記得那年,在崑崙基地,你給我寫信嗎?」   趙四點點頭。   「你在信裡說,等咱們老了,回頭看這一輩子,只要沒白活,就行。」   趙四愣了一下。他寫過這話嗎?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蘇婉清說:「現在回頭看,你覺得白活了嗎?」   趙四想了想,搖搖頭。   「沒有。」他說。   蘇婉清笑了:「那就行了。」   趙四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窗外,天慢慢黑了。遠處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像星星一樣。   晚上九點多,趙四一個人走到院子裡。   他坐在那棵棗樹下,看著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閃一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幾天,系統最後一次出現,那個光點一點一點暗下去,一點一點消失。   他坐在棗樹下,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   想完,他抬頭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   他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它們離地球有多遠,不知道它們存在了多少年。   但他知道,其中有一顆,曾經陪了他三十一年。   現在那顆星星不在了。   但其他的星星還在。   他忽然想起李老說過的話。   「你們鋪的是未來之路。」   他又想起系統說過的話。   「文明火種已燎原。」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因為他知道,那些星星,其實一直都在。   在陳星的眼睛裡,在平安的眼睛裡,在小剛的眼睛裡,在那些他不認識的年輕人的眼睛裡。   他坐在棗樹下,看著滿天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蘇婉清醒來的時候,趙四已經起了。   她披上衣服出去,看見他站在院子裡,對著那棵棗樹發呆。   「老趙,看什麼呢?」   趙四回過頭,笑了笑。   「看棗樹。」他說,「發芽了。」   蘇婉清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棵棗樹。嫩綠嫩綠的芽,一小撮一小撮,在早晨的陽光裡,亮晶晶的。   她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遠處,隱約傳來工地施工的聲音。那是中關村的方向,又在蓋新樓了。   趙四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也是這樣的早晨,他第一次走進紅星軋鋼廠的大門。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很多。   但他知道得最多的,是這條路,走對了。   他輕聲說:「這一路,值得。」   蘇婉清沒聽清:「什麼?」   趙四搖搖頭,笑了。   「沒什麼。」他說,「走吧,回去吃飯。」   他們轉身,慢慢走回屋裡。   身後,那棵棗樹在晨光裡,靜靜地站著。嫩綠的芽,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   遠處,工地的聲音還在響。   新的一天,開始了。   (全書趙妮:那年風雪裡,我的蓋世英雄   1959年的冬天,風是帶著刀子的。   我縮在土炕最靠裡的角落,把露著棉絮的破棉襖往身上裹了又裹,肚子裡空得發慌,連帶著腸子都絞著疼。   裡屋傳來娘一陣接一陣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我攥著凍得通紅的小手,不敢哭,也不敢出聲。   那時候我總覺得,日子是看不到頭的黑。   爹走得早,大哥大嫂分了家就跟斷了親一樣,娘臥病在床,家裡唯一的頂梁柱四哥趙明,也躺在床上病得跟紙糊的似的,一口氣喘不上來,人就可能沒了。   我每天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探探四哥的鼻息,再聽聽裡屋娘的動靜,確認兩個人都還在,懸著的心才能落下來一點點。   附近的野菜早就被挖光了,樹皮都被人剝了去,我揣著個豁口的破碗,在雪地裡走了半個村子,也只扒拉到幾把凍硬的草根。   回到家,我把草根洗乾淨,混著最後一點點玉米面,煮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先給娘端了一碗,再端到四哥床邊。   四哥那時候剛醒,眼睛亮得嚇人,跟以前那個悶不吭聲、連說話都費力氣的病秧子,完全不一樣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沒先接碗,反而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我凍得發紫的臉頰,聲音啞得厲害,卻字字都清楚。   他說,妮兒別怕,哥以後讓你頓頓吃飽飯。   我那時候才八歲,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只當是四哥燒糊塗了說胡話。   可我還是點了點頭,把碗往他手裡遞,心裡偷偷想,就算是胡話,聽著也暖。   我沒想到,四哥說的話,竟真的一句句都成了真。   沒過幾天,四哥就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半袋玉米面,還有一小把紅糖。   他給娘衝了熱乎乎的糖水,給我煮了滿滿一碗稠稠的玉米糊糊,沒有摻一點野菜,香得我鼻子都要掉了。   我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燙得舌頭直發麻,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我那一年裡,第一次吃到不摻野菜的糧食。   從那天起,我們家的日子,就像開春化了凍的河,一下子就活泛起來了。   四哥進了紅星軋鋼廠,成了廠裡最厲害的鉗工師傅,月月拿最高的工資,領最多的糧票肉票。   家裡的土屋翻修了,漏風的窗戶糊上了新紙,土炕燒得暖烘烘的,再也不用在冬天裡凍得縮成一團。   娘的身子,在好吃好喝的調養下,也一天天好了起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臥在床上下不來的樣子。   四哥給我扯了最好看的花卡其布,讓娘給我做了新衣裳。   我穿著新衣裳出門的時候,村裡以前那些看不起我們家、見了我就躲的人,都湊過來跟我說話,連以前總對我們家甩臉子的大嫂王翠花,也腆著臉上門來,想沾點好處,都被四哥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   我躲在門後,扒著門框看四哥站在院子裡,脊背挺得筆直,把那些想佔便宜的人說得啞口無言,心裡又解氣又驕傲。   我總覺得,我的四哥,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他會從廠裡回來,給我帶水果糖,帶黃桃罐頭,糖紙我都一張張撫平,夾在書本裡,當成寶貝一樣收著。   他會給我買新書包,送我去鎮上的小學讀書,跟我說,女孩子也要讀書識字,要走出去,看更寬的世界。   我讀書格外用功,上課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放學回家就趴在桌子上寫作業,一筆一划都寫得工工整整。   我不想讓四哥失望,他給我鋪了一條亮堂堂的路,我就得好好走下去。   放學早的時候,我就坐在家門口的石墩上,等著四哥從廠裡回來。   遠遠看見他騎著自行車的身影,我就會蹦起來跑過去,他總會笑著停下車,把我抱到自行車的橫梁上坐著,推著車往家走,跟我說廠裡的新鮮事,說他又改良了什麼機器,又拿了什麼獎勵。   後來四哥真的給家裡買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二八槓的,亮閃閃的,全村都找不出來第二輛。   我鬧著要學騎車,他就陪著我練,兩隻手一直扶著車後座,跟著車子跑,累得滿頭大汗,也不肯鬆手。   我摔了好幾次,膝蓋都磕破了皮,也沒哭。   四哥蹲下來給我擦藥水,笑著揉我的頭髮,說我們妮兒,真勇敢。   等我終於能自己騎著車,在路上一圈圈跑的時候,風灌進我的衣領裡,路邊的樹都往後退,我笑得合不攏嘴。   那時候我就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也沒有比我四哥更好的人了。   日子過得飛快,我從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四哥也從軋鋼廠的鉗工師傅,成了全國都有名的工程師,去了京城,做著能給國家爭光的大事。   他娶了溫柔又善良的蘇婉清嫂子,嫂子待我和娘,跟親妹妹、親婆婆一樣,從來沒有過半分怠慢。   我也沒辜負四哥的期望,考上了京城的大學,選了我喜歡的專業,畢業之後,進了研究所,跟著前輩們做研究,也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人。   有一回加班到深夜,我從研究所出來,街上的路燈亮著,暖黃的光灑了一路。   我裹緊了外套往前走,忽然就想起了1959年那個最冷的冬天,那個縮在炕角,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的自己。   要是沒有四哥,我根本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   他不僅在那個風雪漫天的年月裡,給了我一口飽飯,一件暖衣,更給了我往前走的底氣,給了我看見更廣闊世界的機會。   他是把我從泥沼裡拉出來的人,是我這輩子,藏在心底的蓋世英雄。   周末回家裡吃飯,院子裡的月季開得正好,娘坐在葡萄架下擇菜,四哥和嫂子在廚房裡忙活,飯菜的香氣飄出來,滿院子都是暖融融的煙火氣。   四哥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笑著喊了一聲妮兒,洗手吃飯了。   我笑著應了一聲,走過去幫忙,眼眶卻有點發熱。   這麼多年過去了,風風雨雨都走了過來,日子越過越好,可他喊我妮兒的語氣,跟1959年那個冬天,在破落的土屋裡,跟我說「妮兒別怕」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輩子能做他的妹妹,是我趙妮,最幸運的 =已完結=

# 第370章尾聲·星光照亮來路

一九九〇年四月十八日。北京。春。

  趙四起得很早。

  不是睡不著,是醒了就起,習慣了。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站在窗前看了會兒。窗外那棵棗樹發芽了,嫩綠嫩綠的,一小撮一小撮,看著就讓人心裡軟。

  他今天要去個地方。

  一個人去。

  蘇婉清還在睡,他沒叫醒她。輕手輕腳出了門,騎上那輛跟了他二十年的二八大槓,慢慢蹬著往前走。

  三月底的北京,早上還有點涼,但太陽出來就暖和了。他蹬著車,穿過一條一條胡同,看見路邊賣早點的攤子冒熱氣,看見買菜的老太太拎著籃子往回走,看見上學的小孩兒背著書包跑。

  他騎了快一個鐘頭,終於到了地方。

  紅星軋鋼廠。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

  牌子換了,新的,白底紅字,寫著「中關村科技園區紅星園」。但大門還是那個大門,兩根水泥柱子,一邊一個,頂上還有當年刷的紅五星,褪色了,但還能認出來。

  他推著車往裡走。

  門衛是個小夥子,不認識他,攔住問:「同志,您找誰?」

  趙四說:「我進去看看。」

  小夥子看看他,又看看他那輛破自行車,有點猶豫:「您是……園區裡的?」

  趙四搖搖頭:「不是。我以前在這兒幹過。」

  小夥子愣了一下:「以前?什麼時候?」

  「五幾年。」

  小夥子瞪大了眼睛:「五幾年?那得三十多年了吧?」

  趙四點點頭。

  小夥子撓撓頭,不知道該不該放他進去。

  正猶豫著,裡面走過來一個人。

  是個老頭,六十出頭,穿著保安制服,拿著個保溫杯。他走過來,問:「小張,怎麼了?」

  小夥子說:「老錢,這位同志說要進去看看,說是以前在這兒幹過。」

  那個老頭愣了一下,看向趙四。

  趙四也看著他。

  兩張臉對在一起,看了幾秒鐘。

  老頭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嘴張開了,保溫杯差點掉地上。

  「趙……趙主任?」

  趙四看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錢鑫鑫?」

  錢鑫鑫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勁搖:「趙主任!真是您!您怎麼來了!」

  趙四看著這個老頭,想起當年那個小夥子。

  幹活兒不要命,修工具機的時候滿手都是油。

  現在他也老了。頭髮白了,臉上褶子多了,肚子也鼓起來了,穿著保安制服,像個看門的老頭。

  「你怎麼在這兒?」趙四問。

  錢鑫鑫笑了:「我退休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來這兒當個保安,有個事兒幹。您呢?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趙四說,「三十多年了,沒回來過。」

  錢鑫鑫點點頭,然後衝那個小夥子說:「小張,這是趙主任!我跟你說過那個,我師父!修工具機的!後來造飛機的!造電腦的!」

  小夥子愣住了,看著趙四,眼睛裡全是崇拜。

  趙四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行了行了,別說了。」

  錢鑫鑫拉著他就往裡走:「走,趙主任,我帶您轉轉。您不知道,這兒全變樣了。」

  園區裡確實全變樣了。

  當年那些老廠房還在,但外牆重新刷過了,窗戶也換了新的。

  廠房之間鋪了水泥路,路邊種了樹,整整齊齊的。

  有些廠房門口掛著牌子,什麼「曙光微電子研發中心」、「崑崙軟體第二事業部」、「華光排版系統實驗基地」。

  錢鑫鑫一邊走一邊介紹:「那個,您記得不?當年鍛壓車間,現在改成軟體園了,好幾十個年輕人在裡面寫程序。那個,當年倉庫,現在是個孵化器,專門給剛創業的公司用的。那個……」

  趙四聽著,看著,腦子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見三十多年前的自己,穿著工作服,滿手油汙,蹲在一臺老式工具機前面。

  旁邊站著錢鑫鑫,那時候才十八九歲,瘦得跟麻稈似的,一臉崇拜地看著他修機器。

  他看見那些工人在車間裡走來走去,機器的轟鳴聲震得耳朵疼,鐵屑飛得到處都是。

  他看見李老站在門口,衝他招手,說:「小趙,跟我走一趟。」

  那些人,那些事,都過去了。

  但地方還在。

  錢鑫鑫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停住了。

  他指著前面一棟房子說:「趙主任,您看。」

  趙四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是一棟老房子,灰色的磚牆,紅瓦屋頂,看起來比其他廠房都舊。

  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紅星軋鋼廠舊址保護點」。

  錢鑫鑫說:「這棟沒拆,留著當紀念了。當年您就在這兒帶著我們幹活兒,一幹就是好幾年。」

  趙四走過去,站在門口往裡看。

  裡面空了,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根水泥柱子撐著屋頂,地上乾乾淨淨的,可能是有人打掃過。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地,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錢鑫鑫的時候,這小子把零件裝反了,機器差點燒了。

  他罵了他一頓,他低著頭不敢吭聲。

  想起那天晚上,李老來找他,說有個任務,問他敢不敢去。

  他說敢。第二天就收拾東西走了。

  想起走的那天,錢鑫鑫送到門口,紅著眼眶說:「趙主任,您走好。」

  一轉眼,三十多年了。

  他轉身,看著錢鑫鑫。

  錢鑫鑫也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趙主任,」錢鑫鑫說,「那年您走的時候,我心裡空落落的。

  後來聽說您造飛機去了,我想,我師父真行。

  再後來聽說您造電腦去了,我又想,我師父真行。

  再後來,就老聽說您的事兒,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的,反正都是大事兒。」

  他頓了頓。

  「我這輩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年輕時候跟著您幹過。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您罵我,我也高興。因為您罵完會教,教完我會了。」

  趙四聽著這話,忽然覺得很耳熟。

  他想起來了。

  他拍拍錢鑫鑫的肩膀:「你學得不錯。後來不是當廠長了嗎?」

  錢鑫鑫笑了:「那是您教的。您走了以後,我就想著,不能給您丟人。

  您教的那些東西,我一樣沒忘,全傳給後面的人了。」

  趙四點點頭。

  錢鑫鑫看著他,忽然問:「趙主任,您這輩子,後悔過嗎?」

  趙四想了想,搖搖頭:「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趙四說,「累過,怕過,難受過,但沒後悔過。」

  錢鑫鑫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依然很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園區中間,有一個小廣場。

  廣場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幾行字。

  趙四走近了看。碑文是:

  「紅星軋鋼廠舊址。一九五八年建廠,一九九〇年改建為科技園區。

  三十餘年間,從這裡走出了一批又一批建設者,他們的奮鬥,是中國工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縮影。

  特立此碑,以志紀念。」

  趙四看著那塊碑,看了很久。

  錢鑫鑫站在旁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趙四忽然問:「錢鑫鑫,你還記得那年,咱們修那臺老式工具機的事兒嗎?」

  錢鑫鑫愣了一下:「哪臺?」

  「就那臺,蘇聯進口的,壞了沒人會修。

  咱們倆蹲在那兒研究了三天,最後發現是一個齒輪裝反了。」

  錢鑫鑫想起來了,笑了:「記得記得!那時候我剛來,啥都不懂,您罵了我好幾回。後來修好了,廠長請咱們吃了一頓紅燒肉。」

  趙四也笑了:「對,紅燒肉。那年頭,吃頓紅燒肉跟過年似的。」

  錢鑫鑫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那時候是真苦啊。冬天冷,夏天熱,幹活兒累得要死,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幾塊。但現在想想,也不知道怎麼就過來了。」

  趙四說:「熬過來的。」

  錢鑫鑫看著他,忽然問:「趙主任,您說,咱們那輩子人,是不是都這樣?苦也吃了,累也受了,但回頭一看,覺得值。」

  趙四想了想,點點頭。

  「值。」他說。

  下午三點,趙四準備走了。

  錢鑫鑫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捨不得放。

  「趙主任,您以後還來嗎?」

  趙四想了想:「來。有空就來。」

  錢鑫鑫點點頭,眼眶又紅了。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忽然給趙四鞠了一躬。

  趙四愣住了:「你這是幹什麼?」

  錢鑫鑫直起腰,看著他,說:「趙主任,謝謝您。這輩子,謝謝您。」

  趙四看著他,看著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看著他眼眶裡轉著沒掉下來的淚。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伸出手,又拍了拍錢鑫鑫的肩膀。

  「好好活著。」他說。

  錢鑫鑫點點頭:「您也是,趙主任,您也是。」

  趙四騎上車,慢慢蹬著走了。

  騎出去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錢鑫鑫還站在門口,看著他,一動不動。

  他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前騎。

  傍晚,趙四回到家。

  蘇婉清在廚房忙活,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回來了?去哪兒了,一天不見人。」

  趙四說:「去軋鋼廠了。」

  蘇婉清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沒再問。

  晚飯是炸醬麵,趙四吃了兩大碗。吃完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發呆。

  蘇婉清收拾完碗筷,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她問。

  趙四想了想,說:「在想,這輩子,幹的事兒,到底對不對。」

  蘇婉清看著他,沒說話。

  趙四繼續說:「今天去軋鋼廠,碰見錢鑫鑫了。他給我鞠了一躬,說謝謝我。我忽然想,我有什麼好謝的?我就是幹了該幹的事兒。」

  蘇婉清還是沒說話。

  趙四轉過頭,看著她。

  「婉清,你說,咱們這輩子,值不值?」

  蘇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老趙,」她說,「你還記得那年,在崑崙基地,你給我寫信嗎?」

  趙四點點頭。

  「你在信裡說,等咱們老了,回頭看這一輩子,只要沒白活,就行。」

  趙四愣了一下。他寫過這話嗎?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蘇婉清說:「現在回頭看,你覺得白活了嗎?」

  趙四想了想,搖搖頭。

  「沒有。」他說。

  蘇婉清笑了:「那就行了。」

  趙四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窗外,天慢慢黑了。遠處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像星星一樣。

  晚上九點多,趙四一個人走到院子裡。

  他坐在那棵棗樹下,看著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一閃一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幾天,系統最後一次出現,那個光點一點一點暗下去,一點一點消失。

  他坐在棗樹下,把那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

  想完,他抬頭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

  他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它們離地球有多遠,不知道它們存在了多少年。

  但他知道,其中有一顆,曾經陪了他三十一年。

  現在那顆星星不在了。

  但其他的星星還在。

  他忽然想起李老說過的話。

  「你們鋪的是未來之路。」

  他又想起系統說過的話。

  「文明火種已燎原。」

  他看著那些星星,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因為他知道,那些星星,其實一直都在。

  在陳星的眼睛裡,在平安的眼睛裡,在小剛的眼睛裡,在那些他不認識的年輕人的眼睛裡。

  他坐在棗樹下,看著滿天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蘇婉清醒來的時候,趙四已經起了。

  她披上衣服出去,看見他站在院子裡,對著那棵棗樹發呆。

  「老趙,看什麼呢?」

  趙四回過頭,笑了笑。

  「看棗樹。」他說,「發芽了。」

  蘇婉清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棵棗樹。嫩綠嫩綠的芽,一小撮一小撮,在早晨的陽光裡,亮晶晶的。

  她靠在他肩上,沒說話。

  遠處,隱約傳來工地施工的聲音。那是中關村的方向,又在蓋新樓了。

  趙四聽著那聲音,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也是這樣的早晨,他第一次走進紅星軋鋼廠的大門。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很多。

  但他知道得最多的,是這條路,走對了。

  他輕聲說:「這一路,值得。」

  蘇婉清沒聽清:「什麼?」

  趙四搖搖頭,笑了。

  「沒什麼。」他說,「走吧,回去吃飯。」

  他們轉身,慢慢走回屋裡。

  身後,那棵棗樹在晨光裡,靜靜地站著。嫩綠的芽,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

  遠處,工地的聲音還在響。

  新的一天,開始了。

  (全書趙妮:那年風雪裡,我的蓋世英雄

  1959年的冬天,風是帶著刀子的。

  我縮在土炕最靠裡的角落,把露著棉絮的破棉襖往身上裹了又裹,肚子裡空得發慌,連帶著腸子都絞著疼。

  裡屋傳來娘一陣接一陣的咳嗽,咳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我攥著凍得通紅的小手,不敢哭,也不敢出聲。

  那時候我總覺得,日子是看不到頭的黑。

  爹走得早,大哥大嫂分了家就跟斷了親一樣,娘臥病在床,家裡唯一的頂梁柱四哥趙明,也躺在床上病得跟紙糊的似的,一口氣喘不上來,人就可能沒了。

  我每天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探探四哥的鼻息,再聽聽裡屋娘的動靜,確認兩個人都還在,懸著的心才能落下來一點點。

  附近的野菜早就被挖光了,樹皮都被人剝了去,我揣著個豁口的破碗,在雪地裡走了半個村子,也只扒拉到幾把凍硬的草根。

  回到家,我把草根洗乾淨,混著最後一點點玉米面,煮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先給娘端了一碗,再端到四哥床邊。

  四哥那時候剛醒,眼睛亮得嚇人,跟以前那個悶不吭聲、連說話都費力氣的病秧子,完全不一樣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沒先接碗,反而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我凍得發紫的臉頰,聲音啞得厲害,卻字字都清楚。

  他說,妮兒別怕,哥以後讓你頓頓吃飽飯。

  我那時候才八歲,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只當是四哥燒糊塗了說胡話。

  可我還是點了點頭,把碗往他手裡遞,心裡偷偷想,就算是胡話,聽著也暖。

  我沒想到,四哥說的話,竟真的一句句都成了真。

  沒過幾天,四哥就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半袋玉米面,還有一小把紅糖。

  他給娘衝了熱乎乎的糖水,給我煮了滿滿一碗稠稠的玉米糊糊,沒有摻一點野菜,香得我鼻子都要掉了。

  我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喝,燙得舌頭直發麻,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我那一年裡,第一次吃到不摻野菜的糧食。

  從那天起,我們家的日子,就像開春化了凍的河,一下子就活泛起來了。

  四哥進了紅星軋鋼廠,成了廠裡最厲害的鉗工師傅,月月拿最高的工資,領最多的糧票肉票。

  家裡的土屋翻修了,漏風的窗戶糊上了新紙,土炕燒得暖烘烘的,再也不用在冬天裡凍得縮成一團。

  娘的身子,在好吃好喝的調養下,也一天天好了起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再也不是以前那個臥在床上下不來的樣子。

  四哥給我扯了最好看的花卡其布,讓娘給我做了新衣裳。

  我穿著新衣裳出門的時候,村裡以前那些看不起我們家、見了我就躲的人,都湊過來跟我說話,連以前總對我們家甩臉子的大嫂王翠花,也腆著臉上門來,想沾點好處,都被四哥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

  我躲在門後,扒著門框看四哥站在院子裡,脊背挺得筆直,把那些想佔便宜的人說得啞口無言,心裡又解氣又驕傲。

  我總覺得,我的四哥,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他會從廠裡回來,給我帶水果糖,帶黃桃罐頭,糖紙我都一張張撫平,夾在書本裡,當成寶貝一樣收著。

  他會給我買新書包,送我去鎮上的小學讀書,跟我說,女孩子也要讀書識字,要走出去,看更寬的世界。

  我讀書格外用功,上課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放學回家就趴在桌子上寫作業,一筆一划都寫得工工整整。

  我不想讓四哥失望,他給我鋪了一條亮堂堂的路,我就得好好走下去。

  放學早的時候,我就坐在家門口的石墩上,等著四哥從廠裡回來。

  遠遠看見他騎著自行車的身影,我就會蹦起來跑過去,他總會笑著停下車,把我抱到自行車的橫梁上坐著,推著車往家走,跟我說廠裡的新鮮事,說他又改良了什麼機器,又拿了什麼獎勵。

  後來四哥真的給家裡買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二八槓的,亮閃閃的,全村都找不出來第二輛。

  我鬧著要學騎車,他就陪著我練,兩隻手一直扶著車後座,跟著車子跑,累得滿頭大汗,也不肯鬆手。

  我摔了好幾次,膝蓋都磕破了皮,也沒哭。

  四哥蹲下來給我擦藥水,笑著揉我的頭髮,說我們妮兒,真勇敢。

  等我終於能自己騎著車,在路上一圈圈跑的時候,風灌進我的衣領裡,路邊的樹都往後退,我笑得合不攏嘴。

  那時候我就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了,也沒有比我四哥更好的人了。

  日子過得飛快,我從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四哥也從軋鋼廠的鉗工師傅,成了全國都有名的工程師,去了京城,做著能給國家爭光的大事。

  他娶了溫柔又善良的蘇婉清嫂子,嫂子待我和娘,跟親妹妹、親婆婆一樣,從來沒有過半分怠慢。

  我也沒辜負四哥的期望,考上了京城的大學,選了我喜歡的專業,畢業之後,進了研究所,跟著前輩們做研究,也成了能獨當一面的人。

  有一回加班到深夜,我從研究所出來,街上的路燈亮著,暖黃的光灑了一路。

  我裹緊了外套往前走,忽然就想起了1959年那個最冷的冬天,那個縮在炕角,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的自己。

  要是沒有四哥,我根本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

  他不僅在那個風雪漫天的年月裡,給了我一口飽飯,一件暖衣,更給了我往前走的底氣,給了我看見更廣闊世界的機會。

  他是把我從泥沼裡拉出來的人,是我這輩子,藏在心底的蓋世英雄。

  周末回家裡吃飯,院子裡的月季開得正好,娘坐在葡萄架下擇菜,四哥和嫂子在廚房裡忙活,飯菜的香氣飄出來,滿院子都是暖融融的煙火氣。

  四哥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笑著喊了一聲妮兒,洗手吃飯了。

  我笑著應了一聲,走過去幫忙,眼眶卻有點發熱。

  這麼多年過去了,風風雨雨都走了過來,日子越過越好,可他喊我妮兒的語氣,跟1959年那個冬天,在破落的土屋裡,跟我說「妮兒別怕」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輩子能做他的妹妹,是我趙妮,最幸運的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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