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碰撞
# 第86章碰撞
公交車在塵土中顛簸,趙四緊抱著那個略顯臃腫的工具包,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枯樹與灰牆。他的心早已飛到了職工醫院。
趕到內科病區時,正值午後短暫的安靜時分。
護士站的小護士認得他,朝最裡面的病房努了努嘴,低聲道:「蘇醫生剛吃完藥睡下,她母親剛來送了飯。」
趙四放輕腳步走到病房門口。這是一間三人病房,蘇婉清靠窗躺著,臉色比平日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正閉目休息。
床邊,一位氣質溫婉、鬢角已見霜色的中年婦人正低頭收拾著一個保溫桶。
婦人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看見來人是趙四,蘇母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她站起身,輕聲說:「是趙同志啊,快進來。婉清剛喝了點魚湯,睡了。這孩子,就是太要強,累病的。」語氣裡滿是心疼,卻又帶著對女兒品性的些許驕傲。
趙四將工具包小心地放在床腳。
蘇母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眼床上的女兒,很是體貼地笑了笑:「趙同志,你坐。我正好要去洗一下保溫桶,順便去供銷社看看還能不能買到點水果。」
她說著,拿起保溫桶,朝趙四點點頭,便輕手輕腳地出了病房,將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幾乎在房門合上的瞬間,蘇婉清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
看到床邊的趙四,她先是驚訝,隨即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有些虛弱,「我信裡不是說了沒事,讓你別擔心嗎?」
「正好出來辦事,順路過來看看。」趙四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開那個工具包,「你信裡說醫院缺藥,病人多。我找廠裡的醫院,勻了一點藥品。還有這點吃的,你生病了,需要補充營養。」
包裡赫然是幾瓶貼著英文標籤的抗生素(青黴素、鏈黴素)、一大瓶阿司匹林片、兩罐密封的麥乳精、一大包紅糖,甚至還有一小袋精白麵粉。
這些東西在當下,任何一樣都堪稱珍貴,尤其是那特效抗生素。
蘇婉清看著這些東西,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拒絕,這太貴重了。
但目光觸及趙四那雙滿是關切與不容置疑的眼睛,看到他額角趕路滲出的細密汗珠,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識好歹的人,更明白這些物資對她和她的病人意味著什麼。
她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更柔了些:「謝謝你,趙四。這些…確實太及時了。好幾個工人師傅正等著用抗生素…」
她沒有再說推辭的話,那份感激與接受,化作眼底一層淺淺的水光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蜜,悄然流淌在心間。
趙四沒坐多久,他還得趕回部裡。「你好好休息,按時吃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他叮囑道,語氣是技術員式的直接,卻透著笨拙的關切。
「嗯,我知道。你快回去工作吧。」蘇婉清看著他,微微笑了笑。
趙四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拉開門匆匆離去。
在走廊盡頭,他遇見了洗完保溫桶回來的蘇母,兩人簡單道別。蘇母看著年輕人匆忙卻穩健的背影,眼裡多了幾分讚許。
趕回革新辦,下午關於手冊編寫體例的專題研討會剛好開始。
王工主持會議,周主任也在一旁旁聽。趙四剛落座,就感受到一道並不友善的目光來自對面的馬向東工程師。
會議伊始,趙四便拿出了他熬夜擬定的手冊編寫大綱初稿,重點闡述了核心思路:「…因此,我認為我們的手冊不能照搬蘇聯的技術文獻模式。那種純理論、高門檻的寫法,我們的基層技術員和老師傅很難直接用上。」
他提高聲音,清晰地說道:「我提議採用『現象-原理-應急-根本解決』四段式體例。先描述故障現象,再用最淺顯的語言講清背後的機械或工藝原理,讓讀者明白『為什麼』;然後,提供經過驗證的、利用現場現有條件就能實施的應急處理『土法子』,先保證生產不停;最後,再給出徹底修復或技術改造的標準方案和規範要求。」
他舉例道:「比如大型齒輪箱異響,先講可能是齒面磨損或嚙合不良,再教他們如何用壓鉛絲或紅丹粉快速檢查嚙合印痕,如何用油石局部修磨、調整墊片暫時恢復精度,最後才要求按標準更換齒輪、調整中心距。」
話音剛落,馬工立刻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趙四:「趙工的想法,聽起來很『貼心』,但實際上,是徹頭徹尾的技術倒退!」
他環視一周,目光最後落在周主任身上,語氣激動:「我們是部級技術指導單位!編撰的是具有權威性的技術文獻!不是車間師傅的速成口訣手冊!」
「什麼叫『土法子』?那都是沒有科學依據、不得已而為之的野路子!可能暫時掩蓋問題,卻往往埋下更大隱患!我們應該堅持的是嚴謹!是規範!是嚴格參照蘇聯的先進技術標準!」
「每一個數據、每一道工序,都必須有據可依,符合科學原理!這樣才能從根本上提高全國工業的技術水平,而不是鼓勵大家去搞修修補補的小聰明!」
他指著趙四的大綱:「你這種寫法,把那些難登大雅之堂的土辦法和白紙黑字的標準方案並列,只會混淆視聽,讓下面的人更不重視規範操作!我堅決反對!」
會議室內頓時安靜下來,支持馬工的老派工程師們暗自點頭,而一些年輕幹部則面露猶疑。
趙四面色平靜,等馬工說完,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馬工強調規範和科學,這沒錯。但我們現在面臨的首要問題,是無數重點廠礦因為設備故障、備件斷供而停產!工人等著米下鍋,國家任務卡著工期!遠水救不了近火。」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馬工:「您說的蘇聯標準手冊,各個廠技術科都有,鎖在柜子裡。為什麼問題依舊解決不了?因為按照那標準,需要換的進口軸承沒有!需要用的特種潤滑油斷供!需要的高精度工具機不具備!」
「我們現在要提供的,是一份『能用、管用、馬上用』的行動指南!『土法子』不是野路子,是無數老師傅在長期實踐中總結出的、符合機械原理的智慧!它們可能不完美,但能保住生產!」
他隨即拋出了重磅案例:「在洛陽拖拉機廠,我們就是用您所謂的『土法子』,調配蓖麻油和二硫化鉬,頂替了斷供的蘇聯特種潤滑油,保住了龍門銑!」
「在江南廠,我們也是通過精細調整墊片和手工修磨齒面,恢復了天價進口齒輪箱的精度,沒換一個零件!這些,都是經過實踐檢驗的成功案例!它們不科學嗎?它們不符合原理嗎?它們解決了迫在眉睫的生產難題!」
趙四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用事實說話。他轉而看向周主任和王工:「主任,王工。手冊的權威性,不應該來自於照搬照抄,而應該來自於它真正能解決問題!」
「我們的體例,正是先教人如何判斷、如何應急、如何理解原理,最終引導他們走向規範。這是從實際出發,循序漸進的技術提升之路!」
「說得好!」王工首先表示支持,「小趙的思路是對的!我們不能脫離實際空談規範!」
支持趙四的年輕技術員們也紛紛發言,用自己遇到的實際案例支持趙四的體例。
馬工臉色漲紅,還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論點。
趙四提到的兩個成功案例,是部裡剛剛表彰過的,他無法否認其有效性。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悻悻地說:「歪理!強詞奪理!這種寫法,出了問題誰負責?」
周主任一直沉默地聽著雙方爭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此刻,他看了一眼面紅耳赤的馬工,又看了一眼沉著冷靜、有理有據的趙四,終於清了清嗓子。
「爭論的焦點,在於手冊的定位。」周主任一開口,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是做成高懸於廟堂之上的標準,還是做成能直接下到車間泥地裡的工具。」
他停頓了一下,做出了決斷:「我看,趙四同志的思路更貼合我們革新辦成立的初衷——解決實際問題。」
「就先按他提出的體例,編寫幾個重點章節作為樣板。老馬,你的顧慮也有道理,在具體內容上,要把好技術的嚴謹關,確保『土法子』不偏離科學原理。」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散會。」
周主任起身離開。馬工鐵青著臉,抓起筆記本,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門被帶得砰一聲響。
趙四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材料,王工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別往心裡去。老馬就是這脾氣。你做得對,按你的想法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