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催生禮
114催生禮
隨著天氣漸暖,大家的衣裳都逐漸單薄,而落在栩桐肚子上的視線,就更是越發的多了起來。
她的孕期已足,肚子鼓鼓囊囊的,光是看著,就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健康的孩子,要不是太醫都說這是一個小格格,連烏喇那拉氏都要坐不住了。
“爺?請封……庶福晉嗎?”
清宮規矩,皇子有正妻嫡福晉一人,側福晉兩人,庶福晉數位。而剩下的那些格格、侍妾、姑娘根本就都是不上皇家玉蝶的,類似於通房丫頭,叫上這麼些名頭,不過是好聽罷了。
“恩,爺本來算著讓你養著大阿哥的,可是後來想想,想來福晉也是不願意讓武氏和大阿哥母子分離,如今爺為武氏請封庶福晉,也算是讓武氏有個能撫養大阿哥的身份。”
四阿哥絕口不提“順便”請封的李氏栩桐,烏喇那拉氏當然也不會不長眼的提起。
烏喇那拉氏的眼神暗了暗,不著痕跡的瞅了一眼繁花園,那裡有爺的大阿哥,雖然病病歪歪的,可是太醫也說了,若是好好兒的養著,不愁養不大。
她是不知道什麼“母子分離”,清宮也沒有必須生母撫養親子的規矩,大多時候會把皇子換母而養,既然如此,四阿哥的這句“不願意讓武氏和大阿哥母子分離”就顯得有些虛,只是四阿哥已經如此說了,烏喇那拉氏只能點頭。
“爺向來考慮嚴謹,既然爺已經決定了,妾身就抓緊時間張羅,到時候武妹妹和李妹妹都能親自養育孩兒,妾身也更放心些,到底是親子親女。”
四阿哥其人,越大越沉穩,年少時的那幾分毛躁,早就隨著年紀漸長,杳無音跡了。
“嬤嬤,嬤嬤,……嬤嬤……”
隨著四阿哥面無表情的離開,烏喇那拉氏只能一遍遍的叫著“嬤嬤”、“嬤嬤”,卻怎麼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當初她年幼,額娘總是摸著她的臉,沉默嘆氣。
她知道,是因為她長的不好,除了那一雙好眼,別的……根本拿不出手。只是……做正妻嫡福晉的,臉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世和手段。可偏偏……
年少時愛慕美人,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理解歸理解,可她偏偏不能接受,那樣一個疏朗清俊的少年,早就已經入了她的眼,刻入了她的心,怎麼也剝除不了了。
“福晉,看開些吧,會好的,會好的。”
她看著福晉長大,說句大不敬的話,她是拿著福晉當成了女兒的,福晉聰慧乖巧,可偏偏嫁入了皇家,皇家尊貴,只是……到底是皇家,自家烏喇那拉府邸再有力,也不能打上皇家,又哪裡能為自家福晉撐腰呢?
“哪裡能好呢?這麼久了,我竟覺得沒了希望了。”
烏喇那拉氏坐在梳妝檯前,抬手細細的摩挲著略微有些圓的臉盤兒,眼角竟然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若隱若現的,並不明顯,可卻讓她的心涼的透透的。
她嫁進來這麼些年了,她別的也不求了,怎麼……就沒個孩子呢?
“嬤嬤,這些年我一碗又一碗的喝著那些苦汁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是怎麼就沒個孩子呢?哪怕是個格格也好呢,哪怕是個格格……”
自從做成皇子福晉,烏喇那拉氏早就不再脆弱,如今滿臉的疲憊,渾身的脆弱,已是十分十分少見的了。
劉嬤嬤和張嬤嬤自然是心疼壞了,特別是張嬤嬤,要不是怕自家格格更加傷心,難過的都要留下淚來了。她的小格格啊,自小兒爽朗大方,跟小阿哥一樣在馬背上長大,被額娘阿瑪捧在手心兒裡疼著,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
可是,偏偏……誰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說。
“嬤嬤,嬤嬤,他竟然,他竟然,他竟然要給武氏和李氏請封庶福晉,還要讓她們親自教養孩兒,嬤嬤,嬤嬤……”
烏喇那拉氏雙手止不住的用力,並不尖銳的手指甲死死的掐入手心兒,鈍鈍的疼,烏喇那拉氏卻感覺不出來似的,不停的重複著“小阿哥”、“小格格”、“小阿哥”、“小格格”……
烏喇那拉氏恨極了武氏生的那個大阿哥,烏喇那拉氏也恨極了李氏栩桐這個賤蹄子,直到劉嬤嬤一臉心疼的捧著烏喇那拉氏的手,驚撥出聲兒,“福晉,您的手,福晉,可當心著些啊……”
這才回過了神兒,卻還是怎麼也放不下。
烏喇那拉氏絞了絞手中的帕子,漂亮的大眼睛幽暗深邃,漩渦似的,彷彿只要看一眼,就要被吸進去,無法自拔了,“嬤嬤,李氏肚子裡的那個,那個……”
劉嬤嬤一概不管的只細細的給烏喇那拉氏的手心兒上藥,張嬤嬤卻是滿臉慈愛的開了口,“福晉,不過是個小格格,哪裡值得福晉髒了手?就算是真的生下來長大了,福晉也無須擔心。”
自家格格終究還小些,不知道這男子最重子嗣,若是個會礙了嫡子身份的庶子,她也不介意福晉動手,只是既然是個賠錢貨,哪裡值得福晉髒了手?
滿洲人家,姑奶奶是尊貴,可是這份尊貴卻是體現在普通滿洲人家,皇家宗室裡的姑奶奶,不過是個和親聯姻的棋子,可有可無。
烏喇那拉氏咬了咬唇,想了半晌,心中卻還是不甘,“只是,只是,只是……嬤嬤,那個李氏,李氏……”
關鍵是那個人是李氏!李氏身份是低,卻實打實的是爺的第一個女人,很快,還會生下爺的大格格。
她不該計較的,也不敢計較的,可偏偏,她就是放不下,放不下。
“不過是個賤妾,雖然四阿哥要請封庶福晉,可是頂天兒也就是被稱‘半個主子’,漢人家叫這樣牌位上的‘半個主子’不過是個姨娘。格格正妻嫡福晉,跟一個賤妾計較,沒得掉了價兒……”
張嬤嬤漢人家出身,即使這麼些年都呆在滿洲主子家,說起話來還是習慣以漢家規矩做比喻,在張嬤嬤心中,什麼姑娘、格格、庶福晉、側福晉,不過是些姨娘通房,即使有賤妾貴妾區分,終究卻都是妾,只要福晉生下爺的嫡子,這些個賤妾,根本不值得福晉憂心難過。
“是呢,沒得掉了價兒。可是,嬤嬤,你不懂,……誰也不懂……”
就連她也是不懂的,她自小兒跟在額娘身邊兒學習持家之道、學習抓丈夫的心、學習打壓格格庶福晉,額娘卻沒教過她,若是她愛上了她的丈夫,該如何自持。
劉嬤嬤輕輕的吹了吹烏喇那拉氏的手,看著烏喇那拉氏皺著眉、拉著臉,滿臉的心疼,小心翼翼的開了口,“福晉……?福晉,不請夫人來坐坐嗎?福晉?”
“我沒事兒,我沒事兒嬤嬤。”
烏喇那拉氏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兒,良久,臉上變換不定的表情才停了下來,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想見額孃的心卻淺了些,“嬤嬤,明兒請額娘來一趟吧,我倒是想額娘了。”
第二日,雖然不曾落雪粒子,卻還是北風呼嘯,有些滴水成冰的意思,“這鬼天氣,都什麼時候,還冷的跟三九、四九似的。”
劉嬤嬤脫下了比冰渣子還涼些的斗篷,又暖了暖身子,這才進了內室,還沒等著開口,烏喇那拉氏就淡淡的開了口,“是額娘來了?”
“福晉,是……李氏的長嫂,許氏。”
……李氏的長嫂許氏?“是嗎?……直接領去無竹居吧,我就不見了。”
看著一個小丫頭行了禮,恭敬規矩的離開,烏喇那拉氏面無表情的又轉回了頭,任由宜琴宜畫細細的在她的臉上妝點,今兒她的額娘也是要來的,她可不能墮了烏喇那拉府的名頭,丟了額孃的臉。
栩桐起的更晚些,反正這些天烏喇那拉氏心情不好,免了請安。栩桐肚子又大了,一宿一宿的睡不穩,早上更是起不來,“姐姐,姐姐,姐姐你大嫂來了,大嫂,大嫂……”
還沒等著睜眼,就被花花抓住了胳膊,小力的搖來搖去,硬是把栩桐從睡夢中晃醒了,栩桐迷迷糊糊的睜眼,有些疑惑的開了口,“大嫂?”
“我大嫂嗎?孃家大嫂許氏?”
花花使勁的點著頭,生怕栩桐不信似的,“恩,是啊,是啊,是姐姐的大嫂,是大嫂,還領著小娃娃哦,男娃娃和女娃娃。”
倩兮和盼兮一大早就起來了,準備好了溫水淨帕,靜靜的在外室等著,因為聽見了聲響,倩兮輕輕柔柔的開了口,“主子?主子醒了嗎?”
“嗯。進來吧,我起了。”
栩桐任由倩兮拿著溫熱的帕子先給她擦了擦臉,這才從暖暖的被窩裡伸出了胳膊腿兒,雖說她如今身子骨兒好多了,可是這懷著孩子,又臨近生產,可是要小心著些呢。
不等著倩兮和盼兮開口彙報,栩桐就先開了口,“烏喇那拉氏家的人來了?”
若是不曾提起,倒也不這麼想念,可是這眼見著相見就在眼前,反而有些急不可耐起來,李琿中了舉,沒有外放,舉家留在了京城。
這其中,為了家族和自身的考慮佔了大多數因素,可是……栩桐也知道,大哥疼她,留在京城也有為她考慮的因素,栩桐是感念的,在這皇家呆的久了,她才發現,在李家的那一小段時間,竟然成了最珍貴、最松心的。
“烏喇那拉府的人還沒來,倒是主子的大嫂來了,還領著主子的小侄子和小侄女。”
栩桐有些莫名的抿了抿唇角,大哥一家向來安分,為了怕她難做,大哥一向約束家人,極少極少讓大嫂來給她請安的,更別提還領著侄子侄女了,“是嗎?這也沒提前說一聲兒,怎麼就來了呢?”
說著也不等倩兮和盼兮的安慰,只是一個勁兒的催促,“那你們動作快著些,大嫂好不容易來一趟,別讓她等著了。”
栩桐話音沒落,大家就更加忙亂起來,陳嬤嬤一進門兒看見的就是這樣手忙腳亂場景,一陣的心驚膽寒,“哎呦,主子哎,好主子哎,您可慢著點兒,彆著急,彆著急,這肚子裡的小主子可是受不住呢,主子……”
栩桐任由陳嬤嬤接過了倩兮手中的梳子,給她輕輕的梳著頭髮,臉上的表情微微的放鬆了下來,“嬤嬤,我知道的,嬤嬤別擔心。”
她總是不會忘了她肚子裡的寶貝的,這個孩子是她的命呢。
“大嫂,你這是……?”
看著許氏從包裹的好好兒的包袱裡小心翼翼的拿出各色物事,栩桐的眼眶漸漸溼潤,她在四阿哥的府邸過的並不輕鬆,時常會想念家人,可是這其中漸漸升起的氣悶也一下子煙消雲散了,這麼藏藏掖掖的,還要給她……送催生禮嗎?
許氏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抬手輕輕摸了摸栩桐嬌嫩的臉頰,一臉的心疼,“姑奶奶不嫌棄才好,因為來往不易,所以送的簡陋,只願姑奶奶能平平安安生下四阿哥的孩兒,不管是個阿哥還是個格格,家裡人只盼著你平安。”
家中婆母每每抑鬱,總是不能放開心來,這個被送進深宮,又輾轉阿哥府邸的姑奶奶,婆母、夫君還有小叔子總是覺得虧欠的。
“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