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推婚理由各自有
蔡嫵好奇地睜了睜眼睛,說來蔡威已經很久沒用這樣跟她說過話了,她對蔡威這種茫然中帶著迷惑說話方式還真有些不適應。不過蔡嫵到底還是個好姐姐,拍拍坐床看著蔡威問道:“是什麼事?”
蔡威遲疑了下,像是在思考怎麼開口。
蔡嫵歪歪腦袋,也不催他,只安靜地等著他發問。
總算蔡威沒讓她等太久,咬了下嘴唇,說道:
“二姊,你在知道自己許配給郭奉孝時……是什麼想法?”
蔡嫵眨眨眼:“怎麼想到問這個了?”
蔡威微垂著頭:“就是忽然很想知道。”
蔡嫵瞧了蔡威一會兒,臉上泛起一絲曖昧的笑意:喲,她家弟弟真的長大了。
“什麼想法?很難說,因為開始的時候我不知道娘說的‘許給郭家’其實是‘許給郭嘉’。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什麼模樣,不知道他性情如何。心裡頭很忐忑,很無措,也很迷茫。”
“所以你那時候大病一場?”
“那場病其實也不光是因為這個,還有很多其他原因。”
蔡威轉過頭,介面問道:“你是說管休哥的事?”
蔡嫵愣愣,先點頭,又搖頭:“他只是一部分。還有一些是對阿公和孃親的氣惱和自己的不甘。”
蔡威眨眨眼:“那你後來呢?後來怎麼想的?逆來順受?”
蔡嫵呵笑一聲,反問道:“你看二姊像那樣的人嗎?初知道時萬分不願,想過逃婚;後來年歲漸長,見得多,聽得也多了,覺得逃婚終究不靠譜:我一介女流,就算逃婚出去,在這亂世裡也立不住腳,說不好會是剛脫狼窩又入虎口。再以後……再以後二姊就知道他是誰了。先時確實被嚇了一跳,是到後來才轉過彎來的。現在看,嫁他或許是阿公替我做的最對的決定。”
蔡威垂眸苦笑了一下,聲音輕輕道:“可阿公不是聖賢,不一定每個選擇都是對的。”
蔡嫵詫異扭頭,盯著弟弟看了好一會兒,想起了自家阿公對兒女婚事的行為方式,不由恍然。
說來蔡斌也算精明。他們家對兒女婚事的操持很有一套:女兒都是很小時候就拴婚,連帶著準女婿也是自小就被大人教育灌輸說:你是有媳婦的人,你媳婦是xxx,將來把人家娶進門你得怎樣怎樣。對兒子的婚事則是很早物色,等到了十幾歲才開始正式提上議程:物色好的姑娘合適,就去提親;不合適,咱當啥也沒有過,再去相看別家姑娘,反正當初沒明確定下來過,不算悔婚。蔡平是如此,蔡威差不多到了年齡,估計也會如此。只是不知這次蔡斌看好的是哪位姑娘來做蔡家兒婦預備役。
“阿公給你物色的誰?”蔡嫵直接開口。
蔡威一愣:“河東衛氏。衛成叔叔的幼女。”
蔡嫵聽完眼帶疑惑:阿公不會是當年去己吾時就相看上人家姑娘了吧?他這到底什麼習慣,怎麼淨走親訪友的時候相看女婿兒媳?不過說來衛成叔叔去世沒兩年,那姑娘該在孝期吧?阿公不可能這時候向人家提親。
蔡威見蔡嫵表情迷惑,憑著多年姐弟間默契解釋道:“阿公沒明說過。只是有次無意提起,被我聽到。”
“所以你就留心,暗裡派人查了這位姑娘?”
蔡威點頭。
“你覺得怎麼樣?”
蔡威嘆了口氣,有些沮喪:“名門閨秀,弱不勝衣。”
蔡嫵張口失笑:“這算什麼評價?名門閨秀不好嗎?河東衛氏可是大族。就算衛成叔叔這樣的旁支,也一樣是許多人要高攀的。”
蔡威搖搖頭:“齊大非偶。再說那姑娘長在深閨,一副不諳世事模樣。而且還身嬌多病,如弱柳扶風。這樣的瓷娃娃我可不敢娶。”
蔡嫵嗤笑一聲,斷下結論:“藉口。你其實就是沒看中人家。”
蔡威抿抿嘴:“就算是吧。我將來的夫人,不求能和我弓刀石馬步箭,也不求能和我論兵法探時策,但好歹要知事獨立有主見,不能像這菟絲花一樣。”說完頓了頓,扭頭看著蔡嫵問道:“二姊,你覺得阿公這樣做好嗎?嫂子就算離家,姓的依舊是長社陳氏。我這個雖是旁支,卻也是正統的河東衛氏。世家閨秀就真的這麼好嗎?一個耀眼灼目的姓氏真的那麼重要嗎?”
蔡嫵垂眸思考了一會,斟酌著說道:“你現在可能還感受不到。但再下一代就可以了。你看清兒,他將來自報家門說母親是長社陳氏,就意味著他身體裡流一半世族的血。這可是多少人想都想不來的。”
蔡威眯眼冷笑一聲:“世族的血?很高貴嗎?也不見得吧?那位燒了東西宮的袁術大人可是四世三公的汝南望族,他聰明到哪兒去了?而且真要世家,為什麼非得聯姻,而不能開創潁陽蔡氏?”
蔡嫵豁然抬頭:她倒從來不知道一樁婚事能讓蔡威想到這麼多,而且心思也這麼大。看來這個弟弟的成長比她想的要快的多。
蔡威回望著自家姐姐,手按著脖子:因為剛才說了一長串的話,嗓子又不舒服。只好壓低聲音:“想到這一點也不奇怪。二姊,明天你出門看看咱家粥棚境況就知道了。”
蔡嫵不明所以,卻很從善如流的點點頭。
蔡威在跟二姊絮絮叨叨一通,心情舒坦後,告別蔡嫵回房睡覺。
第二天蔡嫵醒來,洗漱完畢,想起昨晚蔡威的話,徑自出門去了自家粥棚。到時卻見郭嘉也在那裡,單手負後,靜立門旁。想著粥棚目色深沉,一言不發。
蔡嫵瞧瞧粥棚,也跟著神色黯然。垂首走到郭嘉身邊,緩緩開口:“我出嫁那年,這裡的隊伍還能排到那邊牆根;如今卻已經不用排隊,只餘零散了。”
這就是當年施粥時她憂心過的事:有人施粥,無人領食。亂世流離中,蔡家的舉措杯水車薪:即便施粥依舊,可討粥的人卻還止不住的凋零消散,衰亡病歿。幾個月後,有位梟雄以一首流傳千古的《蒿里行》來地描述這番境況: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蔡嫵知道會有離亂是一回事,真正身臨其境卻仍心頭犯堵:昨夜蔡威的滿腔不平恐怕亦是對此的憤恨悲怨。
她身邊郭嘉語帶嘆息:“時局不易,民生多艱。”
感慨完後才像發現蔡嫵一般,扭頭道:“昨晚歇的可好?”
蔡嫵微低著頭,聲音發悶:“房裡的東西還都是我走前的模樣,沒一絲變動。”
郭嘉瞭然。靜了會兒才提醒:“回去吧。等會兒開飯找不著人,岳母大人該著急了。”
蔡嫵抬頭看著郭嘉,咬了咬唇,終於還是開口:“飯後咱們就回陽翟好不好?”
郭嘉一愣,眼睛閃了閃,一句“你不用顧慮我”原已到嘴邊,可在看到蔡嫵表情後又被他嚥了回去。輕輕的點了點頭,語氣柔和說了個:“好。”
兩人回去後,吃飯時,蔡嫵把回陽翟的訊息說了。蔡斌聽完,在女兒女婿之間掃了一眼,點頭同意。王氏則面露不捨:她姑娘和她近三年沒見,在家呆了一晚就要走,這當孃的心裡怎麼可能好受?只是她到底還是明白人,知道出嫁的女兒到底算是郭家的人,不能再像當年膝下撒嬌的小丫頭一樣只顧慮自己,很多事情考慮時,她得連帶著想到自己夫君。女婿進了岳家府門,終究是客的身份。再說這番和樂團圓,看在剛除服的女婿眼裡恐怕也會勾起一番別樣滋味。
蔡嫵他們離開潁陽時,蔡家人出門相送。蔡嫵眼淚汪汪上了馬車,邊揮手跟家人告別,邊拿帕子堵住嘴不讓自己哭出來。車子啟動前,小侄子蔡清終於不再怕生,主動叫了蔡嫵一聲姑母,到底招出了蔡嫵的眼淚。蔡嫵掩飾地放下簾子,掩著帕子低聲嗚咽。
車外郭嘉小意地勸慰幾句後,毅然擲下馬鞭,棄馬上車。把蔡嫵攏在懷裡,輕緩地撫著蔡嫵的發,任自己前襟盡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