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力的大軍是在凌晨時分向克瓦城發動突然襲擊的。那時人睡夢最深沉,精神最鬆懈。克瓦城的守軍一開始還被突如其來的進攻打了一個

穿越三國之靜水深流·舒寐·8,087·2026/3/27

鐵峰一邊著人組織守城,一邊趕緊派人給郭照彙報軍情:鐵峰是個謹慎人。攻城這種事,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他瞞不住,也不敢隱瞞。告訴郭照一是因為郭照現在明著是軻比能的夫人,實際上克瓦城除了軻比能之後最大的主子。而且眼下這主子還是個有身子的弱女子,他可不敢讓她有一點閃失。還是兩手準備,一面抗敵,一面給郭照鋪好後路,萬一事有不濟,他就是粉身粹骨也得護郭照平安出城,方也不辜負軻比能知遇之恩。 可是鐵峰計劃的很好,但他卻漏算了他家主子夫人的性情是什麼樣。 在鐵峰派去給郭照報信的人趕到沒多久,鐵峰就眼睜睜看著郭照帶著她身邊常帶的幾個侍女和一溜的牙帳護衛出現在了克瓦城城根之下:那裡被安置著從城牆上抬下來的傷兵和忙碌著給傷病員包紮治療的軍醫。 鐵峰一見這情形,嚇的心臟都停跳了一下。他暗自道:我的小姑奶奶,您這是鬧的哪一齣?這裡可是戰場,刀劍無眼!外頭火星子鵰翎箭可還不要錢的亂飛呢。您要上來這不是裹亂嗎? 鐵峰剛要跑下城垛勸郭照回去,就見郭照身邊那位一位不起眼的姑娘以他難以想象的靈巧身法避開匆忙往來的人群,和城牆上不斷落下的火苗,如入無人之境般來到他面前。 鐵峰蹙著眉,臉色鐵青:他心情好了才有鬼了呢!這麼一個身手精妙的女人在身邊,他家主子夫人恐怕更有恃無恐了。 “卓蓓見過鐵將軍。將軍,我家夫人讓我轉達句給將軍。” 鐵峰陰著臉,心裡不甚情願但嘴上卻依舊恭謹地問:“卓姑娘請講。” “我家夫人說:無論如何,請將軍撐過十天。十天之內,凡臨陣脫逃者,格殺勿論。十天之後,凡戰功卓越者,許許富貴榮華!當然,這十天裡,對待策力不必手染,戰場嘛,刀兵無眼。他和大人既然已經是是兄弟相殘,便不用顧忌太多了。” 鐵峰眼睛一眯,瞬間明白了卓蓓未盡的話意。只是作為一個原則性相當強的人,鐵峰還是開口對卓蓓說:“此間兇險,還請卓姑娘護送夫人回府。” 卓蓓淡笑了一下,欠了欠身,對鐵峰行了一個告辭禮後說道:“夫人心中自有打算,鐵將軍無需擔憂。若您擔憂夫人性命安慰,卓蓓向您保證:有卓蓓,商蓉等人在,任何人都休想動夫人一根汗毛。” 卓蓓說完就又身形輕靈轉過身,在幾乎算得上危險四伏的鏖戰城頭上邁著及其輕鬆的步伐佈下了城臺。 城臺下,郭照正挺著脊背,微抬下巴面色堅毅地掃視著一眾傷兵。她嘴唇抿的很緊,臉色有些微的蒼白,但是在昏暗的天色並不能看的真切。 郭照從來了以後就沒怎麼說話,但是她旁邊一眾期期艾艾正小聲地呻、吟叫疼的傷兵們卻在看到她表情後不自覺地合上了嘴巴,蹙著眉,一副忍疼抽氣也不肯在示弱吱聲的模樣:這女人身上有種獨有的氣質,還想她只要站在那裡,什麼也不說就足夠你找到主心骨,不必在忐忑不安。 郭照對這種現象很滿意。一支擔架從她眼前抬過時,她招手叫停了這支擔架:擔架上是個十四五歲的鮮卑少年。臉色慘白,腿上和胸口處的戰甲早已經被鮮血染紅。只是人卻咬著唇,死活不肯出聲叫疼。 郭照從身後商蓉處接過一雙帕子,微彎了身,給這個孩子輕輕地擦了擦說上血跡,然後她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扎禮合。”少年聲音沙啞,眼睛有些迷濛地看著郭照,似乎在為郭照的舉動發傻。 郭照淡笑了下,手指著城門處:“策力就在外面。害怕嗎?” “不怕。”扎禮合很虛弱卻很利索地回答道。 “好樣的!”郭照笑眯了眼睛輕拍了下少年的腦袋。緊接著她直起身,望著四周傷兵殘將後聲音不大,口氣鏗鏘:“不過一個策力。三萬烏合之眾,尚是你們大人手下敗將。有何可懼?郭照一介婦人尚且敢身臨險境,我鮮卑勇士又豈會怯戰畏敵?” “克瓦城危,諸公熱血抗敵,郭照銘記於心。” “商蓉,把榜文貼出來!自即日起,此戰軍中賞罰皆按榜文所出。戰後議功凡有異議者,可到牙帳直接尋人叫冤。” 郭照話音一落,眾將士就看到她身後那位長相清秀的女子出列而立,手拿一卷長長的文榜來到城牆處,從袖子中取出一根長釘,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她如何動作,就見那長釘已經契著文榜,扎進牆內。 臨近牆根的幾個士兵微微抽了抽眼角,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清秀女子,心裡暗自思忖:果然是夫人身邊的貼身侍女,身手真是出色的緊。這樣的力氣,這樣的功夫,怕是男人也未必能做到更好了。 商蓉訂完榜單就轉身回到了郭照身邊。然後在看到郭照微微攥起的拳頭,微微用力扶住了郭照的手臂,在郭照身後說:“夫人,這裡交給鐵將軍。奴婢扶您回去吧。” 郭照眼睛微微閃了閃,沒有反駁什麼,掛上笑,脊背挺直在一眾將士的目送下離開了克瓦城城根。她剛走就機靈計程車兵跑到城牆上給鐵峰彙報。 鐵峰拍副手急匆匆下來拿了貼好的新榜,展開一看,不由愣住:好豐厚的獎賞,好嚴厲的懲罰。 郭照在榜文裡寫的非常清楚:該斬首記功為割耳記功。誅殺敵方士兵者,每人賞牛羊十匹,黃金十兩。誅將官者,賞牛羊百匹,黃金百兩。官加三等。傷策力者,賞牛羊百匹,黃金千兩,官近三等加牙帳近衛。臨陣脫逃者,殺無赦。裡通外敵者,坐族連誅。翫忽職守者,坐全營…… 鐵峰眯著眼睛,看著讓周圍大吃一驚地獎賞,心裡一個勁兒的打鼓:這夫人……當真大手筆!這麼厚的激勵,也不知道大人回來會不會嫌自家媳婦敗家? 但是仔細一琢磨,鐵峰立刻發現其中玄妙了:郭照的賞賜很豐富,郭照的懲罰更讓人瞠目:她拿掉了鞭刑和軍棍,直接以斬首和誅族來代替。這讓一向人口稀少,又重視子民傳承發展的鮮卑人很是驚悚:滅族呀!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過!為了一個不知道前景的策力把爹媽妻兒都搭進去,不划算! 當然還有一點漏洞是將士們暫時沒看出來的――郭照寫來寫去,她只寫傷策力如何賞,卻沒寫殺策力是如何獎賞!一個策力,傷他的可能很多,但是殺了他的卻只能有一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策力一個凡人能抵得住多少次傷病?殺了他,一了百了,郭照還得背上殺小叔子的罵名,儘管這小叔子已經和她丈夫撕破臉。傷了他,輕傷能影響思維和動作,重傷?最好不治而亡,一命嗚呼,也省的接下來郭照要對娜鍾那個爽快女人出手。 鐵峰很有眼光地看出新軍令將給克瓦宿衛帶來的影響,他連改都沒改,直接讓人拿了謄抄,趁策力進攻停歇之際,在軍中宣讀。 而這這榜文的效果也很明顯,宿衛將士在對上策力的部隊時一掃先前低迷恐懼之意,早鐵峰帶領下,英勇反擊,幾次扭轉劣勢,城上城下攻防之態一時焦灼,竟然成了對峙之勢。 在對峙情況出現的第四天,算時辰眼看軻比能就要帶大軍回師,策力終於忍耐不住,開始親自率領人馬集中優勢兵力,從西門向克瓦城瘋狂進攻。西門守將吃緊,一時間傷亡不斷,戰況空前慘烈。 訊息傳到郭照的牙帳時,郭照正被許艾、蘇菁等人強逼著臥床休息。聽到這事,郭照直接站起了身,蹙著眉抿嘴說道:“去請娜鍾夫人和兩位公子來。夫人我要帶他們看看城頭慘烈!” 商蓉幾個一聽,趕緊阻攔:“夫人,那裡兇險,您現在去不得。” “此時若是不去,待到城破,我們便無路可去了。商蓉,你以為策力會看在我是大漢和親女的份上饒過我?” 商蓉一愣,還沒等她想出下面的勸詞,郭照已經抬腳出門,準備車馬往克瓦城頭去了。 商蓉無奈,只好跺跺腳,趕緊跟上。 克瓦城西城門處在她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一片屍山血海。她們來的很湊巧,策力的一波攻擊剛剛被壓下去,令一波還未形成,正是彼此間停頓的間隙。策力一個人正騎著馬在陣前焦躁的來回走動。可是走著走著,策力就勒馬不動了:因為他看到城牆之上,一個及其熟悉的身影正在向他這裡遙望。 “娜鍾?”策力偏了偏頭,輕輕地喊了一聲,隨即意識到在這裡喊,娜鍾聽不到。不由皺起了眉頭:他倒是沒想到,克瓦城主事之人竟如此卑鄙,不顧戰場禍不及妻兒的規矩,公然把娜鍾領來,威脅於他。 策力冷笑著對著城頭鐵峰喊道:“鐵峰,你們漢人不是經常自詡為君子嗎?難道君子就是這樣對待敵人的嗎?” 鐵峰聞言臉色一紅,偏過頭,不去理會策力的質問:其實他從來沒想要把婦孺拉到城頭的。他只是想在策力起兵時,軟禁了娜鍾一家,不要他們家出貓膩就夠了。可是夫人似乎不這麼認為,直接把人接到了牙帳。他也是沒辦法。 策力說完就等著鐵峰迴話抗辯,然後他就可以趁機利用,激起自己軍中士氣,再來一次強勢衝鋒了。 可惜策力的算盤打的忒精明,老天爺沒有幫他這個幫。接話的不是策力,而是一個鵝黃色漢裝的靚麗女子。女子的聲音很好聽,如唱歌一般輕靈婉轉,但是話卻說得分外無情:“君子之道,自然是對待君子的。糾合舊部,陰謀反叛,這可不是君子所為。策力閣下,你有什麼資格讓鐵將軍以君子之道待之?” 策力一噎,仰頭看清搭話人的模樣後輕笑了兩聲,揚鞭指著郭照道:“你是那個大漢的郭照?不過是有幾分姿色而已,竟敢在戰場之上,指手畫腳,我看軻比能是色令智昏,腦子糊塗了才會把鮮卑的大權放給你吧?” 策力話說完,自己身後軍隊就響起一陣鬨笑。克瓦城城頭上士兵在聽到這話後更是漲紅了臉色:其實開始不少的鮮卑將士都對軻比能這一舉動有異議。但是後來隨著郭照在鮮卑的一番作為,這種想法和聲音也越來越少。到郭照此次擬定新賞罰後,軍中將士更是對郭照心有好感,對策力這種侮辱性的字眼自然也是氣憤不過。 但是當事人卻沒見一點生氣,她淡笑著掃了掃下頭鬨笑的人群,然後扭頭看看被蘇菁抓著肩膀不得動彈的娜鍾,回過頭對著策力道:“哦?色令智昏?那想必策力閣下定然是為心智堅定的人了?只不知您這位心智堅定的人物看到自己妻子在城樓之上時,有何感想呢?” 郭照話一落,蘇菁就配合地往前推搡了下娜鍾。娜鍾皺眉狠歷地瞪了眼蘇菁,發現沒效果後就扯開嗓子對策力說:“策力,你要是個男人,你就別婆婆媽媽,趕緊帶人攻上克瓦城頭,為我們母子……” “閉嘴!”策力不等他說完,就張口打斷了娜鐘的話,若是他身邊這會兒有人,一定會發現策力眼睛裡閃爍的驚怒與擔憂,以及矛盾和掙扎。他很分明地看到在娜鍾說出這些話時,她身邊的郭照對擒拿她的侍女做了個單手下劈的手勢,他得顧忌……她和孩子。 “策力,放下刀兵,投降吧。”郭照抽身回到一排盾甲掩護之後,在娜鍾和策力之間掃視一眼,面無表情地衝策力說道,“不然,你的妻兒恐怕……” 策力眼睛閃了閃,豁然抬頭對著郭照朗聲大笑:“不過是個糟糠之婦而已,策力怎能為一個女人置說下三萬將士於不顧?郭夫人要殺便殺了。何必勞神再問?” 郭照一愣,眼睛微微眯起,嘴裡以娜鍾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看,果然是不能考驗的。人性呢,的確不堪一擊。” 娜鍾其實在聽到策力那句話,就已經像被敲了一悶棍一樣渾身僵直。在郭照這話落地後,娜鐘的臉色更是一片慘白:她其實不怕為策力死,但卻絕望於策力真的不再管她。他說她是糟糠之婦。他打算為了他的野心……放棄她了。他不要她了! 娜鍾想了想,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剛才她還衝他喊讓他不必顧忌,直接攻城。哪知道轉瞬下一刻就讓她意識到:其實人家壓根兒沒想顧忌她,他根本就沒考慮過她。 策力是離的遠,聽不到郭照那句極具挑撥性的話。當然也看不清此時娜鍾臉上的表情。他在說完之後發現郭照沒有反應時,還以為郭照不信他,依舊打算對娜鍾和孩子下手,不由心頭生燥。語氣也急厲起來:“怎麼,郭夫人也會手軟了?要不要策力幫你一把呢?” 話說完,策力就執了手邊長弓,搭箭上弦。在娜鍾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支鵰翎箭自下而上疾速射來,然後擦破她的額頭,帶起一絲血花後“噌”的一聲釘在了她身後的護盾,失力落地。 郭照見此輕輕地轉過頭,邊給蘇菁打了個顏色,邊嘆息道:“哎,娜鍾。你說我們漢人沒那麼好心。可我在中原生活多年,要殺妻還真是頭一遭見到。策力閣下當真讓郭照大開眼界。” “不必你假惺惺!”娜鍾忽然回過頭,惡狠狠盯著郭照吼道,吼完她又轉過身,眼望著策力,淚水一下子暈染了雙眸,顯得嬌柔無助,跟對待郭照強硬無禮完全判若兩人。 “你要殺我?策力,你嫌我擋了你的路?”娜鐘聲音很輕,幾近喃喃,“呵……你竟然要殺我?好……好,好!” 娜鍾三個“好字”一落,也不知從哪裡忽然來了力氣,一把掙開蘇菁地鉗制,翻身躍上城頭,依風而立,眼看著策力:“不必你來動手!若嫌我擋路,直說便可!何必如此作踐?” 策力聽聞此言眼睛驟然睜大,可是還沒等他說什麼跟娜鍾辯解,說著給娜鍾一個眼神一個資訊,娜鍾已經從城牆一躍而下,綽約的風姿在幾丈空中墜落,在策力撕心裂肺痛徹心扉的地驚呼叫喊中砰然落地,綻出一朵及其絢麗的血色花朵。 “娜鍾!” 策力這一聲嘶吼之後,眼神哀慟幾乎瞬間轉成滔天怒火,看向郭照的目光幾乎等把她當場融化。 郭照似無所覺地合上眸子,靠在身後許艾,輕嘆了一聲:“當真是當局者迷的痴兒。他是鮮卑百步穿楊將軍,若真想殺她,何必只做不在乎狀地劃破她的額頭呢?” 想到這裡,郭照回過頭,看了看遠處策力的孩子:兩個孩子正以和策力相似的眼睛惡狠狠地等著策力!因為戰的遠,剛才他們並不知道郭照曾經跟娜鍾說過什麼。孩子裡頭大的也就八歲,小的那個可能只有六歲。似乎是不太記得以人質身份在中原的父親。但是卻親眼看到這個人向自己的母親射了一箭,然後逼死了自己母親。他是他們的仇人――殺母之仇! 似乎是感受到兩個孩子目光中的惡意加上自己剛剛才經歷喪妻之痛,策力在反應過來以後的第一時間就是下令衝鋒,猛攻克瓦西門。 郭照眼見策力動怒,扶著許艾毫不留戀地退下了城臺,。臨走時,跟鐵峰交代:“鐵將軍,和一個足智多謀的統帥比,一個心緒欺負只知猛打的鰥夫好像更容易對付。別讓本夫人失望。” 鐵峰神色一肅,立刻向郭照表示,他不會辜負所望。 郭照滿意地點頭,在侍女的攙扶下,步下城臺。 她卻不知道她這裡剛剛離開不久,克瓦城外就一陣地動山搖,煙塵滾滾,軻比能帶著完敗匈奴的凱旋之師,捲土而來,在克瓦城下與策力部短兵相接! 而城內的鐵峰更是不誤戰機,在策力部被突如其來的軻比能部衝亂陣腳之時,鐵峰當機立斷,下令出城迎敵,和軻比能裡應外合,兩面夾擊,平定策力。 這場急戰持續了兩個時辰,最後以策力部傷亡過半,受降俘虜為結局告終。但策力本人卻負傷潛逃,沒有落入軻比能手中。 軻比能把追擊殘敵的人物丟給徹越西,自己則在收整兵馬後,快馬加鞭往自己牙帳趕去:剛才整兵時,他就聽鐵峰說了城中之事。他現在迫不及待想看看他那位心機謀略都不得了的小妻子了。她好像總是會給他驚喜,讓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她。當然,重要的一點是,他在對陣烏丸前線時曾接到她的書信,信裡告訴他,他要做父親了。這可是件大喜事,雖然他不是頭一次當父親,但是那些女人,跟她可不一樣。 她是他的女人,他承認的,唯一一個,他的女人。而不是他床上的女人。 軻比能壓抑著內心的興奮,急不可耐地趕到自己府衙,撥開來開門的侍衛,大踏步往院子裡走。院中郭照正手扶著後腰,笑意盈盈地看著籠中一頭黑豹。春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照她那張秀婉明麗的臉,越發的嬌豔動人。 軻比能忽然就放輕了腳步,似怕打擾到她一般緩緩地靠近。 可饒是如此,還是被郭照身邊那位長相普通的侍女卓蓓發現。卓蓓面無表情地屈膝行禮:“見過大人。” 軻比能對她一擺手,示意免禮:她身邊的侍女,他總是給幾分體面的。尤其商蓉、蘇菁、許艾、卓蓓這四個,他從來沒有擺過架子。 郭照聽到行動,緩緩地回過身,待看到來人是軻比能後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極其淺淡的笑容:“你回來了?” 軻比能眼睛驟然一亮,聲音沉厚地回答:“是,回來了。”說完幾步跨前,正要把郭照摟懷裡好好看看,然後跟她說一句:克瓦城安,謝謝夫人呢。 卻見郭照臉色一下慘白,手按著隆起的腹部,驚呼一聲,緊接著整個人如被抽掉渾身骨架一般,軟軟地往地上倒去。 軻比能眼疾手快攬住搖搖欲墜的郭照,把郭照一下打橫抱起,回頭衝著蘇菁急吼了一句:“去叫許艾過來,要快!” 蘇菁哪裡用她過多吩咐,她在看到郭照墜落那一瞬就轉身往許艾待的藥房跑了。她身法極快,比當日在城牆處還要利落輕巧。只因為蘇菁在剛剛扭頭的一霎那眼尖地瞥見了郭照鵝黃裙衫衣襬處一處漸漸暈開殷紅血跡。 許艾是被蘇菁拽過來的,來到郭照榻邊時,郭照已經臉色慘白,身下見紅。軻比能坐在榻上把人攬在懷裡,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許艾有些膽怯地伸出手,把郭照地胳膊抓過來給她把脈。等把完了,許艾眉頭皺緊了,臉上哀傷,眼裡含淚,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商蓉見此,一下子把她推到一旁著急道:“還愣著?趕緊去開方子拿藥啊!” 許艾帶著哭腔說:“沒用了。阿蓉,沒用了!保不住了!” 商蓉、蘇菁聞言如遭雷擊。軻比能更是渾身僵直,在看了看幾個侍女被這訊息打擊的有些六神無主後,軻比能倒是第一個反應過來:“別愣了。趕緊著人去請產婆來!越快越好!” 商蓉一個激靈,立馬反應過來,一邊安排許艾去準備湯藥,一邊讓卓培去請先前找好,原本是給郭照生產時用的穩婆嬤嬤。 幾個接生嬤嬤來的很快,從郭照有身子開始就被安排在隔壁院子,所以等到人來見到小產見紅,幾個嬤嬤倒是不由分說把軻比能給趕出了屋子。 軻比能從外頭回來,衣服都沒換,一路風塵加上適才徵戰,血腥濃厚。他要是待在屋子,吉利不吉利嬤嬤們不好說,反正對女人家不好她們是清楚的。 被迫離開內間的軻比能有些焦躁的在院子來回走動,眼看著一盆盆的血水像不要錢一樣往外端,本來就不順和善的臉上更加陰沉了:對這個還來不及喜悅就要失去的孩子,他現在還來不及有多少哀慟之心,但是對於孩子的母親他卻是實實在在地上心了。就在剛才,郭照在他面前柔弱無依臉色慘白地倒下時,軻比能生平第一次知道了驚痛滋味:那感覺……他真是嘗過一次,再不想來第二次了。 而裡頭的郭照情形實在說不上很好,她小腹中是一陣陣絞痛,明顯能感覺到孩子連著血肉脫離自己身體,她留不住,留不了,只能任他離開,無能為力。她也可以感覺到自己身體在不停的流血,帶著她的體溫和生命,隨著她還為出世的孩子一道,離她而去。 郭照手攥上床單,忍著下腹的疼痛目光失焦地看向帳頂:她有些想家了。想許都的那個,想鄴城的那個。想蔡嫵,想郭嘉,想郭奕,想郭照……還想…… 郭照想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馬上就要回家的樣子,似乎只要合上眼睛,她就能回家了。 “姑娘,你不能睡!”恍惚裡,許艾端著藥碗,靠坐在她榻邊,急急地喚她。她叫她姑娘,這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 郭照想自己許是出現了幻覺,怎麼可能會被人叫姑娘呢,這群陪嫁的人,打一開始就叫她夫人。叫她姑娘的時代,是許都和鄴城呢,早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姑娘,您不能睡。您不能出事!不然,我們怎麼向二公子交代?” 朦朧裡,郭照耳畔忽然閃過這麼一句話,讓她一下驚地回神清醒。 許艾趕緊把藥湊到她嘴邊,見她張嘴仔細地喂進她嘴裡,才輕輕地出了口氣。 郭照掃了眼許艾,用沙啞地聲音問:“你剛才叫我……什麼?” 許艾一愣,趕緊低頭掩飾:“是許艾糊塗,求夫人贖罪!” “呵……我早該猜到!你們……是他的人吧?” 許艾不敢抬頭,卷著衣角低聲嚅囁著什麼。 倒是忙亂間的商蓉看到郭照臉色不好趕緊過來救場坦白,她在幾個接生嬤嬤不注意地時候,跪在了郭照榻前,口氣真誠地承認:“是。姑娘。我們主子以前確實是二公子。但是現在已經是您了。二公子說,蓉,艾,蓓,菁,皆為草木。草木向日。所以,您活著,我們活著!您死,我們陪葬!” 郭照聞言忽然撐起身子眼睛複雜地看了看商蓉,然後猛地一錘床榻:“出去!” 商蓉一愣,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郭照此言何意,就聽後頭一個接生嬤嬤一聲驚呼:“啊,見大紅了。快去叫巫醫來。快去叫大夫!” 許艾商蓉也來不及傻愣了,一個掀開郭照被褥,一個直接不理尊卑,解了郭照衣服,打算給郭照施針。 而外頭更是一陣鬧鬨,接生嬤嬤那句見大紅像是一道驚雷,直接砸在了軻比能耳朵裡。緊接著來來回回的侍女們和她們手裡端著的血水,拿著的血布巾更是讓軻比能看的心驚肉跳。 他身後的侍衛長阿濟格估計從跟了軻比能還沒見軻比能那麼焦躁的時候,原來跟策力爭位也沒見他這樣坐立難安過。阿濟格想,作為一個為主分憂的下屬,他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安慰安慰自家心緒浮躁的主子。 可是還沒等他想到要從哪裡開口呢,軻比能已經豁然起身,一腳踹開閉合的房門,在一群女人驚呼中踏進了血房。 商蓉眼見他過來,心裡一下湧出一股不安感,蘇菁更是湊到榻邊,護著郭照,不想讓他接近。 哪知軻比能這回卻絲毫面子沒給她們留,他一把揮開蘇菁,看向榻上臉上蒼白蠟黃,眼睛閉合,彷彿毫無生氣的郭照時,心裡一下子抽痛不已。 可是下一刻,軻比能就合了合眸,遮住了剛才閃現出的所有疼惜,他跨前一步,攥住郭照腕子,眼睛狠狠盯著郭照,聲音低沉,語氣認真,一字一句道:“郭照,你聽著,別以為這樣你就可以歸葬中原。我告訴你,你今天若敢死,我必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鐵峰一邊著人組織守城,一邊趕緊派人給郭照彙報軍情:鐵峰是個謹慎人。攻城這種事,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他瞞不住,也不敢隱瞞。告訴郭照一是因為郭照現在明著是軻比能的夫人,實際上克瓦城除了軻比能之後最大的主子。而且眼下這主子還是個有身子的弱女子,他可不敢讓她有一點閃失。還是兩手準備,一面抗敵,一面給郭照鋪好後路,萬一事有不濟,他就是粉身粹骨也得護郭照平安出城,方也不辜負軻比能知遇之恩。

可是鐵峰計劃的很好,但他卻漏算了他家主子夫人的性情是什麼樣。

在鐵峰派去給郭照報信的人趕到沒多久,鐵峰就眼睜睜看著郭照帶著她身邊常帶的幾個侍女和一溜的牙帳護衛出現在了克瓦城城根之下:那裡被安置著從城牆上抬下來的傷兵和忙碌著給傷病員包紮治療的軍醫。

鐵峰一見這情形,嚇的心臟都停跳了一下。他暗自道:我的小姑奶奶,您這是鬧的哪一齣?這裡可是戰場,刀劍無眼!外頭火星子鵰翎箭可還不要錢的亂飛呢。您要上來這不是裹亂嗎?

鐵峰剛要跑下城垛勸郭照回去,就見郭照身邊那位一位不起眼的姑娘以他難以想象的靈巧身法避開匆忙往來的人群,和城牆上不斷落下的火苗,如入無人之境般來到他面前。

鐵峰蹙著眉,臉色鐵青:他心情好了才有鬼了呢!這麼一個身手精妙的女人在身邊,他家主子夫人恐怕更有恃無恐了。

“卓蓓見過鐵將軍。將軍,我家夫人讓我轉達句給將軍。”

鐵峰陰著臉,心裡不甚情願但嘴上卻依舊恭謹地問:“卓姑娘請講。”

“我家夫人說:無論如何,請將軍撐過十天。十天之內,凡臨陣脫逃者,格殺勿論。十天之後,凡戰功卓越者,許許富貴榮華!當然,這十天裡,對待策力不必手染,戰場嘛,刀兵無眼。他和大人既然已經是是兄弟相殘,便不用顧忌太多了。”

鐵峰眼睛一眯,瞬間明白了卓蓓未盡的話意。只是作為一個原則性相當強的人,鐵峰還是開口對卓蓓說:“此間兇險,還請卓姑娘護送夫人回府。”

卓蓓淡笑了一下,欠了欠身,對鐵峰行了一個告辭禮後說道:“夫人心中自有打算,鐵將軍無需擔憂。若您擔憂夫人性命安慰,卓蓓向您保證:有卓蓓,商蓉等人在,任何人都休想動夫人一根汗毛。”

卓蓓說完就又身形輕靈轉過身,在幾乎算得上危險四伏的鏖戰城頭上邁著及其輕鬆的步伐佈下了城臺。

城臺下,郭照正挺著脊背,微抬下巴面色堅毅地掃視著一眾傷兵。她嘴唇抿的很緊,臉色有些微的蒼白,但是在昏暗的天色並不能看的真切。

郭照從來了以後就沒怎麼說話,但是她旁邊一眾期期艾艾正小聲地呻、吟叫疼的傷兵們卻在看到她表情後不自覺地合上了嘴巴,蹙著眉,一副忍疼抽氣也不肯在示弱吱聲的模樣:這女人身上有種獨有的氣質,還想她只要站在那裡,什麼也不說就足夠你找到主心骨,不必在忐忑不安。

郭照對這種現象很滿意。一支擔架從她眼前抬過時,她招手叫停了這支擔架:擔架上是個十四五歲的鮮卑少年。臉色慘白,腿上和胸口處的戰甲早已經被鮮血染紅。只是人卻咬著唇,死活不肯出聲叫疼。

郭照從身後商蓉處接過一雙帕子,微彎了身,給這個孩子輕輕地擦了擦說上血跡,然後她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扎禮合。”少年聲音沙啞,眼睛有些迷濛地看著郭照,似乎在為郭照的舉動發傻。

郭照淡笑了下,手指著城門處:“策力就在外面。害怕嗎?”

“不怕。”扎禮合很虛弱卻很利索地回答道。

“好樣的!”郭照笑眯了眼睛輕拍了下少年的腦袋。緊接著她直起身,望著四周傷兵殘將後聲音不大,口氣鏗鏘:“不過一個策力。三萬烏合之眾,尚是你們大人手下敗將。有何可懼?郭照一介婦人尚且敢身臨險境,我鮮卑勇士又豈會怯戰畏敵?”

“克瓦城危,諸公熱血抗敵,郭照銘記於心。”

“商蓉,把榜文貼出來!自即日起,此戰軍中賞罰皆按榜文所出。戰後議功凡有異議者,可到牙帳直接尋人叫冤。”

郭照話音一落,眾將士就看到她身後那位長相清秀的女子出列而立,手拿一卷長長的文榜來到城牆處,從袖子中取出一根長釘,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她如何動作,就見那長釘已經契著文榜,扎進牆內。

臨近牆根的幾個士兵微微抽了抽眼角,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清秀女子,心裡暗自思忖:果然是夫人身邊的貼身侍女,身手真是出色的緊。這樣的力氣,這樣的功夫,怕是男人也未必能做到更好了。

商蓉訂完榜單就轉身回到了郭照身邊。然後在看到郭照微微攥起的拳頭,微微用力扶住了郭照的手臂,在郭照身後說:“夫人,這裡交給鐵將軍。奴婢扶您回去吧。”

郭照眼睛微微閃了閃,沒有反駁什麼,掛上笑,脊背挺直在一眾將士的目送下離開了克瓦城城根。她剛走就機靈計程車兵跑到城牆上給鐵峰彙報。

鐵峰拍副手急匆匆下來拿了貼好的新榜,展開一看,不由愣住:好豐厚的獎賞,好嚴厲的懲罰。

郭照在榜文裡寫的非常清楚:該斬首記功為割耳記功。誅殺敵方士兵者,每人賞牛羊十匹,黃金十兩。誅將官者,賞牛羊百匹,黃金百兩。官加三等。傷策力者,賞牛羊百匹,黃金千兩,官近三等加牙帳近衛。臨陣脫逃者,殺無赦。裡通外敵者,坐族連誅。翫忽職守者,坐全營……

鐵峰眯著眼睛,看著讓周圍大吃一驚地獎賞,心裡一個勁兒的打鼓:這夫人……當真大手筆!這麼厚的激勵,也不知道大人回來會不會嫌自家媳婦敗家?

但是仔細一琢磨,鐵峰立刻發現其中玄妙了:郭照的賞賜很豐富,郭照的懲罰更讓人瞠目:她拿掉了鞭刑和軍棍,直接以斬首和誅族來代替。這讓一向人口稀少,又重視子民傳承發展的鮮卑人很是驚悚:滅族呀!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過!為了一個不知道前景的策力把爹媽妻兒都搭進去,不划算!

當然還有一點漏洞是將士們暫時沒看出來的――郭照寫來寫去,她只寫傷策力如何賞,卻沒寫殺策力是如何獎賞!一個策力,傷他的可能很多,但是殺了他的卻只能有一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策力一個凡人能抵得住多少次傷病?殺了他,一了百了,郭照還得背上殺小叔子的罵名,儘管這小叔子已經和她丈夫撕破臉。傷了他,輕傷能影響思維和動作,重傷?最好不治而亡,一命嗚呼,也省的接下來郭照要對娜鍾那個爽快女人出手。

鐵峰很有眼光地看出新軍令將給克瓦宿衛帶來的影響,他連改都沒改,直接讓人拿了謄抄,趁策力進攻停歇之際,在軍中宣讀。

而這這榜文的效果也很明顯,宿衛將士在對上策力的部隊時一掃先前低迷恐懼之意,早鐵峰帶領下,英勇反擊,幾次扭轉劣勢,城上城下攻防之態一時焦灼,竟然成了對峙之勢。

在對峙情況出現的第四天,算時辰眼看軻比能就要帶大軍回師,策力終於忍耐不住,開始親自率領人馬集中優勢兵力,從西門向克瓦城瘋狂進攻。西門守將吃緊,一時間傷亡不斷,戰況空前慘烈。

訊息傳到郭照的牙帳時,郭照正被許艾、蘇菁等人強逼著臥床休息。聽到這事,郭照直接站起了身,蹙著眉抿嘴說道:“去請娜鍾夫人和兩位公子來。夫人我要帶他們看看城頭慘烈!”

商蓉幾個一聽,趕緊阻攔:“夫人,那裡兇險,您現在去不得。”

“此時若是不去,待到城破,我們便無路可去了。商蓉,你以為策力會看在我是大漢和親女的份上饒過我?”

商蓉一愣,還沒等她想出下面的勸詞,郭照已經抬腳出門,準備車馬往克瓦城頭去了。

商蓉無奈,只好跺跺腳,趕緊跟上。

克瓦城西城門處在她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一片屍山血海。她們來的很湊巧,策力的一波攻擊剛剛被壓下去,令一波還未形成,正是彼此間停頓的間隙。策力一個人正騎著馬在陣前焦躁的來回走動。可是走著走著,策力就勒馬不動了:因為他看到城牆之上,一個及其熟悉的身影正在向他這裡遙望。

“娜鍾?”策力偏了偏頭,輕輕地喊了一聲,隨即意識到在這裡喊,娜鍾聽不到。不由皺起了眉頭:他倒是沒想到,克瓦城主事之人竟如此卑鄙,不顧戰場禍不及妻兒的規矩,公然把娜鍾領來,威脅於他。

策力冷笑著對著城頭鐵峰喊道:“鐵峰,你們漢人不是經常自詡為君子嗎?難道君子就是這樣對待敵人的嗎?”

鐵峰聞言臉色一紅,偏過頭,不去理會策力的質問:其實他從來沒想要把婦孺拉到城頭的。他只是想在策力起兵時,軟禁了娜鍾一家,不要他們家出貓膩就夠了。可是夫人似乎不這麼認為,直接把人接到了牙帳。他也是沒辦法。

策力說完就等著鐵峰迴話抗辯,然後他就可以趁機利用,激起自己軍中士氣,再來一次強勢衝鋒了。

可惜策力的算盤打的忒精明,老天爺沒有幫他這個幫。接話的不是策力,而是一個鵝黃色漢裝的靚麗女子。女子的聲音很好聽,如唱歌一般輕靈婉轉,但是話卻說得分外無情:“君子之道,自然是對待君子的。糾合舊部,陰謀反叛,這可不是君子所為。策力閣下,你有什麼資格讓鐵將軍以君子之道待之?”

策力一噎,仰頭看清搭話人的模樣後輕笑了兩聲,揚鞭指著郭照道:“你是那個大漢的郭照?不過是有幾分姿色而已,竟敢在戰場之上,指手畫腳,我看軻比能是色令智昏,腦子糊塗了才會把鮮卑的大權放給你吧?”

策力話說完,自己身後軍隊就響起一陣鬨笑。克瓦城城頭上士兵在聽到這話後更是漲紅了臉色:其實開始不少的鮮卑將士都對軻比能這一舉動有異議。但是後來隨著郭照在鮮卑的一番作為,這種想法和聲音也越來越少。到郭照此次擬定新賞罰後,軍中將士更是對郭照心有好感,對策力這種侮辱性的字眼自然也是氣憤不過。

但是當事人卻沒見一點生氣,她淡笑著掃了掃下頭鬨笑的人群,然後扭頭看看被蘇菁抓著肩膀不得動彈的娜鍾,回過頭對著策力道:“哦?色令智昏?那想必策力閣下定然是為心智堅定的人了?只不知您這位心智堅定的人物看到自己妻子在城樓之上時,有何感想呢?”

郭照話一落,蘇菁就配合地往前推搡了下娜鍾。娜鍾皺眉狠歷地瞪了眼蘇菁,發現沒效果後就扯開嗓子對策力說:“策力,你要是個男人,你就別婆婆媽媽,趕緊帶人攻上克瓦城頭,為我們母子……”

“閉嘴!”策力不等他說完,就張口打斷了娜鐘的話,若是他身邊這會兒有人,一定會發現策力眼睛裡閃爍的驚怒與擔憂,以及矛盾和掙扎。他很分明地看到在娜鍾說出這些話時,她身邊的郭照對擒拿她的侍女做了個單手下劈的手勢,他得顧忌……她和孩子。

“策力,放下刀兵,投降吧。”郭照抽身回到一排盾甲掩護之後,在娜鍾和策力之間掃視一眼,面無表情地衝策力說道,“不然,你的妻兒恐怕……”

策力眼睛閃了閃,豁然抬頭對著郭照朗聲大笑:“不過是個糟糠之婦而已,策力怎能為一個女人置說下三萬將士於不顧?郭夫人要殺便殺了。何必勞神再問?”

郭照一愣,眼睛微微眯起,嘴裡以娜鍾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看,果然是不能考驗的。人性呢,的確不堪一擊。”

娜鍾其實在聽到策力那句話,就已經像被敲了一悶棍一樣渾身僵直。在郭照這話落地後,娜鐘的臉色更是一片慘白:她其實不怕為策力死,但卻絕望於策力真的不再管她。他說她是糟糠之婦。他打算為了他的野心……放棄她了。他不要她了!

娜鍾想了想,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剛才她還衝他喊讓他不必顧忌,直接攻城。哪知道轉瞬下一刻就讓她意識到:其實人家壓根兒沒想顧忌她,他根本就沒考慮過她。

策力是離的遠,聽不到郭照那句極具挑撥性的話。當然也看不清此時娜鍾臉上的表情。他在說完之後發現郭照沒有反應時,還以為郭照不信他,依舊打算對娜鍾和孩子下手,不由心頭生燥。語氣也急厲起來:“怎麼,郭夫人也會手軟了?要不要策力幫你一把呢?”

話說完,策力就執了手邊長弓,搭箭上弦。在娜鍾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一支鵰翎箭自下而上疾速射來,然後擦破她的額頭,帶起一絲血花後“噌”的一聲釘在了她身後的護盾,失力落地。

郭照見此輕輕地轉過頭,邊給蘇菁打了個顏色,邊嘆息道:“哎,娜鍾。你說我們漢人沒那麼好心。可我在中原生活多年,要殺妻還真是頭一遭見到。策力閣下當真讓郭照大開眼界。”

“不必你假惺惺!”娜鍾忽然回過頭,惡狠狠盯著郭照吼道,吼完她又轉過身,眼望著策力,淚水一下子暈染了雙眸,顯得嬌柔無助,跟對待郭照強硬無禮完全判若兩人。

“你要殺我?策力,你嫌我擋了你的路?”娜鐘聲音很輕,幾近喃喃,“呵……你竟然要殺我?好……好,好!”

娜鍾三個“好字”一落,也不知從哪裡忽然來了力氣,一把掙開蘇菁地鉗制,翻身躍上城頭,依風而立,眼看著策力:“不必你來動手!若嫌我擋路,直說便可!何必如此作踐?”

策力聽聞此言眼睛驟然睜大,可是還沒等他說什麼跟娜鍾辯解,說著給娜鍾一個眼神一個資訊,娜鍾已經從城牆一躍而下,綽約的風姿在幾丈空中墜落,在策力撕心裂肺痛徹心扉的地驚呼叫喊中砰然落地,綻出一朵及其絢麗的血色花朵。

“娜鍾!”

策力這一聲嘶吼之後,眼神哀慟幾乎瞬間轉成滔天怒火,看向郭照的目光幾乎等把她當場融化。

郭照似無所覺地合上眸子,靠在身後許艾,輕嘆了一聲:“當真是當局者迷的痴兒。他是鮮卑百步穿楊將軍,若真想殺她,何必只做不在乎狀地劃破她的額頭呢?”

想到這裡,郭照回過頭,看了看遠處策力的孩子:兩個孩子正以和策力相似的眼睛惡狠狠地等著策力!因為戰的遠,剛才他們並不知道郭照曾經跟娜鍾說過什麼。孩子裡頭大的也就八歲,小的那個可能只有六歲。似乎是不太記得以人質身份在中原的父親。但是卻親眼看到這個人向自己的母親射了一箭,然後逼死了自己母親。他是他們的仇人――殺母之仇!

似乎是感受到兩個孩子目光中的惡意加上自己剛剛才經歷喪妻之痛,策力在反應過來以後的第一時間就是下令衝鋒,猛攻克瓦西門。

郭照眼見策力動怒,扶著許艾毫不留戀地退下了城臺,。臨走時,跟鐵峰交代:“鐵將軍,和一個足智多謀的統帥比,一個心緒欺負只知猛打的鰥夫好像更容易對付。別讓本夫人失望。”

鐵峰神色一肅,立刻向郭照表示,他不會辜負所望。

郭照滿意地點頭,在侍女的攙扶下,步下城臺。

她卻不知道她這裡剛剛離開不久,克瓦城外就一陣地動山搖,煙塵滾滾,軻比能帶著完敗匈奴的凱旋之師,捲土而來,在克瓦城下與策力部短兵相接!

而城內的鐵峰更是不誤戰機,在策力部被突如其來的軻比能部衝亂陣腳之時,鐵峰當機立斷,下令出城迎敵,和軻比能裡應外合,兩面夾擊,平定策力。

這場急戰持續了兩個時辰,最後以策力部傷亡過半,受降俘虜為結局告終。但策力本人卻負傷潛逃,沒有落入軻比能手中。

軻比能把追擊殘敵的人物丟給徹越西,自己則在收整兵馬後,快馬加鞭往自己牙帳趕去:剛才整兵時,他就聽鐵峰說了城中之事。他現在迫不及待想看看他那位心機謀略都不得了的小妻子了。她好像總是會給他驚喜,讓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她。當然,重要的一點是,他在對陣烏丸前線時曾接到她的書信,信裡告訴他,他要做父親了。這可是件大喜事,雖然他不是頭一次當父親,但是那些女人,跟她可不一樣。

她是他的女人,他承認的,唯一一個,他的女人。而不是他床上的女人。

軻比能壓抑著內心的興奮,急不可耐地趕到自己府衙,撥開來開門的侍衛,大踏步往院子裡走。院中郭照正手扶著後腰,笑意盈盈地看著籠中一頭黑豹。春日的陽光灑在她身上,照她那張秀婉明麗的臉,越發的嬌豔動人。

軻比能忽然就放輕了腳步,似怕打擾到她一般緩緩地靠近。

可饒是如此,還是被郭照身邊那位長相普通的侍女卓蓓發現。卓蓓面無表情地屈膝行禮:“見過大人。”

軻比能對她一擺手,示意免禮:她身邊的侍女,他總是給幾分體面的。尤其商蓉、蘇菁、許艾、卓蓓這四個,他從來沒有擺過架子。

郭照聽到行動,緩緩地回過身,待看到來人是軻比能後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極其淺淡的笑容:“你回來了?”

軻比能眼睛驟然一亮,聲音沉厚地回答:“是,回來了。”說完幾步跨前,正要把郭照摟懷裡好好看看,然後跟她說一句:克瓦城安,謝謝夫人呢。

卻見郭照臉色一下慘白,手按著隆起的腹部,驚呼一聲,緊接著整個人如被抽掉渾身骨架一般,軟軟地往地上倒去。

軻比能眼疾手快攬住搖搖欲墜的郭照,把郭照一下打橫抱起,回頭衝著蘇菁急吼了一句:“去叫許艾過來,要快!”

蘇菁哪裡用她過多吩咐,她在看到郭照墜落那一瞬就轉身往許艾待的藥房跑了。她身法極快,比當日在城牆處還要利落輕巧。只因為蘇菁在剛剛扭頭的一霎那眼尖地瞥見了郭照鵝黃裙衫衣襬處一處漸漸暈開殷紅血跡。

許艾是被蘇菁拽過來的,來到郭照榻邊時,郭照已經臉色慘白,身下見紅。軻比能坐在榻上把人攬在懷裡,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許艾有些膽怯地伸出手,把郭照地胳膊抓過來給她把脈。等把完了,許艾眉頭皺緊了,臉上哀傷,眼裡含淚,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商蓉見此,一下子把她推到一旁著急道:“還愣著?趕緊去開方子拿藥啊!”

許艾帶著哭腔說:“沒用了。阿蓉,沒用了!保不住了!”

商蓉、蘇菁聞言如遭雷擊。軻比能更是渾身僵直,在看了看幾個侍女被這訊息打擊的有些六神無主後,軻比能倒是第一個反應過來:“別愣了。趕緊著人去請產婆來!越快越好!”

商蓉一個激靈,立馬反應過來,一邊安排許艾去準備湯藥,一邊讓卓培去請先前找好,原本是給郭照生產時用的穩婆嬤嬤。

幾個接生嬤嬤來的很快,從郭照有身子開始就被安排在隔壁院子,所以等到人來見到小產見紅,幾個嬤嬤倒是不由分說把軻比能給趕出了屋子。

軻比能從外頭回來,衣服都沒換,一路風塵加上適才徵戰,血腥濃厚。他要是待在屋子,吉利不吉利嬤嬤們不好說,反正對女人家不好她們是清楚的。

被迫離開內間的軻比能有些焦躁的在院子來回走動,眼看著一盆盆的血水像不要錢一樣往外端,本來就不順和善的臉上更加陰沉了:對這個還來不及喜悅就要失去的孩子,他現在還來不及有多少哀慟之心,但是對於孩子的母親他卻是實實在在地上心了。就在剛才,郭照在他面前柔弱無依臉色慘白地倒下時,軻比能生平第一次知道了驚痛滋味:那感覺……他真是嘗過一次,再不想來第二次了。

而裡頭的郭照情形實在說不上很好,她小腹中是一陣陣絞痛,明顯能感覺到孩子連著血肉脫離自己身體,她留不住,留不了,只能任他離開,無能為力。她也可以感覺到自己身體在不停的流血,帶著她的體溫和生命,隨著她還為出世的孩子一道,離她而去。

郭照手攥上床單,忍著下腹的疼痛目光失焦地看向帳頂:她有些想家了。想許都的那個,想鄴城的那個。想蔡嫵,想郭嘉,想郭奕,想郭照……還想……

郭照想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馬上就要回家的樣子,似乎只要合上眼睛,她就能回家了。

“姑娘,你不能睡!”恍惚裡,許艾端著藥碗,靠坐在她榻邊,急急地喚她。她叫她姑娘,這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

郭照想自己許是出現了幻覺,怎麼可能會被人叫姑娘呢,這群陪嫁的人,打一開始就叫她夫人。叫她姑娘的時代,是許都和鄴城呢,早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姑娘,您不能睡。您不能出事!不然,我們怎麼向二公子交代?”

朦朧裡,郭照耳畔忽然閃過這麼一句話,讓她一下驚地回神清醒。

許艾趕緊把藥湊到她嘴邊,見她張嘴仔細地喂進她嘴裡,才輕輕地出了口氣。

郭照掃了眼許艾,用沙啞地聲音問:“你剛才叫我……什麼?”

許艾一愣,趕緊低頭掩飾:“是許艾糊塗,求夫人贖罪!”

“呵……我早該猜到!你們……是他的人吧?”

許艾不敢抬頭,卷著衣角低聲嚅囁著什麼。

倒是忙亂間的商蓉看到郭照臉色不好趕緊過來救場坦白,她在幾個接生嬤嬤不注意地時候,跪在了郭照榻前,口氣真誠地承認:“是。姑娘。我們主子以前確實是二公子。但是現在已經是您了。二公子說,蓉,艾,蓓,菁,皆為草木。草木向日。所以,您活著,我們活著!您死,我們陪葬!”

郭照聞言忽然撐起身子眼睛複雜地看了看商蓉,然後猛地一錘床榻:“出去!”

商蓉一愣,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郭照此言何意,就聽後頭一個接生嬤嬤一聲驚呼:“啊,見大紅了。快去叫巫醫來。快去叫大夫!”

許艾商蓉也來不及傻愣了,一個掀開郭照被褥,一個直接不理尊卑,解了郭照衣服,打算給郭照施針。

而外頭更是一陣鬧鬨,接生嬤嬤那句見大紅像是一道驚雷,直接砸在了軻比能耳朵裡。緊接著來來回回的侍女們和她們手裡端著的血水,拿著的血布巾更是讓軻比能看的心驚肉跳。

他身後的侍衛長阿濟格估計從跟了軻比能還沒見軻比能那麼焦躁的時候,原來跟策力爭位也沒見他這樣坐立難安過。阿濟格想,作為一個為主分憂的下屬,他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安慰安慰自家心緒浮躁的主子。

可是還沒等他想到要從哪裡開口呢,軻比能已經豁然起身,一腳踹開閉合的房門,在一群女人驚呼中踏進了血房。

商蓉眼見他過來,心裡一下湧出一股不安感,蘇菁更是湊到榻邊,護著郭照,不想讓他接近。

哪知軻比能這回卻絲毫面子沒給她們留,他一把揮開蘇菁,看向榻上臉上蒼白蠟黃,眼睛閉合,彷彿毫無生氣的郭照時,心裡一下子抽痛不已。

可是下一刻,軻比能就合了合眸,遮住了剛才閃現出的所有疼惜,他跨前一步,攥住郭照腕子,眼睛狠狠盯著郭照,聲音低沉,語氣認真,一字一句道:“郭照,你聽著,別以為這樣你就可以歸葬中原。我告訴你,你今天若敢死,我必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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