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驚變故赤壁戰前

穿越三國之靜水深流·舒寐·7,719·2026/3/27

諸葛亮在劉備話落後,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才不疾不徐地說道:“以亮之見:許都曹軍於攻克荊州之事上,並無十足勝算。” 劉備一挑眉,扭頭看著諸葛亮,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北方兵勇多善步戰。南方兵勇自幼長於水上,水師精良。且南方江多湖深,許都軍馬南下,兩軍交鋒水上。曹軍以己之短,攻人之長。此為兵者大忌之一。” “許都離荊州千里之遙。我部安於長江,以逸待勞。曹軍剛平烏丸,休整未歇即緊急備戰。遠來荊州,勞師襲遠。強弩之末,必事倍功半。此兵者大忌之二。” “荊州太平日久,百業興盛,倉廩豐實。反觀許都連年徵戰。徵兵入伍者多少壯之人。耕田勞碌者多老弱之輩。如此情形,縱然有荀文若、曹子桓長於內政,也難掩曹軍糧草輜重周旋排程之難。此兵者大忌之三。” 諸葛亮說完就轉過身,面色平靜地看著劉備道:“有此三者為阻,若曹孟德仍舊不顧眾人勸阻,執意揮師南下,實乃天不佑曹。” 劉備眼睛一閃,看著諸葛亮目光殷切:“如此說來,孔明是覺得此戰,荊州能勝?” 諸葛亮微微低了頭想了想劉備的話後,還是依舊謹慎地回答:“若籌謀得當,可有勝算之機。” 劉備聞言蹙了蹙眉,很敏銳的抓住諸葛亮未盡的話意:“籌謀得當?以孔明之見,荊州與許都軍對抗,有幾分勝算?” 諸葛亮抿抿唇,伸手給劉備比了一個手勢:“不足兩成。” 劉備聽後輕聲一笑:他戎馬半生,自然知道不足兩成的勝算意味著什麼?要麼慘勝,要麼無勝。這樣的結果自然是他不願意看到的,畢竟荊州再怎麼不濟也算是他現在的安身之地,就這麼平白無故地被曹孟德佔了,他能開心才奇怪呢。 作為一個高明的政治家,可能論起軍事遠見和民事內政的能力,劉備不如他人良多,但是察言觀色和善解人意,劉備絕對是當之無愧的箇中高手。因此在輕笑過後,劉備很自然地問諸葛亮:“適才孔明所言,恐怕另有深意。今日座中唯你我二人耳,孔明有話但講無妨。” 諸葛亮眸光閃了閃,微垂下頭輕輕說道:“南方不止荊州一地為藩鎮諸侯。主公,江東孫氏對許都練兵亦有隱憂。” 劉備聽後豁然開朗:“孔明的意思是……” “遣使入江東,聯孫,抗曹。” 劉備沉默片刻,問諸葛亮:“何人可往?” “亮願一試。”諸葛亮說的很謙恭。只是他說完以後,劉備卻並沒有馬上給他答覆。 倒不是劉備怕他把這事給辦砸了,而是因為就目前的處境看,荊州明面上的主子仍是劉表。哪怕劉表他不見客,被人猜測是臥病不起了。可是隻要這臥病的訊息一日不見張揚出來,旁人就是猜測的再厲害,也不敢真的越過他擅自聯合江東。 劉備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他現在還沒打算跟劉表撕破臉,弄的兩邊難堪。縱然知道諸葛亮的提議如今最好,他也不敢輕易答允。這不光是為他自己考慮,也是為他身邊這位年輕的軍師考慮:他才來荊州沒多久,根基不穩,年紀尚輕,得此職位本就遭人非議,若是再在替他謀劃的頭一件事上,受了景升公那裡的阻撓。那以後,諸葛孔明他想要施展身手都會束手束腳。 當然,若是劉備擺不平荊州,那諸葛亮自然也沒那麼多顧忌了:一個連荊州都搞不定的主公還值得他為之效忠出力嗎? 劉備在沉吟一會兒以後,很果斷的決定:無論如何,得促成這樁聯盟。對景升公,用逼迫也好,用勸慰也罷,總之不能讓他在這件事上攔了路。 諸葛亮看劉備好一會兒沒出聲,知道他是在斟酌輕重,思考對策。 所以諸葛亮很識時務,他在劉備回神之際轉身開口,跟劉備告辭離開:現在還不是時候。初來乍到,即便之前有他對主公曾說過先取荊州再下益州,三分天下的戰略構想。但就實際而言,這個構想實施還要一段漫長過程。他不能心急。 這麼想著,諸葛亮自然覺得自己身上擔子頗重,而且任重道遠。他步伐沉緩地走下臺階,走出大門,正想去看一遍襄陽民情時,自己身邊卻冷不丁冒出一個渾身灰撲撲打扮的陌生人來。 諸葛亮警惕地看著面前人:“你是何人?” 來人低下頭,彎著腰,姿勢謙恭卑微到了極點跟諸葛亮說:“孔明先生,我家大公子有請先生到家中一敘。” 諸葛亮眉頭一皺,並未言語:劉琦身為劉表長子,本該是最有可能繼承劉表位置的人。可惜他性格太和軟。加上老爹劉表本身又是個偏心眼兒的,疼幼子甚過長子良多。所以從他二弟劉琮懂事開始,底下人都就一直心思活泛:反正老爺子疼小的勝過疼大的,小的那個還有個當孃的在老爺子跟前吹枕頭風,大的那個可是正兒八經的爹爹不疼,後孃不愛。搞不好哪天老爺子就會腦筋一糊,廢長立幼了,他們這些手底下混日子的要不要提前準備呢? 有這想法的不止一個。當然頑固不化,固執認為長幼有序的也不止一個。兩邊角力之下,兩位公子幾乎是莫名其妙就被捲入一場以自己為賭注的奪嗣之爭。 劉琦比較厚道,開始時還是能避則避,好歹保持了份表面功夫。至後來雙方到風刀霜劍,兵不刃血程度,劉琦自然也忍無可忍,正面相迎。只是他手段和實力到底不如有個強勢外家支撐的胞弟,因此與爭嗣事上多處劣勢。 諸葛亮前因後果過濾一遍後,神思電轉地思考劉琦如今請他過府的目的。 拉攏他是斷然不會,劉琦幹不出公然挖劉備牆角的事。但是想繼續纏著他,讓他給出出主意倒是有可能的。這事不是第一次了,從劉表拒不見客後,劉琦的日子就越發難過,幾乎被他弟弟和後母逼到了孤立無援的地步。對諸葛亮這種軍師人物,劉琦幾乎是見一次,要詢問一次:敢問孔明先生如此境遇,琦當為之奈何? 可惜諸葛亮一向謹慎,對奪嗣之爭這種事從不參與。基本劉琦問幾次,他委婉地拒絕幾次。只是今天這情形略有不同:他還從沒見過劉琦能堵上門來請人的。 來人似乎也發現了諸葛亮的臉色不愉,頭低的更狠跟諸葛亮說:“孔明先生勿憂。大公子今日請先生過府,不過是想府中西臺樓竣工,前日又恰得了兩罈好酒。大公子覺得前些日子對您多有叨擾,深感歉意,所以特意差小的來邀您過府,登高飲酒。” 諸葛亮搖著頭無奈地輕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是抬手示意來人領路:不管怎麼樣,劉琦都把姿勢放到這個份上了,他再怎麼端著也得給面子不是?就是不知道,劉琦預備怎麼接下這面子了? 到了劉琦府上時,倒真如下人所言,只是登高飲酒。劉琦府裡的西臺樓說是樓,其實更像是個高臺。檯面四牆端莊雅緻,一旁佇著雕工畫技精湛的木梯,巧妙的是木梯居然是能活動,可見匠人當時用心良苦。只是諸葛亮在樓前放眼一望,頓時領悟:這西臺樓恐怕是為討好劉表所建,所有裝飾都透著儒雅謙和,不流於痕跡又恰到好處。正好符合劉表“荊州八俊”的身份和一貫審美。只是這樓恐怕從建成,也未必得到過劉荊州青眼,反倒便宜了他這種不相干的人。 諸葛亮想來就心底發笑,他很納悶:到底都是親骨肉?劉表他怎麼就會如此差別對待呢? 只是他這想法閃現了沒多久就被帶上了西臺樓。樓上劉琦已經擺好了酒宴,笑眯眯地看著諸葛亮。諸葛亮看著劉琦表情,隱隱覺得今天自己恐怕再委婉的說辭也逃不過劉琦的窮追猛問了。 果然,在酒過三巡時,劉琦給下頭的守衛打了眼色,然後諸葛亮就眼睜睜地看著設計精巧的扶梯被人撤走,而眼前人則一個長揖行到跟前:“孔明先生,劉琦請自安之法。” 諸葛亮看著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起身扶起劉琦為難道:“大公子,非是亮不肯幫你,而是……” “孔明先生放心,今日之言,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絕無六耳所聞。先生可賜教矣。” 諸葛亮聽罷無奈地長嘆了一聲,終於還是隱隱晦晦地回了一句:“大公子可知晉獻公舊事?” 劉琦一愣,趕緊回道:“劉琦知道。” 諸葛亮垂了眸提示道:“既然知道,大公子為何還要難安呢?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 劉琦登時恍然大悟,拍了大腿站起身滿是感激地對諸葛亮又是一禮。拉著諸葛亮一番致謝後才放人離開。 事情過去沒多久,劉琦就跟劉表寫了封信,自請外放,去因為黃祖去世,而暫缺太守的江夏。 劉表對這封信似乎是有了反應的,雖然很多人猜測這回應不是出自劉表本人,而是出自他身邊的蔡夫人或者是蔡夫人胞兄蔡瑁的。但不管怎樣,劉琦都是逃開襄陽,到了江夏。也算遠離了是非之地。 那時荊州所有人都不曾想到,這位性情軟糯,被逼離開的大公子會在曹操兵鋒南下時,在劉琮都帶荊州投降時,帶了餘部遠走江南,據不降曹。而是依舊以其佔據的地利,與曹軍對陣。 彼時已經從北方歸來的蔡威在帳中聽到這訊息時,挽著袖子,斜眼瞟著劉琮,不陰不陽說了一句極度諷刺的話,把一干的荊州降將尤其是劉琮本人給騷的好幾天沒敢出門。 蔡仲儼將軍那會兒帶著納悶的語氣感慨:“大軍南下,兵鋒過境中,撐起荊州最後風骨居然不是你們這些高居高位的世家?也不是你們這些咬文嚼字的酸儒?而是一個被逼出襄陽城的棄子!嘖嘖……一別數載,再回荊州,蔡某竟能看到如此精彩戲碼,著實要心生喟嘆。這還當真是可喜可賀,可悲可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現在的曹軍還是依舊停留在鄴城玄武池大練兵馬,對攻克荊州還沒有多少實際動作。 沒有實際動作,對武人來說肯定不是好事,因為他們沒法子憑軍功晉升了。但是對於鄴城老弱婦孺來說這卻絕對是件天大的喜事。常年徵戰,聚少離多,他們總算能團圓一段時間。 但是對於高層們的後院女眷來說,僅僅只是團聚還遠遠不夠。在太平安逸氣氛之下,最少不了的就是私人宴會上官夫人們的鬢影衣香。慶功宴後,有人升官,有人發財,有人失勢,有人沒落。前朝明流暗湧總會或多或少影響到後院。這些或精明或糊塗,或通透或愚笨的貴婦們在享受了丈夫帶來的尊榮或敗勢的同時,也要應付著或真情或假意的恭喜和安慰。 蔡嫵在其中應該屬於比較幸運的一個。烏丸戰後,她的丈夫,兒子和弟弟都是受褒獎的人,這樣的體面,即便是到了丁夫人舉辦的私宴上,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到她面前再拿她婉拒丁夫人要給郭暘定娃娃親說事。但與之相比,唐薇處境似乎就不妙了一些。總有一些目光短淺的婦人喜歡見風使舵,明裡暗裡地說些夾槍帶棒,暗諷荀彧不識時務的話。 唐薇對此裝沒聽見,該說話說話,該談笑談笑,彷彿自己面前的都是跳樑小醜一般。但蔡嫵卻是看不過眼了,在她命奶孃帶著郭暘去偏廳之後,回過頭她就齜著小牙,以鮮少有過的冷臉陰沉,言辭鋒利地斥退一個來挑事的夫人。 然後為友不平的蔡嫵終於忍不住轉向了唐薇皺眉道:“你到底怎麼回事?你平日裡教訓我不是挺伶牙俐齒嗎?這會兒怎麼不說話了?” 唐薇姿態怡然地捏著串葡萄送到蔡嫵面前,嘴角掛笑答非所問:“你也來一個?挺好吃的。聽她們說吃這個益氣養顏。看你最近氣色不太好,要不要嚐嚐看?” 蔡嫵一下拿掉唐薇手裡的葡萄串,氣咻咻地說:“別打岔,我這是在跟你說正經話呢!” 唐薇微笑著挑挑眉,剝著葡萄皮輕聲慢語:“不過是些不相干的人。阿媚又何必太在意呢?” 我太在意?我是怕你在意好不好? 蔡嫵憤慨地瞪著唐薇,良久不語。 唐薇輕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阿媚,你可知道昔日有多少人在羨慕你我?” 蔡嫵一愣:“羨慕什麼?” “偌大一個鄴城,高官顯貴無數。可能從結髮日到如今都至始至終只守著一個髮妻,連通房侍妾也沒有的,從頭到尾也不過只奉孝和文若兩個人罷了。” 蔡嫵表情呆滯了一下,隨即臉色微紅地嘀咕了句:“原來還真有這事兒呀?羨慕你倒是可能,文若先生多知道顧家的一個人。可羨慕我?我們家那口子……也就這回回來才稍微好了些。之前多少年了?他可都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甩手掌櫃,跟著他整天就有操不完的心,有什麼可羨慕的?” 唐薇笑著點點頭:“正是如此,才會一有變故,她們就巴不得我這裡出醜。想想看,昔日羨慕嫉妒到眼紅的人,竟然也有不如她們的一天?這怎麼可能不讓她們覺得揚眉吐氣,心氣順遂?” 蔡嫵登時愣在那裡,看著唐薇久久不語。她忽然覺得她剛才讓唐薇跟人爭辯的提議很蠢,人情不過趨炎附勢。這個聰慧的女子,早已看的通透,卻依舊一副驕傲樣子。任人來人往都不低頭妥協。她又何必讓她向那群人服軟呢? 唐薇看著蔡嫵的模樣沒出聲,繼續把葡萄端到她眼前,熱情的示意蔡嫵可以一嘗。蔡嫵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捏了一顆放進嘴裡,還沒咬開汁水就見剛才曹府一個丫頭從門外苦著臉進來了。目光在張春華和她身上掃了一下,抬起腿到了正說話丁夫人身邊,彎身對丁夫人耳語了幾句。 蔡嫵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偷偷地瞄了丁夫人表情,發現她沒豁然變色之後心裡踏實地扭過頭:既然丁夫人穩得住,那肯定不是什麼大事。天塌不下來,她不用胡亂憂心。 丁夫人聽丫環彙報完,低著頭為不可查地抽了抽眉角,然後掃了眼吃東西吃的專注的蔡嫵,表情無奈地對丫環說:“還是讓奶孃把他們抱上來吧。” 丫環聽令後應諾回去,不一會兒身後就帶著兩個奶孃進來。一個滿臉心疼地抱著淚汪汪的司馬師,另一個懷裡躺著眼睛溜溜圓,正攥著拳頭好奇地盯著司馬師的郭暘。 蔡嫵看自家人姑娘進來,表情一怔,目光疑惑地對著奶孃詢問:“這是怎麼了?怎麼抱上來了?” 奶孃很是尷尬地看看郭暘,又看看司馬師,最後咬咬牙招供:“姑娘剛才……打了司馬家的大公子。” 蔡嫵搖頭一笑:怎麼可能,她家暘兒坐著都還坐不穩,得讓人扶呢?就她還打人?還是打比她還大的司馬師?誰信呀? 可是另一邊司馬師的奶孃也護短的湊到張春華耳朵邊告狀:郭家那位小姑娘,天性刁蠻。咱們大公子只不過是好奇她身上那副從來沒見過的繡樣子而已,就被她給抓了。瞧瞧,這裡都有紅印子了。 張春華看看對面明顯質疑的蔡嫵,又瞧瞧自己似乎是被欺負了的兒子,最後目光掃向滿眼興奮地揚著手衝司馬師“咿咿呀呀”的小郭暘。表情也顯出一絲遲疑:這事是真的嗎?就算是真的,他們這些大人又能怎麼樣?兩個孩子還不滿一期呢,甭管對著誰,都是打不能打,罵聽不懂的。便是被欺負了,也只能認栽了。 丁夫人察言觀色,感覺當事的兩個母親都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不由心生失望:小孩子們,打打鬧鬧很正常,無數的經驗證明:越是小時候就愛吵愛打的孩子將來長大了關係都比其他人親近。本來她還指望由著這事讓兩家人生點想法,然後她在旁邊順便一提,看能不能把郭家小丫頭,定給司馬家這小子呢。結果現在瞧兩個當娘都沒把這當回事,空讓她歡喜了。 可是她這失落才沒多久,郭暘小丫頭就辦了一件讓丁夫人及在場諸位哭笑不得的事。郭暘小姑娘在奶孃懷裡,在對著眼睛水汪汪的司馬師研究了足足一盞茶功夫後,終於研究夠了:嗯,這個人可能比常在自己跟前晃悠的那幾個人好玩。那幾個被抓了以後,除了呵呵傻笑外,眼睛裡從來不會有亮晶晶的東西在。她還是喜歡新鮮,還是覺得這種亮晶晶的東西好看。 於是郭暘在奶孃懷裡撐了身,對著司馬師方向“依依呀呀”個不停,小胳膊小手也往司馬師那方向伸,好像要繼續抓抓他一樣。司馬師的奶孃護著司馬師警惕地往後微微退步。她懷裡司馬師表情懵懂茫然,完全不知道郭暘要幹什麼一般? 上首的丁夫人一見此景連忙開口說:“暘兒這模樣,是不是要找師兒致歉?” 蔡嫵聽罷,立刻眉角一抽:丁夫人,您就是真想做媒也別拉我姑娘呀!他們還都是小破孩而已,懂得什麼道歉呀?您這一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養了個神童呢。 丁夫人可沒管她,直接湊趣跟郭暘奶孃示意:上前頭去,別讓你家姑娘乾著急。 奶孃瞄了眼蔡嫵,發現蔡嫵沒有反對,就順著郭暘意思走到了司馬師跟前。司馬師看著跑到自己跟前的小丫頭,癟癟嘴,像是想起剛才委屈一樣,不吭不聲地摟緊了自家奶孃脖子。 郭暘眨著一雙酷似蔡嫵的杏仁眼,揪扯起身上的一個繡工精良的小圍兜,把圍兜一角遞給司馬師:這就是剛才司馬師好奇的東西。設計源於蔡嫵,繡工出自杜若。是蔡嫵嫌小孩兒長牙流口水會弄髒了衣服所制的。除了郭奕、郭滎兄弟倆,鄴城也就只有郭暘有這玩意兒。旁人別說見,聽都沒聽說過。 手裡揪到了一直想要的東西后,司馬師開心地扯著布角,對著郭暘咧嘴笑了笑:好像,這丫頭也沒那麼討厭。 而丁夫人則目露欣慰:呀,小孩子相處好了,她這話頭就好提了。她看看眼睛亮亮的郭暘又瞧瞧可愛討巧的司馬師,剛要說點什麼給兩個孩子家長呢。就見座下剛還是笑意滿滿的郭暘毫無徵兆地抬起手,著“啪”的一個小巴掌拍在了司馬師腦袋上。那不知輕重的用勁兒程度,一下子就把剛收回眼淚的司馬師給拍愣了。緊接著郭暘一把奪回圍兜,沒了東西又被無緣無故打了一巴掌的司馬師終於受不住,側身抱了奶孃“哇”的一下哭出聲來。可惜他面前的罪魁禍首郭暘卻半點闖禍意識都沒有,依舊杏眼大睜地看著司馬師。等人家睫毛上又掛起亮晶晶的淚珠兒時,郭暘開心地拍拍手,“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下不止丁夫人和張春華傻眼了,就連蔡嫵自己都愣了:聽說孩子欺負人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孩子這樣又是另一回事了。郭暘這丫頭,平時看著挺正常,在家誰逗逗笑,估計是三個孩子裡最討喜一個。怎麼出了門,竟然是……這個模樣? 蔡嫵表情詭異,站起身到張春華跟前抱歉萬分。然後回過頭就把郭暘身上的圍兜解下,當哄孩子玩具一樣遞到司馬師手裡,算作是賠禮道歉了。 司馬師眨眨眼,看看手裡東西,又看看旁邊郭暘,停了哭,“唰”一把抱緊:這是給他的了!不許這個人再毫無預兆收回去。 蔡嫵微微鬆了口氣,扭臉表情嚴肅地瞪著郭暘,當著張春華的面斥道:“暘兒,不許調皮!” 郭暘哪裡聽得懂蔡嫵說的是什麼?她正愣愣地看著司馬師手裡東西忽閃眼睛:咦?這個好眼熟?是從我這裡拿走的嗎? 可還沒等郭暘轉過這個彎,就看到一向笑眯眯的孃親對著她板下臉來,還這麼大聲對她說話。不由小臉一垮,放聲就哭。哭聲亮麗響脆,聽著比剛才司馬師那悶聲悶氣的抽噎不知道要委屈難受多少倍。奶孃趕緊拍著郭暘後背連聲安撫,丁夫人和唐薇等人也走過來對著小郭暘幾番哄逗,可惜郭暘誰的帳也不買,滿眼控訴地看向蔡嫵,哭聲不停,不一會兒就抽噎打嗝,小臉通紅。 廳裡一干大人趕緊使出各種手段來哄她,可惜全部都不好使。郭暘一根筋軸到底的性子也不知隨了他們家哪個人,愣是小手扒住蔡嫵,臉埋進蔡嫵脖頸裡,照哭不誤。 蔡嫵被她纏的沒辦法,只好歉意地對丁夫人道罪,準備帶人告辭離開:她是哄不住她了。還是回家去,留給杜若或者杜蘅哄哄。實在不行,就出門找郭滎去!反正他們爺兒三個都比她強。 蔡嫵這裡告辭話一落,轉身剛要走,就發現自己衣角被司馬師揪住。蔡嫵無奈回頭,就見司馬師依依不捨地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它杵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郭暘面前。然後等郭暘抽抽噎噎地接過後,一把鑽進奶孃懷裡,再不看圍兜一眼。 得回了自己東西郭暘滿足了,心安理得的住了哭聲,捧著小布兜咧嘴笑開。一干大人見此,立刻上道地對張春華誇獎司馬師:這孩子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謙讓!將來肯定能成大器! 張春華袖著手,點頭微笑。趁旁人不注意拿眼角餘光安慰尷尬中的蔡嫵。蔡嫵被她這一眼看過心理更彆扭了:怎麼都是小孩子,人家就知道懂事,她家的就這麼刁蠻潑悍?不行,回去就得跟孩子他爹說說。她覺得他們有必要討論一下郭暘以後的教育問題! 至晚間的時候,郭嘉回府,蔡嫵當真把白天的事告訴郭嘉,然後一臉嚴肅對郭嘉講:“你以後不許再這麼寵著她!寵出個無法無天的性情,誰還敢要?” 結果當爹的那位揚著眉,滿臉不在乎:“女兒嬌養!女兒嬌養!好不容易得個姑娘,我不寵著誰寵著?便是真找不著婆家,大不了咱們養她一輩子!” 蔡嫵聽罷火氣直冒:“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養她一輩子?你要讓自己女兒當老姑娘嗎?嬌養?你那是嬌養嗎?你那是放縱!放縱知不知道?” 郭嘉滿臉不以為然:“放縱些也沒什麼。暘兒將來要是和照兒一樣有個機靈腦袋瓜,性情不好,也沒什麼嘛。” “你……”蔡嫵手指著郭嘉,剛要駁一句“你這是無理取鬧,胡攪蠻纏!”就覺得自己腦袋裡一陣針扎似的疼,緊接著眼前一陣昏黑,幾乎站立不穩。蔡嫵本能地把手伸向郭嘉,卻再途中驟然失力,一陣天旋地轉後,蔡嫵整個人在郭嘉剛剛回身的驚恐目光中軟軟地委頓到了地上,人事不醒。

諸葛亮在劉備話落後,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才不疾不徐地說道:“以亮之見:許都曹軍於攻克荊州之事上,並無十足勝算。”

劉備一挑眉,扭頭看著諸葛亮,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北方兵勇多善步戰。南方兵勇自幼長於水上,水師精良。且南方江多湖深,許都軍馬南下,兩軍交鋒水上。曹軍以己之短,攻人之長。此為兵者大忌之一。”

“許都離荊州千里之遙。我部安於長江,以逸待勞。曹軍剛平烏丸,休整未歇即緊急備戰。遠來荊州,勞師襲遠。強弩之末,必事倍功半。此兵者大忌之二。”

“荊州太平日久,百業興盛,倉廩豐實。反觀許都連年徵戰。徵兵入伍者多少壯之人。耕田勞碌者多老弱之輩。如此情形,縱然有荀文若、曹子桓長於內政,也難掩曹軍糧草輜重周旋排程之難。此兵者大忌之三。”

諸葛亮說完就轉過身,面色平靜地看著劉備道:“有此三者為阻,若曹孟德仍舊不顧眾人勸阻,執意揮師南下,實乃天不佑曹。”

劉備眼睛一閃,看著諸葛亮目光殷切:“如此說來,孔明是覺得此戰,荊州能勝?”

諸葛亮微微低了頭想了想劉備的話後,還是依舊謹慎地回答:“若籌謀得當,可有勝算之機。”

劉備聞言蹙了蹙眉,很敏銳的抓住諸葛亮未盡的話意:“籌謀得當?以孔明之見,荊州與許都軍對抗,有幾分勝算?”

諸葛亮抿抿唇,伸手給劉備比了一個手勢:“不足兩成。”

劉備聽後輕聲一笑:他戎馬半生,自然知道不足兩成的勝算意味著什麼?要麼慘勝,要麼無勝。這樣的結果自然是他不願意看到的,畢竟荊州再怎麼不濟也算是他現在的安身之地,就這麼平白無故地被曹孟德佔了,他能開心才奇怪呢。

作為一個高明的政治家,可能論起軍事遠見和民事內政的能力,劉備不如他人良多,但是察言觀色和善解人意,劉備絕對是當之無愧的箇中高手。因此在輕笑過後,劉備很自然地問諸葛亮:“適才孔明所言,恐怕另有深意。今日座中唯你我二人耳,孔明有話但講無妨。”

諸葛亮眸光閃了閃,微垂下頭輕輕說道:“南方不止荊州一地為藩鎮諸侯。主公,江東孫氏對許都練兵亦有隱憂。”

劉備聽後豁然開朗:“孔明的意思是……”

“遣使入江東,聯孫,抗曹。”

劉備沉默片刻,問諸葛亮:“何人可往?”

“亮願一試。”諸葛亮說的很謙恭。只是他說完以後,劉備卻並沒有馬上給他答覆。

倒不是劉備怕他把這事給辦砸了,而是因為就目前的處境看,荊州明面上的主子仍是劉表。哪怕劉表他不見客,被人猜測是臥病不起了。可是隻要這臥病的訊息一日不見張揚出來,旁人就是猜測的再厲害,也不敢真的越過他擅自聯合江東。

劉備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他現在還沒打算跟劉表撕破臉,弄的兩邊難堪。縱然知道諸葛亮的提議如今最好,他也不敢輕易答允。這不光是為他自己考慮,也是為他身邊這位年輕的軍師考慮:他才來荊州沒多久,根基不穩,年紀尚輕,得此職位本就遭人非議,若是再在替他謀劃的頭一件事上,受了景升公那裡的阻撓。那以後,諸葛孔明他想要施展身手都會束手束腳。

當然,若是劉備擺不平荊州,那諸葛亮自然也沒那麼多顧忌了:一個連荊州都搞不定的主公還值得他為之效忠出力嗎?

劉備在沉吟一會兒以後,很果斷的決定:無論如何,得促成這樁聯盟。對景升公,用逼迫也好,用勸慰也罷,總之不能讓他在這件事上攔了路。

諸葛亮看劉備好一會兒沒出聲,知道他是在斟酌輕重,思考對策。

所以諸葛亮很識時務,他在劉備回神之際轉身開口,跟劉備告辭離開:現在還不是時候。初來乍到,即便之前有他對主公曾說過先取荊州再下益州,三分天下的戰略構想。但就實際而言,這個構想實施還要一段漫長過程。他不能心急。

這麼想著,諸葛亮自然覺得自己身上擔子頗重,而且任重道遠。他步伐沉緩地走下臺階,走出大門,正想去看一遍襄陽民情時,自己身邊卻冷不丁冒出一個渾身灰撲撲打扮的陌生人來。

諸葛亮警惕地看著面前人:“你是何人?”

來人低下頭,彎著腰,姿勢謙恭卑微到了極點跟諸葛亮說:“孔明先生,我家大公子有請先生到家中一敘。”

諸葛亮眉頭一皺,並未言語:劉琦身為劉表長子,本該是最有可能繼承劉表位置的人。可惜他性格太和軟。加上老爹劉表本身又是個偏心眼兒的,疼幼子甚過長子良多。所以從他二弟劉琮懂事開始,底下人都就一直心思活泛:反正老爺子疼小的勝過疼大的,小的那個還有個當孃的在老爺子跟前吹枕頭風,大的那個可是正兒八經的爹爹不疼,後孃不愛。搞不好哪天老爺子就會腦筋一糊,廢長立幼了,他們這些手底下混日子的要不要提前準備呢?

有這想法的不止一個。當然頑固不化,固執認為長幼有序的也不止一個。兩邊角力之下,兩位公子幾乎是莫名其妙就被捲入一場以自己為賭注的奪嗣之爭。

劉琦比較厚道,開始時還是能避則避,好歹保持了份表面功夫。至後來雙方到風刀霜劍,兵不刃血程度,劉琦自然也忍無可忍,正面相迎。只是他手段和實力到底不如有個強勢外家支撐的胞弟,因此與爭嗣事上多處劣勢。

諸葛亮前因後果過濾一遍後,神思電轉地思考劉琦如今請他過府的目的。

拉攏他是斷然不會,劉琦幹不出公然挖劉備牆角的事。但是想繼續纏著他,讓他給出出主意倒是有可能的。這事不是第一次了,從劉表拒不見客後,劉琦的日子就越發難過,幾乎被他弟弟和後母逼到了孤立無援的地步。對諸葛亮這種軍師人物,劉琦幾乎是見一次,要詢問一次:敢問孔明先生如此境遇,琦當為之奈何?

可惜諸葛亮一向謹慎,對奪嗣之爭這種事從不參與。基本劉琦問幾次,他委婉地拒絕幾次。只是今天這情形略有不同:他還從沒見過劉琦能堵上門來請人的。

來人似乎也發現了諸葛亮的臉色不愉,頭低的更狠跟諸葛亮說:“孔明先生勿憂。大公子今日請先生過府,不過是想府中西臺樓竣工,前日又恰得了兩罈好酒。大公子覺得前些日子對您多有叨擾,深感歉意,所以特意差小的來邀您過府,登高飲酒。”

諸葛亮搖著頭無奈地輕笑了笑。什麼也沒說,只是抬手示意來人領路:不管怎麼樣,劉琦都把姿勢放到這個份上了,他再怎麼端著也得給面子不是?就是不知道,劉琦預備怎麼接下這面子了?

到了劉琦府上時,倒真如下人所言,只是登高飲酒。劉琦府裡的西臺樓說是樓,其實更像是個高臺。檯面四牆端莊雅緻,一旁佇著雕工畫技精湛的木梯,巧妙的是木梯居然是能活動,可見匠人當時用心良苦。只是諸葛亮在樓前放眼一望,頓時領悟:這西臺樓恐怕是為討好劉表所建,所有裝飾都透著儒雅謙和,不流於痕跡又恰到好處。正好符合劉表“荊州八俊”的身份和一貫審美。只是這樓恐怕從建成,也未必得到過劉荊州青眼,反倒便宜了他這種不相干的人。

諸葛亮想來就心底發笑,他很納悶:到底都是親骨肉?劉表他怎麼就會如此差別對待呢?

只是他這想法閃現了沒多久就被帶上了西臺樓。樓上劉琦已經擺好了酒宴,笑眯眯地看著諸葛亮。諸葛亮看著劉琦表情,隱隱覺得今天自己恐怕再委婉的說辭也逃不過劉琦的窮追猛問了。

果然,在酒過三巡時,劉琦給下頭的守衛打了眼色,然後諸葛亮就眼睜睜地看著設計精巧的扶梯被人撤走,而眼前人則一個長揖行到跟前:“孔明先生,劉琦請自安之法。”

諸葛亮看著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起身扶起劉琦為難道:“大公子,非是亮不肯幫你,而是……”

“孔明先生放心,今日之言,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絕無六耳所聞。先生可賜教矣。”

諸葛亮聽罷無奈地長嘆了一聲,終於還是隱隱晦晦地回了一句:“大公子可知晉獻公舊事?”

劉琦一愣,趕緊回道:“劉琦知道。”

諸葛亮垂了眸提示道:“既然知道,大公子為何還要難安呢?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

劉琦登時恍然大悟,拍了大腿站起身滿是感激地對諸葛亮又是一禮。拉著諸葛亮一番致謝後才放人離開。

事情過去沒多久,劉琦就跟劉表寫了封信,自請外放,去因為黃祖去世,而暫缺太守的江夏。

劉表對這封信似乎是有了反應的,雖然很多人猜測這回應不是出自劉表本人,而是出自他身邊的蔡夫人或者是蔡夫人胞兄蔡瑁的。但不管怎樣,劉琦都是逃開襄陽,到了江夏。也算遠離了是非之地。

那時荊州所有人都不曾想到,這位性情軟糯,被逼離開的大公子會在曹操兵鋒南下時,在劉琮都帶荊州投降時,帶了餘部遠走江南,據不降曹。而是依舊以其佔據的地利,與曹軍對陣。

彼時已經從北方歸來的蔡威在帳中聽到這訊息時,挽著袖子,斜眼瞟著劉琮,不陰不陽說了一句極度諷刺的話,把一干的荊州降將尤其是劉琮本人給騷的好幾天沒敢出門。

蔡仲儼將軍那會兒帶著納悶的語氣感慨:“大軍南下,兵鋒過境中,撐起荊州最後風骨居然不是你們這些高居高位的世家?也不是你們這些咬文嚼字的酸儒?而是一個被逼出襄陽城的棄子!嘖嘖……一別數載,再回荊州,蔡某竟能看到如此精彩戲碼,著實要心生喟嘆。這還當真是可喜可賀,可悲可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現在的曹軍還是依舊停留在鄴城玄武池大練兵馬,對攻克荊州還沒有多少實際動作。

沒有實際動作,對武人來說肯定不是好事,因為他們沒法子憑軍功晉升了。但是對於鄴城老弱婦孺來說這卻絕對是件天大的喜事。常年徵戰,聚少離多,他們總算能團圓一段時間。

但是對於高層們的後院女眷來說,僅僅只是團聚還遠遠不夠。在太平安逸氣氛之下,最少不了的就是私人宴會上官夫人們的鬢影衣香。慶功宴後,有人升官,有人發財,有人失勢,有人沒落。前朝明流暗湧總會或多或少影響到後院。這些或精明或糊塗,或通透或愚笨的貴婦們在享受了丈夫帶來的尊榮或敗勢的同時,也要應付著或真情或假意的恭喜和安慰。

蔡嫵在其中應該屬於比較幸運的一個。烏丸戰後,她的丈夫,兒子和弟弟都是受褒獎的人,這樣的體面,即便是到了丁夫人舉辦的私宴上,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到她面前再拿她婉拒丁夫人要給郭暘定娃娃親說事。但與之相比,唐薇處境似乎就不妙了一些。總有一些目光短淺的婦人喜歡見風使舵,明裡暗裡地說些夾槍帶棒,暗諷荀彧不識時務的話。

唐薇對此裝沒聽見,該說話說話,該談笑談笑,彷彿自己面前的都是跳樑小醜一般。但蔡嫵卻是看不過眼了,在她命奶孃帶著郭暘去偏廳之後,回過頭她就齜著小牙,以鮮少有過的冷臉陰沉,言辭鋒利地斥退一個來挑事的夫人。

然後為友不平的蔡嫵終於忍不住轉向了唐薇皺眉道:“你到底怎麼回事?你平日裡教訓我不是挺伶牙俐齒嗎?這會兒怎麼不說話了?”

唐薇姿態怡然地捏著串葡萄送到蔡嫵面前,嘴角掛笑答非所問:“你也來一個?挺好吃的。聽她們說吃這個益氣養顏。看你最近氣色不太好,要不要嚐嚐看?”

蔡嫵一下拿掉唐薇手裡的葡萄串,氣咻咻地說:“別打岔,我這是在跟你說正經話呢!”

唐薇微笑著挑挑眉,剝著葡萄皮輕聲慢語:“不過是些不相干的人。阿媚又何必太在意呢?”

我太在意?我是怕你在意好不好?

蔡嫵憤慨地瞪著唐薇,良久不語。

唐薇輕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阿媚,你可知道昔日有多少人在羨慕你我?”

蔡嫵一愣:“羨慕什麼?”

“偌大一個鄴城,高官顯貴無數。可能從結髮日到如今都至始至終只守著一個髮妻,連通房侍妾也沒有的,從頭到尾也不過只奉孝和文若兩個人罷了。”

蔡嫵表情呆滯了一下,隨即臉色微紅地嘀咕了句:“原來還真有這事兒呀?羨慕你倒是可能,文若先生多知道顧家的一個人。可羨慕我?我們家那口子……也就這回回來才稍微好了些。之前多少年了?他可都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甩手掌櫃,跟著他整天就有操不完的心,有什麼可羨慕的?”

唐薇笑著點點頭:“正是如此,才會一有變故,她們就巴不得我這裡出醜。想想看,昔日羨慕嫉妒到眼紅的人,竟然也有不如她們的一天?這怎麼可能不讓她們覺得揚眉吐氣,心氣順遂?”

蔡嫵登時愣在那裡,看著唐薇久久不語。她忽然覺得她剛才讓唐薇跟人爭辯的提議很蠢,人情不過趨炎附勢。這個聰慧的女子,早已看的通透,卻依舊一副驕傲樣子。任人來人往都不低頭妥協。她又何必讓她向那群人服軟呢?

唐薇看著蔡嫵的模樣沒出聲,繼續把葡萄端到她眼前,熱情的示意蔡嫵可以一嘗。蔡嫵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捏了一顆放進嘴裡,還沒咬開汁水就見剛才曹府一個丫頭從門外苦著臉進來了。目光在張春華和她身上掃了一下,抬起腿到了正說話丁夫人身邊,彎身對丁夫人耳語了幾句。

蔡嫵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偷偷地瞄了丁夫人表情,發現她沒豁然變色之後心裡踏實地扭過頭:既然丁夫人穩得住,那肯定不是什麼大事。天塌不下來,她不用胡亂憂心。

丁夫人聽丫環彙報完,低著頭為不可查地抽了抽眉角,然後掃了眼吃東西吃的專注的蔡嫵,表情無奈地對丫環說:“還是讓奶孃把他們抱上來吧。”

丫環聽令後應諾回去,不一會兒身後就帶著兩個奶孃進來。一個滿臉心疼地抱著淚汪汪的司馬師,另一個懷裡躺著眼睛溜溜圓,正攥著拳頭好奇地盯著司馬師的郭暘。

蔡嫵看自家人姑娘進來,表情一怔,目光疑惑地對著奶孃詢問:“這是怎麼了?怎麼抱上來了?”

奶孃很是尷尬地看看郭暘,又看看司馬師,最後咬咬牙招供:“姑娘剛才……打了司馬家的大公子。”

蔡嫵搖頭一笑:怎麼可能,她家暘兒坐著都還坐不穩,得讓人扶呢?就她還打人?還是打比她還大的司馬師?誰信呀?

可是另一邊司馬師的奶孃也護短的湊到張春華耳朵邊告狀:郭家那位小姑娘,天性刁蠻。咱們大公子只不過是好奇她身上那副從來沒見過的繡樣子而已,就被她給抓了。瞧瞧,這裡都有紅印子了。

張春華看看對面明顯質疑的蔡嫵,又瞧瞧自己似乎是被欺負了的兒子,最後目光掃向滿眼興奮地揚著手衝司馬師“咿咿呀呀”的小郭暘。表情也顯出一絲遲疑:這事是真的嗎?就算是真的,他們這些大人又能怎麼樣?兩個孩子還不滿一期呢,甭管對著誰,都是打不能打,罵聽不懂的。便是被欺負了,也只能認栽了。

丁夫人察言觀色,感覺當事的兩個母親都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不由心生失望:小孩子們,打打鬧鬧很正常,無數的經驗證明:越是小時候就愛吵愛打的孩子將來長大了關係都比其他人親近。本來她還指望由著這事讓兩家人生點想法,然後她在旁邊順便一提,看能不能把郭家小丫頭,定給司馬家這小子呢。結果現在瞧兩個當娘都沒把這當回事,空讓她歡喜了。

可是她這失落才沒多久,郭暘小丫頭就辦了一件讓丁夫人及在場諸位哭笑不得的事。郭暘小姑娘在奶孃懷裡,在對著眼睛水汪汪的司馬師研究了足足一盞茶功夫後,終於研究夠了:嗯,這個人可能比常在自己跟前晃悠的那幾個人好玩。那幾個被抓了以後,除了呵呵傻笑外,眼睛裡從來不會有亮晶晶的東西在。她還是喜歡新鮮,還是覺得這種亮晶晶的東西好看。

於是郭暘在奶孃懷裡撐了身,對著司馬師方向“依依呀呀”個不停,小胳膊小手也往司馬師那方向伸,好像要繼續抓抓他一樣。司馬師的奶孃護著司馬師警惕地往後微微退步。她懷裡司馬師表情懵懂茫然,完全不知道郭暘要幹什麼一般?

上首的丁夫人一見此景連忙開口說:“暘兒這模樣,是不是要找師兒致歉?”

蔡嫵聽罷,立刻眉角一抽:丁夫人,您就是真想做媒也別拉我姑娘呀!他們還都是小破孩而已,懂得什麼道歉呀?您這一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養了個神童呢。

丁夫人可沒管她,直接湊趣跟郭暘奶孃示意:上前頭去,別讓你家姑娘乾著急。

奶孃瞄了眼蔡嫵,發現蔡嫵沒有反對,就順著郭暘意思走到了司馬師跟前。司馬師看著跑到自己跟前的小丫頭,癟癟嘴,像是想起剛才委屈一樣,不吭不聲地摟緊了自家奶孃脖子。

郭暘眨著一雙酷似蔡嫵的杏仁眼,揪扯起身上的一個繡工精良的小圍兜,把圍兜一角遞給司馬師:這就是剛才司馬師好奇的東西。設計源於蔡嫵,繡工出自杜若。是蔡嫵嫌小孩兒長牙流口水會弄髒了衣服所制的。除了郭奕、郭滎兄弟倆,鄴城也就只有郭暘有這玩意兒。旁人別說見,聽都沒聽說過。

手裡揪到了一直想要的東西后,司馬師開心地扯著布角,對著郭暘咧嘴笑了笑:好像,這丫頭也沒那麼討厭。

而丁夫人則目露欣慰:呀,小孩子相處好了,她這話頭就好提了。她看看眼睛亮亮的郭暘又瞧瞧可愛討巧的司馬師,剛要說點什麼給兩個孩子家長呢。就見座下剛還是笑意滿滿的郭暘毫無徵兆地抬起手,著“啪”的一個小巴掌拍在了司馬師腦袋上。那不知輕重的用勁兒程度,一下子就把剛收回眼淚的司馬師給拍愣了。緊接著郭暘一把奪回圍兜,沒了東西又被無緣無故打了一巴掌的司馬師終於受不住,側身抱了奶孃“哇”的一下哭出聲來。可惜他面前的罪魁禍首郭暘卻半點闖禍意識都沒有,依舊杏眼大睜地看著司馬師。等人家睫毛上又掛起亮晶晶的淚珠兒時,郭暘開心地拍拍手,“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下不止丁夫人和張春華傻眼了,就連蔡嫵自己都愣了:聽說孩子欺負人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孩子這樣又是另一回事了。郭暘這丫頭,平時看著挺正常,在家誰逗逗笑,估計是三個孩子裡最討喜一個。怎麼出了門,竟然是……這個模樣?

蔡嫵表情詭異,站起身到張春華跟前抱歉萬分。然後回過頭就把郭暘身上的圍兜解下,當哄孩子玩具一樣遞到司馬師手裡,算作是賠禮道歉了。

司馬師眨眨眼,看看手裡東西,又看看旁邊郭暘,停了哭,“唰”一把抱緊:這是給他的了!不許這個人再毫無預兆收回去。

蔡嫵微微鬆了口氣,扭臉表情嚴肅地瞪著郭暘,當著張春華的面斥道:“暘兒,不許調皮!”

郭暘哪裡聽得懂蔡嫵說的是什麼?她正愣愣地看著司馬師手裡東西忽閃眼睛:咦?這個好眼熟?是從我這裡拿走的嗎?

可還沒等郭暘轉過這個彎,就看到一向笑眯眯的孃親對著她板下臉來,還這麼大聲對她說話。不由小臉一垮,放聲就哭。哭聲亮麗響脆,聽著比剛才司馬師那悶聲悶氣的抽噎不知道要委屈難受多少倍。奶孃趕緊拍著郭暘後背連聲安撫,丁夫人和唐薇等人也走過來對著小郭暘幾番哄逗,可惜郭暘誰的帳也不買,滿眼控訴地看向蔡嫵,哭聲不停,不一會兒就抽噎打嗝,小臉通紅。

廳裡一干大人趕緊使出各種手段來哄她,可惜全部都不好使。郭暘一根筋軸到底的性子也不知隨了他們家哪個人,愣是小手扒住蔡嫵,臉埋進蔡嫵脖頸裡,照哭不誤。

蔡嫵被她纏的沒辦法,只好歉意地對丁夫人道罪,準備帶人告辭離開:她是哄不住她了。還是回家去,留給杜若或者杜蘅哄哄。實在不行,就出門找郭滎去!反正他們爺兒三個都比她強。

蔡嫵這裡告辭話一落,轉身剛要走,就發現自己衣角被司馬師揪住。蔡嫵無奈回頭,就見司馬師依依不捨地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它杵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郭暘面前。然後等郭暘抽抽噎噎地接過後,一把鑽進奶孃懷裡,再不看圍兜一眼。

得回了自己東西郭暘滿足了,心安理得的住了哭聲,捧著小布兜咧嘴笑開。一干大人見此,立刻上道地對張春華誇獎司馬師:這孩子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謙讓!將來肯定能成大器!

張春華袖著手,點頭微笑。趁旁人不注意拿眼角餘光安慰尷尬中的蔡嫵。蔡嫵被她這一眼看過心理更彆扭了:怎麼都是小孩子,人家就知道懂事,她家的就這麼刁蠻潑悍?不行,回去就得跟孩子他爹說說。她覺得他們有必要討論一下郭暘以後的教育問題!

至晚間的時候,郭嘉回府,蔡嫵當真把白天的事告訴郭嘉,然後一臉嚴肅對郭嘉講:“你以後不許再這麼寵著她!寵出個無法無天的性情,誰還敢要?”

結果當爹的那位揚著眉,滿臉不在乎:“女兒嬌養!女兒嬌養!好不容易得個姑娘,我不寵著誰寵著?便是真找不著婆家,大不了咱們養她一輩子!”

蔡嫵聽罷火氣直冒:“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養她一輩子?你要讓自己女兒當老姑娘嗎?嬌養?你那是嬌養嗎?你那是放縱!放縱知不知道?”

郭嘉滿臉不以為然:“放縱些也沒什麼。暘兒將來要是和照兒一樣有個機靈腦袋瓜,性情不好,也沒什麼嘛。”

“你……”蔡嫵手指著郭嘉,剛要駁一句“你這是無理取鬧,胡攪蠻纏!”就覺得自己腦袋裡一陣針扎似的疼,緊接著眼前一陣昏黑,幾乎站立不穩。蔡嫵本能地把手伸向郭嘉,卻再途中驟然失力,一陣天旋地轉後,蔡嫵整個人在郭嘉剛剛回身的驚恐目光中軟軟地委頓到了地上,人事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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