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情理參半拳拳心

穿越三國之靜水深流·舒寐·7,432·2026/3/27

郭嘉被扯到丞相府的時候,丞相府的廷議上已經是吵吵嚷嚷地亂了套。曹操這會兒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經沒有搭對地方,愣是不管不顧,一意孤行,鐵了心要馬上進取荊州。偏偏他手底下還有一群或奉迎拍馬或邀功請戰的人給他叫好鼓勁兒。可惜曹昂、司馬懿、荀攸等人甚至連帶許都的賈詡和荀彧都是進言勸阻,認為現在南下並非最好時機,他們還是安等些日子,帶一些成熟以後,再行興兵。兩撥人馬觀點鮮明,條理清晰,誰也不讓誰在廳裡爭來辯去。 還有一群持觀望態度中間派本著就事論事的持正態度給曹操分析:南下會怎麼樣?不南下會怎麼樣?主公你可要仔細斟酌。而完全沒摻和事,一副旁聽生模樣的龐統倒是愜意非常,繼續晃悠著他的小木條,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鬼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從今兒開始議事,他就一直呈現這種不在狀態狀。 曹操撐著額頭,眼望著底下正討論的熱鬧的人群,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發懵。掃了眼表情嚴肅的曹昂等人不由哀嘆一聲:怎麼自己看重的兒子,連帶自己的心腹謀士都這麼不理解自己呢?他曹某人當然知道對於己方軍馬來說現在時機不是最好的,可是他等不了了呀。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當年的頭風之疾一直沒有得到根治,這回從烏丸回來,表面看是沒什麼,但也就他清楚自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他得在這之前安排好一切,尤其給昂兒他們留下個承平天下。揹負家國天下,被置於悠悠眾口之中,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這情形他這輩子已經領略夠了,他不需要他的子孫後代再來繼續這種沉重。再說,對於南征,只要籌謀得當,未必不能全畢其功。他們怎麼就……說不聽呢? 曹操很憂鬱,很糾結,很堵心:要是奉孝在這兒,肯定不會跟他們一樣的!那個不著調的浪子,到底出了什麼事,讓他告假一個月呀?又不是家裡媳婦兒生孩子,犯得著嗎? 正腹誹著,門簾一掀,程昱拽著郭嘉進來了。廳里人頓時停下話頭,幾十雙眼睛巴巴地看向郭嘉。曹昂他們是鬆口氣,心中暗道:老天爺,可算是來個能勸得住的了。主戰的那波人也是暗暗慶幸:終於來救兵了。可算有個能說會道的力挺他們了。 曹操更是眼睛一亮,坐直身子看著郭嘉,不待郭嘉行禮,就心懷激動的站起身,走到郭嘉跟前明知故問道:“奉孝,你怎麼來了?” 郭嘉沒立刻回話,在掃了一圈廳里人後,目光收回,沉吟了片刻後說道:“聽聞主公要在半月後揮師荊州?” 曹操點點頭:“奉孝昔日與孤共論時不也曾言:欲平南方,必先定荊嗎?” 郭嘉聽罷抬起眼,直望向曹操。眸光燦若晨星,彷彿能看穿秋水。曹操被他盯的有些心虛,微微地偏過頭。郭嘉卻忽然出人意料地上前一步,狀似無意地架住曹操的胳膊,沉聲問道:“就當真不能再等上一等?” 曹操蹙蹙眉後,斬釘截鐵道:“不能。” 郭嘉放開人,似乎瞭然了一切般,垂下眸輕聲回答:“我知道了。” 曹操一愣。正要問問他這是知道什麼了呢,就見郭嘉已經轉身,面無表情,沉吟不語地走向了自己坐席。廳裡幾十個人繼續一頭霧水地盯著他:這……這算是……完了?他來……是幹嘛來了?不是讓他勸主公的嗎?怎麼就這麼兩句話就完了?而且……這兩句也不是勸人的話吧? 一干人各個發怔地瞧著郭嘉,可惜當事人卻全無所覺。他正目光專注地盯著地面,好像那上頭忽然開出了朵美麗無比地向陽花一樣,誰也不知道他此刻腦子裡在想什麼。曹昂蹙起眉,看著沉默不言高深莫測狀的郭嘉,輕聲問身邊司馬懿:“仲達,你有沒有發現……先生今天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司馬懿點了點頭,猶豫片刻補充道:“聽說……奉孝先生原本打算去東萊遠行的。” 曹昂眉頭一跳:東萊?遠行?東萊那裡有什麼名勝古蹟嗎?好像沒有吧?他去那裡幹什麼?曹昂琢磨來琢磨去,捉摸不透,決定還是等散席之後,親自問問郭嘉。 經郭嘉這一打岔,接下來的廷議可以說是非常古怪。原來還人聲鼎沸,熱熱鬧鬧的議事廳,從郭嘉來說完那幾句沒頭沒腦的話後,就莫名其妙陷入了冷場狀態。一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講什麼好了。 程昱老爺子吹鬍子瞪眼,恨鐵不成鋼地瞪郭嘉。程老爺子現在腸子都要悔青了:你說我讓你幹嘛來了?我讓是勸人來的!你倒好,什麼勸阻的話也沒說,直接變相地激得主公更堅定這荒唐決定了!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不拉你來呢! 程老爺子猶如實質的目光釘在郭嘉身上,卻完全沒有對郭某人產生應有的侷促效果,在狠狠地瞪了他一會兒以後,程昱終於死心。嘆著氣,袖手到一旁,凝神沉思接下來的隨軍之事了。 這場詭異的廷議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就散了。郭嘉等人都走了以後最後一個站起身,望著曹操輕聲說道:“其實,嘉以為:主公若能對大公子明言,大公子也定然能理解主公一番用心良苦的。” 曹操苦笑了一聲,一手撐著桌案一手抵著額頭,無力聲音:“倒是什麼都瞞不過你。昂兒他……哎,罷了……若當真天不假年,這次荊州事定後,孤便放權,由他主持大局。奉孝,孤手下謀臣之中,文和、仲德年事漸高,公達等人皆與孤年紀相仿。放眼諸公,唯你最少。倘若有一天……孤長逝西辭,奉孝可願受託孤之事?” 郭嘉身子一震:他這幾天對這種“長辭”或者“去世”的字眼兒相當敏感,這會兒不管是誰說,都不是他願意聽的。 “將來之事尚不可知。主公切勿過憂。” 曹操面上浮現一絲苦澀,擺了擺手,無奈地嘆道:“奉孝,孤戎馬半生,殺人如麻,孽債累累卻從不曾想過畏死。如今已過天命之年,感懷身世,才生惋惜:身前事太多,孤擔心自己來不及做完。” 郭嘉眼睛垂下,像是想起其他什麼,臉色瞬間黯然下來。但很快被他掩飾過去。再抬頭已是,眉目清明,聲音朗悅:“主公,人至暮年,壯志依舊。這於那些跟您出生入死的人來說,是好事。” 曹操先是一愣,隨即朗笑出聲:“奉孝啊,與孤相交者數以千計,卻唯奉孝知孤最深。” 郭嘉淡淡地笑了笑,發覺曹操再沒有什麼事後,才跟他告辭離開。只是他剛出來丞相府大門沒多久就被曹昂叫住了腳步:“先生……請留步。” 郭嘉回過身,有些詫異地看向曹昂:“大公子?你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曹昂搖搖頭,看向郭嘉略帶疑惑:“先生……曹昂有不解之處特來請教先生。” 郭嘉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了會兒曹昂,把曹昂看得侷促地搓手時,才瞭然輕笑道:“是要問我……為何不攔著主公嗎?” 曹昂很實在點點頭:“先生,您難道看不出我軍與南征之事上的劣處嗎?” “看出又如何?看不出又如何?大公子,主公掌兵多年,你以為主公會當真不知道此時南征,時機並非最佳嗎?” 曹昂一愣。 郭嘉輕嘆了口氣,轉過身語氣幽幽地問道:“子修覺得,此次徵戰,勝算幾何?” “不足四分。” “可嘉卻以為有六分,甚至更多。” “嗯?六分?甚至更多?”曹昂不解地看著郭嘉,滿腦門問號。 郭嘉扯了扯嘴角一手遙指北方:“想想龐士元剛才的舉動。謀事莫若謀人,大公子,不要把眼光只侷限在鄴城之中。” 曹昂眼睛一亮:“先生是說……” “嘉可什麼也沒說。一切都是大公子自己揣摩出來的。”郭嘉眨眨眼,目露狡猾。 曹昂立時會意。看看四周後,壓著聲音關切地問郭嘉:“先生這月告假?可是家中有事?聽說先生將去東萊遠行?那……這隨軍之事……” “隨軍之事,自然有主公定奪。”郭嘉扭過頭,看著曹昂語重心長,“大公子,你要記得,你現在是大公子。只是大公子。” 曹昂心神一凜,立刻肅其面容對郭嘉拱手:“先生教訓的是。昂受教矣。” 郭嘉淡笑了笑,仰起頭,手捏上鼻樑,聲音帶了絲疲憊,跟曹昂揮揮手:“大公子,軍務繁忙,大公子身上擔子不輕,還是趕緊回去吧。” “平時若有空閒,多陪陪家人也不錯。” 曹昂被他話先是搞得一頭霧水,不明白怎麼一向放浪形骸的郭嘉會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正經嚴肅規勸。這不像他風格,他不是該說:要是沒事,就請我去某某某家酒肆喝酒嗎? 曹昂困惑地搓搓手,待看郭嘉表情不像玩笑後立刻受教點頭:反正父親早都說了,奉孝先生的話是要百分之百聽的。他既然都這麼說了,即便不是軍機政要,那我也還是記下吧。 曹昂好學生狀地恭聽教誨,然後側過身目送郭嘉離開。等郭嘉背影走遠以後,曹昂才漸漸地回過味來:還是不對呀,好像先生他……好像到走了也沒告訴我他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又是因何告假的?扯了一通,他都是揀他想說的說。對他的問題,還是在避重就輕呢! 曹昂很鬱悶,這位剛被說教了的“厚道人”面對這樣被繞了的狀況只能很不甘願的承認:即使鍛鍊這麼幾年,可以妥妥地壓制住司馬懿、郭滎、龐統等人,可是面對連他老爹都沒轍的郭嘉,他還是火候不到呀! 郭嘉回府的時候,蔡嫵已經讓人把之前收拾好的東西又重新放回了原處。從程昱找上門來那一刻起,她就清醒地意識到這一趟,他們走不成了。她要看海上日出的願望,恐怕註定落空了。 郭嘉進來的時候,蔡嫵已經抱著郭暘逗弄開了。小丫頭依在蔡嫵懷裡,一邊樂呵呵對著杜若“噗噗”地吐著泡泡,一邊揪著蔡嫵的頭髮,對杜若狐假虎威,張牙舞爪。蔡嫵看著懷裡的不知憂愁傷心為何物的小女兒,一時心緒複雜。 一旁杜若看著眉目柔和,目光眷戀的蔡嫵,心頭一陣酸楚。她轉到蔡嫵眼前,對著蔡嫵綻出一個勉強的笑意說道:“姑娘,累了嗎?要不換杜若來抱吧?” 蔡嫵低頭看了看郭暘,發現她沒啥特別反應,依舊睜著雙杏眼,對杜若吐泡泡。 “把暘兒抱出去玩吧。老憋在房間裡,一會兒工夫她就該厭倦哭鬧了。”蔡嫵把人遞給杜若, 看著杜若把郭暘帶走,轉彎不見了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剛要回房,就聽身後郭嘉聲音響起:“怎麼沒在屋裡歇著?今兒的藥吃了沒?可有哪裡不舒坦?” 蔡嫵回過身,看著正不放心打量自己的郭嘉“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郭嘉幾步上前,一手攬住蔡嫵肩頭,一手握住蔡嫵的手,把人擁在懷裡往房間走:從蔡嫵昏睡醒來以後,他就發現他家阿媚手腳總是涼涼的。好像跟暖不熱一樣。他是既怕她受寒,又怕她受風,恨不能天天把她押在榻上,拿被褥捂了才好。 蔡嫵任他摟著:“只是想到之前這樣的話都是我說你的。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你會用這些來提醒我?” 郭嘉手一緊,合了閤眼睛以後跟蔡嫵像平日一樣笑言:“嗯?這個呀?這叫此一時彼一時。你若是不服,就趕緊好起來,然後把這話還給我。” 蔡嫵轉頭微嗔地掃了他一眼,沒在說話,任由郭嘉把她重新摁回榻上,裹好被毯。 “奉孝……”蔡嫵眼望著被子下自己被牢牢攥住的手,側過身,輕輕地撫上郭嘉的臉,笑意柔和溫暖“奉孝,你其實在害怕對不對?” 郭嘉身子僵了僵,沒說話,只是身體前傾,更緊地擁住蔡嫵。 蔡嫵回握著他,感受到郭嘉散著溫熱微微發顫的身體後才輕聲輕語地說:“我也害怕。” “你看……照兒遠在千里之外,不知道這輩子是否還能見上。奕兒他還沒加冠,還沒成親,我連兒媳名單都過了幾遍,卻獨獨沒跟他講自己到底看中過哪個。滎兒也是剛入軍營,我擔心他那個性子。教他的西席先生說他:貌清俊,性嚴謹,訥言敏行。可我總覺得他會和同袍們相處不好?還有暘兒,我費了那麼多周折生了她……她還那麼小,還沒有懂事,還沒有記人。” “還有你……奉孝。”蔡嫵仰起頭,用手輕輕地滑過郭嘉的眉眼,“這雙眼睛從我我初見你的那一天就被我刻在了心裡。這麼多年了,我卻怎麼看都看不夠。一想到以後,我可能再也見不著了,我就不甘心的很。憑什麼呢?憑什麼?老天爺讓我愛你愛了這麼多年,卻獨獨不能讓我陪你走到最後呢?我不甘心……奉孝……哪怕只是看不見,我也不甘心!” “我後悔我曾向你說的,要比你早死了。這一點也不好過。一想到我沒了以後,你可能續絃,暘兒可能認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當母親,我就覺得自己心頭嫉妒地發狂!我從來都不是個好女人。我記恨所有企圖靠近你的女人,不管是當年被我打發掉的侍妾,還是這些年明裡暗裡想處心積慮討好你的歌姬舞姬。奉孝……要是我真的死的比你早,你能不能不續絃呢?能不能……” “阿媚!沒有續絃!不會有其他人!只出了你,這裡裝不下旁的女人。”終於聽不下去的郭嘉一把拉了蔡嫵,執著她的手,點著自己的胸口,把人緊緊地抱在了懷裡。蔡嫵愣了愣,然後就靠在郭嘉胸口“哇”的一下痛哭失聲。她真不是個好妻子,小心眼兒的很。明明之前說好要走在他前頭的,可是一想到這事兒可能會成真,蔡嫵覺得自己又想反悔了:哪怕走在前頭,她也只想比他早走一刻而已。她不想他孤零零一個人留下,也不想他孤零零一個人面對三個可能對他有怨有氣的孩子。可是……一想到她沒了,他要不孤單,就只能再找個其他女子陪他,她立刻就心火直冒。明明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會讓他心裡發疼發緊,可是還是要不留情面的說出來。就怕他不夠難受,印象不夠深刻一樣,得反覆強調叮嚀,才能讓自己覺得心裡稍微安泰:他不會忘了她。陪了他大半生,如今又讓他這麼痛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忘了她呢?他怎麼可能再去娶其他人? 是哪個人說生死這種事,勘破就好,無需太過在意的?看似深奧的教誨,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勘破?她一個凡人,怎麼勘破?之前得知自己有病時,她也是雲淡風輕,也是泰然處之來著。可是他一回來,他一知道,他一把她當做手心寶一樣護著,她就立刻雲淡風輕不下去了。 他不在的時候,她堅韌驕傲,面上全不在意地淡漠著。他一心疼地寵著,她立刻就成了委屈萬分,胡思亂想的小女人。有人疼愛,才有矜持的資本。蔡嫵想,她根子上其實就是個頑劣不堪的孩童。受了傷,若無親人看見,便拍拍塵土什麼事也沒有的趴將起來。若有一個疼她的人,讓她可依賴的人在身側,她必要大哭一場,宣示自己傷痛:你要知道,我在難過煎熬,恐懼憂愁。 郭嘉被懷裡蔡嫵的哭聲揪扯的心頭劇痛,連呼吸都顯得困難。他把下巴支在頭頂,邊柔柔地撫著蔡嫵的後背邊,邊用沙沙的,悶悶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哀軟和小心翼翼說:“阿媚……你不能這麼待我……這對我不公平。你不能把我寵壞了以後,又丟下我一個人。你不能因為這些年時不時的吵嘴爭執就這麼重罰我。你不能因為擔憂孩子將來,就對我說出這些話……太沉,太重,我受不住。” 蔡嫵哭聲停了停,只片刻後又重新響起。 郭嘉緊閉著眼睛,繃著唇線,把蔡嫵狠狠地摟在懷裡,任由蔡嫵涕淚沾溼前襟。 蔡嫵偎著郭嘉,哭了好久,才漸漸沉睡過去。等她睡熟,郭嘉才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望著榻上連睡夢中都會時不時抽噎的蔡嫵,面顯苦楚。在蔡嫵榻前一動不動地靜待了一刻鐘後,郭嘉終於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去了書房。 下午的時候,蔡嫵從睡熟中醒來,睜眼望望帳頂,想起睡前自己乾的事,不由幽幽地嘆了口氣:她到底還是狠不下心,捨不得他難過。相扶相持,相依相偎二十年,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當這個天下人都以為他是智珠在握,謀略過人,無堅不摧的人,在她跟前像個將要被拋棄的孩子一樣跟她說:“別這麼待我……我受不住”時,蔡嫵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千鈞重的磨盤給碾壓過一樣,血肉模糊,體無完膚。 “杜若。”蔡嫵坐起身,習慣性地對門外喊道。 杜若立時就應聲而入見蔡嫵眼睛紅腫不由眉頭微蹙。暗歎一聲後,手腳麻利地把杯溫白水遞給蔡嫵,向著蔡嫵道:“姑娘要起來嗎?杜蘅在廚下煲了八珍湯。姑爺說等您醒來就呈上一碗。姑娘,您要現在喝嗎?” 蔡嫵接了水潤潤嗓子,抬起頭問:“你們姑爺呢?去僚屬府衙了?” 杜若搖搖頭:“沒有。姑爺在書房。” “書房?不是說馬上要對荊州用兵了嗎?他這會兒在書房幹什麼?”蔡嫵把東西遞給杜若,目露疑惑。 杜若抿抿嘴,遲疑片刻後還是回答:“聽柏舟說……姑爺自打進了書房就一直在站在那裡,一個人對著牆壁發呆呢。” 蔡嫵聽了皺皺眉,滿臉懷疑地喃喃重複:“發呆?” “是啊。柏舟是這麼說的。不過……發呆?怎麼想怎麼覺得姑爺不太像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蔡嫵笑了笑,沉吟片刻後瞭然斷言:“你家姑爺他……不是在發呆。” 杜若愣愣,心道:什麼?不是?那他是在幹嗎?看壁畫?書房沒有壁畫吧? “杜若,你去取了紙筆來。” 杜若詫異了下,但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杜若端著個盛著筆墨紙張的託盤進來。放在桌案上以後,剛要跟蔡嫵回報說紙筆取來了。就聽蔡嫵坐在榻上吩咐:“我說,你寫。” 杜若不明所以,鋪了紙張,拿筆問道:“姑娘要寫什麼?” “丞相曹君侯勳鑑,敬稟者。郭門蔡氏,誠惶拜言。妾生於潁陽鄉野,家世淺薄,性情……” “姑娘!”杜若在蔡嫵話說到一半時,忽然像意識到什麼一樣抬起頭,放下筆,撲到蔡嫵榻前半跪著勸道:“姑娘……您不能這樣。這樣的信寫了給曹公,您讓曹公怎麼看您?” 蔡嫵淡淡地笑了笑,抬手扶起杜若:“沒關係,曹公怎麼看無所謂,只要他好就夠了。起來吧,接著寫。” 杜若猛搖著頭,躲開蔡嫵的手,頭一次執拗地跟蔡嫵爭辯:“杜若寫不下去。” 蔡嫵嘆了口氣,眸光下垂,眼看著杜若道:“杜若,你跟了我這麼些年,當知姑娘心意。” 杜若搖頭,咬著唇死活不肯就範。 蔡嫵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發現杜若這丫頭又犯軸的不肯妥協了。只好偏過頭,望著窗外幽幽解釋:“他是深諳人心鬼才,算無遺策的智者。這輩子唯一一次栽跟頭恐怕就是栽在我這個枕邊人手裡。若非全不設防,若非傾心相待,他這會兒又如何會在書房掙扎苦惱呢?一邊是與手足兄弟同袍上司一起執著半生,眼看既要成真平天下之夢;另一邊是結縭二十載情深恩重如今又身患重病時日不多的伉儷髮妻。他身處岔路口,左右為難。” “我是他的妻子。怎麼忍心他處在這個境地呢?他的才華作為,原本就是要留名青史的呢。可是你說,最後這段,史冊上會怎麼記載呢?會不會說,他是賴於婦人之懷,困於內帷之中,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可是姑爺不在乎這些的!” “可是我在乎呀。杜若,我在乎。我想他風風光光,我想他清清白白的在汗青上留名。留良名美名。我怎麼能……怎麼能讓他因為這個留下瑕疵呢?所以……這不賢的罵名還是我來擔吧。反正我又不要進《列女傳》。” “姑娘……你這又是何苦?”杜若抬著頭,眼睛靜靜地溼潤。 蔡嫵也苦笑了一聲,鼻子有些發酸:“何苦?我也不知道何苦。我就是想他將來回想往事,沒什麼遺憾才好。你家姑爺呀,別看他平時懶散滑稽又浪蕩不羈,沒個正形。可其實他心裡頭比誰都明透,人比誰都執著。他心心念唸了這麼多年的事,一朝將成,卻因為家事不得不放棄?真能甘心?我就怕他不甘心,怕他會走不出這個圈兒,又會折騰自己。他那身體,我活著,還能看顧著,若我沒了呢?讓丞相把他帶回去,讓他忙著,他就沒時間想那麼多了。讓旁邊一干的同僚和曹公一道看顧著,等真到我……” “嘭”蔡嫵的話沒說完,門就被郭嘉伸手推開。 蔡嫵驚愕地抬頭,不知道郭嘉在外面聽了多久。她眯起眼,有些困難地把焦距對準郭嘉,卻在還沒等看清來人表情,就被郭嘉幾步上前攏在了懷裡。杜若見此,趕緊低頭退下。 “……阿媚,你讓我拿你……怎麼辦?怎麼辦?”郭嘉用臉頰挨蹭著蔡嫵的發,聲音沉沉,語氣悶啞,似嘆似怨,完全失了一貫的清朗冷靜。 蔡嫵靜靜地靠了他一會兒,才輕輕地開口:“奉孝,跟著曹公去荊州吧。贏了這一戰,給我一個交代。也給你自己一個完滿。” 郭嘉良久不見出聲。 “嗯?奉孝?”蔡嫵微微地偏偏頭。 “……好。我答應你。我去。”

郭嘉被扯到丞相府的時候,丞相府的廷議上已經是吵吵嚷嚷地亂了套。曹操這會兒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經沒有搭對地方,愣是不管不顧,一意孤行,鐵了心要馬上進取荊州。偏偏他手底下還有一群或奉迎拍馬或邀功請戰的人給他叫好鼓勁兒。可惜曹昂、司馬懿、荀攸等人甚至連帶許都的賈詡和荀彧都是進言勸阻,認為現在南下並非最好時機,他們還是安等些日子,帶一些成熟以後,再行興兵。兩撥人馬觀點鮮明,條理清晰,誰也不讓誰在廳裡爭來辯去。

還有一群持觀望態度中間派本著就事論事的持正態度給曹操分析:南下會怎麼樣?不南下會怎麼樣?主公你可要仔細斟酌。而完全沒摻和事,一副旁聽生模樣的龐統倒是愜意非常,繼續晃悠著他的小木條,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鬼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從今兒開始議事,他就一直呈現這種不在狀態狀。

曹操撐著額頭,眼望著底下正討論的熱鬧的人群,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發懵。掃了眼表情嚴肅的曹昂等人不由哀嘆一聲:怎麼自己看重的兒子,連帶自己的心腹謀士都這麼不理解自己呢?他曹某人當然知道對於己方軍馬來說現在時機不是最好的,可是他等不了了呀。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當年的頭風之疾一直沒有得到根治,這回從烏丸回來,表面看是沒什麼,但也就他清楚自己,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他得在這之前安排好一切,尤其給昂兒他們留下個承平天下。揹負家國天下,被置於悠悠眾口之中,被推到風口浪尖之上,這情形他這輩子已經領略夠了,他不需要他的子孫後代再來繼續這種沉重。再說,對於南征,只要籌謀得當,未必不能全畢其功。他們怎麼就……說不聽呢?

曹操很憂鬱,很糾結,很堵心:要是奉孝在這兒,肯定不會跟他們一樣的!那個不著調的浪子,到底出了什麼事,讓他告假一個月呀?又不是家裡媳婦兒生孩子,犯得著嗎?

正腹誹著,門簾一掀,程昱拽著郭嘉進來了。廳里人頓時停下話頭,幾十雙眼睛巴巴地看向郭嘉。曹昂他們是鬆口氣,心中暗道:老天爺,可算是來個能勸得住的了。主戰的那波人也是暗暗慶幸:終於來救兵了。可算有個能說會道的力挺他們了。

曹操更是眼睛一亮,坐直身子看著郭嘉,不待郭嘉行禮,就心懷激動的站起身,走到郭嘉跟前明知故問道:“奉孝,你怎麼來了?”

郭嘉沒立刻回話,在掃了一圈廳里人後,目光收回,沉吟了片刻後說道:“聽聞主公要在半月後揮師荊州?”

曹操點點頭:“奉孝昔日與孤共論時不也曾言:欲平南方,必先定荊嗎?”

郭嘉聽罷抬起眼,直望向曹操。眸光燦若晨星,彷彿能看穿秋水。曹操被他盯的有些心虛,微微地偏過頭。郭嘉卻忽然出人意料地上前一步,狀似無意地架住曹操的胳膊,沉聲問道:“就當真不能再等上一等?”

曹操蹙蹙眉後,斬釘截鐵道:“不能。”

郭嘉放開人,似乎瞭然了一切般,垂下眸輕聲回答:“我知道了。”

曹操一愣。正要問問他這是知道什麼了呢,就見郭嘉已經轉身,面無表情,沉吟不語地走向了自己坐席。廳裡幾十個人繼續一頭霧水地盯著他:這……這算是……完了?他來……是幹嘛來了?不是讓他勸主公的嗎?怎麼就這麼兩句話就完了?而且……這兩句也不是勸人的話吧?

一干人各個發怔地瞧著郭嘉,可惜當事人卻全無所覺。他正目光專注地盯著地面,好像那上頭忽然開出了朵美麗無比地向陽花一樣,誰也不知道他此刻腦子裡在想什麼。曹昂蹙起眉,看著沉默不言高深莫測狀的郭嘉,輕聲問身邊司馬懿:“仲達,你有沒有發現……先生今天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司馬懿點了點頭,猶豫片刻補充道:“聽說……奉孝先生原本打算去東萊遠行的。”

曹昂眉頭一跳:東萊?遠行?東萊那裡有什麼名勝古蹟嗎?好像沒有吧?他去那裡幹什麼?曹昂琢磨來琢磨去,捉摸不透,決定還是等散席之後,親自問問郭嘉。

經郭嘉這一打岔,接下來的廷議可以說是非常古怪。原來還人聲鼎沸,熱熱鬧鬧的議事廳,從郭嘉來說完那幾句沒頭沒腦的話後,就莫名其妙陷入了冷場狀態。一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講什麼好了。

程昱老爺子吹鬍子瞪眼,恨鐵不成鋼地瞪郭嘉。程老爺子現在腸子都要悔青了:你說我讓你幹嘛來了?我讓是勸人來的!你倒好,什麼勸阻的話也沒說,直接變相地激得主公更堅定這荒唐決定了!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不拉你來呢!

程老爺子猶如實質的目光釘在郭嘉身上,卻完全沒有對郭某人產生應有的侷促效果,在狠狠地瞪了他一會兒以後,程昱終於死心。嘆著氣,袖手到一旁,凝神沉思接下來的隨軍之事了。

這場詭異的廷議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就散了。郭嘉等人都走了以後最後一個站起身,望著曹操輕聲說道:“其實,嘉以為:主公若能對大公子明言,大公子也定然能理解主公一番用心良苦的。”

曹操苦笑了一聲,一手撐著桌案一手抵著額頭,無力聲音:“倒是什麼都瞞不過你。昂兒他……哎,罷了……若當真天不假年,這次荊州事定後,孤便放權,由他主持大局。奉孝,孤手下謀臣之中,文和、仲德年事漸高,公達等人皆與孤年紀相仿。放眼諸公,唯你最少。倘若有一天……孤長逝西辭,奉孝可願受託孤之事?”

郭嘉身子一震:他這幾天對這種“長辭”或者“去世”的字眼兒相當敏感,這會兒不管是誰說,都不是他願意聽的。

“將來之事尚不可知。主公切勿過憂。”

曹操面上浮現一絲苦澀,擺了擺手,無奈地嘆道:“奉孝,孤戎馬半生,殺人如麻,孽債累累卻從不曾想過畏死。如今已過天命之年,感懷身世,才生惋惜:身前事太多,孤擔心自己來不及做完。”

郭嘉眼睛垂下,像是想起其他什麼,臉色瞬間黯然下來。但很快被他掩飾過去。再抬頭已是,眉目清明,聲音朗悅:“主公,人至暮年,壯志依舊。這於那些跟您出生入死的人來說,是好事。”

曹操先是一愣,隨即朗笑出聲:“奉孝啊,與孤相交者數以千計,卻唯奉孝知孤最深。”

郭嘉淡淡地笑了笑,發覺曹操再沒有什麼事後,才跟他告辭離開。只是他剛出來丞相府大門沒多久就被曹昂叫住了腳步:“先生……請留步。”

郭嘉回過身,有些詫異地看向曹昂:“大公子?你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曹昂搖搖頭,看向郭嘉略帶疑惑:“先生……曹昂有不解之處特來請教先生。”

郭嘉上上下下仔細端詳了會兒曹昂,把曹昂看得侷促地搓手時,才瞭然輕笑道:“是要問我……為何不攔著主公嗎?”

曹昂很實在點點頭:“先生,您難道看不出我軍與南征之事上的劣處嗎?”

“看出又如何?看不出又如何?大公子,主公掌兵多年,你以為主公會當真不知道此時南征,時機並非最佳嗎?”

曹昂一愣。

郭嘉輕嘆了口氣,轉過身語氣幽幽地問道:“子修覺得,此次徵戰,勝算幾何?”

“不足四分。”

“可嘉卻以為有六分,甚至更多。”

“嗯?六分?甚至更多?”曹昂不解地看著郭嘉,滿腦門問號。

郭嘉扯了扯嘴角一手遙指北方:“想想龐士元剛才的舉動。謀事莫若謀人,大公子,不要把眼光只侷限在鄴城之中。”

曹昂眼睛一亮:“先生是說……”

“嘉可什麼也沒說。一切都是大公子自己揣摩出來的。”郭嘉眨眨眼,目露狡猾。

曹昂立時會意。看看四周後,壓著聲音關切地問郭嘉:“先生這月告假?可是家中有事?聽說先生將去東萊遠行?那……這隨軍之事……”

“隨軍之事,自然有主公定奪。”郭嘉扭過頭,看著曹昂語重心長,“大公子,你要記得,你現在是大公子。只是大公子。”

曹昂心神一凜,立刻肅其面容對郭嘉拱手:“先生教訓的是。昂受教矣。”

郭嘉淡笑了笑,仰起頭,手捏上鼻樑,聲音帶了絲疲憊,跟曹昂揮揮手:“大公子,軍務繁忙,大公子身上擔子不輕,還是趕緊回去吧。”

“平時若有空閒,多陪陪家人也不錯。”

曹昂被他話先是搞得一頭霧水,不明白怎麼一向放浪形骸的郭嘉會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正經嚴肅規勸。這不像他風格,他不是該說:要是沒事,就請我去某某某家酒肆喝酒嗎?

曹昂困惑地搓搓手,待看郭嘉表情不像玩笑後立刻受教點頭:反正父親早都說了,奉孝先生的話是要百分之百聽的。他既然都這麼說了,即便不是軍機政要,那我也還是記下吧。

曹昂好學生狀地恭聽教誨,然後側過身目送郭嘉離開。等郭嘉背影走遠以後,曹昂才漸漸地回過味來:還是不對呀,好像先生他……好像到走了也沒告訴我他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又是因何告假的?扯了一通,他都是揀他想說的說。對他的問題,還是在避重就輕呢!

曹昂很鬱悶,這位剛被說教了的“厚道人”面對這樣被繞了的狀況只能很不甘願的承認:即使鍛鍊這麼幾年,可以妥妥地壓制住司馬懿、郭滎、龐統等人,可是面對連他老爹都沒轍的郭嘉,他還是火候不到呀!

郭嘉回府的時候,蔡嫵已經讓人把之前收拾好的東西又重新放回了原處。從程昱找上門來那一刻起,她就清醒地意識到這一趟,他們走不成了。她要看海上日出的願望,恐怕註定落空了。

郭嘉進來的時候,蔡嫵已經抱著郭暘逗弄開了。小丫頭依在蔡嫵懷裡,一邊樂呵呵對著杜若“噗噗”地吐著泡泡,一邊揪著蔡嫵的頭髮,對杜若狐假虎威,張牙舞爪。蔡嫵看著懷裡的不知憂愁傷心為何物的小女兒,一時心緒複雜。

一旁杜若看著眉目柔和,目光眷戀的蔡嫵,心頭一陣酸楚。她轉到蔡嫵眼前,對著蔡嫵綻出一個勉強的笑意說道:“姑娘,累了嗎?要不換杜若來抱吧?”

蔡嫵低頭看了看郭暘,發現她沒啥特別反應,依舊睜著雙杏眼,對杜若吐泡泡。

“把暘兒抱出去玩吧。老憋在房間裡,一會兒工夫她就該厭倦哭鬧了。”蔡嫵把人遞給杜若,

看著杜若把郭暘帶走,轉彎不見了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剛要回房,就聽身後郭嘉聲音響起:“怎麼沒在屋裡歇著?今兒的藥吃了沒?可有哪裡不舒坦?”

蔡嫵回過身,看著正不放心打量自己的郭嘉“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郭嘉幾步上前,一手攬住蔡嫵肩頭,一手握住蔡嫵的手,把人擁在懷裡往房間走:從蔡嫵昏睡醒來以後,他就發現他家阿媚手腳總是涼涼的。好像跟暖不熱一樣。他是既怕她受寒,又怕她受風,恨不能天天把她押在榻上,拿被褥捂了才好。

蔡嫵任他摟著:“只是想到之前這樣的話都是我說你的。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你會用這些來提醒我?”

郭嘉手一緊,合了閤眼睛以後跟蔡嫵像平日一樣笑言:“嗯?這個呀?這叫此一時彼一時。你若是不服,就趕緊好起來,然後把這話還給我。”

蔡嫵轉頭微嗔地掃了他一眼,沒在說話,任由郭嘉把她重新摁回榻上,裹好被毯。

“奉孝……”蔡嫵眼望著被子下自己被牢牢攥住的手,側過身,輕輕地撫上郭嘉的臉,笑意柔和溫暖“奉孝,你其實在害怕對不對?”

郭嘉身子僵了僵,沒說話,只是身體前傾,更緊地擁住蔡嫵。

蔡嫵回握著他,感受到郭嘉散著溫熱微微發顫的身體後才輕聲輕語地說:“我也害怕。”

“你看……照兒遠在千里之外,不知道這輩子是否還能見上。奕兒他還沒加冠,還沒成親,我連兒媳名單都過了幾遍,卻獨獨沒跟他講自己到底看中過哪個。滎兒也是剛入軍營,我擔心他那個性子。教他的西席先生說他:貌清俊,性嚴謹,訥言敏行。可我總覺得他會和同袍們相處不好?還有暘兒,我費了那麼多周折生了她……她還那麼小,還沒有懂事,還沒有記人。”

“還有你……奉孝。”蔡嫵仰起頭,用手輕輕地滑過郭嘉的眉眼,“這雙眼睛從我我初見你的那一天就被我刻在了心裡。這麼多年了,我卻怎麼看都看不夠。一想到以後,我可能再也見不著了,我就不甘心的很。憑什麼呢?憑什麼?老天爺讓我愛你愛了這麼多年,卻獨獨不能讓我陪你走到最後呢?我不甘心……奉孝……哪怕只是看不見,我也不甘心!”

“我後悔我曾向你說的,要比你早死了。這一點也不好過。一想到我沒了以後,你可能續絃,暘兒可能認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當母親,我就覺得自己心頭嫉妒地發狂!我從來都不是個好女人。我記恨所有企圖靠近你的女人,不管是當年被我打發掉的侍妾,還是這些年明裡暗裡想處心積慮討好你的歌姬舞姬。奉孝……要是我真的死的比你早,你能不能不續絃呢?能不能……”

“阿媚!沒有續絃!不會有其他人!只出了你,這裡裝不下旁的女人。”終於聽不下去的郭嘉一把拉了蔡嫵,執著她的手,點著自己的胸口,把人緊緊地抱在了懷裡。蔡嫵愣了愣,然後就靠在郭嘉胸口“哇”的一下痛哭失聲。她真不是個好妻子,小心眼兒的很。明明之前說好要走在他前頭的,可是一想到這事兒可能會成真,蔡嫵覺得自己又想反悔了:哪怕走在前頭,她也只想比他早走一刻而已。她不想他孤零零一個人留下,也不想他孤零零一個人面對三個可能對他有怨有氣的孩子。可是……一想到她沒了,他要不孤單,就只能再找個其他女子陪他,她立刻就心火直冒。明明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會讓他心裡發疼發緊,可是還是要不留情面的說出來。就怕他不夠難受,印象不夠深刻一樣,得反覆強調叮嚀,才能讓自己覺得心裡稍微安泰:他不會忘了她。陪了他大半生,如今又讓他這麼痛的一個人,他怎麼可能忘了她呢?他怎麼可能再去娶其他人?

是哪個人說生死這種事,勘破就好,無需太過在意的?看似深奧的教誨,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勘破?她一個凡人,怎麼勘破?之前得知自己有病時,她也是雲淡風輕,也是泰然處之來著。可是他一回來,他一知道,他一把她當做手心寶一樣護著,她就立刻雲淡風輕不下去了。

他不在的時候,她堅韌驕傲,面上全不在意地淡漠著。他一心疼地寵著,她立刻就成了委屈萬分,胡思亂想的小女人。有人疼愛,才有矜持的資本。蔡嫵想,她根子上其實就是個頑劣不堪的孩童。受了傷,若無親人看見,便拍拍塵土什麼事也沒有的趴將起來。若有一個疼她的人,讓她可依賴的人在身側,她必要大哭一場,宣示自己傷痛:你要知道,我在難過煎熬,恐懼憂愁。

郭嘉被懷裡蔡嫵的哭聲揪扯的心頭劇痛,連呼吸都顯得困難。他把下巴支在頭頂,邊柔柔地撫著蔡嫵的後背邊,邊用沙沙的,悶悶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哀軟和小心翼翼說:“阿媚……你不能這麼待我……這對我不公平。你不能把我寵壞了以後,又丟下我一個人。你不能因為這些年時不時的吵嘴爭執就這麼重罰我。你不能因為擔憂孩子將來,就對我說出這些話……太沉,太重,我受不住。”

蔡嫵哭聲停了停,只片刻後又重新響起。

郭嘉緊閉著眼睛,繃著唇線,把蔡嫵狠狠地摟在懷裡,任由蔡嫵涕淚沾溼前襟。

蔡嫵偎著郭嘉,哭了好久,才漸漸沉睡過去。等她睡熟,郭嘉才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望著榻上連睡夢中都會時不時抽噎的蔡嫵,面顯苦楚。在蔡嫵榻前一動不動地靜待了一刻鐘後,郭嘉終於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去了書房。

下午的時候,蔡嫵從睡熟中醒來,睜眼望望帳頂,想起睡前自己乾的事,不由幽幽地嘆了口氣:她到底還是狠不下心,捨不得他難過。相扶相持,相依相偎二十年,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當這個天下人都以為他是智珠在握,謀略過人,無堅不摧的人,在她跟前像個將要被拋棄的孩子一樣跟她說:“別這麼待我……我受不住”時,蔡嫵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千鈞重的磨盤給碾壓過一樣,血肉模糊,體無完膚。

“杜若。”蔡嫵坐起身,習慣性地對門外喊道。

杜若立時就應聲而入見蔡嫵眼睛紅腫不由眉頭微蹙。暗歎一聲後,手腳麻利地把杯溫白水遞給蔡嫵,向著蔡嫵道:“姑娘要起來嗎?杜蘅在廚下煲了八珍湯。姑爺說等您醒來就呈上一碗。姑娘,您要現在喝嗎?”

蔡嫵接了水潤潤嗓子,抬起頭問:“你們姑爺呢?去僚屬府衙了?”

杜若搖搖頭:“沒有。姑爺在書房。”

“書房?不是說馬上要對荊州用兵了嗎?他這會兒在書房幹什麼?”蔡嫵把東西遞給杜若,目露疑惑。

杜若抿抿嘴,遲疑片刻後還是回答:“聽柏舟說……姑爺自打進了書房就一直在站在那裡,一個人對著牆壁發呆呢。”

蔡嫵聽了皺皺眉,滿臉懷疑地喃喃重複:“發呆?”

“是啊。柏舟是這麼說的。不過……發呆?怎麼想怎麼覺得姑爺不太像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蔡嫵笑了笑,沉吟片刻後瞭然斷言:“你家姑爺他……不是在發呆。”

杜若愣愣,心道:什麼?不是?那他是在幹嗎?看壁畫?書房沒有壁畫吧?

“杜若,你去取了紙筆來。”

杜若詫異了下,但什麼也沒說,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杜若端著個盛著筆墨紙張的託盤進來。放在桌案上以後,剛要跟蔡嫵回報說紙筆取來了。就聽蔡嫵坐在榻上吩咐:“我說,你寫。”

杜若不明所以,鋪了紙張,拿筆問道:“姑娘要寫什麼?”

“丞相曹君侯勳鑑,敬稟者。郭門蔡氏,誠惶拜言。妾生於潁陽鄉野,家世淺薄,性情……”

“姑娘!”杜若在蔡嫵話說到一半時,忽然像意識到什麼一樣抬起頭,放下筆,撲到蔡嫵榻前半跪著勸道:“姑娘……您不能這樣。這樣的信寫了給曹公,您讓曹公怎麼看您?”

蔡嫵淡淡地笑了笑,抬手扶起杜若:“沒關係,曹公怎麼看無所謂,只要他好就夠了。起來吧,接著寫。”

杜若猛搖著頭,躲開蔡嫵的手,頭一次執拗地跟蔡嫵爭辯:“杜若寫不下去。”

蔡嫵嘆了口氣,眸光下垂,眼看著杜若道:“杜若,你跟了我這麼些年,當知姑娘心意。”

杜若搖頭,咬著唇死活不肯就範。

蔡嫵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發現杜若這丫頭又犯軸的不肯妥協了。只好偏過頭,望著窗外幽幽解釋:“他是深諳人心鬼才,算無遺策的智者。這輩子唯一一次栽跟頭恐怕就是栽在我這個枕邊人手裡。若非全不設防,若非傾心相待,他這會兒又如何會在書房掙扎苦惱呢?一邊是與手足兄弟同袍上司一起執著半生,眼看既要成真平天下之夢;另一邊是結縭二十載情深恩重如今又身患重病時日不多的伉儷髮妻。他身處岔路口,左右為難。”

“我是他的妻子。怎麼忍心他處在這個境地呢?他的才華作為,原本就是要留名青史的呢。可是你說,最後這段,史冊上會怎麼記載呢?會不會說,他是賴於婦人之懷,困於內帷之中,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可是姑爺不在乎這些的!”

“可是我在乎呀。杜若,我在乎。我想他風風光光,我想他清清白白的在汗青上留名。留良名美名。我怎麼能……怎麼能讓他因為這個留下瑕疵呢?所以……這不賢的罵名還是我來擔吧。反正我又不要進《列女傳》。”

“姑娘……你這又是何苦?”杜若抬著頭,眼睛靜靜地溼潤。

蔡嫵也苦笑了一聲,鼻子有些發酸:“何苦?我也不知道何苦。我就是想他將來回想往事,沒什麼遺憾才好。你家姑爺呀,別看他平時懶散滑稽又浪蕩不羈,沒個正形。可其實他心裡頭比誰都明透,人比誰都執著。他心心念唸了這麼多年的事,一朝將成,卻因為家事不得不放棄?真能甘心?我就怕他不甘心,怕他會走不出這個圈兒,又會折騰自己。他那身體,我活著,還能看顧著,若我沒了呢?讓丞相把他帶回去,讓他忙著,他就沒時間想那麼多了。讓旁邊一干的同僚和曹公一道看顧著,等真到我……”

“嘭”蔡嫵的話沒說完,門就被郭嘉伸手推開。

蔡嫵驚愕地抬頭,不知道郭嘉在外面聽了多久。她眯起眼,有些困難地把焦距對準郭嘉,卻在還沒等看清來人表情,就被郭嘉幾步上前攏在了懷裡。杜若見此,趕緊低頭退下。

“……阿媚,你讓我拿你……怎麼辦?怎麼辦?”郭嘉用臉頰挨蹭著蔡嫵的發,聲音沉沉,語氣悶啞,似嘆似怨,完全失了一貫的清朗冷靜。

蔡嫵靜靜地靠了他一會兒,才輕輕地開口:“奉孝,跟著曹公去荊州吧。贏了這一戰,給我一個交代。也給你自己一個完滿。”

郭嘉良久不見出聲。

“嗯?奉孝?”蔡嫵微微地偏偏頭。

“……好。我答應你。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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