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儘管已經預料到燕紅和胡三遭遇不幸，但聽到他們已經死去的訊息，夫人仍舊落下眼淚，嘆息著說道：“這些事情也怪不得你，娘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燕紅是個苦命的孩子，自小就跟了咱家，娘本想等她長大了，體面的將她嫁出去，誰知道竟是這樣的結局，哎！這都是命。”輕輕撥動手中佛珠，嘴唇喃喃蠕動，不知念得是什麼經文。
片刻之後，夫人說道：“只要你不是有心為惡，佛祖知道了也不會怪罪。哎！這世上可憐人多，哪能人人如意！”
呂柘默然無語，佛祖是否怪罪，他不在乎，但這麼多人的死，自己終究逃脫不了幹係，說道：“我要是當初聽了孃的話，安心回到鄉下去，做個普通人，也就不會害他們這樣的死去。”猛然間想起楊次山眼神中閃現的殺機，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說道：“這一次我惹惱了他們，只怕連娘也要受到連累。”
夫人輕輕搖頭，淡淡的說道：“不會的，也許這一次皇后娘娘會放了咱們。”
呂柘困惑的看著，不知道她說的這個‘放了咱們’是什麼意思，印象中皇后娘娘對夫人很好，就連自己也沾了光，只是夫人潛心向佛，不願與外人交往。
夫人說道：“這些年娘潛心念佛，除了去寺廟裡進香，從不曾走出這個院子，外人不明白原因，只道娘是求佛祖保佑你平安，其實娘這麼做，怕的就是招惹上是非，引來禍事，現在想來，還是戰戰兢兢。”
“這些事情娘早就該告訴你，只是那時你心高氣傲，娘怕你知道了這些反而不好。如今韓太師已經死了，她大權在握，天下再也無人能讓她憂慮擔心，從前的事情也就不再重要了，或許她能念在當年的情誼上，放咱們回到鄉下，安安靜靜的過日子。”
說著，悽然一笑，無數的往事浮上心間，臉上卻沒有半分的歡喜，只有苦澀的無奈，說道：“從你爺爺的爺爺開始，咱家就是江湖上耍把戲的，天南海北的討生活，日子雖然過的艱苦，但還不至於捱餓。從你爺爺開始，咱家就不再單純的賣藝了，窮苦人家養不活太多的兒女，有時候生下了女孩子，不是溺死就是賣掉，你爺爺就挑些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好歹給幾個錢買下來，教她們雜耍戲法。”
“這些女孩子長大後，手腳靈巧的被留在戲班子裡，笨一些的就被賣給大戶人家做丫鬟，還有些被賣到勾欄院子裡。哎！就是那些留在戲班子裡的，等到年齡大些了，也難免落得這樣的結局，你爺爺靠著這法子攢了很多的錢。”
心酸的往事湧上心頭，夫人臉上滿是淒涼，哀傷的說道：“娘也是你爺爺買來的，看著戲班子裡的女孩子一個個被賣掉，娘害怕的很，不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樣子。你爹從小在女人堆裡長大，戲班子裡的女孩子都被他欺負過，娘運氣好些，生下了你，才被留下來。”
沒想到自己竟然是這樣來的，呂柘大為失望。
夫人繼續說道：“戲班子漂泊的久了，漸漸的有了些名頭，江南一帶的富戶都願意請咱們去演戲法，就是宮裡有時也會叫咱們去，加上你爺爺的年齡大了，也想安定下來，就這樣，咱們家進了臨安。”
“當時戲班子裡有個叫青梅的女孩子，是你爺爺在鎮江城外買的，買她的時候青梅已經七八歲了，按道理，你爺爺是不會買這麼大的女孩子的，但這個青梅長的十分漂亮，你爺爺是個識貨的人，知道如果把這個女孩子帶到臨安城，等到養大了一定可以賣很多錢。”
“青梅笨的很，班子裡的戲法總是學不好，因此她受了很多的委屈，有時候一整天都不能吃飯，還要捱打，娘可憐她，悄悄的給她拿些吃的東西，給她說些寬心的話。咱們到了臨安後，進宮表演的機會更多了，不知道為什麼，皇太后很喜歡這個青梅，有時候班子演完了戲，皇太后會將青梅留在宮裡，還額外的給她許多的賞賜。”
“青梅很有心計，她把這些賞賜都給了你爺爺還有你爹，說是要報答養育之恩，但娘知道，她是害怕你爺爺將她賣掉，因此用這些東西哄你爺爺高興，你爹貪圖她長的漂亮，也不讓你爺爺賣了她。她如此的知恩圖報，皇太后更加的喜歡她，她也經常到宮裡去賠皇太后說話，時間久了，竟然連皇上也喜歡上她，將她留在宮裡，做了一名嬪妃。”
說道這裡，呂柘已經猜到，這個青梅就是皇后娘娘，想著她今日的榮華富貴，風光無限，起點竟是如此的卑微，這一路上的艱辛只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夫人說道：“但是宮裡的日子也並不好過，皇上有那麼多的妃子，每個人都想得到恩寵，皇上雖然很喜歡她，但她畢竟出身卑微，總要顧忌些皇家的體面。青梅知道要想在皇宮中不被人欺負，就必須要有一個好的出身，因此她認楊次山為兄長，說自己是楊家遺失的孩子，被咱們撫養長大，有了這個出身，又有皇上的寵愛和皇太后的照顧，幾年的時間，她就成為了貴妃。只是她越靠近皇上，記恨她的人也就越多，為了隱瞞住這個秘密，她給了你爹很多的好處，這個宅子，還有鄉下的田莊，都是她給的，你爹要做的，就是用一杯毒酒，將當年戲班子裡的那些人都害死了。”
“再後來，韓皇后得了病，太醫們都束手無策，眼看著韓皇后活不了多久了，有心的人又開始爭奪這個皇后的位置。韓太師想要扶持曹貴妃，因此派人來找你爹，想要利用你爹來打擊她，只要你爹能說出當年的秘密，或者亂說一通，青梅就不可能被封為皇后，但他低估了這個青梅，你爹在一場酒宴之後，突然得病死了。”
一段驚心動魄的宮廷鬥爭，在夫人的敘述下卻充滿著無奈，彷彿所有的人都是不幸的，活著的人不值的記恨，死去的人也不值的同情。呂柘總算明白了夫人隱忍了這麼多年，終日吃齋唸佛的原因，說道：“所以你整日的吃齋唸佛，就是害怕她連你也害了。”
夫人搖搖頭，說道：“也不全是如此，你爹死後，你從馬上摔了下來，跌破了頭，一病就是許多年，我一個女人家，除了求菩薩，還能做什麼！”
“她請了許多的大夫給你看病，宮裡的太醫，還有薛神醫，都是她請來的，娘很感激她，這世上有許多人都可以幫助咱們，但只有她肯伸出手。那時她正與曹貴妃爭奪皇后的位置，倘若她連我也一起害死了，天下再也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她大概是念及從前的情意，不肯下手，只要我守住這個秘密，就能平安無事。”
呂柘心想，這個皇后娘娘的確不簡單，她用這樣的方法，即讓夫人為她守住了秘密，又全了自己知恩圖報的名聲，竟然什麼都沒有失去。
夫人說道：“她如願的做了皇后，但你的病卻總不見好，娘心灰意冷，想要躲到鄉下去，但她不肯，說什麼也要讓我留在臨安。娘知道那是因為太師還在，她雖然做了皇后，卻仍然擔心守不住眼前的富貴，一定要將我放在眼皮下，才能睡的安穩。”
突然輕輕一笑，臉上的愁容消散，說話也輕鬆了許多。“現在太師死了，再也不會有人利用這個秘密來對付她，咱們可以離開臨安了。”
原來夫人說的‘放了咱們’指的是這個。的確，韓侂冑死了，皇后娘娘控制了朝廷，也許會輕易的放了夫人，就連自己做下的那些令他不愉快的事情也可以既往不咎，從這一點看，夫人成功了，她隱忍了許多年，終於保全了自己。
但韓侂冑死了，自己的希望也就破滅了，在南宋的土地上，已經沒有自己成就功業的機會，作為一名穿越者，自己失敗了，至少這些年的努力都白費了。
說出了心中的這個秘密，夫人也變得輕鬆起來，說道：“過一陣子，等她的氣消了，娘再去求她讓咱們離開臨安，再也不回來了。”
‘離開臨安’呂柘默默的想著，或許真的該離開了，留在這裡已經做不了什麼，但就這麼走了嗎？帶著失敗者的傷心和落魄。呂柘突然說道：“娘，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夫人想了想，說道：“娘也不知道，只是覺得你長大了，心中有了責任，有了擔當，這些事情不該在瞞著你。哎！過去的事情終究過去了，皇后娘娘這麼做，也有她的難處，娘不想讓你因此而記恨她，你也不用替你爹報仇，他不是個好人，皇后娘娘一直不曾生養，多半也是他當年做的孽。”
呂柘一點也沒有要替父報仇的意思，只是聽到這句話，又想起了韓眐的孩子和楊次山眼中突然閃現的殺機，也許這個孩子根本就無法生下來，這樣也好，他就不用為了替父報仇而一生艱辛。默默的勸著自己，但沒有辦法給韓眐留下一點骨血，心裡總是放不下這份愧疚。
屋外響起幾聲雞鳴，蠟燭燃燒了一夜，也到了快要燒盡的時候，夫人站起身，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好好的睡一覺，醒來就好了。”吹熄蠟燭走了出去。
呂柘躺在床上，眼前總是浮現出皇后娘娘笑盈盈的臉，她只是一個被父母賣掉的可憐人，卻達到了連自己都需要仰視的人生顛峰，不僅那些出身高貴的豪門望族無法比及，就連自己這個穿越者也無法並論。她有著怎樣的心智和堅韌，才成就了此時的輝煌，或許自己現在所經歷的，就是她從前所經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