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救命之恩

穿越之太妃傳·抹茶芝士控·6,555·2026/3/26

第125章 救命之恩 石軍醫說完那一大堆話,也懶得管他們有什麼反應,把包裹那條傷腿的繃帶拆開,就仔細地檢查了起來。 同那條胳膊一樣,這條傷腿的恢復情況尚算樂觀,如果能夠安份地修養的話,應該不至於會落下殘疾,但卻肯定會落下病根。比方說,什麼陰雨天會腿疼,膝蓋不能著涼諸如此類的。 怎麼說呢,災地的條件再怎麼好,都是極其有限的。 王穆之能有個自己的山洞,有張離地的臥榻,已經是絕對的優待了。就連晉王這個天潢貴胄,睡的也不過是用樹枝和乾草搭起來的大鳥巢,頂天是乾草多些、厚些、鬆軟些,但仍然是貼地的那種。大部分的普通士兵,只要能找到個乾爽的山洞躺倒休息就很滿足了。 然而,優待歸優待。 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王穆之總要窩在潮溼陰涼的山洞裡養傷的事實。如果這樣都不落下病根,那才是真正的稀奇事兒呢。 石軍醫開啟一旁的藥箱,取出一小碗尚有餘溫的墨綠色膏藥。 他一邊動作麻利地把藥膏糊好、重新包紮,一邊鄭重地叮囑,“等災情過後,一定要找高明的大夫來調養這條腿。不然,不用等老了,再過個二十年,你就要杵著柺杖走路了。” 二十年…… 二十年以後,王穆之滿打滿算才四十歲剛出頭,正是一個文官要大展拳腳的黃金年齡。他卻極有可能因為不良於行而被迫致仕,這對於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來說,這是何其殘忍的事實! 投下這麼一個炸彈,石軍醫也沒去看眾人的反應如何。 他頭也不會,向後招了招手,“趕緊的,過來個人,給老夫搭把手,扶著王大人轉個身。他後背對著山洞壁,老夫沒法兒檢視他的傷口啊。” “石軍醫,奴才過來幫忙吧。”一直處於透明狀態的太監,立刻走上前來。 衣裳很快被脫了下去,包裹傷口的紗布也被層層開啟。 王穆之的肩背看起來並不寬厚,白皙得過份的肌膚,更是增添了幾分脆弱和單薄。他的脊背中央有一個塊巨大褐色結痂,四周還有很多嫩粉色、褐色的劃痕。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塊結痂是凹陷在皮膚裡面的。 石軍醫偏頭衝著油燈抬了抬下巴,佇立在旁的太監便十分有眼色地舉著燈盞湊過去。 在驟然放大的燈光下,這塊結痂的紋路清晰可見。 它並不是均勻完整的一大塊,而是顏色深淺不一、坑坑窪窪的,其中還夾雜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裂隙。也許是燈光角度的原因,某些裂隙好像被鍍上了一層溼漉漉的東西,折射著奇異的光芒。 石軍醫抬手在結痂上按了幾下,那些奇異的裂紋中立刻有黃綠色的膿液緩緩流出。他扯過桌面上的舊紗布,把流出的膿液擦拭乾淨,便轉身從藥箱裡拿出一把小刀,放在油燈上炙烤了兩、三息。 銳利的刀尖劃破結痂,露出裡面的蒼白肉芽。當然,還少不了附著其中的黃綠色的黏稠液體。 石軍醫手指靈活地轉動著刀尖,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剮蹭著,直到有鮮紅的血液流出。他才挪開刀尖,從藥箱裡捻了一小撮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面。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見,但盧左侍郎仍然有些不忍直視地撇過頭去。 石軍醫用乾淨紗布擦拭過小刀,又湊近油燈炙烤,只見一股青煙騰起,空氣裡便瀰漫著一股焦臭的烤雞蛋味兒。 很快,他又挑開了一處流膿的結痂。 王穆之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滾燙而又鋒銳的刀尖正在傷口裡攪動,每一下都伴隨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咬緊牙關,握緊拳頭,背部的肌肉更是繃緊到了極致。 不一會兒,豆大的汗珠便從他的額頭、脖頸、肩膀,一滴一滴地滾落,原本單薄瘦削的肩背,也陡然多了幾分力量的美感,就好似蓄勢待發的豹子。 可能因為握拳握得太用力,他杵在臥榻的左胳膊竟然開始不住地抖動,而且顫抖的頻率還越來越快。即便後背有刀尖肆虐,他也能明顯感覺出與右手完全不同的脆弱。 良久,石軍醫終於把有膿液的傷口都清理了一遍。 他一邊包紮著傷口,一邊說:“王大人後背的傷,比起剛開始的時候好太多了。那劑消腫去腐的藥,還是要按時吃著……否則,膿血擴散的話,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了!” 這時,舉著燈盞的太監臉上,露出了幾分難色,“石大人,王爺帶來的藥材原本就不多,像是魚腥草、大黃、白芷這幾味藥,估摸著還夠煎服兩天。” 也許在永明宮渡過的日子太深刻了,晉王妃吳氏對物質上的一些東西,變得十分執著。尤其對藥材,對人參,她有著非同尋常的執念。 只要聽聞有珍稀的藥材面世,她都會命人高價購入。至於有沒有以勢壓人,有晉王在旁看著,她暫時還沒有這個膽量。 久而久之,但凡訊息靈通點兒的人家,都知道晉王妃喜愛人參、靈芝、鹿茸,多過珠寶首飾。如果不是晉王言明不收貴重的禮物,府中放置藥材的庫房,恐怕就要被那些投機之人給塞滿了。 當得知丈夫奉命前去賑災時,吳氏心中的擔憂簡直要溢位來了。不用親眼目睹,單憑想象她就知道那兒不會是什麼好地方。 但她也明白,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關乎丈夫能否更進一步。想來想去,她便命人開啟庫房,親自為丈夫準備遠行的包袱。 吳氏把丈夫可能遇到的情況都作了假設,比方說風寒、暑熱、摔傷、刀傷等等。雖然她也不知道,在一干侍衛的保護下,丈夫怎麼可能會受到刀傷。但本著有備無患的原則,她還是備下了上等的金瘡藥。 正準備打包,她忽然想到自己當初生產時的情景,連忙又添了一根百年老參。說句不好聽的,如果丈夫遇到什麼意外,這根老參或許就會派上用場呢。 不要認為吳氏杞人憂天,畢竟丈夫是她和兒子此生唯一的依靠,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講真,如果不是有軍醫隨行,她都想命府中供養的大夫,跟著丈夫一道去賑災了。 夜裡,晉王看到吳氏為自己準備的行裝,有些哭笑不得。 換洗的衣物不多,只有兩個小包袱。 兩套摻了蕁麻的外衣,雖然顏色和樣式都不好看,而且質地還有點兒硬,但勝在耐磨;還有兩套棉布做的裡衣,沒有絲綢的輕薄貼身,但同樣勝在耐磨。 而藥材,卻有滿滿當當的四個大箱子,再加上蓑衣、斗笠之類的雜物,差不多能塞滿一輛馬車。 晉王原本是拒絕帶這麼多東西隨行的。 可是,他與妻子向來恩愛,又豈會不瞭解妻子心中的隱憂,準備了這麼多的藥材不過是貪圖“安心”二字罷了。 況且,妻子有一句話說得對,有備無患總好過臨渴掘井,他用不上,說不定別人能得上。 再說了,賑災隊伍還有大批的糧草要押送,就算他多添一輛馬車也不會耽誤什麼,何不準備得周全些,讓妻子不必太過憂心忡忡呢。 此時此刻,晉王和吳氏都不知道,就因為這樣一個決定,竟然從鬼門關那裡拽回王穆之的一條小命。 那天,大雨滂沱、雷電交加。 山洞內,眾人高擎著手裡的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剛剛被救回來的王穆之,被翻轉俯臥在光圈的中央。 他左手和左腳的傷還未處理,依然是那樣耷拉著。他的後背幾乎都被血液浸透了,原本月白色的衣裳被染成了深褐色,摸上去不僅*的,還帶了點兒沙礫感。 只聽見“次啦”幾聲,石軍醫便簡單粗暴地撕開衣裳,暴露出王穆之後背的傷口。 也算見過大場面的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穆之如今的後背,就活脫脫一個調色盤,青的、紫的、紅的、褐的……時而涇渭分明,時而又相互交織。 撇去那些撞傷的淤青不提,基本上有破損的位置都沾了沙土,不過是多和少的區別。 最要命的,是後背中央那個還淌著黃綠色液體的大窟窿。定睛細看,大窟窿的深處還鑲嵌了幾顆豆大的土黃色沙礫。大窟窿的邊緣已經紅腫得發亮,似乎能看見被撐薄了的皮膚下緩緩流動的液體。 石軍醫當即表示,這傷口太棘手! 首先就要剜肉,一刀刀地割去那些沾了泥土的地方,特別是那個大窟窿裡頭的腐肉。然而,王穆之僅剩下半口氣在這兒吊著了,就怕這肉還沒割完,人就先跑去閻王跟前報道了。 其次……如果傷口不處理,就沒有其次了。 命都沒了,哪兒還需管胳膊腿的事兒? 盧左侍郎立刻急切地問;“石大人,難道就別的沒有辦法了嗎?” 石軍醫拍拍膝蓋站起身,幽幽地嘆了口氣,“有辦法啊,但關鍵還是要把他這口氣吊住了,才能說以後的事兒。吊不住這條命,一切都是百搭……”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他話裡的未盡之意。 然而,能吊命的藥材必定是好東西,誰又會隨身攜帶這等貴重物品出門呢。假如在繁華的京城,花上一定的代價,還是很可能搞到手的。然而,他們卻身處災地,放眼望去,除了洪水就是高山。 即便是腰纏萬貫,又有誰能賣好東西給你?浮屍還是餓殍? 霎時間,隨行的官員面面相覷。 世家陣營的,自然是為王家的這位芝蘭玉樹著急,畢竟不出意外的話,王穆之將是世家二十年後的領頭人。而寒門出身的那些,卻深覺救回來了一坨燙手山芋。 倘若王穆之出身寒門,誰都不會緊張糾結,他們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撒手不救,等到明年今日,再多感嘆一句“可惜”也算是盡了同僚之誼。 可是,王穆之出身名門,祖上那點兒光輝先不說,現在還有一個位高權重、心思深沉的祖父屹立在朝堂。 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救,如果被王尚書記恨上了,誰敢說自己能全身而退? 沉默中,那幾個人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晉王,看他是個什麼意思。 石軍醫垂目瞄了擔架上的王穆之一眼,催促道,“到底是直接剜肉,還是乾脆包紮?再等下去,就要到外面刨坑了……” 晉王想了想,問:“剜肉和包紮,這二者間有何區別?” “回王爺的話,”石軍醫拱拱手,態度上多了兩分恭敬,但言辭還是直白得過份,“剜肉好比是垂死掙扎,包紮則是聽天由命。說到底,這二者間也無甚區別啦。” 晉王低頭沉默了片刻,復又抬頭道,“本王這裡有一根百年老參,應該能其些作用。王大人心繫百姓,乃我等楷模,麻煩石軍醫盡力救治吧。” 說完,他就轉頭看向自己內侍,“阿花,去把王妃準備的老參取來。” 沒有知道,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的內心到底經歷了怎麼樣的誘惑和掙扎。剛才,他的腦海中盤桓著一個小小的、不容忽視的聲音。 嘿! 只要你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你帶了老山參。 王穆之生,便是他的運氣好,逃過一劫。 王穆之死,那也是他的運氣不好,命該如此。 你暫且奈何不了王家,卻可以袖手旁觀,變相斷了王家這條臂膀。痛失長孫後,王尚書這頭老狐狸,說不定會方寸大亂哦。即便起不到什麼作用,那也算是為外祖父和母妃收回一點兒利息! 晉王心動了…… 還沒等打定主意,他的腦海卻忽然閃過久遠的一幕。 記憶,因久遠而褪色。 那時,他還是那個騎射功課墊底,被一眾堂兄弟嘲笑的皇孫。 外祖父半蹲在自己背後,輕輕掰正自己的腦袋,那雙粗礫的大掌握著自己的小手,緩緩開弓,“殿下,身子不要向後傾,正視前方的靶心,鬆手!” “哐”地一聲響起,箭矢命中紅心,尾羽在餘震下陣陣晃動。 “殿下,彎弓射箭時,切記要身定、心正,瞄準自己的目標……而做人的道理,也莫過如此了。” 那雙粗礫卻溫暖的大掌,那把粗獷卻溫柔的聲音,貫穿了他整個童年時光。 晉王心想,外祖父為人光明磊落,倘若他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來討公道……等他日黃泉相聚,自己又有何面目去面對他老人家呢? 而且,在這樣的生死關頭,王穆之唯一惦記的,竟然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要把自己剛剛發現的暗河口說出去,為百姓留下一明日的希望。 王穆之與其祖父不同,是捨生忘死都不忘為民請命的好官。 晉王又想,如果他出手救了王穆之的性命,就是賣了個好給王家。都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他不求王傢什麼回報,只求王家不要把主意打到阿眉和阿鷹的身上。 如果他放任王穆之就此喪命,王家勢必要另外培養一個掌權人,由於時間倉促,王尚書不知會動用什麼手段,萬一這位新掌權人更加唯利是圖、心狠手辣…… 那他還不如留著王穆之這個有道德底線的真君子,憑藉這救命之恩,誰說自己不會多添一個肱骨之臣呢? 晉王最後決定,無論於公,於私,王穆之這人還是要救! 阿花看著石軍醫把老參切片,然後塞進王穆之的嘴裡。雖面上不表,但他心裡還是極度不樂意的。 當然,因為王穆之用掉王妃為主子準備的老參是一方面。 然而,更為重要的另一面是,作為距離主子最近的人,阿花自然能感覺到主子內心深處對王家的不喜和排斥。 傳說中最年輕、最有才華的狀元郎哇,而且好像是為了百姓才受的重傷,如果放在平時,他肯定是很欽佩,同時也很嚮往對方。可是,傳說再好,也架不住他是王家人,是主子不喜的王家人! 雖然不清楚來龍去脈,但忠心不二的阿花,就此決定討厭這位王大人了。 石軍醫握刀的手很穩,刺入、劃開、微微翻轉手腕,傷口立刻冒出鮮紅的血液,而腐肉就已經安靜地附著在刀刃上。他另一隻手拿起燒得通紅的、類似鐵烙的東西,迅速地貼在出血傷口。 “嗞——” 讓人牙酸的聲音響起,山洞頓時瀰漫著一股烤肉烤糊了的味道。 有一、兩個官員立刻轉過頭去,不適地乾嘔了幾聲。 兩個時辰後,石軍醫包紮好王穆之的傷腿,如釋重負地抬手擦了擦汗。他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水囊,狠狠地灌了幾口,才說:“好了,王大人今晚肯定會起熱,如果熬過去了,一切就好辦了。” 既然決定救人,晉王也不願意自己做無用功。他當即指了指牆角,那四個被阿花盯得像眼珠子一樣的大箱子,“本王還帶了些常用的藥材,石軍醫可以過去看看,看哪些適合給王大人用?” “阿花,”晉王招呼過自己的內侍,“從現在起,你就負責照顧好王大人,記住了嗎?” 阿花忽然有些困惑,主子這是討厭王家人,還是不討厭王家人,還是王家人裡頭不討厭這位王大人。算了!他還是別為難自己的腦袋了,主子怎樣吩咐,自己就怎樣辦吧。 “奴才遵命。” 片刻後,翻看了一圈藥材的石軍醫不禁暗自點頭,準備真夠細心,就連稱藥的戥子都有。選好藥材後,他動作不甚熟練地抓好幾包藥,指著它們介紹道,“阿花大人……” 阿花忙不迭地打斷石軍醫的話,搖頭擺手道:“奴才不敢當石大人的這句‘大人’!石大人,還是喚奴才一聲阿花吧。” 和宮中的規制不同,王府內有品級的屬官就只有左、右長史。阿花雖是晉王的貼身內侍,但只是佔了“親近”二字,卻是不入品級的。 石軍醫愣了愣,捋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便也從善如流,“阿花,這是兩劑退熱的藥,現在就要開始熬,等王大人起熱就及時地灌下去。剩下這些,都是消腫去腐的,記得早晚各一碗……” “哦,差點兒忘了!”石軍醫懊惱地拍了下額頭。 原地轉了一圈後,他走到自己的藥箱旁邊,拿起裝著剩下那大半截老參的匣子,“等王大人醒來後,看能不能抓到山雞、麻雀之類的,就切點兒老參下來一起燉了。” 炸雷驟響,石軍醫撩起眼皮看了看山洞外的大雨,“哎,這樣的天氣,山雞、麻雀是不能奢望了。單是熬參湯也行,不過嘛,骨頭就比較難長咯。” 具體什麼原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條件,一般都為傷兵營多準備些骨頭湯。因為有肉湯、有大骨頭湯喝計程車兵,斷掉的骨頭長得比沒有的快。 什麼? 藥材不夠啦? 石軍醫掰著手指頭算算,都這麼長時間了,也是應該不夠了。他有些頭疼地擰緊眉心,暗暗在心底咆哮,老子是軍醫,是軍醫!治刀傷、接骨頭才是老子在行的,藥材配伍什麼的,真的找錯人了! 想了想,他鬆開眉頭道,“這樣吧,剩下的藥繼續吃著。等會兒勞煩阿花,帶老夫去晉王那裡看看吧。如果實在不行,唯有去山林裡找找,看能不能現採了。” “不過嘛,”石軍醫一邊收拾著藥箱,一邊搖頭嘆氣,“能找到合適藥材的可能性,估計懸啊!” 阿花放下手裡舉著的燈盞,扶著王穆之重新坐好後,向石軍醫拱手道,“石大人,請跟奴才過來”。 二人離開後,便往晉王起居的山洞去了。 盧左侍郎看著這個大難不死卻遺留了一身傷痛的溫潤青年,猶如美玉有瑕,不禁令人惋惜,“哎,賢侄……” 王穆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和左腿,微微一笑,仿似拔雲見月。“叔父,毋須替小侄惋惜。當日的情形,小侄能撿回一條性命,就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他的眉目疏朗,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堅定。 那天,他撐著最後一口氣都要先把暗河的位置說出來,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該慶幸,上天沒有直接奪去自己的性命,也沒有間接地摧毀自己的理想,反倒還留下這樣一副剛剛好的軀殼。 前方的路途,雖然變得更狹窄、更顛簸、更漫長了,但依然在他的腳下。即便馬車不能通行,但他還有雙腿,可以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行。 是以,他由衷地感激! 盧左侍郎聽他的語氣誠懇,顯然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激賞之情頓時油然而生。 但他轉念一想,想到家中恭順溫柔的女兒,就不由地在心裡嘆氣。 作為一個岳父,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女婿有出息、有建樹,女兒也不必跟著過得窩囊。 作為一個父親,當女婿太優秀的時候,他就忍不住開始憂心,憂心女兒會不會因此而受苦受累,會不會每日都活在追逐自己男人的路途上。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阿花竟然去而復返。 他急衝衝地跑進山洞,顧不上行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王……王大人,盧大人,不好了!好多人,好多人都……”

第125章 救命之恩

石軍醫說完那一大堆話,也懶得管他們有什麼反應,把包裹那條傷腿的繃帶拆開,就仔細地檢查了起來。

同那條胳膊一樣,這條傷腿的恢復情況尚算樂觀,如果能夠安份地修養的話,應該不至於會落下殘疾,但卻肯定會落下病根。比方說,什麼陰雨天會腿疼,膝蓋不能著涼諸如此類的。

怎麼說呢,災地的條件再怎麼好,都是極其有限的。

王穆之能有個自己的山洞,有張離地的臥榻,已經是絕對的優待了。就連晉王這個天潢貴胄,睡的也不過是用樹枝和乾草搭起來的大鳥巢,頂天是乾草多些、厚些、鬆軟些,但仍然是貼地的那種。大部分的普通士兵,只要能找到個乾爽的山洞躺倒休息就很滿足了。

然而,優待歸優待。

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王穆之總要窩在潮溼陰涼的山洞裡養傷的事實。如果這樣都不落下病根,那才是真正的稀奇事兒呢。

石軍醫開啟一旁的藥箱,取出一小碗尚有餘溫的墨綠色膏藥。

他一邊動作麻利地把藥膏糊好、重新包紮,一邊鄭重地叮囑,“等災情過後,一定要找高明的大夫來調養這條腿。不然,不用等老了,再過個二十年,你就要杵著柺杖走路了。”

二十年……

二十年以後,王穆之滿打滿算才四十歲剛出頭,正是一個文官要大展拳腳的黃金年齡。他卻極有可能因為不良於行而被迫致仕,這對於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來說,這是何其殘忍的事實!

投下這麼一個炸彈,石軍醫也沒去看眾人的反應如何。

他頭也不會,向後招了招手,“趕緊的,過來個人,給老夫搭把手,扶著王大人轉個身。他後背對著山洞壁,老夫沒法兒檢視他的傷口啊。”

“石軍醫,奴才過來幫忙吧。”一直處於透明狀態的太監,立刻走上前來。

衣裳很快被脫了下去,包裹傷口的紗布也被層層開啟。

王穆之的肩背看起來並不寬厚,白皙得過份的肌膚,更是增添了幾分脆弱和單薄。他的脊背中央有一個塊巨大褐色結痂,四周還有很多嫩粉色、褐色的劃痕。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塊結痂是凹陷在皮膚裡面的。

石軍醫偏頭衝著油燈抬了抬下巴,佇立在旁的太監便十分有眼色地舉著燈盞湊過去。

在驟然放大的燈光下,這塊結痂的紋路清晰可見。

它並不是均勻完整的一大塊,而是顏色深淺不一、坑坑窪窪的,其中還夾雜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裂隙。也許是燈光角度的原因,某些裂隙好像被鍍上了一層溼漉漉的東西,折射著奇異的光芒。

石軍醫抬手在結痂上按了幾下,那些奇異的裂紋中立刻有黃綠色的膿液緩緩流出。他扯過桌面上的舊紗布,把流出的膿液擦拭乾淨,便轉身從藥箱裡拿出一把小刀,放在油燈上炙烤了兩、三息。

銳利的刀尖劃破結痂,露出裡面的蒼白肉芽。當然,還少不了附著其中的黃綠色的黏稠液體。

石軍醫手指靈活地轉動著刀尖,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剮蹭著,直到有鮮紅的血液流出。他才挪開刀尖,從藥箱裡捻了一小撮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面。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見,但盧左侍郎仍然有些不忍直視地撇過頭去。

石軍醫用乾淨紗布擦拭過小刀,又湊近油燈炙烤,只見一股青煙騰起,空氣裡便瀰漫著一股焦臭的烤雞蛋味兒。

很快,他又挑開了一處流膿的結痂。

王穆之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滾燙而又鋒銳的刀尖正在傷口裡攪動,每一下都伴隨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咬緊牙關,握緊拳頭,背部的肌肉更是繃緊到了極致。

不一會兒,豆大的汗珠便從他的額頭、脖頸、肩膀,一滴一滴地滾落,原本單薄瘦削的肩背,也陡然多了幾分力量的美感,就好似蓄勢待發的豹子。

可能因為握拳握得太用力,他杵在臥榻的左胳膊竟然開始不住地抖動,而且顫抖的頻率還越來越快。即便後背有刀尖肆虐,他也能明顯感覺出與右手完全不同的脆弱。

良久,石軍醫終於把有膿液的傷口都清理了一遍。

他一邊包紮著傷口,一邊說:“王大人後背的傷,比起剛開始的時候好太多了。那劑消腫去腐的藥,還是要按時吃著……否則,膿血擴散的話,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了!”

這時,舉著燈盞的太監臉上,露出了幾分難色,“石大人,王爺帶來的藥材原本就不多,像是魚腥草、大黃、白芷這幾味藥,估摸著還夠煎服兩天。”

也許在永明宮渡過的日子太深刻了,晉王妃吳氏對物質上的一些東西,變得十分執著。尤其對藥材,對人參,她有著非同尋常的執念。

只要聽聞有珍稀的藥材面世,她都會命人高價購入。至於有沒有以勢壓人,有晉王在旁看著,她暫時還沒有這個膽量。

久而久之,但凡訊息靈通點兒的人家,都知道晉王妃喜愛人參、靈芝、鹿茸,多過珠寶首飾。如果不是晉王言明不收貴重的禮物,府中放置藥材的庫房,恐怕就要被那些投機之人給塞滿了。

當得知丈夫奉命前去賑災時,吳氏心中的擔憂簡直要溢位來了。不用親眼目睹,單憑想象她就知道那兒不會是什麼好地方。

但她也明白,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關乎丈夫能否更進一步。想來想去,她便命人開啟庫房,親自為丈夫準備遠行的包袱。

吳氏把丈夫可能遇到的情況都作了假設,比方說風寒、暑熱、摔傷、刀傷等等。雖然她也不知道,在一干侍衛的保護下,丈夫怎麼可能會受到刀傷。但本著有備無患的原則,她還是備下了上等的金瘡藥。

正準備打包,她忽然想到自己當初生產時的情景,連忙又添了一根百年老參。說句不好聽的,如果丈夫遇到什麼意外,這根老參或許就會派上用場呢。

不要認為吳氏杞人憂天,畢竟丈夫是她和兒子此生唯一的依靠,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講真,如果不是有軍醫隨行,她都想命府中供養的大夫,跟著丈夫一道去賑災了。

夜裡,晉王看到吳氏為自己準備的行裝,有些哭笑不得。

換洗的衣物不多,只有兩個小包袱。

兩套摻了蕁麻的外衣,雖然顏色和樣式都不好看,而且質地還有點兒硬,但勝在耐磨;還有兩套棉布做的裡衣,沒有絲綢的輕薄貼身,但同樣勝在耐磨。

而藥材,卻有滿滿當當的四個大箱子,再加上蓑衣、斗笠之類的雜物,差不多能塞滿一輛馬車。

晉王原本是拒絕帶這麼多東西隨行的。

可是,他與妻子向來恩愛,又豈會不瞭解妻子心中的隱憂,準備了這麼多的藥材不過是貪圖“安心”二字罷了。

況且,妻子有一句話說得對,有備無患總好過臨渴掘井,他用不上,說不定別人能得上。

再說了,賑災隊伍還有大批的糧草要押送,就算他多添一輛馬車也不會耽誤什麼,何不準備得周全些,讓妻子不必太過憂心忡忡呢。

此時此刻,晉王和吳氏都不知道,就因為這樣一個決定,竟然從鬼門關那裡拽回王穆之的一條小命。

那天,大雨滂沱、雷電交加。

山洞內,眾人高擎著手裡的火把,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剛剛被救回來的王穆之,被翻轉俯臥在光圈的中央。

他左手和左腳的傷還未處理,依然是那樣耷拉著。他的後背幾乎都被血液浸透了,原本月白色的衣裳被染成了深褐色,摸上去不僅*的,還帶了點兒沙礫感。

只聽見“次啦”幾聲,石軍醫便簡單粗暴地撕開衣裳,暴露出王穆之後背的傷口。

也算見過大場面的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穆之如今的後背,就活脫脫一個調色盤,青的、紫的、紅的、褐的……時而涇渭分明,時而又相互交織。

撇去那些撞傷的淤青不提,基本上有破損的位置都沾了沙土,不過是多和少的區別。

最要命的,是後背中央那個還淌著黃綠色液體的大窟窿。定睛細看,大窟窿的深處還鑲嵌了幾顆豆大的土黃色沙礫。大窟窿的邊緣已經紅腫得發亮,似乎能看見被撐薄了的皮膚下緩緩流動的液體。

石軍醫當即表示,這傷口太棘手!

首先就要剜肉,一刀刀地割去那些沾了泥土的地方,特別是那個大窟窿裡頭的腐肉。然而,王穆之僅剩下半口氣在這兒吊著了,就怕這肉還沒割完,人就先跑去閻王跟前報道了。

其次……如果傷口不處理,就沒有其次了。

命都沒了,哪兒還需管胳膊腿的事兒?

盧左侍郎立刻急切地問;“石大人,難道就別的沒有辦法了嗎?”

石軍醫拍拍膝蓋站起身,幽幽地嘆了口氣,“有辦法啊,但關鍵還是要把他這口氣吊住了,才能說以後的事兒。吊不住這條命,一切都是百搭……”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他話裡的未盡之意。

然而,能吊命的藥材必定是好東西,誰又會隨身攜帶這等貴重物品出門呢。假如在繁華的京城,花上一定的代價,還是很可能搞到手的。然而,他們卻身處災地,放眼望去,除了洪水就是高山。

即便是腰纏萬貫,又有誰能賣好東西給你?浮屍還是餓殍?

霎時間,隨行的官員面面相覷。

世家陣營的,自然是為王家的這位芝蘭玉樹著急,畢竟不出意外的話,王穆之將是世家二十年後的領頭人。而寒門出身的那些,卻深覺救回來了一坨燙手山芋。

倘若王穆之出身寒門,誰都不會緊張糾結,他們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撒手不救,等到明年今日,再多感嘆一句“可惜”也算是盡了同僚之誼。

可是,王穆之出身名門,祖上那點兒光輝先不說,現在還有一個位高權重、心思深沉的祖父屹立在朝堂。

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救,如果被王尚書記恨上了,誰敢說自己能全身而退?

沉默中,那幾個人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晉王,看他是個什麼意思。

石軍醫垂目瞄了擔架上的王穆之一眼,催促道,“到底是直接剜肉,還是乾脆包紮?再等下去,就要到外面刨坑了……”

晉王想了想,問:“剜肉和包紮,這二者間有何區別?”

“回王爺的話,”石軍醫拱拱手,態度上多了兩分恭敬,但言辭還是直白得過份,“剜肉好比是垂死掙扎,包紮則是聽天由命。說到底,這二者間也無甚區別啦。”

晉王低頭沉默了片刻,復又抬頭道,“本王這裡有一根百年老參,應該能其些作用。王大人心繫百姓,乃我等楷模,麻煩石軍醫盡力救治吧。”

說完,他就轉頭看向自己內侍,“阿花,去把王妃準備的老參取來。”

沒有知道,在這短短的時間裡,他的內心到底經歷了怎麼樣的誘惑和掙扎。剛才,他的腦海中盤桓著一個小小的、不容忽視的聲音。

嘿!

只要你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你帶了老山參。

王穆之生,便是他的運氣好,逃過一劫。

王穆之死,那也是他的運氣不好,命該如此。

你暫且奈何不了王家,卻可以袖手旁觀,變相斷了王家這條臂膀。痛失長孫後,王尚書這頭老狐狸,說不定會方寸大亂哦。即便起不到什麼作用,那也算是為外祖父和母妃收回一點兒利息!

晉王心動了……

還沒等打定主意,他的腦海卻忽然閃過久遠的一幕。

記憶,因久遠而褪色。

那時,他還是那個騎射功課墊底,被一眾堂兄弟嘲笑的皇孫。

外祖父半蹲在自己背後,輕輕掰正自己的腦袋,那雙粗礫的大掌握著自己的小手,緩緩開弓,“殿下,身子不要向後傾,正視前方的靶心,鬆手!”

“哐”地一聲響起,箭矢命中紅心,尾羽在餘震下陣陣晃動。

“殿下,彎弓射箭時,切記要身定、心正,瞄準自己的目標……而做人的道理,也莫過如此了。”

那雙粗礫卻溫暖的大掌,那把粗獷卻溫柔的聲音,貫穿了他整個童年時光。

晉王心想,外祖父為人光明磊落,倘若他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來討公道……等他日黃泉相聚,自己又有何面目去面對他老人家呢?

而且,在這樣的生死關頭,王穆之唯一惦記的,竟然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要把自己剛剛發現的暗河口說出去,為百姓留下一明日的希望。

王穆之與其祖父不同,是捨生忘死都不忘為民請命的好官。

晉王又想,如果他出手救了王穆之的性命,就是賣了個好給王家。都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他不求王傢什麼回報,只求王家不要把主意打到阿眉和阿鷹的身上。

如果他放任王穆之就此喪命,王家勢必要另外培養一個掌權人,由於時間倉促,王尚書不知會動用什麼手段,萬一這位新掌權人更加唯利是圖、心狠手辣……

那他還不如留著王穆之這個有道德底線的真君子,憑藉這救命之恩,誰說自己不會多添一個肱骨之臣呢?

晉王最後決定,無論於公,於私,王穆之這人還是要救!

阿花看著石軍醫把老參切片,然後塞進王穆之的嘴裡。雖面上不表,但他心裡還是極度不樂意的。

當然,因為王穆之用掉王妃為主子準備的老參是一方面。

然而,更為重要的另一面是,作為距離主子最近的人,阿花自然能感覺到主子內心深處對王家的不喜和排斥。

傳說中最年輕、最有才華的狀元郎哇,而且好像是為了百姓才受的重傷,如果放在平時,他肯定是很欽佩,同時也很嚮往對方。可是,傳說再好,也架不住他是王家人,是主子不喜的王家人!

雖然不清楚來龍去脈,但忠心不二的阿花,就此決定討厭這位王大人了。

石軍醫握刀的手很穩,刺入、劃開、微微翻轉手腕,傷口立刻冒出鮮紅的血液,而腐肉就已經安靜地附著在刀刃上。他另一隻手拿起燒得通紅的、類似鐵烙的東西,迅速地貼在出血傷口。

“嗞——”

讓人牙酸的聲音響起,山洞頓時瀰漫著一股烤肉烤糊了的味道。

有一、兩個官員立刻轉過頭去,不適地乾嘔了幾聲。

兩個時辰後,石軍醫包紮好王穆之的傷腿,如釋重負地抬手擦了擦汗。他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水囊,狠狠地灌了幾口,才說:“好了,王大人今晚肯定會起熱,如果熬過去了,一切就好辦了。”

既然決定救人,晉王也不願意自己做無用功。他當即指了指牆角,那四個被阿花盯得像眼珠子一樣的大箱子,“本王還帶了些常用的藥材,石軍醫可以過去看看,看哪些適合給王大人用?”

“阿花,”晉王招呼過自己的內侍,“從現在起,你就負責照顧好王大人,記住了嗎?”

阿花忽然有些困惑,主子這是討厭王家人,還是不討厭王家人,還是王家人裡頭不討厭這位王大人。算了!他還是別為難自己的腦袋了,主子怎樣吩咐,自己就怎樣辦吧。

“奴才遵命。”

片刻後,翻看了一圈藥材的石軍醫不禁暗自點頭,準備真夠細心,就連稱藥的戥子都有。選好藥材後,他動作不甚熟練地抓好幾包藥,指著它們介紹道,“阿花大人……”

阿花忙不迭地打斷石軍醫的話,搖頭擺手道:“奴才不敢當石大人的這句‘大人’!石大人,還是喚奴才一聲阿花吧。”

和宮中的規制不同,王府內有品級的屬官就只有左、右長史。阿花雖是晉王的貼身內侍,但只是佔了“親近”二字,卻是不入品級的。

石軍醫愣了愣,捋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便也從善如流,“阿花,這是兩劑退熱的藥,現在就要開始熬,等王大人起熱就及時地灌下去。剩下這些,都是消腫去腐的,記得早晚各一碗……”

“哦,差點兒忘了!”石軍醫懊惱地拍了下額頭。

原地轉了一圈後,他走到自己的藥箱旁邊,拿起裝著剩下那大半截老參的匣子,“等王大人醒來後,看能不能抓到山雞、麻雀之類的,就切點兒老參下來一起燉了。”

炸雷驟響,石軍醫撩起眼皮看了看山洞外的大雨,“哎,這樣的天氣,山雞、麻雀是不能奢望了。單是熬參湯也行,不過嘛,骨頭就比較難長咯。”

具體什麼原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條件,一般都為傷兵營多準備些骨頭湯。因為有肉湯、有大骨頭湯喝計程車兵,斷掉的骨頭長得比沒有的快。

什麼?

藥材不夠啦?

石軍醫掰著手指頭算算,都這麼長時間了,也是應該不夠了。他有些頭疼地擰緊眉心,暗暗在心底咆哮,老子是軍醫,是軍醫!治刀傷、接骨頭才是老子在行的,藥材配伍什麼的,真的找錯人了!

想了想,他鬆開眉頭道,“這樣吧,剩下的藥繼續吃著。等會兒勞煩阿花,帶老夫去晉王那裡看看吧。如果實在不行,唯有去山林裡找找,看能不能現採了。”

“不過嘛,”石軍醫一邊收拾著藥箱,一邊搖頭嘆氣,“能找到合適藥材的可能性,估計懸啊!”

阿花放下手裡舉著的燈盞,扶著王穆之重新坐好後,向石軍醫拱手道,“石大人,請跟奴才過來”。

二人離開後,便往晉王起居的山洞去了。

盧左侍郎看著這個大難不死卻遺留了一身傷痛的溫潤青年,猶如美玉有瑕,不禁令人惋惜,“哎,賢侄……”

王穆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和左腿,微微一笑,仿似拔雲見月。“叔父,毋須替小侄惋惜。當日的情形,小侄能撿回一條性命,就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他的眉目疏朗,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堅定。

那天,他撐著最後一口氣都要先把暗河的位置說出來,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該慶幸,上天沒有直接奪去自己的性命,也沒有間接地摧毀自己的理想,反倒還留下這樣一副剛剛好的軀殼。

前方的路途,雖然變得更狹窄、更顛簸、更漫長了,但依然在他的腳下。即便馬車不能通行,但他還有雙腿,可以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行。

是以,他由衷地感激!

盧左侍郎聽他的語氣誠懇,顯然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激賞之情頓時油然而生。

但他轉念一想,想到家中恭順溫柔的女兒,就不由地在心裡嘆氣。

作為一個岳父,他當然希望自己的女婿有出息、有建樹,女兒也不必跟著過得窩囊。

作為一個父親,當女婿太優秀的時候,他就忍不住開始憂心,憂心女兒會不會因此而受苦受累,會不會每日都活在追逐自己男人的路途上。

這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阿花竟然去而復返。

他急衝衝地跑進山洞,顧不上行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王……王大人,盧大人,不好了!好多人,好多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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