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回
若說是完全不信,那定是假的。事到而今,姜怍討好皇上,以求安生還來不及,哪來的膽子尋些子虛烏有的事情來欺她?何況那事中還編排進了皇上,姜怍他是要命不要?
華婉一雙細長的柳眉輕輕攏起,心中疑惑不定。要是姜怍之言屬實,那傳言中的才華橫溢,體貼婉約的女子――顧惜,她與皇上可是有什麼過往?想到此,華婉胸口一悶,滿是難言的苦澀。
非她心眼細,容不得皇上有什麼過去,只是,若是那人真如姜怍暗示的那般,曾與皇上是那樣親密的關係,為何這數年來,從不曾聽皇上提起過?乃至連蛛絲馬跡也未露分毫。
清意走進來,到了華婉面前,見她正垂首思索,面容上似是想到了晦澀難言之事,難看的緊,明麗的眼眸也沉暗了幾分,便垂手侍立在一旁。
待華婉回過神來,已是半個時辰之後。她略顯驚訝的看著身旁不知何時出現的清意,她竟入神的想那事,入神到身旁何時多出個人都不知道。
“娘娘,”清意見華婉神色清明起來,便低身一福,說起來意:“夏日來臨,內務府林總管來請示娘娘,宮人們的夏衣,可還如往年的定製?”
宮中各人的吃穿用度皆有定製,任何人都不可逾制,尋常是不作更改的,不過,有時也會照著年情,略有不同。這兩年先帝駕崩,新皇即位,北疆戰事,偽帝亂政,國庫不可謂不不緊俏。故而內務府總管前來請示,倒是意料之中的。
能在宮中混下去的,都是人精。華婉想了想,不僅夏衣,還有旁的事,也可一併解決了。
“娘娘,”清意猶豫著道:“不若於皇上商量商量……”畢竟是第一年,還是與皇上商量著辦,一則穩妥些,而來也可知皇上的意思,日後遇上相似的事,便不必束手束腳的。她是好意,華婉溫柔地笑了笑,又不贊同的搖了下頭,道:“皇上朝政繁忙,這些瑣事就不必叫她操心了……去將往年管理採辦的宮人叫來……”後、庭之事,說難也難,眾口難調罷了,說易也易,誰敢違逆皇后的意思?既然如此,就別讓姜恪忙碌前朝的同時,再為後宮分心了滿唐春。
清意是個十分勤勞懇乾的姑娘,為人牢靠,比之菲絮更能幹些,華婉多仰仗於她,故而她對華婉的行事也十分了解,聽了華婉的話,便福了一福,正要退下,忽聽皇后娘娘極為猶疑的張口:“清意,你可是自小跟著皇上的?”
清意一怔,下意識的回道:“奴婢是皇上四歲那年,到皇上跟前伺候的,此前,芷黛姐姐她們已經在了。”她們要比皇上大上幾歲,恰好是能服侍人的年紀。
“那……”皇后娘娘的神色更踟躕了些,話在舌尖繞了一繞,過了一會,終是嚥下,略有些灰敗的擺了擺手,道:“無事,你去吧。”
清意疑惑,微微的笑著退下。
這一整日,便在女官與數位公公詳細講述往年慣例中過去,華婉精神不佳,先是強自支撐著聽著,後便讓清意與菲絮二人將話記下,以備之後查閱。直到了夜幕降下,華婉才命人去告知林總管,今年夏衣,合宮上下皆裁一套。國庫空虛,能省則省,轉而在七月的月例上,每人補上一錢,算是稍加安撫。
處理這些事,之於華婉而言,並非難事,只是她今日精神欠佳,思想遊離。想了許久,她決定,不把姜怍所透露的事告訴姜恪,她既絕口不提,自然有她的道理,她佔有的是姜恪的當下,那可能有的過去,畢竟是過去了的。
華婉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然而,想是這樣想,卻難免不是滋味。她曾以為她是唯一,而如今來看,在過去,在她不知道的過去,也許還有一個人,她比她早遇見姜恪,她參與了姜恪的幼年,少年,看著她成熟穩重,看著她脫去稚氣。
那少年時的姜恪是什麼模樣的?可曾鮮衣怒馬揚鞭的京城街頭?或是輕輕揚眉唇角含笑溫柔的目視某一個人?還是眼鋒凌厲霸氣天成的佔據朝中一席之地?
夠了,夠了,現在,姜恪心中那人是你,別再想了。華婉躺在榻上,皇后寢殿的床榻很大,很寬,亦是很空,她穿著一層薄薄的杏黃的寢衣,抬起手來,放置在雙眸上,閉上眼,又重新睜開,阻隔那些令人沮喪的想法。只是,心底依然有些擔憂與害怕,具體是為了什麼,卻又無法道清。
華婉愣愣的睜著眼,望著帳頂,皇家喜黃,皇后寢榻上的帷帳亦是明黃的,四角以各色彩線繡著活靈活現的鳳凰,展翅飛舞,帳外燭火通明,床頂兩角的流蘇,黑影倒映在帷帳上,不時的動一兩下。
是菲絮那丫頭忘了關窗吧,風吹進來了。華婉思緒漫漫。外頭響起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來人似乎很小心,每一步都十分的穩而沉,步與步間的時間間隔有些久,一點一點的移動,若非她還醒著,是不能察覺這幾乎為無的步伐聲的。
帷帳被輕緩的撩開,見她還醒著,來人十分驚訝的愣了愣,旋即笑道:“怎麼還沒睡?是等我麼?”
華婉雙臂在後撐著,微微坐起一些,望著她道:“嗯,什麼時辰了?”
“快要醜時了,”姜恪徑自除去衣衫,“今後要是晚,就別等了,早些歇息。”華婉的視線始終盯在她身上,“嗯”了一聲,這話她每晚都說,她每晚都應,也不知這回聽進去了沒有。姜恪取下她送她的玉佩,小心的放在一隻檀木匣子裡,回頭乜了她一眼,無聲的笑了笑,將脫下的衣裳掛到一旁的架子上,又到鏡前取下發上的青玉冠子,爬了上來。隔著薄衾拍了拍華婉的腿道:“睡進去些。”
華婉依言,往裡挪了挪,等她睡進來,便側過身子對著她,等了一會兒,問:“今晚怎這麼遲?可是什麼事耽擱了?”
姜恪平躺著,雙目已然合上了,聞言,便也側過身與她相對,有些疲乏的睜開眼,聲音有些綿軟有些沙啞:“是李諳,表哥他想回去宣同,我原想是將他留在京裡,也好方便與皇姐……可……”
她停頓了兩個地方,華婉卻是明白了,輕嘆一聲,兩人便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華婉又道:“母后讓你去,說了什麼?”
“為君父追諡尊號的事,”歷任皇帝即位都有追諡先帝的習慣,姜恪動了一下,右手搭到華婉的小腹上,那處溫溫的,在薄衾底下都能感覺到獨屬於阿婉身子的溫度,她彎了彎唇,繼續道:“母后的意思是,便在原有的上頭加個睿字,英明通達曰睿,智敏哲慧曰睿……不錯,倒是省了禮部不少事……母后對父皇的事,總是尤其上心功夫小子混都市。”
“哦……”華婉若有所思的應了聲,想起姜怍,又問:“這幾日,朝廷裡情況可好些了?”
“不好,偽帝餘黨多著呢,每一人身後都是一個家族,肅清起來,還要費些時日。”她話是這樣說,語氣神色卻十分輕鬆,顯然是沒多放在心上。也是,成王敗寇,餘下的不過苟延殘喘,華婉明瞭,輔國公一家,都被流放至漠河,那裡冰天雪地,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個個錦衣玉食,吃不了苦,只怕到不了漠河都要駕鶴西去,何況姜恪也不會讓他們活下去。還有姜懷,那帝雲騎中與偽帝勾結的數名指揮使,凡有參與的,姜恪都未姑息。
華婉神情也舒展開,道:“那也要顧著身子,多歇息歇息,今晚太夜了。”姜恪認真的想了想,說:“好,以後我早些回來。”說到這,她臉色一變,促狹的笑起來,桃花眼明亮明亮的,擠眉弄眼著道:“是不是我不在,你睡不著?”說著,小腹上的手蠢蠢欲動,慢慢往那溫軟高聳之處移去。
“不是!”華婉氣結,拉住她的手,緊緊握在手心不讓動。人明明是好心好意讓她注意身子呢,她又想到哪去了?
“好罷,你說不是就不是。”轉眼,姜恪又是一副無比的正經樣,笑眯眯的,好似她說什麼,她都不會反對。華婉那懸了一整日無處安放的心又定了下來,這樣多好,何必為了她從前興許有的往事,鬧得自己不得安生?
畢竟是過去了的。
何況,還可能根本就沒有。
華婉覺得自己渾身都鬆懈了下來,倦意陣陣襲來,接下去與姜恪說了些什麼,都不知道了,只是隱約感覺有人在她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彷彿無奈又彷彿嘆息的說:“睡吧,阿婉。”
一夜好眠。
醒來時,身旁的人已經不在了。
華婉摸了摸身旁,那處還有姜恪留下的餘溫,看來她剛走不久,舒展了□子,華婉悉悉索索的坐起來,又是新的一天。
那夜之後,姜恪倒真如她說的,晚上來的早了許多。
夏日終於來了,重華宮中小花園的樹蔭愈加繁茂,花兒都謝了,留下一片片簇擁而生的葉子,綠得十分突兀,加之烈日一曬,更是讓人倍覺鬱悶。
華婉拿著團扇,坐在側殿中納涼,這裡掩著濃密的綠茵林子,要比正殿涼快許多,便用作夏日消暑之地。
坐了一個時辰,手中的書翻過了大半本,華婉用一片銀杏葉夾好,放到一旁的几上,對一旁伺候的宮人道:“備轎,本宮要去東宮。”
寧珩做了太子後便不能與她同住了,自小便養在身邊的,一時分開了,寧珩夜夜啼哭,見不到她便不肯睡,白晝時惶惶然,一下子變得十分愛哭。不說寧珩,連華婉自己都不能習慣,就不顧姜恪不滿,日日的將寧珩接到重華宮來,直到晚上睡著了,才送他回東宮,這樣過了兩個月,才好一些。
那宮人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稟道:“太子殿下今早便被召到含元殿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聽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