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國君的嘯叫

春秋小領主·赤虎·6,392·2026/3/23

第一百一十八章 國君的嘯叫 第一百一十八章 國君的嘯叫 迎接趙武的人叢中有個熟悉的身影,趙武招手讓那人近前來――這位就是趙氏老武士“河”,身邊帶著他從許國認領的兒子揚,以及揚的母親。 這位退役老武士“河”被封分在甲氏,他們有三千畝的土地,領地旁毗鄰一個湖泊――按照最新的趙氏分封條約,那湖泊有三分之一湖面屬於河。 “我該叫你湖還是河?”趙武衝老武士調侃:“一個名叫河的武士最後擁有了一座三分之一湖,似乎叫做‘湖’更妥當。” 河笑著讓自己的孩子叩見領主,趙武當眾跟他開玩笑,在許國人面前、在自己的妻子兒女面前,河感覺非常有面子,他笑呵呵的回答:“都行,都行,主想怎麼叫都行,只不過老漢被人叫了一輩子‘河’,猛然間聽到‘湖’的叫法,感覺很不自在。” 趙武大笑回應:“那還是叫做河吧。以後你可以跟你的子女說一說,一個叫做河的武士,是如何通過自己的努力擁有一個湖的,也讓後被知道一下前人多麼努力,後輩更不可懈怠啊。” 河眉開眼笑,又趕緊拉過自己的兒子揚,介紹說:“主還記得揚吧,我兒子去年結婚了,妻子已經有了身孕,可惜沒帶來跟主見個面。” 趙武趁機問:“我剛才正想問:你怎麼跑到許國的土地上?” 河笑著回答:“一樣的――這裡雖然是許國,可我覺得他跟趙氏一樣,官吏都是趙氏培養出來的官,武士也是由趙氏訓練,連阡陌都跟趙氏完全一樣,農夫耕作也是採用租庸制,連他們蓋房子的款式都跟趙氏一樣,街景也沒啥兩樣。趙地是家主做主,這許國也一樣。 許國百姓只遷居了三年有餘,可日子過的比原來還好了,兜裡很有幾個閒錢,我這次來,是來探路的,聽說雞鴨在許國這裡銷的很不錯,連河對岸的齊國人都來大肆採購,我帶上妻兒來看看,也是逛風景,順路看看這裡的市場有多大。” 從河的話裡,趙武多少知道許國人歡迎他的原因,他招手交上來一名許國官吏,這名許國官吏是原來的許國公族,趙武在戰車上俯身問:“許國人為什麼笑得如此開心?” 那名許國人皺了皺眉頭,說:“國相大人這口氣,似乎不把自己當‘許國國相’。” 趙武立刻改正:“好吧,我重新問:我們許國人臉上的笑為什麼如此真誠?” 那官員拱手:“小國寡民,多年來顛沛流離,處身於大國之間,日夜驚悚不安,如今總算安定了:從文事上說,我們已經處於霸主的保護之下,河對岸也是霸主的附庸,周圍沒有敵人,晉國這幾年又不向我們要徵稅,百姓的收入全歸自己,而且我們還擁有與齊國、衛國通商的便利,我們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如此安定富足,百姓怎能不開心。 從武事上說,自從我們有了國相,福利了現在的國君公子黃,我們許國有了自己的軍隊,並且追隨上國,耀武揚威與鄭國城下,並押解數千鄭國俘虜回國,百年來,我們許國從來沒有如此揚眉吐氣過,百姓如何不覺得開心?” 趙武感動啊:“小國寡民的快樂,竟然如此簡單,只要求安定富足而已。” 那官員躬身回答:“國相身為大國上卿,不知道小國寡民的憂患,在我們來說,如今的日子做夢也想不到,所以聽說國相要來視察,百姓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下臣懇請國相,現在就催車前進。” 趙聽到對方談吐不凡,好奇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下臣名叫孫平。” 孫平,從這個名字推測,他是許國遠枝公族,但譜系距離現在的國君很疏遠了,以至於他去掉了“公”,稱孫平。從他還擁有自己的姓可以看出,這人的家庭,還沒有像揚那樣敗落。 趙武催動馬車,並招呼孫平坐在自己車右的位置上――這在春秋是很大的榮譽。馬車粼粼,趙武問孫平:“百姓過的還好嗎,有什麼不便?” 孫平回答:“百姓遇到的問題很多,正想要求國相一一解決,不過總的說來,似乎難題到了國相手中,總有解決的辦法。比如我們剛來的時候,感覺天氣寒冷,極不適應,是國相府上送來了羽衣(羽絨服)的製作方法,開春的時候,又教導我們種下棉花,如今,百姓家家都養雞鴨,仿製棉布。這些活女人都可以幹,自己用不了的還可以拿來出售,這讓家家戶戶手裡都有了閒錢,再也不用為飢寒發愁。 肚子飽了,身上不冷,有百姓憂愁居住的環境不好,比如我們周圍湖泊縱橫,蚊蟲滋生,百姓怕蚊蟲導致疾病蔓延,或者開春的時候洪水氾濫,沖毀他們新建的房屋,雖然,從我們到這兒的第二年起,國相就派人來組織疏通溝渠,整頓河流,貫通道路,使得百姓的越來越安定,可是新的問題依舊層出不窮…… 君上與眾卿們非常盼望國相能在許國多留一會兒,以便對那些堆積如山的問題,說出一個解決辦法。” 齊策『插』嘴:“主上雖然是許國國相,但他還是晉國正卿、還是趙氏家主!嗯,許國能夠有今日生活,如果主上不是晉國正卿,不是趙氏家主,恐怕這一切都無從談起。” 孫平臉上馬上堆上了笑:“當然當然,我們沒有責怪國相的意思,只是希望國相能在國中多呆幾天。及時處理層出不窮的問題……” 剛才齊策的反應很激烈,到讓趙武非常納悶,稍停,他恍然大悟:原來,春秋人說話都綿裡藏針,孫平一句看似普通的話,裡面隱藏了許多含義。他的話表面上是在抱怨趙武身為許國國相,在許國呆的時間太短……但這段話也有另一個含義:你事情太多、精力不夠,不如我們任命另一位執政,讓他在許國身上多花點時間…… 或許,後半部分的意思,僅僅是趙武他們的猜測,因為許國人現在應該還不敢甩開趙武,因為許國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趙武為許國的發展制定了很多計劃,許多還在紙面上沒來得及推行,許國人也知道這點:失去趙武,他們不見得有魄力執行趙武的計劃。 齊策是個激進的人,對任何敢於挑戰趙氏底線的人,齊策的回擊都很兇猛,他寸步不讓地說:“我趙氏十年積蓄,才培養了一點人才出來,這些人畢業後,主上沒有把他們用在趙氏,沒有用在晉國,統統派到許國來扶助許國,容易嗎? 栽下一棵樹去,讓它長成材,需要十年時間;培養一個人才,需要千百年的知識積累,還要從上百個人裡篩選他的品行,我們趙氏積累近千年的知識,那些專業的知識,許國能有嗎?比如,經濟統計學、統籌學、營造學、水力學…… 我們用專業的知識培養出一批專業的人才,僅僅因為家主擔任許國國相,又不能親自來許國主持政務,所以把這批人才派到了許國來,這是家主特別的厚恩,許國人怎麼不知感激呢?” 孫平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回答:“下臣惶恐,下臣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希望國相能在許國多留一會兒……如今許國的事務全由趙氏派出的官吏把持,這些人雖然很能幹,但許國的公子正卿不免無所事事,有些人以為,趙氏派來的人不清楚許國國情,或許我們的人能幫一把手……” 齊策陰下臉,趙武回答的很淡然:“我的人不瞭解許國國情,以至於執行時造成了許多麻煩……但我無需瞭解一個弱國、一個衰敗國的國情,我只要知道晉國是如何強大起來的,就行!同樣的政策使得晉國得以強大,如果許國國情跟它有牴觸,那是許國國情不好,許國要改正。” 齊策補充:“我們教授的是一整套治國體系――體系,你懂嗎?這是一套環環相扣的策略,如果其中的一個環節受到阻撓,或者實施中遇到障礙,那不是體系不好,出問題的恰恰在體系之外。 哼哼,許國人才過幾天好日子,已經有人耐不住寂寞了嗎,他們難道忘了,家主除了有仁義的名字,他的刀也很鋒利。” 齊策所說“體系”,並說這一切都是趙氏家族數百年的知識積累,但其實,學科的分類是從趙武開始的。齊策是外來人,師修、師偃高深莫測的打死不說,使齊策誤認為那些知識典藏都是以前趙氏家族秘密收藏的。而春秋時代,專業的知識是家族秘密武器,一般人不會外傳。而另一方面,保持神秘對趙武有益,趙武當然不會糾正外界的誤解…… 其實,趙武現在與許國的衝突,源於許國人觀念的不適應。趙氏已等於把許國當成了“土田附庸”―― 一個小領主下面的附庸國。而許國人至今還不理解這種身份改變,他們以為自己依舊是一個獨立“封領”,所以他們依舊想在趙武面前,維持作為“封君”該享受的春秋禮儀。而齊策咆哮許久,根本沒說到問題的實質,結果,許國人滿腹委屈,趙武卻只是臉含微笑,頻頻點頭。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趙武看到許國人的委屈始終不能消減,他淡淡『插』嘴:“齊策說的對,如何管理領地,如何經營領地,是我趙氏先祖趙衰就開始思索的問題,我們思考了五代人,現在還在思考,這思考的成就你也看了:許國僅用幾年就恢復了安定,百姓也對未來有了嚮往。 一個國家,弱小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國中百姓對未來失去了期望值。許國百姓現在有了期望,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二三十年後許國能成個什麼樣子,我都不敢想象……當然,不要說二三十年後,即使十餘年後,我的人也不會繼續留在許國。他們是我培養出來的人才,終究要為我趙氏所用,所以,他們早晚是要回趙地做官。 等眼下這批治國人才離開後,許國怎麼辦?我們更要未雨綢繆――不如從今年起,選拔許國公族子弟進入趙城,讓他們跟我趙氏子弟一起學習經營之術……” 從管仲時代到春秋末期,經營之術被認為是做官之術,作為一名官員,必須懂得“經營城市”的方式方法。因此,趙武的許可意味著:容許許國公族子弟在學習中之後,回許國擔任官吏……當然,這些人學成之後,趙武也可能讓他們到其他地方當官,不一定放他們會許國。 孫平大喜,身在局中他看不清問題本質――時代在變化,弱小的國家已無法單獨生存下去。一個國家的君主,淪落為大國封臣的附庸,這將是春秋末期的大趨勢。許國的遭遇只是這個時代的開始,絕不是結束。而此刻,趙武對他含糊地打了個圓場,孫平認為,趙武是在許諾十年後放權,將權力歸還許國君臣。 孫平恭敬地鞠躬:“國相大人對我許國的厚恩,寡君沒齒難忘。寡君正在宮城等待,請國相隨我來……” 孫平把許國國君看得特別重,趙武對他扶立起來的許國現任國君公子黃毫不在意,他平平淡淡會見了許國國君,然後與許國公卿舉行了盛大的宴會,等宴會結束後,趙武問齊策:“你覺得許國怎麼樣?” 齊策笑的很得意:“許國官員或許都在想著放手讓主上治理許國二三十年,等到他們弟子從我們那裡學會了經營之術,再把權利重新接過來……今天許國公卿大夫表現的心滿意足,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很滿意現在許國狀況,也很滿意主上答應十年後歸還權力的承諾。不過……” 齊策頓了頓,反問:“以我們滲透的手段,我們需要花十年時間嗎?” 趙武回答:“不用十年,齊國人一旦動手,就是許國人表現的機會了,我們可以驅趕許國人向前,以許國人的名義向東南遷移,壓迫齊國,而我們則一路直奔大海,把許國人背後的土地全部囊括到趙氏旗下。” 齊策會意的附和:“如此一來,趙氏的領地面積將超越鄭國,或許能成為國中最大的家族。” 齊策終究是個春秋人,他的最大志願就是把趙氏經營成霸主國第一家族,他並不能預測到後來晉國的分裂,其實晉國分裂的苗頭已經出現,周王室的前車之鑑就在不遠。 此後,趙武在許國又呆了將近一個月,他從趙地裁減下來的武士,全被安排在許國與趙氏相鄰的邊境線上,並藉此肆意侵佔兩國之間無主土地,儘量把趙氏領地向東擴展。為了補償這些武士的背井離鄉,以及拓荒精神,趙武這次格外慷慨,除了賞賜武士大量的金錢外,還留下了足夠的糧……,當然,也包括封賞墾荒武士足夠大的領地。 因為這些人擁有的土地實在太廣蕪,缺乏可耕作的人手,趙武又派遣人手四處替他們購買僕人,還特地親自護送這些人,來晉國舊都城冀,也就是晉國最大的的僕人市場,購買僕人。 一進冀城,趙武發現一個熟人――國君悼公。 夕陽西下,這位霸主國的國君正落寞的坐在晉國舊都冀的街道上,憂心忡忡的衝街道上的人群發呆。 舊都冀屬於國都的直屬領地,該地販賣僕人所收的稅收,也直接歸國君所有。因為守衛這座城市的是國君自己的衛士,故此國君身邊沒有幾個人保護,除了國君弟弟楊幹、閽人勃緹,也就是兩名公族大夫。 趙武看到國君的模樣,也遣散身邊的衛士,獨領著齊策與武士昆上前搭話:“君上,如今各地正在春耕,你怎麼有閒心坐在這裡發呆?” 霸主悼公坐在那裡兩眼無神:“是武子啊?聽說你正在巡視各地吶,我晉國各地情況如何?” 趙武回答:“新法令已經通知到各地,我確定:每個百姓都瞭解了我們的新法。另外,我們的國道也修得不錯,大部分領地都串聯起來,只是有些道路修的倉促,路況不太好,春天一到,都是泥漿,我已經命令他們加緊修復。 但即便是這樣,我們國道遍通全國後,帶來的商業效果很不錯,去年道路串通之後,來往的行商至少增加一倍,商稅多收了兩成,今年再把道路加固一下,我估計稅收還能增加。” 悼公夢遊一樣的點點頭,用自言自語的口氣說:“商人都多了起來啊?怎麼,僕人商沒有多啊?以前我來冀都的時候,道路上擠滿了人――現在明明是春耕季節,各家族都著急的僱人春耕,冀城怎麼沒幾個僕人商?” 趙武一笑:“去年沒有大戰,各國都在休息,哪裡有大規模的僕人來源?再說,我晉國現在改為租庸制,各國的僕人都想方設法向我國逃亡,他們逃入我國後,基本上都被國境邊緣的家族接受,冀都作為僕人大市場,因此逐漸敗落了。 另一個原因是:現在是開春呀,如果所有的僕人商都把僕人養到開春再出售,他要把僕人養活一個冬天,那不是白浪費糧食麼。而僕人自己逃亡來晉國,就要在冬季裡穿過大雪覆蓋的荒野,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春天是僕人銷售的淡季,既沒有商人出售,也沒有自己出售自己的僕人。 君上請耐心點,如今開春了,萬物萌動,有許多活不下去的人就會自賣自身,反正到了我晉國,要不了多久又會贏得自由民的身份,所以逃亡者會大量的湧向僕人主,僕人主們也會盡量籌集糧食,把他們往冀城運送……我家每年都這樣買僕人,再等幾天,僕人商會越來越多起來。” 悼公兩眼無神:“小武,勸勸你家嬌嬌吧,你瞧,我被他『逼』債『逼』得都躲這裡來了。” 趙武納悶:“去年秋收的時候,君上不是把債還清了嗎?” 霸主嘆了口氣:“舊債剛清,又欠新債。我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去年免徵了,我沒有一個銅板的收入,如今又輪到春耕,各家要求撥付糧種,你又不在家,無可奈何之下,我跟嬌嬌商量,借了筆新債,但嬌嬌堅持說去年利息未清,天天堵著我的宮門要債,這日子,沒法活了。” 霸主的日子都沒法活了,那小老百姓…… 這是個封建社會,免稅後的小老百姓,日子滋潤著呢! 趙武蹲下身子,同情的說:“我作為許國國相,在許國存了點私房錢――噓,別大聲嚷,讓人聽見可了不得。國君可以派出親信武士,悄悄派往許國取糧。” 國君兩眼無神:“親信武士,你有嗎?武宮裡的軍官都是你軍官學校培養出來的,嬌嬌個個認識,聽說還有不少人欠了她的錢,如今她出入我的宮城,比出入你家後院還方便……要不,我怎麼會天天被她堵大門?你手頭還有‘親信’武士,借我一點。” 趙武嘆了口氣:“我如今手中,唯有師偃手頭那些趙氏武士可信,現在跟在身邊這幫人,我瞅著,嘴都不嚴實。” 悼公癟癟嘴:趙氏武士嘴不嚴,那是針對智嬌嬌所言的。對外,沒聽說趙氏武士『亂』宣揚什麼家族秘密:“師偃手下的武士,還是算了吧。師偃那個老倔頭,他眼裡只有趙氏,當然不會讓嬌嬌『插』上手,但我同樣也指揮不動他。哦,如果告訴他,我把趙家的儲備搬走了,你猜他會怎麼樣?他會鬧的全國都知道國君又欺負了趙氏。” 趙武沉思半天:“那只有許國人可以利用了――想必嬌嬌還看不上許國人,來不及『插』手那裡,我給國君一封信,國君讓楊幹去許國,秘密指揮那裡的軍隊,把糧草運入冀城。” 悼公想了想,有氣無力的問:“嬌嬌不會追到冀城來吧?” 齊策『插』嘴:“不會。夫人是個極其講究的人,冀城是個廢棄的城市,現在又當作僕人城,城中汙水橫流,街道零『亂』不堪,房屋殘舊,過路的人都是些僕人販子,或者想購買僕人的人,即使嬌嬌夫人到了這裡,看到街道的景象,她就不會走了,看到路過的人,她就會掩著鼻子,命令馬車後退。君上如果想躲安寧,沒有你這座城市更合適的了。” 悼公一下來精神了:“趕快把你那比私房錢運過來,還了嬌嬌的債,我就可以回家了……嗷嗷嗷嗷――” 悼公最後那一聲,是暢快無比的嗷叫。 看到悼公來精神了嗎,趙武想起一個奇怪的問題:“既然你身邊的武士都不可信,你又怎麼逃入了冀城?”

第一百一十八章 國君的嘯叫

第一百一十八章 國君的嘯叫

迎接趙武的人叢中有個熟悉的身影,趙武招手讓那人近前來――這位就是趙氏老武士“河”,身邊帶著他從許國認領的兒子揚,以及揚的母親。

這位退役老武士“河”被封分在甲氏,他們有三千畝的土地,領地旁毗鄰一個湖泊――按照最新的趙氏分封條約,那湖泊有三分之一湖面屬於河。

“我該叫你湖還是河?”趙武衝老武士調侃:“一個名叫河的武士最後擁有了一座三分之一湖,似乎叫做‘湖’更妥當。”

河笑著讓自己的孩子叩見領主,趙武當眾跟他開玩笑,在許國人面前、在自己的妻子兒女面前,河感覺非常有面子,他笑呵呵的回答:“都行,都行,主想怎麼叫都行,只不過老漢被人叫了一輩子‘河’,猛然間聽到‘湖’的叫法,感覺很不自在。”

趙武大笑回應:“那還是叫做河吧。以後你可以跟你的子女說一說,一個叫做河的武士,是如何通過自己的努力擁有一個湖的,也讓後被知道一下前人多麼努力,後輩更不可懈怠啊。”

河眉開眼笑,又趕緊拉過自己的兒子揚,介紹說:“主還記得揚吧,我兒子去年結婚了,妻子已經有了身孕,可惜沒帶來跟主見個面。”

趙武趁機問:“我剛才正想問:你怎麼跑到許國的土地上?”

河笑著回答:“一樣的――這裡雖然是許國,可我覺得他跟趙氏一樣,官吏都是趙氏培養出來的官,武士也是由趙氏訓練,連阡陌都跟趙氏完全一樣,農夫耕作也是採用租庸制,連他們蓋房子的款式都跟趙氏一樣,街景也沒啥兩樣。趙地是家主做主,這許國也一樣。

許國百姓只遷居了三年有餘,可日子過的比原來還好了,兜裡很有幾個閒錢,我這次來,是來探路的,聽說雞鴨在許國這裡銷的很不錯,連河對岸的齊國人都來大肆採購,我帶上妻兒來看看,也是逛風景,順路看看這裡的市場有多大。”

從河的話裡,趙武多少知道許國人歡迎他的原因,他招手交上來一名許國官吏,這名許國官吏是原來的許國公族,趙武在戰車上俯身問:“許國人為什麼笑得如此開心?”

那名許國人皺了皺眉頭,說:“國相大人這口氣,似乎不把自己當‘許國國相’。”

趙武立刻改正:“好吧,我重新問:我們許國人臉上的笑為什麼如此真誠?”

那官員拱手:“小國寡民,多年來顛沛流離,處身於大國之間,日夜驚悚不安,如今總算安定了:從文事上說,我們已經處於霸主的保護之下,河對岸也是霸主的附庸,周圍沒有敵人,晉國這幾年又不向我們要徵稅,百姓的收入全歸自己,而且我們還擁有與齊國、衛國通商的便利,我們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如此安定富足,百姓怎能不開心。

從武事上說,自從我們有了國相,福利了現在的國君公子黃,我們許國有了自己的軍隊,並且追隨上國,耀武揚威與鄭國城下,並押解數千鄭國俘虜回國,百年來,我們許國從來沒有如此揚眉吐氣過,百姓如何不覺得開心?”

趙武感動啊:“小國寡民的快樂,竟然如此簡單,只要求安定富足而已。”

那官員躬身回答:“國相身為大國上卿,不知道小國寡民的憂患,在我們來說,如今的日子做夢也想不到,所以聽說國相要來視察,百姓一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下臣懇請國相,現在就催車前進。”

趙聽到對方談吐不凡,好奇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下臣名叫孫平。”

孫平,從這個名字推測,他是許國遠枝公族,但譜系距離現在的國君很疏遠了,以至於他去掉了“公”,稱孫平。從他還擁有自己的姓可以看出,這人的家庭,還沒有像揚那樣敗落。

趙武催動馬車,並招呼孫平坐在自己車右的位置上――這在春秋是很大的榮譽。馬車粼粼,趙武問孫平:“百姓過的還好嗎,有什麼不便?”

孫平回答:“百姓遇到的問題很多,正想要求國相一一解決,不過總的說來,似乎難題到了國相手中,總有解決的辦法。比如我們剛來的時候,感覺天氣寒冷,極不適應,是國相府上送來了羽衣(羽絨服)的製作方法,開春的時候,又教導我們種下棉花,如今,百姓家家都養雞鴨,仿製棉布。這些活女人都可以幹,自己用不了的還可以拿來出售,這讓家家戶戶手裡都有了閒錢,再也不用為飢寒發愁。

肚子飽了,身上不冷,有百姓憂愁居住的環境不好,比如我們周圍湖泊縱橫,蚊蟲滋生,百姓怕蚊蟲導致疾病蔓延,或者開春的時候洪水氾濫,沖毀他們新建的房屋,雖然,從我們到這兒的第二年起,國相就派人來組織疏通溝渠,整頓河流,貫通道路,使得百姓的越來越安定,可是新的問題依舊層出不窮……

君上與眾卿們非常盼望國相能在許國多留一會兒,以便對那些堆積如山的問題,說出一個解決辦法。”

齊策『插』嘴:“主上雖然是許國國相,但他還是晉國正卿、還是趙氏家主!嗯,許國能夠有今日生活,如果主上不是晉國正卿,不是趙氏家主,恐怕這一切都無從談起。”

孫平臉上馬上堆上了笑:“當然當然,我們沒有責怪國相的意思,只是希望國相能在國中多呆幾天。及時處理層出不窮的問題……”

剛才齊策的反應很激烈,到讓趙武非常納悶,稍停,他恍然大悟:原來,春秋人說話都綿裡藏針,孫平一句看似普通的話,裡面隱藏了許多含義。他的話表面上是在抱怨趙武身為許國國相,在許國呆的時間太短……但這段話也有另一個含義:你事情太多、精力不夠,不如我們任命另一位執政,讓他在許國身上多花點時間……

或許,後半部分的意思,僅僅是趙武他們的猜測,因為許國人現在應該還不敢甩開趙武,因為許國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趙武為許國的發展制定了很多計劃,許多還在紙面上沒來得及推行,許國人也知道這點:失去趙武,他們不見得有魄力執行趙武的計劃。

齊策是個激進的人,對任何敢於挑戰趙氏底線的人,齊策的回擊都很兇猛,他寸步不讓地說:“我趙氏十年積蓄,才培養了一點人才出來,這些人畢業後,主上沒有把他們用在趙氏,沒有用在晉國,統統派到許國來扶助許國,容易嗎?

栽下一棵樹去,讓它長成材,需要十年時間;培養一個人才,需要千百年的知識積累,還要從上百個人裡篩選他的品行,我們趙氏積累近千年的知識,那些專業的知識,許國能有嗎?比如,經濟統計學、統籌學、營造學、水力學……

我們用專業的知識培養出一批專業的人才,僅僅因為家主擔任許國國相,又不能親自來許國主持政務,所以把這批人才派到了許國來,這是家主特別的厚恩,許國人怎麼不知感激呢?”

孫平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回答:“下臣惶恐,下臣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希望國相能在許國多留一會兒……如今許國的事務全由趙氏派出的官吏把持,這些人雖然很能幹,但許國的公子正卿不免無所事事,有些人以為,趙氏派來的人不清楚許國國情,或許我們的人能幫一把手……”

齊策陰下臉,趙武回答的很淡然:“我的人不瞭解許國國情,以至於執行時造成了許多麻煩……但我無需瞭解一個弱國、一個衰敗國的國情,我只要知道晉國是如何強大起來的,就行!同樣的政策使得晉國得以強大,如果許國國情跟它有牴觸,那是許國國情不好,許國要改正。”

齊策補充:“我們教授的是一整套治國體系――體系,你懂嗎?這是一套環環相扣的策略,如果其中的一個環節受到阻撓,或者實施中遇到障礙,那不是體系不好,出問題的恰恰在體系之外。

哼哼,許國人才過幾天好日子,已經有人耐不住寂寞了嗎,他們難道忘了,家主除了有仁義的名字,他的刀也很鋒利。”

齊策所說“體系”,並說這一切都是趙氏家族數百年的知識積累,但其實,學科的分類是從趙武開始的。齊策是外來人,師修、師偃高深莫測的打死不說,使齊策誤認為那些知識典藏都是以前趙氏家族秘密收藏的。而春秋時代,專業的知識是家族秘密武器,一般人不會外傳。而另一方面,保持神秘對趙武有益,趙武當然不會糾正外界的誤解……

其實,趙武現在與許國的衝突,源於許國人觀念的不適應。趙氏已等於把許國當成了“土田附庸”―― 一個小領主下面的附庸國。而許國人至今還不理解這種身份改變,他們以為自己依舊是一個獨立“封領”,所以他們依舊想在趙武面前,維持作為“封君”該享受的春秋禮儀。而齊策咆哮許久,根本沒說到問題的實質,結果,許國人滿腹委屈,趙武卻只是臉含微笑,頻頻點頭。

有些事能做不能說,趙武看到許國人的委屈始終不能消減,他淡淡『插』嘴:“齊策說的對,如何管理領地,如何經營領地,是我趙氏先祖趙衰就開始思索的問題,我們思考了五代人,現在還在思考,這思考的成就你也看了:許國僅用幾年就恢復了安定,百姓也對未來有了嚮往。

一個國家,弱小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國中百姓對未來失去了期望值。許國百姓現在有了期望,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二三十年後許國能成個什麼樣子,我都不敢想象……當然,不要說二三十年後,即使十餘年後,我的人也不會繼續留在許國。他們是我培養出來的人才,終究要為我趙氏所用,所以,他們早晚是要回趙地做官。

等眼下這批治國人才離開後,許國怎麼辦?我們更要未雨綢繆――不如從今年起,選拔許國公族子弟進入趙城,讓他們跟我趙氏子弟一起學習經營之術……”

從管仲時代到春秋末期,經營之術被認為是做官之術,作為一名官員,必須懂得“經營城市”的方式方法。因此,趙武的許可意味著:容許許國公族子弟在學習中之後,回許國擔任官吏……當然,這些人學成之後,趙武也可能讓他們到其他地方當官,不一定放他們會許國。

孫平大喜,身在局中他看不清問題本質――時代在變化,弱小的國家已無法單獨生存下去。一個國家的君主,淪落為大國封臣的附庸,這將是春秋末期的大趨勢。許國的遭遇只是這個時代的開始,絕不是結束。而此刻,趙武對他含糊地打了個圓場,孫平認為,趙武是在許諾十年後放權,將權力歸還許國君臣。

孫平恭敬地鞠躬:“國相大人對我許國的厚恩,寡君沒齒難忘。寡君正在宮城等待,請國相隨我來……”

孫平把許國國君看得特別重,趙武對他扶立起來的許國現任國君公子黃毫不在意,他平平淡淡會見了許國國君,然後與許國公卿舉行了盛大的宴會,等宴會結束後,趙武問齊策:“你覺得許國怎麼樣?”

齊策笑的很得意:“許國官員或許都在想著放手讓主上治理許國二三十年,等到他們弟子從我們那裡學會了經營之術,再把權利重新接過來……今天許國公卿大夫表現的心滿意足,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很滿意現在許國狀況,也很滿意主上答應十年後歸還權力的承諾。不過……”

齊策頓了頓,反問:“以我們滲透的手段,我們需要花十年時間嗎?”

趙武回答:“不用十年,齊國人一旦動手,就是許國人表現的機會了,我們可以驅趕許國人向前,以許國人的名義向東南遷移,壓迫齊國,而我們則一路直奔大海,把許國人背後的土地全部囊括到趙氏旗下。”

齊策會意的附和:“如此一來,趙氏的領地面積將超越鄭國,或許能成為國中最大的家族。”

齊策終究是個春秋人,他的最大志願就是把趙氏經營成霸主國第一家族,他並不能預測到後來晉國的分裂,其實晉國分裂的苗頭已經出現,周王室的前車之鑑就在不遠。

此後,趙武在許國又呆了將近一個月,他從趙地裁減下來的武士,全被安排在許國與趙氏相鄰的邊境線上,並藉此肆意侵佔兩國之間無主土地,儘量把趙氏領地向東擴展。為了補償這些武士的背井離鄉,以及拓荒精神,趙武這次格外慷慨,除了賞賜武士大量的金錢外,還留下了足夠的糧……,當然,也包括封賞墾荒武士足夠大的領地。

因為這些人擁有的土地實在太廣蕪,缺乏可耕作的人手,趙武又派遣人手四處替他們購買僕人,還特地親自護送這些人,來晉國舊都城冀,也就是晉國最大的的僕人市場,購買僕人。

一進冀城,趙武發現一個熟人――國君悼公。

夕陽西下,這位霸主國的國君正落寞的坐在晉國舊都冀的街道上,憂心忡忡的衝街道上的人群發呆。

舊都冀屬於國都的直屬領地,該地販賣僕人所收的稅收,也直接歸國君所有。因為守衛這座城市的是國君自己的衛士,故此國君身邊沒有幾個人保護,除了國君弟弟楊幹、閽人勃緹,也就是兩名公族大夫。

趙武看到國君的模樣,也遣散身邊的衛士,獨領著齊策與武士昆上前搭話:“君上,如今各地正在春耕,你怎麼有閒心坐在這裡發呆?”

霸主悼公坐在那裡兩眼無神:“是武子啊?聽說你正在巡視各地吶,我晉國各地情況如何?”

趙武回答:“新法令已經通知到各地,我確定:每個百姓都瞭解了我們的新法。另外,我們的國道也修得不錯,大部分領地都串聯起來,只是有些道路修的倉促,路況不太好,春天一到,都是泥漿,我已經命令他們加緊修復。

但即便是這樣,我們國道遍通全國後,帶來的商業效果很不錯,去年道路串通之後,來往的行商至少增加一倍,商稅多收了兩成,今年再把道路加固一下,我估計稅收還能增加。”

悼公夢遊一樣的點點頭,用自言自語的口氣說:“商人都多了起來啊?怎麼,僕人商沒有多啊?以前我來冀都的時候,道路上擠滿了人――現在明明是春耕季節,各家族都著急的僱人春耕,冀城怎麼沒幾個僕人商?”

趙武一笑:“去年沒有大戰,各國都在休息,哪裡有大規模的僕人來源?再說,我晉國現在改為租庸制,各國的僕人都想方設法向我國逃亡,他們逃入我國後,基本上都被國境邊緣的家族接受,冀都作為僕人大市場,因此逐漸敗落了。

另一個原因是:現在是開春呀,如果所有的僕人商都把僕人養到開春再出售,他要把僕人養活一個冬天,那不是白浪費糧食麼。而僕人自己逃亡來晉國,就要在冬季裡穿過大雪覆蓋的荒野,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春天是僕人銷售的淡季,既沒有商人出售,也沒有自己出售自己的僕人。

君上請耐心點,如今開春了,萬物萌動,有許多活不下去的人就會自賣自身,反正到了我晉國,要不了多久又會贏得自由民的身份,所以逃亡者會大量的湧向僕人主,僕人主們也會盡量籌集糧食,把他們往冀城運送……我家每年都這樣買僕人,再等幾天,僕人商會越來越多起來。”

悼公兩眼無神:“小武,勸勸你家嬌嬌吧,你瞧,我被他『逼』債『逼』得都躲這裡來了。”

趙武納悶:“去年秋收的時候,君上不是把債還清了嗎?”

霸主嘆了口氣:“舊債剛清,又欠新債。我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去年免徵了,我沒有一個銅板的收入,如今又輪到春耕,各家要求撥付糧種,你又不在家,無可奈何之下,我跟嬌嬌商量,借了筆新債,但嬌嬌堅持說去年利息未清,天天堵著我的宮門要債,這日子,沒法活了。”

霸主的日子都沒法活了,那小老百姓……

這是個封建社會,免稅後的小老百姓,日子滋潤著呢!

趙武蹲下身子,同情的說:“我作為許國國相,在許國存了點私房錢――噓,別大聲嚷,讓人聽見可了不得。國君可以派出親信武士,悄悄派往許國取糧。”

國君兩眼無神:“親信武士,你有嗎?武宮裡的軍官都是你軍官學校培養出來的,嬌嬌個個認識,聽說還有不少人欠了她的錢,如今她出入我的宮城,比出入你家後院還方便……要不,我怎麼會天天被她堵大門?你手頭還有‘親信’武士,借我一點。”

趙武嘆了口氣:“我如今手中,唯有師偃手頭那些趙氏武士可信,現在跟在身邊這幫人,我瞅著,嘴都不嚴實。”

悼公癟癟嘴:趙氏武士嘴不嚴,那是針對智嬌嬌所言的。對外,沒聽說趙氏武士『亂』宣揚什麼家族秘密:“師偃手下的武士,還是算了吧。師偃那個老倔頭,他眼裡只有趙氏,當然不會讓嬌嬌『插』上手,但我同樣也指揮不動他。哦,如果告訴他,我把趙家的儲備搬走了,你猜他會怎麼樣?他會鬧的全國都知道國君又欺負了趙氏。”

趙武沉思半天:“那只有許國人可以利用了――想必嬌嬌還看不上許國人,來不及『插』手那裡,我給國君一封信,國君讓楊幹去許國,秘密指揮那裡的軍隊,把糧草運入冀城。”

悼公想了想,有氣無力的問:“嬌嬌不會追到冀城來吧?”

齊策『插』嘴:“不會。夫人是個極其講究的人,冀城是個廢棄的城市,現在又當作僕人城,城中汙水橫流,街道零『亂』不堪,房屋殘舊,過路的人都是些僕人販子,或者想購買僕人的人,即使嬌嬌夫人到了這裡,看到街道的景象,她就不會走了,看到路過的人,她就會掩著鼻子,命令馬車後退。君上如果想躲安寧,沒有你這座城市更合適的了。”

悼公一下來精神了:“趕快把你那比私房錢運過來,還了嬌嬌的債,我就可以回家了……嗷嗷嗷嗷――”

悼公最後那一聲,是暢快無比的嗷叫。

看到悼公來精神了嗎,趙武想起一個奇怪的問題:“既然你身邊的武士都不可信,你又怎麼逃入了冀城?”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