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國小無英雄2
第一百八十七章 國小無英雄2
第一百八十七章 國小無英雄2
一次屠殺一百多家貴族,這在春秋沒有先例,當然了,屠殺他們的理由不是因為他們拒絕向晉國君主效忠,那樣做在春秋來說過於無恥,所以這些人死亡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門。
最初,趙武給出的理由還堂堂正正,比如說是協助衛國新君主屠殺舊君主,參與攻擊晉國的行動,引誘衛國新君(衛獻公)不學好,禍『亂』衛國國政等等,等到最後,趙武實在想不出理由,乾脆不想了,類似在馬路上倒垃圾(刑揚灰棄於街上者)這樣的藉口都拿出來了,這讓在場的魯國人很不好意思,但他們在這次戰爭中獲得的收益最大,所以魯國人乾脆屏蔽了對趙武不好的敏感信息,只是簡單的記述趙武攻克帝丘,拘執衛國國君——這就是《春秋》。
魏舒打著哆嗦,看著衛國貴族一個個步伐穩重地走向斷頭臺,忽然,一名衛國貴族『吟』誦起《詩經.小雅.正月》,稍停,另一名貴族用低沉的嗓門應和著,繼而,所有判處死刑的衛國貴族相繼跟著唱起:“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念我獨兮,憂心京京。哀我小心,癙憂以癢。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好言自口,莠言自口。憂心愈愈,是以有侮。憂心惸惸,念我無祿。民之無辜,並其臣僕。哀我人斯,於何從祿。
憂心惸惸,念我無祿。民之無辜,並其臣僕。哀我人斯,於何從祿?瞻烏爰止?於誰之屋?”
春秋時所說的“正月”指的是正陽之月,亦即夏曆四月。這首詩正適合當前節令。
鼓聲沉悶,衛國貴族們踏著鼓點,『吟』唱著這首詩歌,四步一拍,神情悲壯的湧上斷頭臺,身材高大的晉國武士指揮衛國貴族跪下,將頭枕在木墩上,衛國貴族遵命跪下,將頭側著貼放在斧鑿縱橫的木墩上,嘴裡還輕輕『吟』唱著,彷彿母親在『吟』誦搖籃曲,生怕驚醒了睡夢中的孩子。
巨斧揮下,歌聲嘎然而止。
這個人的歌聲停止了,整個貴族隊列依然在肅穆的唱著歌。行刑場上,四周警戒的晉國士兵像泥雕木塑一般豎立不動,閱兵場上,一個旅的晉國勁卒披盔掛甲,隨時準備彈壓衛國貴族的暴動。
風嗚嗚的響,歌聲輕聲回『蕩』。
行刑臺設立在一座土臺上,在晉國士兵的押解下,衛國貴族們排成一列橫隊,依次登臺受刑,場地上除了衛國人的歌聲,只能聽到行刑官單調乏味的喊聲,他在喊:“下一個。”
若干年後,這聲單調的喊聲成了所有觀看行刑的衛國貴族的噩夢,他們常常被這句話從夢裡嚇醒,而後在漫漫長夜中裹著被子瑟瑟發抖,再不敢合上雙眼。
觀看行刑的除了衛國歸順的貴族,就是參戰的列國將領,那一聲聲單調乏味的“下一個”也成了列國聯軍的噩夢,當然,連晉國本國的將領臉『色』也很不好,魏舒打著哆嗦,輕聲嘆息:“可惜了公孫丁,一箭未發,竟然被處死,可惜瞭如此多的貴族……殺得太多了。”
趙武用手遮住了眼,輕輕的說:“這也許是小國寡民的悲哀,但……誰都有權發動戰爭,結束戰爭卻必須有勝利者的許可。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因此而來的後果,衛國是我們的盟國,多年以來就是我們的堅定盟友,這場戰爭不是由我們挑起的,既然我晉國人流了血,三百名晉國戎卒在沒有宣戰的情況下,遭到了悍然攻擊,那麼,攻擊者就必須流十倍的血,才能讓天下人知道:霸主的血不會白流。如果你想流霸主的血,那就必須流十倍的血來償還。”
歌聲依舊在響徹,這首歌翻譯成現代語言,就是:“四月時節繁霜降,霜降失時心憂傷。民心已『亂』謠言起,謠言傳播遍四方。獨我一人愁當世,憂思不去縈繞長。可憐擔驚又受怕,憂思成疾病難當。
父母生我不逢時,為何令我遭禍殃?苦難不早也不晚,此時恰落我頭上。好話既都嘴裡說,壞話也全口中講。憂心忡忡不合時,
因此受辱遭中傷。
鬱鬱不樂心裡憂,想我沒福能消受。平民百姓無罪過,也成奴僕居末流。可悲我們若亡國,利祿功名哪裡求?看那烏鴉將止息,
飛落誰家屋簷頭?”
宋軍統帥、左師向戎嘆了口氣,勉強說:“衛國國君頑劣不堪,可憐衛國百姓何辜,竟然受到這樣的牽連。”
趙武突然笑了:“宋國一向是友誼之國,怎麼也說起這樣的糊塗話,進攻我晉國的是由衛國百姓組成的衛國部隊,不是別人。衛國人既然做下這件事,他們就必須承擔起全部責任——要知道,衛國這個概念既包括衛國國君,也包括衛國那些隨從叛『亂』的貴族,當然也包括衛國的百姓,甚至衛國境內的雞鴨魚蝦,它們也是屬於衛國的。”
向戎嘴角浮出一絲冷笑,反問:“難道第二執政的怒火,也要波及衛國的雞鴨魚蝦嗎?”
魯襄公嘴角也浮出一絲冷笑,叔孫豹趕緊『插』話:“左師忘了,衛國作為一個整體,下面人做出的事情,衛國國君必須為此負責,同樣的,衛國國君帶領衛國國民一起做下的孽,衛國人人有份。”
叔孫豹解釋的時候,也許怕觸犯趙武的忌諱,沒敢說的過於詳盡,趙武自己就沒那麼忌諱了,他輕笑的說:“想當年趙川殺了我國國君(晉文公),太史記錄說:‘趙盾弒國君’。這是因為先主趙盾身為當時的執政,下面人做的事情,必須由他來承擔責任。
同樣的道理,當初攻擊我們的那支軍隊打著衛國旗號,叛『亂』弒君(指衛殤公)的是衛國新君帶領的衛國百姓,百姓也必須承擔自己的責任。至於你說的雞鴨魚蝦——人做下的事情,人來負責,幹嘛要責問雞鴨魚鱉?”
向戎尷尬的咳嗽一聲,把目光轉向別處。
趙武說衛國地面上的雞鴨魚鱉屬於衛國,包含在衛國這個概念裡,這話沒錯,左師向戎只不過是順著趙武的語境,歪曲『性』理論,其行已經不純了。他是貴族,當趙武指出這點,進行反擊後,身為貴族不能撒潑撒無賴,所以向戎只好沉悶。
這時,行刑官過來彙報:“副帥,行刑的十二把斧子都已經砍缺口了。”
趙武抬眼望去,順著行刑臺,鮮血已經流成了一條小河,趙武皺了皺眉頭,齊策在一旁喝斥:“這等小事也來彙報,換一把斧子就行。”
魏舒輕聲說:“副帥,此件戰事已經了結,請允許我回軍吧……”
鄭國統帥、宋國統帥、以及曹伯一起請求:“是呀是呀,我們已經在此地堅守一個月了,估計衛國國君已經受到懲處,即將返回,眼看天下大旱,我們國內的青壯勞力都在這裡無所事事,今年恐怕國民要過不下去了,請副帥趕緊撤兵吧!……難道我們要等在這裡,一直等到衛國國君回來?”
趙武扭過臉去,不再看行刑的場面,他挨個打量著投城的衛國貴族,嘴裡輕描淡寫的說:“剛才傳來消息:孟門已經被攻陷,一千晉國守軍陣亡,齊國國君姜光攻陷孟門後,把晉國人的屍體都裝入羊皮袋中,進入太行山……如今齊軍已經攻擊到了絳都城下。”
這個消息彷彿一個霹靂,眾人都愣住了。趙武一邊觀察各人的表情,一邊語氣淡淡的補充說:“戰鬥並沒有結束,我們這支軍隊還要繼續作戰,這次的目標是齊國人。”
魏舒急忙問:“曲沃還沒有被攻克嗎?”
趙武輕輕點點頭:“曲沃不愧是大城,欒氏富足啊。城裡儲存的糧食居然吃到了現在,不過曲沃堅持不了多久了。”
魏舒焦急的說:“孟門一旦被攻陷,面對的就是我晉國舊都絳城,絳城過後就是我們的國都,我們的國都從來沒被攻擊過,如今元帥在曲沃,副帥在衛國,這怎麼辦……元帥沒有下令我們回軍嗎?”
趙武平靜的回答:“元帥決心繼續攻擊曲沃,直到徹底剿滅欒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