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終章:春山喧

春山喧·彼呦·44,583·2026/5/18

典禮結束後。   溫晚凝的獲獎感言被從不同角度拆分,橫掃各大平臺的熱搜。   與之一同被討論的,有《春夜》的大獲全勝,有她出道十年來跌宕起伏的演藝經歷。   而最大的狂歡,則留給了語溫作野的cp粉。   兩人隔著璀璨燈影遙相對視的畫面,氛圍與宿命感拉滿,截圖和短視頻被轉發了無數次,熱議經久不散。   與此同時。   離開了眾人視線,溫晚凝正坐在凌野的車上。   從麥禮文那繼承來的老毛病,應酬酒會能逃則逃,只想早點回家。   申城冬天的風不硬,但溼溼綿綿地,直往骨頭縫裡鑽,她漂亮的禮服和細高跟根本頂不住。   凌野知道她怕冷,在車上提前備了大羽絨服和雪地靴,毛茸茸地,把她緊繃了一晚的手臂和足弓暖著。   車子貼著禮堂後方前行,靠近紅毯。   演員們和觀眾已經陸續散去,按理說早就應該有工作人員來收拾佈景了,但奇怪的是,一整條路都沒什麼人。   連燈都沒亮幾盞,還是靠著車子開過時的那點光,她才勉強辨認出自己在哪,不至於懷疑職業賽車手的記路能力。   就這麼慢悠悠開到道路中段,車輪前端突然咯吱一聲。   聲音不大。   悶悶的,像極了在在北方踩雪,就是時間地點一個都不對。   謹慎起見,溫晚凝還是趕緊扭頭,「先停一停,你聽見什麼動靜沒?」   凌野擰鑰匙熄火,「車好像壞了。」   八位數的頂配AMG,質量也不過如此。   溫晚凝不怎麼懂車,看著那一排精密的儀錶盤由亮轉暗,一下子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有凌野在,她慌倒是不至於慌。   只是一瞬間覺得……   這場面有些似曾相識。   冷出哈氣的冬夜,不知通往何方的小路,路燈隔一段滅一盞,車突然拋了錨。   只差一場大雪。   只是她當初好不容易纔盼來的天降救星,已經在身邊。   車裡車外漆黑一片,她突然被這個巧合搞得有點想笑。   身邊人卻像是並沒想這麼多,黑暗裡看不清神色,只能隱隱瞥見他湊近的側臉,長直的睫毛垂下,被月光映得銀絨絨的。   「我去看看。」   凌野打開車門鎖,伸手幫她把安全帶解開,「車裡面現在不太安全,你先下來等我一會,很快。」   剛才還覺得聯想得有點勉強,現在怎麼越來越像了。   溫晚凝難以自制地笑出聲,不做他想,拉開門下去。   她向外面邁了幾步。   雪地靴底傳來的觸感鬆軟,窸窸窣窣。   她又試著跺了跺腳,難以置信地彎下腰,伸手摸了摸。   蓬鬆如沙的,冰涼的,捻一捻會融化的。   ……真的雪。   在這個晴朗的南方冬夜,悄悄落滿了整條紅毯的雪。   溫晚凝簡直要懷疑自己在做夢。   剛想憑本能打開手電筒,看得更清楚些,就聽見凌野在身後喊她,聲音裡有些幾不可察的緊張。   「姐姐。」   他的腳步聲很緩,像是往她身邊又靠近了一些,最後停住。   「嗯?」溫晚凝轉身。   還未來得及應聲,就見幾道晃眼的弧線劃破夜空,彷彿一盒擦亮的火柴。   星星點點的光升到最高,黯淡下去,瞬間炸成了片片碩大的明藍色雪花,在空中停滯片刻,落下的光雨如流星,將浦江上空的天幕映得一片通明。   煙火是天上的雪。   不知不覺開始在身邊落下的,是將愛人送到她身邊的雪。   她怔怔地抬起頭,大腦一片空白,在紛揚飄落的冰晶裡,看著紅毯兩側的高大梧桐亮起,閃爍的銀燈層層疊疊,向遠方蔓延著,直到視野盡頭。   像大雪落滿了枝椏,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耀眼的銀裝素裹。   江邊的行人,往來的車輛,場外還未來得及散去的粉絲都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圍牆內外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甚至還有人在笑著喊她的名字——   溫晚凝這才發現,原來樹下一直都有人在。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何塞、魏應淮、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的溫璟、剛給她頒過獎的姜芸老師,好久不見的喬梨和仙姨,還有一羣在這些年裡陪著她走過低谷期的圈內外好友。   工作室的小姑娘們被周芙和阮佳帶著,激動得魂不守舍,互相攥著手探頭探腦,彷彿一羣興奮的企鵝。   戚酒酒則是明顯有點心虛。   在她看過來時,連連用手擋了好幾次臉,渾身都寫著「和我無關」。   而在幾米之外,在象徵著一切起點的凜冬深處,凌野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溫晚凝心頭猛然一跳,呼吸的節奏已經亂了,喉間止不住地酸澀,眼眶被湧出的水意燙得刺痛。   她知道凌野要做什麼了。   一幀幀,一幕幕,那些與他共度的點點滴滴重新變得無比清晰,隨著越來越快的心跳,飛快地劃過她的腦海。   好像人的記憶就是這樣,在她自以為健忘的許多年裡,也悄悄做了存檔。   讓她即便跨過漫長歲月,也仍能回想起,命運齒輪最初轉動的那一聲細響。   而不同的是,凌野早已從那個單薄沉默的少年,變成如今值得依賴的青年,肩頭落滿了雪,單膝跪在她面前。   圍觀的人嚎得熱鬧非凡,戚酒酒沒催兩聲已經受不了了,低著頭狂抹眼淚。   漫天煙火之下,一切的喧鬧都像被過濾掉了。   她只看得見面前的凌野。   還是像初見時那樣,沉靜挺拔如白樺,長睫毛上掛著冰霜。   內斂到有些笨拙,像是認認真真準備了許多話,卻又因為平日裡的寡言無從開口,唯有一雙眼專注地看著她,眼底的情意足以將人灼傷。   他神情看上去還算淡定,可眼眶和側頸都是紅的,一雙薄脣張合了好幾次,還是沒出聲。   「張嘴啊哥!愣在那幹什麼呢!」   何塞急得在一邊上躥下跳,「姐姐還是老婆你自己選,這輩子就算只剩一句話的餘額,也得在今天用了!」   他這邊還沒攛掇完。   阮佳那邊看見溫晚凝已經有要伸手的勢頭,又開始忙著阻攔,「溫老師不行——」   一片鬨笑之中,溫晚凝嘴脣抿高,抬手壓了壓眼角。   她看著凌野的喉結很輕地滾了滾,再抬頭時,打開靛青色絲絨的珠寶盒,將那枚大得誇張的鑽石戒指捧在她面前。   每一個切面都在熠熠閃爍。   像他那顆毫無保留的,赤誠的心。   「和我結婚好嗎?」   凌野的聲音有些啞,卻足夠清晰,讓她抑制了一晚上的情緒瞬間失控,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想了多久了。」她嗓音發顫,很輕地摸了摸他發燙的臉。   「沒有很久。」   凌野望向她,「從十九歲之後。」   這個時間早得讓她心驚。   天知道,她所期待的最久遠回答,不過也只是幾個月之前。   「這麼晚啊,」她眼裡含著淚,佯做失望,「我還以為是從遇見我的那天。」   凌野聞言頓了頓。   再開口時,竟有些少年的靦腆,「那時候還沒敢想。」   許多朋友都在拍,但她已經顧不上自己的表情漂不漂亮。   誰能拒絕這樣的凌野。   她放任自己去做跌入愛河的小女孩,柔軟而無畏,將無數個明天交付給一場大雪。   「……答應你了。」溫晚凝深吸一口氣,向他伸出被淚水浸溼的手。   燈火如夢。   凌野跪在原地,將那枚戒指戴上她的無名指,緩緩推到底。   焰火映亮鑽石的剎那。   像是許多年前,她笑著回頭,向他看來的那一眼。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彷彿看不到盡頭的凜冬,竟也會因為春天一瞬的垂憐,漫山喧番外親愛的小孩(上)   從記事以來,凌野一直比同齡人安靜許多。   哭的次數屈指可數,也不會撒歡大笑。   手套破了洞,幹活的手凍瘡疊水泡,跌青了摔疼了,掌心破了皮,咬咬牙就過去了。   糖葫蘆咬第一口,硬脆的糖殼化在嘴裡,心裡是甜的,第一反應卻是無措。   倒不是他生來老成。   只是苦難太早壓上他的肩,日子一長就成了寄生的菟絲子,忘不了也扔不掉,只能就這樣背著,任其抽乾少年的歡喜和稚拙。   一切都隔了層毛玻璃。   雙親過世後,凌野有時候甚至會懷疑,這兩個人是否真的存在過,不然為什麼他每天都拼命地回憶,他們的樣子還是褪了色。   像兩尊太陽下的雪人,一天比一天模糊瘦小,伸手抱一下,就化得更多一些。   到頭來,只剩一些怎麼都連貫不起來的畫面——   最後幾年,家裡小飯館開業,炸得滿地紅的長掛鞭。   枕頭邊掉了漆的奧特曼,鮮豔的小花絲巾,正月裡熱熱鬧鬧的燈會,循環著「恭喜發財」的縣城商場。   他在中間被父母攥著手,等走回家了,一手沾了煙味,一手是雪花膏的甜香。   填補記憶空隙的,是父親留給他的那輛車。   早年間國內拉力賽沒什麼熱度,車手的收入勉強餬口。   凌徹傷退後,回鄉做了大貨車司機,多兇險的路段都願意接,多急的時效都滿口答應,幾乎全年無休,儉省到不能再儉省,只為能快點攢下錢。   母親怕他路上犯困,儘量跟著,一離家就是大半個月。   凌野跟他們長時間共處的機會不多。   除了年節,有印象的幾次見面,都是在路上。   八歲時,他跟著父親出長途,返程路過百公裡外的春城。   盛夏天,蟬聲吵得人頭暈。卡丁車場的鐵欄杆外,最後兩口冰棍淌了凌野一袖管,黏糊糊的,怎麼舔胳膊肘都帶點甜味兒。   雙人座的親子車,凌野稚嫩的掌心全是汗,黑眼睛亮晶晶的,興奮地扭著臉,一會兒看看車頭新漆的發車線,一會兒看看身旁吹口哨逗他的父親。   凌徹想哄他高興,忍著舊傷把油門踩得轟鳴,三兩圈開下來,速度越來越快,輪胎側漂移的聲響鋒利,似能劃破黯淡的人生。   一張入場票能開五分鐘。   太陽落山時,父親的錢包換成了一摞厚厚的票,塞滿了凌野的褲兜。   他的臉在頭盔裡悶得通紅,未曾體驗過的風將那顆小小的心臟吹輕了,戰慄著歡騰著,打著旋往天上飛。   場地七點關門,那天趕上卡丁車俱樂部的孩子訓練,提前一小時清場。   大喇叭吱吱響,老闆喊了好幾聲,凌野沒捨得走,頂著滿頭的汗扒在欄杆上,看那羣同齡人亮閃閃的新頭盔,聞著機油味和火燙的瀝青發癡。   凌野從不伸手要什麼。   過年凌徹帶回來的俄羅斯巧克力,一板十六塊,他寶貝得不行,怕放屋裡烤化了,鹹菜缸邊拿磚壘個坑藏著,上學放學,小心地巡視一遍又一遍。   巧克力留著喫,能從雪窩子裡喫到開春。   但兜裡的一疊入場券,撕過就失效了,成了滿地的鞭炮殼,熱鬧後只剩寂寞。   卡丁車場最後一盞燈滅了。   父親喊他走,凌野應了聲好,身子轉回過來了,腳卻像生了根似地拔不出來。   他留戀這裡,又怕自己的留戀成了家裡的負擔,趁著繫鞋帶低頭吸鼻子,咬著牙把眼淚憋了回去。   凌徹不催他,在他身邊猛吸了一口煙。   十塊一包的紅塔山,火星子明明滅滅,映得眼底也是紅的。   從春城回家後,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本以為是一輩子就見一次的世面,結果凌野那年生日,父親神神祕祕的,不知從哪拉回了輛二手卡丁車。   拖車找朋友借,裝卸自己來,壞了的零件全換一遍。新輪胎用不起,就去大賽車場撿人傢俱樂部剩下的,蹭得滿手都是黏黑的機油。   擰動鑰匙,引擎發動的第一下,濃煙嗆得一家人咳嗽。   凌野第一次像個真正的孩子,咧嘴笑出聲。   他被過量的幸福和愧疚衝得發暈,一邊笑,眼淚一邊止不住地往外淌。   鹹鹹熱熱的,溼透了他自己的袖管,又抱著腿去蹭凌徹的,頭頂罩下一雙髒手,一通亂揉,「車是破了點,我兒子不比別人差」。   林區哪有什麼像樣的賽道,可最不缺的就是遼闊的荒原,悄悄搭個簡陋的場地不算難事。   凌徹沒指望他真能開出什麼名堂,什麼都教。   剎車點怎麼找。   下雨了下雪了,路滑怎麼過彎。   千斤頂和各種螺絲刀起子怎麼用,大寒天拋錨了怎麼救,出大車半夜碰上有人偷油,怎麼打架不留痕跡又最疼。   血緣是種說不清的庇佑,帶來天賦,和無數難以用經驗解釋的本能。   凌野的進步速度堪稱驚人。   寒冬酷暑,放學從仙姨家蹭完飯,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會捏著兜裡的小鑰匙一路騎車到後山,坐進他最昂貴的玩具,閉上眼聽引擎燃動的第一聲響。   窗外的風聲不再凜冽,烈日不再晃眼。   是凌徹跟他說過的塔克拉瑪幹,是大漠胡楊,燦燦澄金一眼望不到頭,儘是閃光的希望。   再過十年會怎樣。   凌野偶爾也會在日記裡幻想。   那時候他就是大人了,撞了大運的話,一路過關斬將,當上真正的賽車手,運氣差一點,就好好讀書。   他相信天道酬勤,只要好好努力,就一定能帶著父母去大城市安家,過上好日子。   記憶的斷層是在十二歲那年。   G331-111國道,他坐在大車的副駕駛,陪父親走過許多次。   從黑河到十八站,從十八站到漠河,再從漠河到加格達奇,一千兩百公裡林海,進大興安嶺唯一的路。   誰都沒想到,那天車上拉的的滅火器會碰撞起火。   爆炸的一瞬間,凌徹本能地將他死死罩在身下,另一隻手在爆燃的火光裡,徒勞地伸向車座後方。   長途大貨車都有的後排臥鋪,他年輕的母親穿著新買的漂亮大衣,睡得正香。   半個月後回家,婦聯的幹部抱著他肩膀哭。   凌野恍惚地坐在後座中間,懷裡緊緊抱著簡陋的骨灰罈,紗布遮了他視線,耳朵嗡嗡疼,腦袋混沌。   外面是哪兒。   過漠河了沒。   母親睡著前還在說,過了漠河,就快到家番外親愛的小孩(中)   車上有導航,隔一段亮一亮,沒聲。   聽不見也好,凌野想。   只要聽不見,就不用再理那些喋喋不休的記者,表面憐憫,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逼著他一遍遍回到那個山崖下的車廂裡。   那天太冷了。   濃煙往上走,大雪向下落。   身上的凌徹像是扭曲的盔甲,一邊胳膊護著他的頭,怕自己撒了手,捏得他骨頭斷了似的疼。   背後的棉服和皮膚都焦了,滾熱的血水淌了年幼的凌野一脖子,轉瞬凝成了冰。   凌徹總開玩笑說他還沒長大,男子漢之間的談話為時尚早。   只在逢年過節喝多的時候,偶爾自嘲兩句,說他人生前三十年懦弱又沒用,連累了老婆兒子一起喫苦,到頭來誰也沒護好。   可怎樣纔算護好。   救援來的時候,凌徹已經僵得像一塊石頭,怎麼掰都掰不開,為了把他懷裡的凌野救出來,試了近兩個小時,不得已用了最殘酷的方法。   消防員有的也為人父母。   電鋸的滋滋聲響起,極盡壓抑,有人咬著牙捂緊他眼睛。   沒人捨得讓這麼大的孩子明白正在發生什麼,一羣大人喉間的滯澀拼命哽著,善意的黑暗之中,凌野早已經抖得像篩子。   皮肉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淚一道道往下滾,熱刀子似的,颳得他臉疼。   他聽不見了。   聽不見環境的聲響,以為自己忍住了沒哭,嘴裡卻在嗚咽。   喘息漏著風,每一聲都像是瀕死幼獸的嘶鳴。   最後他是怎麼離開的,被救出來之後,有沒有再回頭看,大腦都強迫他忘了。   凌野只記得回家那天太陽很好,金燦燦的。   身上是新手套新鞋,毛茸茸的裡子,軟乎乎的邊兒,他在後座蜷得像條無家可歸的野狗,哆嗦著越縮越小。   空調熱風呼呼吹著,手腳卻比懷裡的瓷壇還冷,怎麼都捂不熱。   凡人的一生如此輕賤。   只是睡了一覺,他的家就化為了一抔小小的土。   -   父母的白事辦得極盡鋪張。   是叔叔張羅的,紙紮的金元寶壘滿桌面,鎮上最排面的法事班子也來了,咿咿呀呀唱了一天一夜。   一家老小覺也不睡,陪著他守夜,出殯當天,嬸嬸的哭嚎悽厲,蓋過嗩吶。   沒有別的親人,儀式結束後,凌野只能搬進了鄉下叔叔家。   從出生就沒怎麼見過面的侄子,傷得太重只能躺著,耳朵也聾了,後來幹活倒是很麻利,就是靠比劃交流太費勁,性子也冷淡,越看越不招人喜歡。   賠付金到手,叔嬸的善意很快消散,視他如空氣。   總說年底天冷,修車鋪生意太忙,下個月再帶他去城裡看耳朵,回學校的時間也一拖再拖。   下個月,再下個月。   直到次年臘月,他只等來了叔叔家越蓋越高的小樓,二層建成那天,嬸嬸站在門前給鄰居分瓜子,脖子上的金項鍊張揚又氣派。   凌野被往來恭賀的陌生人推擠著,直到被搡到門外,纔有大娘順嘴問了句,門口那個男娃是誰。   「撿來的侄子,」嬸嬸瞥他幾眼,也不避諱,嘴裡的瓜子殼往花壇吐,「耳朵聾了,家裡留不住,準備正月裡送特殊學校寄宿去。」   女人面容刻薄,說話時嘴咧得極大。   凌野站在原地盯著她看,等到最後幾個字落定,彷彿一腳踏空,整顆心直直地往下墜。   脣語是他自己學的。   在街上盯著人看,對著窗玻璃一遍遍記口型,比父親當初教他開賽車還徹底的野路子,一切全靠自己摸索,像一種求生的本能。   凌野心裡清楚,耳朵壞了,那他這輩子就再也成不了賽車手。   如果還想走出林區,唯一的希望就是好好讀書。   前路在何方,又通往何處,甚至老天爺還有沒有給他留下這條路。   他都不知道。   但凌野之前聽人說過,鎮上的特殊學校並沒有高中辦學資格,更像座死氣沉沉的牢籠,他絕不能被扔在那裡,不能向命運低頭。   他可以證明給所有人看,無論有多少困難擋在面前,他都能咬牙克服,只要讓他留在現在的教室裡。   他想上高中。   他想高考。   零下二十幾度的天,凌野頂著寒風蹬了幾小時山路,喉間都是鐵鏽味,焦灼而絕望,如同遊向汪洋中最後一塊浮木。   母親去世後,縣裡的小飯館留給了仙姨。   他循著記憶裡的路摸到店門口,扶著牆調整了一會呼吸,透著窗花和霧氣往裡看,見仙姨的丈夫也在幫著忙活,猶豫了許久,還是收回了掀門簾的手。   事故後,仙姨悄悄來鄉下看過他兩次。   擔心凌野被叔嬸說,每回都沒顧上說兩句話,低頭塞了東西就走,小包袱裝得滿噹噹。   外層是家裡大兒子穿過的衣服鞋子,裡層是早市上買的姑娘果,店裡炸的燒餅和糖麻花,拿塑膠袋卷著,舊外套的口袋裡,甚至還刻意藏了幾張紙鈔。   這樣好心的人,凌野怕她被丈夫難為。   進退維谷,他只好找了個避風的牆根等著,看著窗邊的食客啤酒一瓶接一瓶,招牌底下新舊雪堆疊,車轍一道壓一道。   一直等到夜裡關店,捲簾門呼哧拉了一半,中年女人似有所感,猛地回頭看。   雪夜茫茫,能見度不高。   牆邊少年人一道清瘦的影子,肩上落滿了雪,凍得直發抖。   女人視線稍一停留,神色很快轉為驚愕,甩開胳膊跑到他跟前,騰騰的白氣直撲凌野的眼,「……咋來的,你叔嬸欺負你了?」   說完了又怪自己健忘,一拍腦袋,費勁巴拉地開始比劃。   越比劃越焦心,恨不得把想說的話都塞進手裡,從他冰涼的手背搓進去。   凌野被她緊緊攥著,喉間嚥了咽,半天才擠出一個笑,「姨,你說話我看得懂。」   仙姨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眼眶驟然紅了。   不忍再去看他的笑,滿臉是淚。   -   休學一年後,在仙姨的幫助下,凌野最終頂著叔嬸不滿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校園。   講臺上的老師成了他最好的脣語學習素材——   鎮上的初中升學率不高,大多數孩子沒把讀書當回事,上學時渾渾噩噩混日子,一畢業就南下打工。   班裡坐著像凌野這樣的學生,老師們驚喜還來不及,根本不會介意他過於直接的目光。   中考後,凌野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績,考上了縣裡最好的高中。   不是他不夠勤奮,或者不夠聰明,只因為英語聽力那張答題卡,他只能靠運氣去猜。   縣裡的學校是寄宿制,費用比鎮上的高中貴了一千多,擔心叔嬸不願意為他花這個錢,凌野一年前就開始和他們商定好了:   他所有的週末節假日都可以不休息,在修車鋪裡幫忙。   不要一分錢酬勞,換他高中三年的學費。   這樣的不平等交易,一直持續到高一那年番外親愛的小孩(下)   當年爆炸後,凌徹的大貨車幾乎報廢。   嬸嬸嫌不吉利,不願意花錢修,找人隨便拖去了後山荒地,等了好幾年纔有人來回收。   稱重那天,剛上三年級的堂弟一道跟著,覺得無聊四處亂轉,誤打誤撞跑到凌徹搭的卡丁車場——   凌野怕叔叔一家看見,從未提過這裡,連那輛小卡丁車都仔細藏在場地後面的倉庫,拿塑料膜蓋著,得了空就過來擦一遍。   這是他最後的夢樂園。   幾年過去了。   路面生了雜草,白粉筆劃的發車線描了又描,緩衝帶是廢舊輪胎捆的,彎道是空油桶扎的,在正午的陽光下,簡陋得一覽無餘。   堂弟覺得新鮮,這裡踹兩腳那裡蹦兩下,躥來凌野面前,叉腰打量他發白的臉,「你的?」   凌野極力壓抑著情緒,沒回。   堂弟覺得看穿了他,臉上的笑愈發肆意,「那你車呢?」   孩子之間的事兒,嬸嬸只在遠處看著,嘴脣微張,彷彿準備隨時過來打圓場。   這樣的場景,對凌野來說很熟悉。   在這個家裡,無論是他的衣服被搶,課本被亂畫,還是僅有的棉鞋被火鉤子燒了洞,永遠只會得到輕飄飄一句——   「你弟弟還小不懂事,給他就給他了」。   沒人給他撐腰。   稍微表達出一點抗拒的意思,接下來的幾天裡,連給他盛的那碗飯都是涼的。   凌野一向善於忍耐,不管受了什麼委屈,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可這次堂弟想要的東西,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給了。   堂弟還在眼巴巴等著,越來越不耐煩。   凌野俯視他,黑眼睛淡淡的,抿脣回,「我不知道。」   堂弟看了他一會,這才相信他是打定了主意不給,被這個比他聰明更比他好看的堂哥激怒,當場臉上掛不住,叫罵著打上來。   小孩的拳腳沒有章法,凌野擋得住。   「聾子。」   「殘廢。」   「剋死全家的災星。」   都是他辨認得最快的口型。   攻擊別人的苦難,是少年時期的孩子最本能的惡意,無數節體育課、值日、上下學,凌野在學校裡這些年,早就習慣了。   可他終究還是攔不住溺愛兒子的叔叔,真的帶人翻遍倉庫,把他的卡丁車找了出來。   賽道在那兒,車也有了。   只剩一把鑰匙。   凌野的脣緊緊咬著,任叔嬸軟硬兼施,僵持到他回縣城上學,還是沒把鑰匙在哪兒說出口。   本以為事情就此結束,等他下次回來卻發現,叔叔已經把那輛開不了的卡丁車賣了。   堂弟洋洋得意,滿是大仇得報的痛快。   嬸嬸剝著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裡塞,「別說現在,就算你耳朵沒壞,供著這車我看也是浪費錢,還真以為自己能出人頭地了?想想你爸,年輕的時候那麼風光,到頭來不是還——」   話說到一半,被一旁的叔叔截了,「也是為你好,早賣了早收心,也好踏踏實實過日子。」   小地方沒人懂賽車。   凌徹留下的那輛卡丁是按重量賣的,零件和輪胎都拆了,孤零零的一個架子,價格接近廢鐵。   -   當夜,凌野靠著窗臺坐著,一夜未眠。   從那天起,他不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外出跑活的時候,能當場修好的車就不拖回店裡,就算要在大風雪天凍上許久,也都忍了下來——   只要不經過叔叔的手,他就能扣下一點錢,攢著留作將來的學費。   東北砍價本就厲害,和預期差值多一點少一點,都算正常。   叔叔沒有懷疑,降溫之後犯懶,只要凌野在的時候,店外的活幾乎都給了他。   立冬後,東北日落早。   那日週五照常點放學,凌野騎車回到叔叔家,天已經黑透。   他餓極了,進廚房準備給自己下碗麪喫,倒油燒熱,剛下了把蔥花,嬸嬸就推門走了進來,順手拉個馬扎坐下。   「不用急,」女人肩膀夾著手機,隨口應著,「你們擱那兒等著就行,這就來。」   這天雪大。   像是有車在山路上凍拋錨了,等著店裡去救。   嬸嬸嘴上沒催,電話一掛就放竈臺上,以一種嫌棄他飯量的視線沉默施壓,等他主動把火關了。   凌野餓得胃裡隱隱泛疼,只硬著頭皮繼續煮麵,出鍋後才扒了幾筷子,手機屏幕又亮起來。   他餘光瞥了眼。   是個外地號,申城的。   嬸嬸接通電話,「說了一會到就一會到,再催也快不了。」   「一會兒是多會兒?」   女人表情閒散,掀著眼皮往凌野這邊打量,「這可不好說,路不好走,又得等我們店師傅喫——」   如同芒刺在背,凌野飛快嚥下最後一口麵湯,把碗放下。   「我現在去。」   往好處想,天越黑地方越偏,拋錨的車主出手越闊綽,外地人尤甚。   他不想錯過每一個能賺錢的機會。   北國地廣人稀,車窗外林海翻湧無垠,導航只能定個大概位置。   凌野心裡默唸:   黑色的MPV,電斷了,沒法開雙閃,橫在路燈底下。   一男兩女,說是沒帶什麼鮮豔的東西,只有一套淺黃的圍脖帽子,車裡小姑娘戴的。   誰聽了都覺得難找,但對他來說夠了。   長久的無聲,讓少年的視覺敏銳得像雪原上的動物。   車開到半山,沿著路燈沒多遠,凌野很快看見了那位「小姑娘」——   淺黃色的圍脖帽子,很南方的那種小骨架,裹著明顯不合身的軍大衣。   背風靠車站著,看不清臉。   但很明顯,對方是個成年女性,和他以為的小妹妹相去甚遠。   其實申城人口中的小姑娘,並無多少年齡的限制,更像是一種親暱,一種不掩飾的偏愛:你覺得她是,那她就永遠是你的小女孩,你的寶貝。   這是凌野後來才找到的答案。   而在當時,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再確認一下,女人突然轉了身。   巴掌大的臉,膚色極白,精雕細琢的漂亮,美得自帶一種距離感,像天鵝絨上昂貴的珍珠。   目光對撞,凌野的心跳不自覺地亂了節奏,他忘了原本的企圖,只顧倉皇避開視線,拉下手剎。   車停下。   離得更近了。   前大燈裡,女人還在往這邊看。   凌野斂眼,撈起副駕駛上的書包,關門下車,十七歲的他壓不下心裡的鼓譟,但控制得了自己的視線。   他保持著神色的沉穩,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只在不得已打照面的時候,要看懂她說話的時候,才飛快掃過她的下半張臉——   她下巴縮在毛茸茸的淺黃圍巾裡,和身旁人說笑著,臉頰皮膚細嫩,被寒風越吹越紅。   彷彿玉觀音有了活人味。   這個視角,讓凌野逐漸平靜下來。   有那麼冷嗎。   還是南方的春夏格外綿長,把人的皮肉都養薄了,扛不了一點霜雪。   他甚至失禮地想,她像自己在電視上看過的那種漂亮鸚鵡。   好像叫玄鳳,如果他沒記錯。   圓圓的兩小團,臉紅撲番外你的聲音(一)   「人的感覺器官損傷後,剩餘的健全知覺會補償性地增強,把接收到的信號自動轉化為缺失的信號,也叫做感官代償。」   第二次聽損檢查後,醫生捏著報告紙比對了許久,對凌野解釋。   噠噠噠。   麥克風連接電腦,光標頻閃。   國內最好的醫院,最先進的語音識別技術,每個術語被實時轉化成黑體字,展現在凌野面前的屏幕上。   「比如你的耳朵。」   「理論上來說,只要視覺和嗅覺的代償發揮到極限,哪怕聽不見,大腦也能靠想像補全環境的聲響,讓人看起來和健全狀態沒有區別,但這樣的案例我們之前都沒見過。」   「你很了不起,無論最後的治療結果如何,都已經是個奇蹟。」   診室不大,聚了一羣醫生。   會診本來就在的,臨時被喊過來的,都像是見了什麼奇珍異獸,細細打量著報告上一行行的數字,和旋轉凳上端坐的少年——   鼓膜穿孔,中耳聽骨骨折。   純音聽閾測試裡,接近80分貝才開始有反應,行為交流卻與常人無異。   研討手術方案之餘,他身上有太多「不可能」,讓每一位在場的醫生興奮。   「你現在的溝通能力,早就已經遠遠超過了脣語的範疇,換句話說,你可能都沒察覺到,但你已經在聽了。」   在說到「聽」這個字時,對面坐的醫生抬起雙手,做了個表示雙引號的手勢。   凌野抿了下脣。   他視線從屏幕上瞥過,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說話人的臉,「我沒那麼厲害。」   「……您說的那些,我很多時候都做不到。」   太多情境。   太多人聲和環境音。   或者說,和她有關的一切聲響,他都無法想像。   -   感官代償這個詞,他坐在診療室裡才第一回聽說,卻早就在過往的歲月裡,踐行過無數次。   對凌野來說,聲音是一種記憶。   爆炸之後的五年,他的身體先於意志,拼盡全力地去看去嗅去摸索,用記憶的素材縫縫補補,好憑空捏造出一條音軌,讓他能儘可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雖然絕望過,也孤獨過,卻無礙對既知世界的探索。   因為縣城就那麼大。   最長的街一會兒就能走到頭,從出生到快成年,見過的人就那麼多。   火車都是綠皮,終點除了更遠的京市,凌徹都帶他去過——   漠河、綏化、滿洲裡、海拉爾、哈爾濱,在深夜到達,凌晨啟程,怎麼走都離不開廣袤的冰原。   這裡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紅綠燈閃多少下換顏色,鍋裡的水放多久咕嘟冒泡,一袋子玉米倒多久見底。   舊自行車蹬起來什麼聲,大貨車開過去什麼聲,小汽車開過去什麼聲,冰層上的防滑鏈譁啦響,踩進雪窩子裡悶悶的嘎吱響。   而更大的世界是未知。   那裡的人是天外來客,是奇光異色的幻夢,凌野再怎麼竭力去夠,也只摸得到國王的金鋤頭。   他的少年時代太早被生活的重擔填滿,幾乎從未有過什麼娛樂,對電視上那些明星演員也叫不上名字。   但他見過溫晚凝的臉。   縣裡唯一一家電影院,就開在凌野的中學旁邊,天黑了門前廣告燈箱一開,映亮一張張光鮮奪目的面孔。   東北的地界太遼闊,所謂的美更像是對人間熱乎氣的追逐,鑼鼓大秧歌,一串一串滿地紅的鞭炮,新娘子回門連手套都是紅的,花花綠綠的熱鬧。   而溫晚凝早年間的那些角色,卻是另一種純粹南方式的美。   那種嫵媚並不綿軟,生動而極富生命力,無論在海報的什麼位置站著,都像是一捧盛開的芍藥花束——   無害,春水碧波似的,卻有種難以言說的侵略性。   他騎車經過了上百次,一張電影票也沒買過,就在知曉她的名字前,記住了溫晚凝的樣子。   後來再去回想,溫晚凝之於十七歲的他,比起「遇見」,更像是「降臨」。   如同深冬晴天偶爾會出現一次的鑽石塵,閃爍浮於半空,難以預計或描摹,每一次都讓他猝不及防。   凌野真的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她第二次。   就在雪夜初遇後的半個月。   期末考試結束,學校放了寒假,他在修車鋪背書時,又來了個外地號碼的電話,看叔叔口型,像是跑來林區拍電影的什麼劇組。   不知道從哪兒撿零件湊的長春四軸客車,報廢年限未知,開口就想打火上路。   都几几年了,誰還懂這種車型的構造。   叔叔覺得荒謬,眉梢一挑,就想用場面話把那邊拒了。   凌野自己都無法理解那一瞬間的衝動,只知道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抓住了叔叔想要掛電話的手,對上男人驚詫的神色,口型無比清晰——   「我能搞定。」   「我去。」   因為對方想修的車,他剛好還算熟悉,小時候凌徹當作不要錢的玩具帶他拆過。   更因為「電影劇組」這四個字,如太陽的亮光一閃,彷彿預兆著什麼稍縱即逝的機遇,背後那張模糊的面容,讓他年輕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的運氣終於好了一次。   這是她在的劇組,而他們正好缺一個全天盯車的人,道具組的導演出手闊綽,承諾的酬勞哪怕要交給叔叔一半,也足以讓他的攢學費計劃提前一年完成。   他還要怎樣更完美的一天。   麥禮文的劇組藏在羣山環繞之中,從叔叔家過去,不比去縣城的學校更近。   凌野騎車出門的時間本來就早,那個寒假又提早了一個小時,到了五點。   日出前的大興安嶺,四野無人,冷風如刀割。   他的心卻變成了一片蓬鬆的雪,為某種他無法分辨又羞於承認的期待,輕盈地飛起番外你的聲音(二)   道具組的車輛一天檢修三次,給他的活完成後,凌野偶爾能碰見工作中的她——   他其實從未特意去找過,但女主角從來就眾星捧月,走到哪兒都被一羣人簇擁著,站在最明亮的燈下。   她和初印象很不一樣。   戲裡的扮相潑辣明豔,趟在水潭裡大喊,背著包袱在雪地裡跌跌跑跑,眼淚抹在花襖上,拍幾條就真哭幾條,不顧臉頰凍得通紅,鼻涕都往下淌。   明亮到耀眼的生命力,專業極了,也可靠極了。   可打完板之後,又變成了怕冷的小女孩。   倒吸著氣地裹進羽絨服裡,帽子戴上,圍巾捲一捲,暖手的熱水袋再包一包,起得太早難免犯困,坐著打瞌睡的時候像塊毛茸茸的雪餅。   她叫晚凝,溫晚凝。   溫暖的溫,晚風的晚,凝脂的凝。   凌野的智慧型手機很舊,近似音的名字輸進搜索欄,怕凍掉了電,捂在袖子裡等了半天,屏幕碎到必須側到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她的名字怎麼寫。   可要怎麼念?   無人的曠野雪路上,凌野避著風徒勞又小心地啟脣。   溫是撅一下嘴,晚是撅一下嘴,凝是咧開嘴,彎一下脣角。   應該是念出聲了,他聽不見,卻依然紅了耳根。   他想,這世界上除了她,還有誰能配得上這樣甜津津的名字,連無聲的口型,居然都是兩次親吻和一個笑。   如果他耳朵沒壞就好了——   在十七歲生日之前,除了上學,凌野只這樣想過兩次。   一次是想聽聽她的名字。   一次是客車上冰拍攝,他在帳篷後面給別的車上油,等到有人衝來找救生圈,他才知道溫晚凝落了水。   因為起身的動作太快,手指被鐵銷劃破了口子,火辣辣地刺痛,可凌野顧不上,他急得連棉衣都顧不上脫,在岸上猛衝了幾十米,撞開瞠目的人羣,一躍跳進冰層。   送進醫院後,溫晚凝在他隔壁牀躺著,發燒了好久才退。   他受傷的耳朵進水化了膿,上藥挺疼的,但可以忍。   來看她的人很多。   屋子擠滿的時候,凌野就閉上眼睛,沒人在的時候,他就把臉微微側過去,安靜看著溫晚凝的影子——   隔簾有時候拉開,更多的時候合上,北方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玻璃,在藍色薄布上勾出一道隱約的輪廓。   像是童年時候的猜影子遊戲。   這樣晃是睡醒了,那樣晃是在咳嗽,每當幅度稍微大一點,他心裡就會有些急躁。   她喊過他嗎,試著跟他說過話嗎。   如果他能聽見就好了,能早點救她就好了,凌野想,就算只是咳嗽,就算只是睡不好覺,他也不想看到她有一點難過。   回歸劇組拍戲後,一切生活照舊,只是溫晚凝似乎很在意他的救命之恩,明裡暗裡都對他更好,總想把這份天大的人情還回來。   開始時是打聽他的尺碼,給他買新鞋新棉服。   後來又覺得道具組的帳篷太昏暗,傷眼睛,索性讓他到自己的化妝檯上寫作業,鏡子上一圈白燈泡,旁邊小太陽開著,暖和又亮堂。   再後來,溫晚凝有天得了閒,盯著他尖削的下頜看了許久,從第二天開始,只要主演組開小竈,她的保溫桶裡有什麼,就託助理給他送一份一模一樣的。   三層的保溫桶,參雞湯、紅燒排骨、他見都沒見過的新鮮反季菜,掀開熱氣騰騰。   美貌是女演員安身立命的資本。   這麼多年習慣了,溫晚凝就算餓極了的時候,胃口還是很小,喫完了蓋子合上,一打眼也跟剛送來差不多。   凌野瞥見過她喫飯的樣子,再豐盛的菜色也只是沾一沾筷子尖,油花稍微重一點的菜會過水,如飼餵一隻嬌貴的文鳥。   而他正在長身體最快的年紀。   十六七歲的男孩子,飢餓幾乎佔據了清醒時間的大半,像是卯足了勁拼命抽枝的楊樹,澆再多水,給多少養分都消化得掉。   那天舊飯盒助理忘了收,給凌野的那份也忘了取,等回來幫溫晚凝拿衣服,棉門簾一掀,少年正低著頭飛快扒飯,碗裡的米已經見了底。   頸後的皮膚涼颼颼的,凌野本能地放下筷子,回頭看。   不是她。   他鬆了一口氣。   是她身邊的助理,姓張或是章,似乎篤定了他救人是為攫取什麼好處,從一開始就對他帶著提防心。   「……你什麼時候來的?」   視線掃過桌上的餐盒時,小助理神色很明顯地一頓,堪稱驚駭。   「剛回,」凌野脊背筆直,沉聲為自己辯白,「道具組中午沒活,司機讓我把保姆車的變速箱換了油,就讓我走了。」   他說得實在,什麼變速箱什麼換油,恨不得都能背出型號。   女生懶得聽,敷衍應著走到椅子邊,把溫晚凝的羽絨服撈進懷裡,明明是自己忙昏頭纔有的烏龍,臨走前還是忍不住諷一句,「餓瘋了吧,剩飯都搶著喫……」   帳篷外很吵,她聲音壓得又極低,幾乎在自言自語。   可凌野還是「聽」見了,用他的眼睛——   剩飯。   能堂而皇之擺在這個漂亮化妝檯上的,還能是誰的剩飯。   飯盒擺在那兒,筷子也攥在手裡,一分鐘前還餓得前胸貼後背,凌野卻怎麼也喫不下了,側臉燒紅了一片。   溫晚凝的喫相很文雅,但也會趁機刷刷手機消息,偶爾看得太專注時,會不自覺地咬著筷子出神。   濃油赤醬的汁液,潤得格外紅的脣,這裡夾兩口,那裡夾兩口,咀嚼時露出的小巧潔白的牙齒,不自覺折彎又立起的,亮晶晶的指尖。   他自認並沒有盯著別人喫飯的癖好,腦子裡卻忽地,只剩下女人輕咬著筷子尖的樣子。   她今天也這樣發呆了嗎。   肉絲炒年糕好像剩的最少,對他來說很陌生的口味,她好像很喜歡。   她咬筷子的時候是什麼聲音,咀嚼的時候又是什麼聲音。   因為某種由筷子尖衍生出的,親密而難以言明的想像,因為對這些太隱祕聲音的好奇,凌野的心跳快到了難以理喻的地步,脊背出了一層汗,幾乎如坐針番外你的聲音(三)   當一個人的耳朵失去功能時,視覺、嗅覺、甚至是觸覺,所有一切可被調動的感官,都會無限銳化。   這由求生的意志決定,並不聽從理智的指揮。   換句話說,所有讓他覺得失禮和齷齪的打量和想像,都是正常的。   那些毫無預警,隨時湧進他腦海的特寫和氣味記憶,不是因為他背棄了從小恪守的道德信條,也不能說明他在一夜之間突然長歪了,誤入了什麼歧途。   他很正常,這是他身體的本能。   就算是連夢裡都是溫晚凝的樣子,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大事。   在跟醫生聊過,整理出如上邏輯來寬慰自己之前,凌野在故鄉的最後一個冬天,幾乎每分每秒都在自我譴責中度過。   以前他每天在看什麼。   圓錐曲線大題第二問的解法,帳戶上的餘額,車前蓋裡出了故障的零件,遠處的信號燈,或者去拖車的路上有沒有交警。   而現在,那些分散著的目光落點,除了生存所需的警惕和注意力,全都匯集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數學練習冊上的曲線在變形,變成了女人的髮絲。   風吹起來,又被透明脣蜜黏住,貼在飽滿的下脣上微微搖晃。   千斤頂撐起來,銀亮的備胎螺栓也在變形,變成了溫晚凝背臺詞時在地上碾來碾去的雪地靴,紙巾搓紅的鼻尖,被化妝師盤起頭髮時,露出的一小截白得發光的後頸。   還有那些味道。   肉絲炒年糕的鮮香味,溫晚凝提神用的薄荷油,涼絲絲的甜味,化妝檯上那些瓶瓶罐罐,各類粉膏噴霧混在一起的微妙脂粉味。   她給了他太多從未見過的好東西。   眼界,世面,在溫暖不受打擾的房間裡寫作業的時間,甚至還有和特技車手悄悄接觸,賺更多快錢的機會。   凌野在心裡對她是尊敬的,任何越界都像是一種褻瀆,無法原諒。   他想盡了辦法避嫌,也想盡了辦法去還。   因為節食太狠,溫晚凝有次餓到頭暈,喫過一次他口袋裡的砂糖橘,凌野就每天出門前都挑一捧最漂亮的揣在懷裡。   到了劇組檢查檢查,選幾個沒磕沒碰的,小心擺在她的化妝檯上。   當早飯喫的包子,她好奇問了一句,凌野就特地起得更早去買。   因為包子鋪臘月裡提前歇業,零下二十度的天,他幾乎騎車跑遍了整個鎮,才找到溫晚凝誇過的那種酸菜油滋啦——   北方挺常見的餡料,和砂糖橘一樣,都是他從小喫到大的東西,平實而廉價,和溫晚凝那樣的人格格不入,那句「好香」的誇讚似乎獵奇為主,並不見得有幾分真心。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哪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給她,但凡只是一丁點的被需要,都會讓他心裡好受許多。   於是凌野把整條街上見過的發麵包子都買了一遍,沉甸甸的兩大袋,哪個是什麼餡兒記好,拿衣服裹好裝進書包裡,覺得壓扁了不好看,給她之前又拎出來拍兩下。   圓鼓鼓的,還冒熱乎氣的。   這是他給溫晚凝時候的樣子。   她喜不喜歡,甚至會不會真的嘗一口,凌野都還不知道,就循著本能把自己有的都給她了。   那是十七歲的凌野,能給溫晚凝最好的東西。   中學以來,他一直有在手機裡記帳的習慣,一行行條目秩序井然,全為了返校回縣城時能多存點錢,留著以後讀大學用。   給溫晚凝帶早飯的那些日子,花掉了他過去幾個月的飯錢,但他不後悔。   他表現得平靜,溫晚凝喫的時候也隨性,透油的包子熱量高,她拿小勺這挖一口那挖一口,神色是被愛意供養慣了的自如。   凌野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儉省如他,面對這樣的浪費第一反應卻不是皺眉,而是奇異的滿足。   掌上明珠。   眼睛裡的蘋果。   蜜罐子裡泡著長大的,晶瑩剔透的糖球。   她的底色好像是嬌氣的,可命運的倒錯在凌野身上向來慷慨。   他在還沒學會索求的年紀,就被迫直面生離死別,又在毫無揮霍資本的少年時代,朦朦朧朧地迷戀上了溫晚凝的嬌氣。   -   報答和避嫌當然矛盾。   凌野自認為一直處理得很好,但溫晚凝怎麼想怎麼做,他從來都預測不了。   對待本職工作這件事上,她向來愛鑽死衚衕,認真到甚至有些倔。   劇本上的動作和對白翻來覆去地看,許多一帶而過的本地民俗沒弄懂,終於有天得了空,拽著凌野就往取景地附近的村裡走,什麼都想看一看,問個明白。   小路沒什麼車出入,新雪又蓬鬆又厚。   怕她腿冷或摔倒,凌野走在前面,先試探著踩一腳,壓紮實了,再轉身囑咐她踩在自己的腳印上。   日落時分,天是橙紅的,平原像是一片遼闊的海,雪薄一點的地方暗暗發藍。   他側過身去給溫晚凝擋風,垂著眼等她的口型,許久過去,沒見女人說什麼話。   凌野視線上移,就看見溫晚凝正在看他。   她卸了妝,夕陽裡一張素淨柔和的臉,輪廓好像都淡了許多,眉頭微蹙著,看過來的視線很專注。   腳上瞥一眼,手上再瞥一眼,最後落在他晾在寒風裡的脖子——   還是初見時候的那件舊棉服,拉到頂的運動衫,藏青色的薄領子,隱約可見胸前的高中校徽。   一層疊一層的那種穿法,只因為少年的身形足夠瘦,所以並不顯得臃腫。   「給你買的衣服和鞋呢,怎麼不穿。」   她抿了下紅潤的脣,斟酌著用詞,「顏色不喜歡,還是尺碼不合適?」   根本就不是合不合身的問題。   只是他捨不得穿。   或者更深一層的真話是,只是因為她不知什麼時候就要走,這種太過虛幻的記憶,他想留下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證,好證明她確實來過。   他平常幹的活太髒,鑽車底抹道機油,就把她送的新衣服磨舊了。   凌野捨不得。   可他要如何解釋。   一對上女人那雙眼睛,他就忍不住地想錯開眼神,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合適的。」   他最終還是撒了謊,為了讓人生第一次的謊言來得更有說服力,還下意識繃直了背。   「但今天有太陽,中午挺熱,不用穿那麼厚。」   他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耐寒的體質也算不得假話,凌野自以為自己的辯解毫無破綻,未料溫晚凝的目光卻沒移開分毫。   上次她就是這麼打量著他。   感嘆了幾句「你怎麼這麼瘦啊」,轉眼就開始給他投餵加餐。   凌野被她盯得愈發侷促。   他不想再接受更多的施與,剛想再說些什麼,就見溫晚凝朝他快走了兩步,站定在他面前。   無聲的世界裡,嗅覺有時能比視覺更銳利。   溫晚凝有用香水的習慣。   淡淡的、綿甜的奶油話梅味,隔著冬天裡厚實的毛衣外套,不濃,像從她柔軟的皮膚裡透出來。   凌野那時不懂什麼香水,偶爾聞到過,但並未在意。   而當下,因為她突然摘下圍巾給他繞上的動作,帶著女人體溫的香氣撲了他一頭一臉,軟甜而溫熱,像一張兜頭蓋下的密網,讓凌野整個人都無法動彈。   血液從心口往上泵,紅起來的先是耳根,再是整個脖子。   他無措地站在原地,飛快側過臉去,本能地吞嚥了一下,喉結重重一滾。   「我也熱,幫我搭一會,回去還我。」   她學他之前的語氣,說了句什麼。   凌野看懂了,但根本做不出任何反應,他只慶幸日落時的天光足夠鮮豔,好讓他的失態不那麼明顯。   半個月後,他會離開加格達奇。   來年的夏天,他會踏上人生最大的一場豪賭,奔赴遙遠的赫爾辛基。   再過兩年,他會徹底扭轉自己的命運,成為F1哈斯車隊的試車手。   帶著到帳的第一筆薪酬,十九歲的凌野翻遍了倫敦最大的哈羅德百貨商場,只為在幾千瓶他連名字都未聽過的奢侈品女香裡,找到溫晚凝的味道。   命運的齒輪會如何轉動。   在與她分離的漫長時光裡,他會如何地思念眼前這一刻。   如今的凌野還未可知。   他只是垂著眼瞼站在那兒,因為太想偽裝成不在意的樣子,平靜得用力過頭了,反而看起來有些嚴肅。   「生氣了?」   溫晚凝會錯了意。   「沒有。」他說。   她才鬆了一口氣,眼眸眨一眨抬起來,得意洋洋,「暖和吧。」   溫暖的香氣貼緊了他,無比親密。   凌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薄脣張合了幾次,只擠出了一聲「嗯番外你的聲音(四)   物質從高濃度向低濃度擴散。   應驗的範圍包括練習題上的溶質,溫晚凝身上的香氣、甜味、光亮,以及過剩的愛與物質滋養出的善良。   這種善良釋放到凌野身上,多到了一種難以用他的過往常識理解的程度。   和楊夏喫完飯後,她催著他收拾行李,給他買了火車票去申城。   她說送他去楊夏的車隊試一個月,還他救命的人情。   全國最高規格的卡丁車賽道,無需與任何人分享的練習車和設備,橡膠味濃烈的嶄新輪胎,和凌徹用組裝車帶他跑過的那條沙土路,宛如雲泥之別。   這背後意味著多少花銷,在那座人口數是故鄉兩百多倍的浩渺城市裡,他又能在何處落腳。   凌野無法想像,連牽線的楊夏也欲言又止,覺得她一時衝動昏了頭。   溫晚凝顯然都沒有放在心上。   她這樣的人,早在少女時代就習慣了偏愛和示好,無論給予旁人多大的恩惠,都有種行俠仗義般的輕盈——   眼裡融不進一粒沙子,想救人就先救了,從不管什麼回報和以後。   從東北南下三千多公裡,接近兩天的周轉奔波,還要對全劇組的人避嫌,她自然不可能親自帶著他走。   劇組解散後的大半周,凌野只見過溫晚凝一次,在出發那天的火車站,楊夏的視頻通話畫面裡。   那是他第一次見濃妝的溫晚凝,像是在什麼紅毯活動的間隙。   火車站人多嘴雜,叔叔也急著催,其實他只看了匆匆一眼。   可那些因為離得她太近,曾被他下意識忽略的距離感和「女明星」的特質,依然無比明晰地高亮起來,耀眼得讓他自慚形穢。   她是生來要矚目的星星。   哪怕渾身珠光寶氣,也讓人只看得見她的臉,只需要歪一下頭,就壓得下滿室光輝。   剛到申城的第一夜,楊夏只送他到火車站,最後二十公裡的計程車是溫晚凝幫忙打的。   從郊區沿高架進主城區,車流與高樓建築羣越來越密,窗外的霓虹也越來越亮,碎碎閃閃,裹著他向前推,像一條湧動著慾望的鎏金之河。   臨行前一天,凌野頂著叔嬸的冷眼收拾了小半天,自己的東西裝進書包綽綽有餘,手上拎的旅遊包卻很重,塞滿了林區野生的藍莓、榛子和樟子松仁。   無論在怎樣的境遇中,上門做客的時候不能空著手,要知恩圖報。   這是他小時候從母親那兒聽慣了的話。   可電梯門打開,對著那串重複核對了許多遍的門牌號,他還是停下了。   門廊燈光柔和,映得大理石地磚光可鑑人,連空氣裡都有種高雅的白花香。   他縫補過多次的書包,起皮翹著邊的「某某旅行社」標誌,手上的凍瘡,甚至是拎了一路的特產,都從未如此扎眼。   自慚,羞恥,與他不值一提的尊嚴。   凌野本能地滯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和這些尖銳的情緒共處。   在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褲兜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嚇了一跳,連忙拿出來看。   很短的一條消息,來自這套房子年輕的女主人。   手機號是溫晚凝走之前給他存的,他擔心被人看了去,只敢在姓名備註裡打了一行縮寫。   WWN:【你今天穿黑羽絨服?】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認真回答:【嗯。】   是溫晚凝之前買的那件,他今天第一次穿。   等消息的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凌野的手心出了汗,因為在南方顯得過厚的冬衣,或者抑不住的緊張。   WWN:【那就好。】   WWN:【防盜門鈴給我發了截圖,說有可疑男性在門口停留,我還當是誰。】   WWN:【到了不知道按門鈴?】   屏幕靈敏度不高,凌野還在這邊按,那邊的消息又來了。   【……算了。】   【別回了,我過來。】   他喉嚨有些發緊,彷彿在課堂上被點了名,卻沒答上老師的問題。   手機聲音功能壞了,只能傳訊息——   他這麼對溫晚凝說過。   可聊天框裡的鉛字冰冷,他怎麼讀都拿不準對方的情緒,只擔心自己剛來第一天就給她添了太多麻煩。   凌野脊背站得筆直,視線下意識地避開了貓眼,屏息等了一會。   沒等到開門,手機又震了震。   【按門鈴。】   【貓眼旁邊那個灰色按鍵。】   【既然你要住我這裡,總要習慣的。】   【按了我就給你開門,你試試。】   女人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   沒有半個柔緩的語氣詞,卻耐心無比,如同鼓勵一個年幼的孩子。   他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氣,把指腹使勁在衣服上蹭了蹭,抬起手。   溫晚凝的房子比他想的更大,因為裝潢足夠溫馨,並不顯得空曠。   那些精心設計的低光源,堆在沙發邊還沒拆的快遞盒,都給了他珍貴的喘息空間——   黑暗和同樣粗糙的卡其紙箱,可能只在夜間生效,但足以讓他帶來的禮物不那麼突兀。   正是年底,溫晚凝忙得連睡個囫圇覺都難,即使是特地推了工作為他回來,但次日一大早又要出門,並沒能和他說太多話。   飲水機和浴室花灑怎麼用,附近地鐵站怎麼走,交通卡從哪兒刷。   一通介紹完,強撐起來的體力已經沒了大半,囑咐了句冰箱裡有麵包,餓了就用微波爐轉一轉,扭頭就回去睡了。   次臥是特地為他收拾出來的房間,與剛進門一致的奶白色調裝修,潔淨到一塵不染。   只是家政阿姨似乎記錯了女主人的囑咐,以為要過來的是個女孩子,四件套換的都是溫晚凝小時候用過的迪士尼公主印花。   她念舊,搬了新家也喜歡填充些童年的印記,平日裡放在次臥的衣櫥頂,偶爾拿出來洗烘一下,隨時都能用。   柔軟的粉色,邊角點綴著立體蝴蝶結緞帶,連枕套上的英文小字都是夢幻的花體:   「無畏與慷慨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美德。」   牀頭的布面檯燈開著,整個房間被柔光包裹,像是等比例放大的精緻娃娃屋。   凌野本身睡姿就很安分,這下更是到了板正的程度,光是把臉陷在柔順劑的甜香味裡,就讓他拘謹得連翻身都覺得是種褻瀆。   黑暗無法讓他寧靜。   陌生的都市,未知的明天,許久沒有摸過的賽車方向盤。   不知何時會被發現的耳聾,一定會被扔掉的,掩在客廳快遞堆後面的旅遊包。   種種思緒湧入心頭,像是有了聲音,蜂鳴著胡亂飛舞。   凌野毫無睡意,閉上眼睛,昏昏沉沉捱了一夜。   直到天矇矇亮時,那個他昨晚才下好的綠色通訊軟體,第一次亮起了消息提示。   來自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微信聯繫人。   和晨起時的鬧鐘類似,因為聽不見,他特地設置了最大幅度的高頻震動,把手機放在枕頭正下方。   還沒震到第二下,他已經睜開了眼睛。   溫晚凝:【藍莓是從老家帶的?】   凌野猛地坐起來。   聊天框的「正在輸入中」一閃一閃,新的對話氣泡隨之彈出,一連兩條。   也許是失眠讓他的反應速度變慢了,或是經過一路顛簸,他的手機屏終於碎到了難以正常使用的地步。   凌野盯著那兩行字看了許久。   直到眼底湧出微不可見的水意,又飛快被空調的暖風揩乾。   溫晚凝:【好甜。】   【謝謝弟弟番外你的聲音(五)   凌野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擠進方程式賽車的金字塔尖。   勝負欲往往脫胎於對金錢名譽的渴求。   而他從出生起就沒什麼物慾,對努力的信任遠超命運,即便是凌徹還在世的時候,他最大的野心,也不過只是踏上父親曾經走過的路——   成為門檻相對較低的拉力賽車手,現役期間兢兢業業,儘可能在職業生涯結束前,追平凌徹曾經的最好成績。   在申城的賽車道第一次試車後,楊夏對他的態度大變,從對故人的追思,變成了淘得真金的狂熱。   今天帶去見個教練,明天又帶他去見個經紀人,半個圈內的大佬幾乎都過了個遍,似乎篤定了他會在這條路上有所成就。   可他最遠能走到哪?   亞洲車手進入圍場的先例寥寥,楊夏不過只是賭他能進F3,就算是凌野本人,接到F4賽事頂尖俱樂部的試車邀約,就已經足夠驚喜,從未奢望過更大的舞臺。   如果不是耳朵的事被發現,如果不是溫晚凝接了楊夏的電話。   凌野想,自己無論再過多少年,都不會對F1的席位生出執念。   更遑論世界冠軍的獎盃。   因為真的太遠了。   踮踮腳能夠得到的是目標,千裡之外的可以叫夢想,而遠到這種程度的妄念,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就算只是在腦海裡出現一下,都像是癡人說夢。   可溫晚凝就算知道了他聽不見,一直以來都在騙她,卻還是擋在了他面前,緊緊攥著他的手。   可溫晚凝相信他。   他裝了那麼久的「正常人」:   打不了電話是手機壞了,沒應門鈴是在洗手間,靜音看電視是誤觸,任她在車上怎麼調廣播臺都無動於衷,只是因為他之前沒聽過什麼音樂,不知該怎樣點評才得當。   仔細想想都是很拙劣的謊言,新的圓舊的,一層層玻璃搭起來的高塔,只消一點疏漏,就能跌個粉碎。   英速試車那天,一屋子國內賽車圈的元老,鄙夷奚落看熱鬧。   他狼狽得像個被當眾擰住胳膊的小偷,是她把他的自尊一片一片撿起來,願意以身做盾,為他遮去那些眼神。   那時的溫晚凝不過才二十歲出頭,整個人都在發著抖,眼眶比他還紅,卻自始至終都沒放開他的手。   她說「回家了。」   她叫他,「我未來的F1世界冠軍」。   心臟好像鹽水淋過新鮮傷口,火辣辣地灼燒著,頂在喉嚨口跳動。   十七歲的凌野分不清那種沸騰著的情緒是什麼,只知道在自己年輕的生命裡,他從未像那一刻那樣不甘。   他想贏。   野心是一粒浸了魔藥的種子。   它讓鴉雀生出鷹隼之志,從被她握過的那隻手心向內發芽,生長的速度兇猛如荊棘,幾乎要穿透他的脊髓。   -   門診初四恢復。   手術排在元宵節,恢復時間以月為單位,漫長而曲折。   那些用來傳導聽覺信號的神經沉睡太久,紗布拆除後,外界的聲音仍被過濾掉了大部分高音,傳入凌野耳中的只剩低頻,如同沉入海底。   距離事故發生已經過去了五年,早已經超出了黃金治療時間。   他的聽力能不能痊癒。   如果可以,能恢復到什麼程度,夠不夠讓他站上賽車場。   一切都是未知。   正月還沒出,溫晚凝就風風火火去了橫店拍新戲,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了凌野一個人。   溫晚凝給他留了一張額度未知的信用卡,用來支付後續的治療費用,人都坐在機場了,又從線上超市點了幾十袋速凍餃子,大包小包地送到家,好烘託她理解中的北方年味。   每次他拉開冰箱門,暖黃燈光亮起,那些疊放著的花花綠綠包裝袋熱鬧極了,像一大罐子糖。   當申城的冬雨不再那麼寒冷時,他的糖罐見了底。   作為恢復期間的過渡,凌野戴上了助聽器。   從波段調試,外觀到入耳矽膠都是定製,帳單刻意避開了他。   凌野不清楚具體數額,只知道一條條的費用都以頂格計算,早早就被「溫小姐」慷慨結清。   五年。   在幾乎一片空白的寂靜中,他度過了整個變聲期。   助聽器開機,電源指示燈頻閃。   醫生問話後,耳邊響起的男聲陌生而低沉。   像是頭一回照鏡子的狗,凌野驚慌地從椅子上起身,抬眸環視了一圈又一圈,才發覺這道聲音的主人竟是自己。   接下來的一整天都像在做夢。   營銷廣告往往會神化科技,就算是最先進的仿生技術,依然只是對大腦的低配模仿。   所有細小的噪音,都被晶片平等地拉高了。   遠寺的鐘聲變成了鼓鑔,汽車的鳴笛像是指甲劃過黑板,人聲機械而混沌,輕音和句讀被隨機濾掉,難以辨認。   可餓了太久的人不會挑揀飯菜的好壞。   就算在他耳邊重新響起的世界,變得扭曲而失真,凌野也聽得如癡如醉,回家路上,只是地鐵進站時帶起的風聲,都讓他難耐地彎起脣角。   也許溫晚凝下次回來時,他能親耳聽見她的聲音。   她說話時的抑揚頓挫,質感薄厚,情緒起伏,喊他名字時,氣流會如何鑽過她的齒尖,劃過口腔,引發喉嚨與胸腔的共鳴。   所有的這一切,他都會真正聽見,不再只停留在想像。   這樣的想法一經產生,就讓他胸腔滾燙,興奮到指尖都在發抖。   -   女明星很忙。   溫晚凝忙起來能有多誇張,他在老家時已經見識過,沒時間喫飯是常事,睡眠時間壓縮到不能再壓縮,經常化著妝中途睡著。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會時常按亮手機,懷著些自作多情的期待。   那條心心念唸的消息,終於在兩天後的清晨抵達——   噔噔噔。   微信提示音響起。   拉到頂的音量,隔壁鄰居估計都要覺得吵,對現在的他來說卻正好。   屏幕倏地亮起,凌野匆匆把晨跑汗溼的T恤脫下,乾淨衣服也顧不上穿,手臂飛快把桌上的手機撈過,像是生怕有人跟他搶。   溫晚凝:【助聽器試了沒,感覺怎麼樣?】   凌野深吸一口氣,倚著牆平息心跳:【前天剛拿回來。】   【挺好的。】   溫晚凝:【那就好。】   【都開啟新世界大門了,別光在街上溜達,可以聽聽你想聽的歌。】   【是不是還不能用耳機?】   【客廳音箱都讓你用,咖啡機旁邊那個小的也行番外你的聲音(完)   提示音響個沒完。   彷彿一小串明亮的煙火,在他掌心裡噼裡啪啦。   什麼耳機,什麼音箱。   什麼音樂。   生存需求以外的東西,除了她,他連想都沒想過。   可溫晚凝這樣說,他又覺得聽聽也好,聽她的話去哪兒做什麼都好。   凌野脣線抿高,一句回復打了刪刪了打,最後還是隻引用了她那句提問,答得闆闆正正,【以後摘了助聽器才能用。】   溫晚凝:【不急,慢慢來。】   他是就事論事,而女人卻從他的話裡硬品出了些低落,安慰的強度轉瞬升級。   【為了慶祝你戴上助聽器,我們打個電話吧。】   凌野心漏一拍,條件反射地回:【不行。】   溫晚凝有些詫異:【為什麼?】   春節後,凌野的手機被她拿去修過,老舊的設備幾乎被翻新了一遍,碎成蛛網的屏幕也平整如新。   手機聲音壞了是假的,溫晚凝應該早就知道了,可從頭到尾就沒跟他提過,全當這事不存在。   從那天以後,他就恥於再向她撒謊。   凌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聊天框,手指捏得死緊,怕她真的打過來,更怕她失望,掙紮了好一會,才把真話擠出來。   【人聲還不太行。】   他又頓了頓。   【能聽見,但反應不過來。】   現實比他的想像殘酷得多。   整整五年,辨識脣語早就成了他的本能,當語言驟然回歸到最原始的聲音形態,沒有口型作為參考時,他的理解速度幾乎退化成了嬰孩。   凌野用電視測試過。   就算音量開到最大,整個人都趴在屏幕上,只要把頭轉過去,那些簡單的對話就成了無意義的音節,要來回重複許多遍,他才能勉強跟上節奏。   溫晚凝稍一思索:【有點像學外語?】   凌野怔了下,為她這個跳脫的聯想,【嗯。】   溫晚凝:【那好辦。】   【網上的漢語教材找一找,每天跟著讀課文。】   【音頻要是不好找,我給你錄。】   他無言地抿了抿脣。   她幾乎像他真正的姐姐,周到得讓他不安。   凌野按鍵的手都有點僵硬了,【我自己找,不用這麼麻煩。】   溫晚凝秒回:【覺得我不行?】   【我科班出身,普通話一級甲等。】   她怎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隔著屏幕,凌野耳廓紅了大半,卻憋不出話為自己辯解,【沒有。】   【就是不想讓你更忙。】   溫晚凝似乎也察覺了他的無措,彈了個「哦」字過來。   緊跟其後的,是獨屬於那個除夕前夜的賽車場,只有他們兩個纔看得懂的約定:   【對世界冠軍的投資罷了。】   難關尚在,春天仍未到來。   可凌野還是在垂眸看清那四個字時,難以自抑地掀起嘴角,輕笑出聲。   他指尖翻飛,第一次回得這麼輕快,很矜持地自謙,彷彿面對的是楊夏俱樂部裡同齡人的吹捧,【哪有世界冠軍戴助聽器。】   -   畢竟是輔助器官,再好的技術都會帶來疼痛和耳鳴,適應需要時間。   可集訓近在眼前,沒那麼多時間留給他循序漸進。   醫生說長時間的聲音刺激可能有效,凌野就願意堅持,哪怕日夜不休,讓被機械放大的尖銳雜音刺進他的耳朵——   忍耐,適應。   練習,無數次重複地練習。   永不放棄。   這是凌野選擇的路。   自那天后,溫晚凝好像又忙了起來,和他之間少有聯絡。   凌野沒找到合適的人聲材料,索性把牀墊拖到了客廳,緊挨著電視,兒童頻道二十四小時開著,強迫自己去聽那些誇張的動畫片對白。   做伏地挺身鍛鍊的時候,喫飯的時候,甚至在夢裡,他都在無意識地跟著複述。   凌野怎麼也沒想到,溫晚凝居然真的給他錄了課文。   每個長度在兩分鐘左右,噔噔噔發過來,從一到五排開。   錄製發送時的文件壓縮,播放時的解碼失真,再加上他的助聽器。   三層損耗之下,女人的聲音帶著悶悶的電流音,像是罩著一層不透明的紗。   但播放鍵按下後,凌野還是聽傻了。   他捧著手機,臉頰無意識地貼緊了屏幕,如同新生的雛鳥,胸腔急劇起伏,眼睛一眨不眨。   從這一刻起,動畫片被取代,來自溫晚凝的錄音無限次地循環著。   播放,暫停。   播放。   暫停。   錄音說一句,他說一句。   直到凌野幾乎被馴化,只要聽到她的聲音,就能條件反射般對出下一句。   「我是溫晚凝。」她說。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他說。   -   集訓前的一個半月,原本的聽覺神經在逐漸恢復,凌野對助聽器的適應力飛漲。   幾次重新調配下來,音頻裡溫晚凝的聲線也在隨之變化,機械味一點一點褪淡,更清澈,也更真。   她的聲音是這樣嗎,好像是,也好像最多隻是相似。   想給她打電話,想要再見到她。   這種念頭越來越焦灼。   長跑的時候會走神,在楊夏那裡開模擬器的時候,也會忍不住胡思亂想,凌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只好為溫晚凝發來的那些聲音文件設置瞭解禁條件:   每週只能打開一個,不能貪。   這天五點半,凌野照舊早早起牀,飛快洗漱完換好衣服,蹲下身繫鞋帶,準備出去跑步。   手機就放在鞋櫃的檯面上。   入隊前最後一個清晨,正好是星期一。   主界面裡,循環了上千遍的第四個音頻播放完畢,終於得到了主人特赦,單曲循環結束,切到下一首。   還是熟悉的電影對白腔,唸的還是同一本中文教材。   估計是隨手翻的靠後面的課文,講的是冬至,句子比之前複雜多了。   北半球各地晝最短、夜最長的一天,太陽直射點由此開始南返,以後的每一天,陽光都會停留得更久。   課文之後,是長達數秒的空白音。   以為是播放器卡頓,凌野將指間的蝴蝶結繫緊,起身拿好鑰匙,準備將進度條拉回最開始,熄屏出門。   但這個想法很快就消散了。   因他指尖輕觸到屏幕的一瞬間,溫晚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毫無上下文的兩句話,很有她一貫跳脫的風格,隨性而輕快,像只是一時興起的鼓舞。   但凌野確信,這是對他許久前那句自嘲的回應——   【哪有世界冠軍戴助聽器。】   他說。   「你戴助聽器,那世界冠軍就戴過助聽器。」   「如果這世界需要一個奇蹟,那你就是這個奇蹟。」   她番外日常番外:玫瑰與桃(上)   凌野喜歡帶香味的東西。   或者更精確的說,不是香味本身,而是散發著香氣的溫晚凝。   這個範圍比她的想像要大上許多,並不侷限於香水,彷彿藏了什麼隱形開關,在嗅到的一瞬間發出咔噠一聲,隨時隨地讓那雙沉靜的黑眸染上異色。   這一發現的起因,只是某天家裡的護手霜用空了,她順手發消息讓凌野回家時補個貨。   溫家家境殷實,母親愛買又會保養,溫晚凝從小耳濡目染,很多習慣都有些老派。   當同齡人的審美啟蒙是花邊襪和亮片小揹包時,溫晚凝已經在長輩的影響下,提前二十年開始喜歡珍珠和羊絨。   連護手霜這種小東西也跟著媽媽用,性價比低得離譜。   直男買這種東西,一沒基礎知識二沒準頭,她只是想讓小未婚夫在便利店隨手掃一支救急,沒想到凌野真給她帶回了一模一樣的。   還是那個貴婦品牌,味道一樣,冬季的特別包裝掛著小雪花片,精緻又可愛。   溫晚凝挺驚訝,擠了一點在手背,「你什麼時候連這個都懂了?」   膏體揉開,熟悉的味道讓人放鬆,像連枝帶葉的玫瑰,露水氤氳。   沙發很明顯地下陷,凌野在她身邊坐下,「不算懂,只是記得。」   「哦……」   她茫然地應一聲,倏地回憶起點別的,「不對,去年你說市中心買了房,友情讓我借住,把我騙過來那次,茶几底下放的也是這個。」   「好壞啊你,」溫晚凝側臉搭上抱枕,眼睛裡帶著狡黠,「十七歲的時候不好好訓練,天天偷窺姐姐東西。」   那段「同居」往事,放在當年能讓她罪惡感爆棚,恨不得連夜把人送走。   現在人都是她的了,心境自然就變了。   溫晚凝時不時就要想辦法翻個舊帳,只為了看他臉紅——   隨著在一起的時間變長,這小子的臉皮肉眼可見地厚了起來,除了某些時刻偶爾會被勾到失態,她都記不清上次看他害羞是什麼時候了。   就還挺懷唸的。   屋裡開了暖風,嗡嗡吹。   溫晚凝舒舒服服窩在沙發裡,盯人盯了半天,見對方平靜俊臉上毫無半分赧意,突然覺得挺沒面子的。   輕咳兩聲,她往旁邊扭兩下身子,剛想說點什麼來轉移話題,伸出毯子的那隻腳就被男人給握住了。   凌野天生體溫高,就算剛從戶外回來,掌心的皮膚還是熱得發燙。   溫晚凝本能地動了動,腳腕瞬間被男人的大手牢牢攥住,沒縮回去。   被她慣得沒個正形了,捋一捋捏一捏揉一揉,把人都快摸炸毛了,才攏在掌心裡扣住。   「沒偷窺,你給我看的。」   凌野脣角微微揚起,肉眼可見地心情不錯,「也不只是看,姐姐當時還給我擦了護手霜。」   溫晚凝眨眼,努力忽視掉那點受制於人的不自在,「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凌野學她,薄薄的眼皮微斂,「可能你擠太多,順手抹我手背上了。」   怎麼這人也愛翻舊帳。   溫晚凝對這件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卻依然被他看得莫名心虛。   可能是被戚酒酒發來的cp超話帖子毒害了,說除了身高放在那兒沒辦法,習慣了垂著眼睛看人的男人都最會裝,表面怎麼正經僅供參考,實際上強勢又重欲。   剪輯視頻裡是幾段臨旅節目裡的同框:攬著她開模擬器,繫著圍裙做飯,讓她踩著大腿過泥潭,抱著她下雪山……   情境各不相同,唯一不變的是,凌野看她的神色。   戚酒酒嗑得分外上頭,恨不得連麥給她讀熱評。   【暈了,什麼猛獸看獵物的眼神……】   【腦內了一下歐式大雙,完全不是那個味,太多情反而就沒有這種暗流湧動的張力了有人懂嗎,嗚嗚嗚嗚單眼皮真的妙啊,代入了一下溫老師已經渾身被看得亂七八糟了】   【視頻是昨天點的,大特寫來回拖了五六遍,生理期提前半個月來了,@凌野77你有什麼頭緒嗎】   【笑死,77那邊都大火爆炒出汁了,溫老師還在瑪卡巴卡玩遊戲,為了讓大家喫一口熱乎飯煞費苦心】   【狠狠懂了,要不說哥這種格外傳統的男人才是最香的……嘴上什麼話都沒說,心裡什麼都幹了】   【我好幸福嗚嗚嗚,我是豹豹貓貓在愛裡孕育的小孩】   ……   當時只是隨手翻了翻就放下的東西,未料到了今天記憶仍舊清晰。   溫晚凝臉有點紅,避開他的眼神,強行把注意力拉回他之前那句話上,「我那時候就是不想浪費,估計是把你當成溫璟了。」   「畢竟你跟他同歲,猛地一下沒反應過來。」   她這麼一捋,底氣也回來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弟,這種親密程度也很正常的吧。」   以自己當初的脾氣,就算是搞錯了人,肯定也是矇混過關,根本不可能承認。   凌野嗯了聲,像是完全接受這個解釋,「我想也是。」   他半晌沒再說話。   客廳裡燈光暖黃,將那張臉映得格外英挺,從眉骨到鼻樑的輪廓抓人得緊。   溫晚凝看得心軟,湊近了觀察他的表情,「你是不是有點傷心……還是喫醋了?」   女人探頭探腦,整個人都要貼進他懷裡,柔軟的發梢無意識蹭過他的耳朵。   「都沒有。」   凌野任她打量,「那是你的家人,我不介意。」   溫晚凝喔一聲,怕這小孩在意但悶在心裡,翻身跨坐在凌野大腿上,摟住他的脖子。   「以前搞混了是因為你那時候瘦,溫璟現在還是那個樣,你跟他較什麼勁。」   她抬眸看他,剛塗過護手霜的指腹滑膩膩的,刮過凌野的下脣,「他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呀。」   凌野被她摸得抿了抿脣,明顯被哄到了,嘴角微微揚起,「嗯。」   「所以現在能說實話了嗎,」溫晚凝撅一下嘴,「突然提起這件事,在想什麼。」   凌野睫毛微垂,看了她一會,最終開口,「……好香。」   「?」   溫晚凝茫然抬眸,完全沒跟上他的腦迴路。   好香。   什麼東西就好香。   這是他們現在正在討論的事嗎?   「我在想,今天要是也擠多了就好了。」   凌野喉結很輕地滾了滾,「還想讓你再給我抹一次番外日常番外:玫瑰與桃(下)   挺無害的一句話。   但他眼神沒變,直勾勾的黏糊,握在她腳踝的手也沒動。   指腹的薄繭粗糙,像是貓舌頭在舔,癢裡帶著一點疼,一下一下,颳得溫晚凝從腰到背麻了一片。   偏偏躲又躲不掉。   握慣了F1方向盤的賽車手,指節長而有力,反應速度又快到非人,不想放水的時候,她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小姑娘們理糙話更糙的評論又浮現在腦海,溫晚凝強行把那些東西驅散了,把他的手拎到面前,佯做淡定,「……那你不早說。」   凌野很輕地笑了聲,乖乖任雙手被她攥著,玫瑰味的膏體擠了堪稱浪費的分量,從腕骨到指尖糊了滿手。   他一直不怎麼愛惜自己。   基地宿舍溫晚凝後來也去突襲參觀過,東西少到沒什麼人味兒,幾乎像個樣板間。   網速再快也有玩膩的時候,她靠在沙發上玩了會手機就困了,剛一醒來,就被訓練結束的凌野當做驚喜禮物拆了個徹底,折騰得渾身黏糊糊沒法看。   熱水都放好了,才發現他連沐浴露都沒有,一瓶液體肥皂搞定所有。   手上也是。   小時候生的凍瘡,後來又被北歐的風雪鞏固了幾年,就算是養到現在,只要降溫稍微厲害一點,就會有點復發的苗頭。   還好今年冬天有她提醒,看上去還好些,至少關節不會再紅了。   溫晚凝還是心疼,柔軟指腹探進他的指縫,每個縫隙和角落都沒放過,動作輕得像撫觸小baby,「這麼漂亮的手。」   她語氣簡直誇張。   凌野完全沒放在心上,只在溫晚凝把他的手貼近臉頰,試圖親一親的時候,亢奮地倒吸了一口氣,翻身傾軋上來,將她反應不過來的驚呼堵住。   也是個親親,但跟她完全不同的那種親法。   呼吸又急又熱,低垂的長睫都在跟著顫,脣瓣從下巴碾到她耳垂,連脫了力的手指也不放過,咬進嘴裡,含著第一節的小骨頭輕嘬著舔。   剛塗的護手霜還沒吸收,又被燙化了,空氣裡都是玫瑰味。   溫晚凝從未覺得這個味道如此甜膩過,整個人都染成了桃粉色,也不知道是被香味燻的,還是被凌野的體重壓得。   「起來,」趁著呼吸的空擋,溫晚凝另隻手抵住他胸膛,連忙推了一把,「你壓得好重。」   「有嗎?」   男人的肩膀結實寬闊,罩在她身上時,輕而易舉就將背後的燈光擋去了大半。   看都不用看,溫晚凝就能想像出他現在的表情,被他擠得聲音都顫了,「再這樣我生氣了。」   ……其實也不是討厭。   反而是一種很詭異的,被牢牢掌控住的安全感和舒服。   沙發是她最近新換的。   軟乎乎的皮面,被他這麼一弄整個人都快陷了進去,難受倒還好,就是太……羞恥了,再來多少次也很難習慣。   彷彿成了任憑他搓弄的一塊糖,再怎麼虛張聲勢,被他這麼又啃又舔的,該不該化的都化了,哪還有幾分姐姐的面子。   凌野一直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她,薄脣泛著紅,突然很輕地笑了聲。   餘光裡有亮光一閃,像是他胸口的吊墜晃了晃。   未及她多想,那顆冰涼的鑽石就落在了她頸間,被仔細護理過的那隻手摟緊了她的腰,更重地往沙發軟墊裡壓,聲音很低,「你喜歡。」   「我看得出來。」   溫晚凝腦袋裡轟的一聲,羞得抬手。   凌野又笑,很馴服地俯下臉,湊過去讓她打,等真的結結實實打上了,又抓住她虎口拎起來舔,連著腰胯都碾壓下來,控著她後頸兇狠地親。   他好像有癮,怎麼就這麼喜歡親她。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身體都被禁錮得死死的,哪哪都動不了,最後連意識都像發了高燒的幻象,世界只剩下胸腔裡怦怦跳的心,和耳邊不知道是誰的呼吸聲。   「今天換脣膏了?」他吮了吮她的下脣,聲音含混。   從桃子味換成了葡萄味。   是她接的新代言。   但凡溫晚凝神智還有幾分清明,都能這樣說出來,甚至還能打趣他兩句,怎麼這都能發現。   可她被親得迷迷糊糊的,喉嚨口都泛著痠麻,話也開始不過腦子,「……你喜歡原來那個?」   「都喜歡。」   凌野垂眼看她,拇指把她脣邊的水痕揩乾,「之前那個更甜。」   他後面好像又低唸了一句什麼,溫晚凝沒聽清。   只是突然被什麼不容忽略的東西硌了下,又抵過來蹭蹭,意識緩慢回籠,她張了張嘴,嘴裡閃過一萬句話都嚥了下去。   前兩天犯懶,讓凌野幫忙塗身體乳時受的罪還歷歷在目。   她一時竟不知是該先感嘆自己恢復能力驚人,轉眼就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是年輕真好,什麼疾風驟雨都無需中場休息。   -   凌野的xp大概率是很甜的香味。   隔天早晨再起,溫晚凝恍惚的頭腦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她這麼想了,也問出口了。   出乎意料的,這種觸發機制的原理似乎並不是味道本身,而是頂級賽車手的好記性。   溫晚凝只是聽他說了兩個字,就忍不住喊停,怕再解釋下去又要聽見什麼不得了的話,連忙用提問拿回主動權,「喜歡桃子味的潤脣膏?」   凌野嗯了聲。   還挺誠實的。   「認罪態度良好,」溫晚凝仰頭,「現在可以自首原因了。」   「澳洲站賽後,你來房車看我那次,就是這個味道。」   她一怔。   搞半天是這種初吻之類的理由。   怎麼……比她想得還要純。   溫晚凝想笑,又覺得眼底莫名有點酸,側臉往他臂彎裡蹭蹭,「護手霜呢?」   總不能是之前的哪次拉拉手……   凌野頓了幾秒,垂眼對上溫晚凝好奇的眼神,她像是有所期待,又像是今天必須追問出個解釋,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看了溫晚凝一會,「真的想知道?」   溫晚凝點點頭。   新換的被單溫暖蓬鬆,凌野摟著她親了親,開口回答,「你捂過我的眼睛。」   被點到的人毫無印象,一臉懵。   她啊了一聲,「……什麼時候的事。」   比起她年紀輕輕就忘性大成這樣,更令她在意的是,會有人的興奮點是被捂眼睛嗎。   就算真的有,這個人能是凌野?   「第一次主場奪冠那天。」他答。   「不讓我看。」   凌野聲線很低,語氣也很平靜,沒有半點模仿誰的意思,「還不許說話,不許喘。」   溫晚凝:「……」   他還要再展開些什麼,被女人惱羞成怒地捂住嘴,強行靜音,「不許說了番外心肝寶貝(上)   晚凝,我的寶貝女兒,   展信佳。   這是一封寫於你二十九歲生日的信,等你看到的時候,應該是在婚禮前夜的奧蘭多。   爸爸媽媽最珍貴,最為之驕傲的囡囡,   新婚快樂。   無論提前做了多久的準備,寫下這句祝福的時候,爸爸依然有些恍惚。   時間竟然能過得這樣快。   快到好像昨天才剛參加完你的幼兒園戲劇演出,看著你穿著蛋糕一樣蓬鬆的小裙子,緊緊閉著眼睛,等待王子披荊斬棘,來到你身邊。   幾乎是一眨眼,那個因為等了太久,在舞臺上睡著的小姑娘就長大了,為自己選擇的騎士披上白紗,和他一起去淋花瓣雨,做他的新娘——   說來你可能不會相信,當你第一次挽著凌野的手回家,宣佈要跟眼前的男孩子共度餘生時,我並沒有像媽媽那樣驚訝。   假如非要為心裡那一點點起伏找個解釋,也只是因為那時的你看上去太嚴肅,彷彿我要從哪裡掏出一根球桿,把那位看上去比你還緊張百倍的賽車手打出門外,而你也早就準備好了,隨時衝上來擋在他面前。   囡囡,別小看了爸爸。   剛上小學時,你抱著裙擺跑進我懷裡,對我說悄悄話,你不喜歡扮演睡美人或者白雪公主,比起柔弱的美麗,你更想擁有拎起長劍的力量,自己開出前路。   從你誕生那天,直到現在。   爸爸一直都想讓你相信,假如你真的有一天要與全世界為敵,無論你想守護的東西是什麼,我都會是那個站在你身後的人。   還記得嗎。   你送過我一塊用泥巴捏的「全世界最好的老溫」獎牌,被你摟著脖子頒獎的我,以這一殊榮的名義起過誓:   只要是你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我永遠不會說「不」。   四歲的時候,你說長大後想開潛水艇,我們一起辦了水族館的年卡,認全了未來可能會遊過你舷窗的每一種大魚小魚。   七歲那年你告訴我,你的夢想又跑到了岸上的動物園裡,想做一個飼養員,那天下午我和你頂著媽媽的罵聲,在廚房迸了一身水,練習給餓肚子的小熊貓洗蘋果。   上中學那年,你感冒請了病假在家,看電影《怦然心動》。   IblessthedayIfoundyou.   Iwannastayaroundyou.   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你,我想與你長相廝守。   你聽著片尾曲哭到打嗝,溼透的紙巾團堆了一桌子,問我如果將來你也遇見了這麼喜歡的人,可是沒有人同意,該怎麼辦。   請原諒我只是個普通的父親。   就算是一團尚未出現的空氣,但只要試想一下,將來會有這麼一個混小子讓你難過到掉眼淚,我的心就要碎了。   我當時沉默了好久才說,我相信我的女兒,也相信你的眼光。   更何況愛情和婚姻都只是人生的體驗,而非歸宿,有爸爸媽媽的閱歷為你兜底,無論對方家世幾何,出身何處,我都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我見過太多不同的人,自然清楚,沒有什麼比時間更能檢驗人心。   而在漫長的七年後,一向自詡精明的我才發覺,原來這場考驗早已開始。   我的女兒,爸爸好像從來沒向你坦白過。   其實我在許久之前見過小野。   就在你大學畢業前。   起因只是一位醫生朋友,在那年春天的某次聚會上,隨口提起了我「遠房親戚小孩」的病情,可無論他再怎麼描述相貌和舉止,我都毫無印象。   溫家做生意偏向保守,沒怎麼向北方開拓過,我更沒有安家在千裡之外的兄弟姐妹,只當他每天經手的病例太多,難免會搞錯幾個。   可他在幾句話之後提到了你的名字,誇讚你就算拍戲再忙,也會偶爾帶著弟弟來做檢查,這讓我不得不警惕。   我比誰都瞭解我的晚凝。   從小到大都沒變過,勇敢得像頭小牛犢,天性中自帶的慷慨和善良。   演藝界的事我並不瞭解,但只要是在我伸手能及的範圍內,我都不願因為誰想要利用這份善良,而讓你受到一點傷害。   於是我借著跟好友聊天,套出了那個小男孩下次複診的日子。   我像個初次上路的笨偵探,帶著滿腔狐疑和假想出來的怒火,翹了一天公司的會議,一大早就在醫院的耳鼻喉科等著,只為了見他一面。   他與我想像中的樣子不同,卻更好認:   瘦高,脊背筆直,待人有禮,氣質內斂而沉靜,臉上是不符年齡的成熟。   可就算身上是與溫璟無異的新款衣服和鞋子,那個男孩身上依然有種一眼可知的貧窮,我看人向來很準——   如果稍微冷靜一些,我也許能更快得出下半句推論:   他很窮,但他大概率不會窮太久。   可那時的我只覺得,他的成熟本質上是混跡社會的老練,多禮是因為油滑,就連那張還不錯的臉,也是引你上當的工具。   於是我扮演成了一個盡職盡責的遠房叔叔,無視醫療道德,找朋友要了他過往所有的電子版檢查報告,好驗證自己心裡的猜想,看看他是不是連耳聾都是裝的。   我甚至跟著他上了地鐵。   去十二號線盡頭的賽車場,和他前後鑽進同一家麵館,喫只有三兩點油花的陽春麵,一個個地打量,與他說過話的所有人。   我跟媽媽說有事在外出差,跟著他直到深夜,終於等到他搭末班地鐵返回市區,背著包走進小區,按電梯上樓。   樓層沒錯。   是那套房子,連我和媽媽都沒住過的大學入學禮物。   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那一瞬間激烈的怒意,因為假想大概率成真的衝擊,恨不得直接衝進電梯轎廂,問他到底什麼來頭,接近我的女兒是何居心。   但我在最後一刻控制住了自己。   我強迫自己轉身,無數遍地複述,你成年了,也早就經濟獨立,我必須尊重你分配財產和注意力的自由。   那天我在地下停車場停留了很久,抽完了口袋裡剩的半盒煙,直到賽車場的楊夏教練通過了我的聯繫人申請,朋友也終於下班,發來了我想要的電子病歷。   剛點開,還沒來得及看。   很突然地,那個男孩又下來了。   他換了身洗舊的薄外套,挽起的袖子露著胳膊,拎著塑料桶,推開了距離我十米不到的小番外心肝寶貝(中)   我搞不清他想做什麼,就算自認佔據道德高峯,依然下意識地躲到了承重柱後。   可那天後來發生的所有事,都遠遠超出了我的意料,或者說,是我出於商人的本能早就排除掉的,人性最為光明的那一面——   他跳進冰湖救過你。   爆震性耳聾是真的,脣語能練到這種程度,也是真的。   塑料桶當然也不是衝著我來的。   他心無旁騖,甚至根本沒注意到我。   桶裡只是水,泡著新毛巾剪成的抹布,那男孩始終低著頭,動作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麻利,像是早就做過無數次,把你沒開去橫店的車擦得乾乾淨淨。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差點失去女兒的強烈後怕,和這位年輕救命恩人的存在,都點醒了我,讓我開始反思自己長久以來的傲慢。   我好像一直都還把你當做小孩子,一隻不瞭解叢林規則,容易被欺騙或背叛的羔羊。   而我的晚凝早就是比我更堅定的大人了。   雖然她理想化到讓我擔心,雖然她從不認可、也不願屈從這場虛無的叢林遊戲。   但因為那個夜晚,因為你,爸爸重新開始相信最質樸的善惡因果,祈禱這個世界會像這個男孩一樣,以善意回饋你的善意,照拂你的俠肝義膽。   從小到大,無論是外表還是脾氣,你都更像媽媽一些。   敞開心扉時像團火,把保護外衣合上時,又變成了喜歡逃避的刺蝟。   我不想去做那個戳刺蝟殼的壞人。   我不需要我的女兒聽話或懂事,也從未覺得這兩個詞有任何誇讚的含義。   爸爸願意離得遠一些,按捺住我的窺探和嘮叨,永遠保守祕密,只要你能在自己選定的路上繼續向前走,開開心心地做自己。   所以,我將那天的「偶遇」藏在了心裡,沒有告訴媽媽,更沒有告訴你。   就像你小時候在寺廟學大人磕頭,唸叨的卻是祝菩薩身體健康。   它就像是一個新的例證。   讓我再次看見,就算我的女兒早已經成了大人,她還是我熟悉的樣子,哪怕身在染缸一樣的娛樂圈裡,也堅守著一顆金子般的心。   後來的幾年,你在家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偶爾有上話劇舞臺的機會,每天五六點就起牀,捧著詞本,光腳在一樓走來走去。   有時候臺詞背著背著就沒聲了,肩膀一抖一抖,頭垂得比沙發靠背還低。   可天亮了往餐桌邊一坐,除了眼眶還腫著,還是精精神神,漂漂亮亮。   媽媽勸你不要硬碰硬,與其一年一年磨著受委屈,不如乾脆退圈不受氣了,哪怕早些成家,做個拈花逗鳥的閒太太,也比這樣熬著舒服得多。   你們爆發了自你青春期之後最嚴重的矛盾,因為吵得太兇,從黏糊糊的兩隻小動物變成了「舉案齊眉」。   就算在這種時候,你們母女倆還是很像。   媽媽的倔是不想讓你繼續喫苦,昏招猛出,又是介紹朋友,又是騙你相親,非要拉著你退出來。   你的倔是一概答應,回頭該怎麼扛還是怎麼扛,為了不跟家裡開口要錢,轉眼就把那套房子賣了——   這還是媽媽先發現的。   你搬走的第二年,說人還在片場不一定趕得及回來過生日,你彆扭的媽媽心疼你,卻又抹不開面子低頭認錯,打包了你喜歡的蛋糕放在門口,準備給你回家的驚喜。   結果蛋糕盒剛放下,緞帶還沒整理好,新戶主就拉開了房門。   對方除了你的名字一無所知。   回家後,我們沉思了許久,最終沒再打探你搬去了哪。   這是我們囡囡的祕密,背後是她寧願放手一搏,也要守住的自尊和堅持。   今天又是你的生日,婚禮將近,人生第一次柏林電影節提名,雙喜臨門,晚上喫飯時我們都喝了不少酒。   我的女兒喝醉了會掛在未婚夫的肩膀上,從耀眼的女明星退化成考拉寶寶,可同樣喝了不少的爸爸卻只能裝大度,暗中挑剔著那小子的一舉一動,檢查他有沒有把你照顧好。   也許就是這種作為父親的嫉妒,讓我停不下筆,一下子說了太多關於祕密的往事。   可這絕不是為了讓你難堪,相反,無論是揭開這其中的哪一個,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讓我無比自責。   我的能力有限,在女兒遇上真正風浪的時候,沒辦法為她保駕護航,遇上了什麼難處,也不再是那個她優先會求助的人。   這種情緒糾纏了我很久,直到後來上天給了我彌補的機會。   說來你可能不信,甚至就連我自己,有時也會感慨命運的奇妙:   小野在哈斯車隊做試車手的第一年,我做過他的個人贊助商。   好吧,用贊助商這個詞似乎有些自誇,我給他的投資滿打滿算也沒到百萬英鎊,更不夠讓公司的商標出現在他賽車服的胸前,好讓賽場的攝像機拍一拍,讓我在你的叔伯面前有的誇耀。   事實上,我那時從未想過,這位僥倖空降名利場的窮小子能有什麼未來。   中國籍的F1賽車手,又是這樣的來歷和出身,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多少華商看好,他的贊助拉得太難了,甚至連下個賽季留在圍場的可能性,都看上去微乎其微。   我的心態像是做慈善,或是以金錢的形式,儘可能還上他當初跳湖救你的恩情。   那時你們應該已經斷聯很久了。   但如果那是少女時代的你想要託舉的人,爸爸也想試著推他一把。   哪怕我被做體育投資的朋友提醒了五六次,試車手這輩子的高光時刻,可能就只是做試車手的這一年。   圍場裡永遠會有更年輕、更有錢、天賦更卓越的新人,一茬接一茬,如同不斷翻滾著的絞肉機,碾碎不切實際的舊夢。   這位告誡我的朋友人不壞,怕我頭回試水就玩得血本無歸。   畢竟誰能預想到呢,這筆「捐款」後來成了我經商數十年來,收成最豐厚的一筆投資,分紅收益接近百番外心肝寶貝(下)   關於你們兩個的事,我的直覺來得很早,但經過了那麼一次烏龍,總擔心是自己想多。   我和小野接觸得很少,看不透他,但我瞭解自己的女兒。   就算他的車號只是巧合。   可你們在旅行節目裡的互動,他看你的眼神,對你的態度,你潛意識裡對他毫不抗拒的身體接觸,都做不得假。   反應過來的那一刻,我心裡慨嘆又想笑。   爸爸不是沒驚訝過,怎麼這個人偏偏就是他,可又覺得你這位小男朋友深藏不露,無論表面再怎麼沉穩,骨子裡都衝動得和你難分伯仲。   這才能做出那些頭腦發熱的莽撞舉動——   比如那個77號。   同儕的車號都在齊刷刷致敬前輩或父兄,我實在難以想像,如果真要在嚴肅訪談中被問及車號的來歷,他是要認真解釋這是東方的情人節,還是準備當眾承認,這是愛人的生日。   又比如,明天婚禮的地點。   你一定好奇過,為什麼我會那麼輕易就接納了他,甚至還努力去勸服了媽媽,讓他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就得到了我們的點頭。   當然,我在無意間旁觀了他的成長,漫長的時間讓我確信,小野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他堅韌自強,內核穩定,正直而富有野心,而最讓我欣慰的是,他懂得剋制和自省,願意用血淚和汗水把自己錘鍊成一顆星,不會因為一點輕飄飄的念想,就妄圖攬下天上的月亮。   而這些就夠了嗎,當然不夠。   是因為他帶來的那一客廳誇張的見面禮,還是因為說想娶你時,還沒開口就雙膝跪在了我和媽媽面前,讓你瞬間紅了眼睛。   又或者,是因為帶他去見溫家的叔伯親戚那天,他一次都沒拒絕地喝了一輪又一輪,甚至幫我和溫璟擋了後半程的酒,差點進了醫院。   好像都不是。   不要怪爸爸鐵石心腸,只是男人婚前都慣於偽裝,我不得不多加提防。   真要仔細梳理起來,最觸動我的,反而是那天我拉著小野去露臺吹風醒酒,無意間閒聊的兩句話。   他那時候已經醉了,沒怎麼上臉,但是反應慢了許多。   扶著欄杆站好,手機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轉瞬就忘了原來想做什麼,看著亮起來的屏保發愣。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張你們小家的合影——   你,小野,還有一隻胖乎乎的玄鳳,啄著你的鼻尖。   我隨口問他,養的鸚鵡叫什麼。   「三千萬。」   他語速慢,但無比認真。   我就笑,心道怎麼會有人給鳥起這樣的名字,答得還煞有介事,彷彿是什麼了不得的祕密。   「理想年薪?」   我撣了撣菸灰,試著猜測。   這次他也笑了,耳廓被酒精燻得有點紅,指腹又把手機摁亮了一次,視線的落點是你的臉,「想攢夠的錢。」   生意場上看多了,我一直篤信酒後吐真言,所以不可能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我抓住時機,繼續追問,「賺了錢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   無非是房車名錶,遊艇專機,衣錦還鄉。   還要把追你算在內。   前段日子你對我說過,當初送這小子去北歐開車,你送了他三十萬。   這個世界允許新貴用錢買階級。三千萬英鎊,三十萬的一百倍,再換個單位,勉強能讓他在你的一眾仰慕者中有個一席之地。   我什麼都想了,唯獨沒有想過,他的答案居然是——   「去迪士尼。」   「和晚凝去迪士尼。」   也許是因為我太久沒有回話,他又重複了一遍,好證明這個太過離經叛道的答案,的確是出自這位向來可靠的年輕人之口。   他平日裡話就不多,醉酒之後,長句子也變得零碎,我幾乎是目瞪口呆地聽著他的解釋,拼湊起一個可能我此生都不會忘記的,不切實際又浪漫的執念:   你第一次帶他去迪士尼那年,為了讓他看看你最喜歡的某個等候區佈景,放棄了尊享導覽走出口插隊的特權,在排隊時被擦身而過的男生撞了。   故意的一下,很重,讓你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你那時候仰著頭,憋著眼淚跟他打趣,說如果有辦法既不需要排隊,又能在任何地方自由來去就好了。   這裡能包場嗎,他看著你問。   錢到位了哪裡不可以。   你說,假如有這麼一天,你要包下最大的迪士尼兩天兩夜。   一天玩,一天開派對,帶最好的朋友去跳舞。   世界上最大的迪士尼在哪?   答案是,美國佛羅裡達州的奧蘭多。   那天回去,他在自己的日記本上記下了這座城市的名字,關於包場花銷的新聞看了大半夜,真假難辨,就以某位中東王儲的傳說為依據,定下了一個遠不可及的儲蓄目標——   三千萬英鎊。   而這個數字,幾乎是隻有F1頂豪車隊的當家車手,才能拿到的稅前年薪。   今年春節你跟我說,小野跟你約定好,你們會去奧蘭多迪士尼舉辦婚禮。   一切流程簡化,不設媒體席,只邀請最親密的家人和朋友。   當天你準備睡到自然醒,因為前一天會為忙碌了幾年的勞模新娘空出來,專門用來瘋玩。   那時的你一定想不到,爸爸到底有多努力,才將那句頂到喉嚨口的驚呼嚥下去,讓你的小未婚夫準備了整整八年的驚喜成行。   所以,我的女兒。   當你明天做好了鏖戰一天的準備,卻發現整個園區都為你清場時,請不要太驚訝。   後天,當真正的水晶馬車載著你,離開你所以為的「婚禮會場」,進入那座只為完美結局電影而生的童話城堡時,有人會在碧藍的琉璃星空下等你。   既然世界上存在這樣一個人,願意因為你皺一下眉,就將你無心的一句戲言當做前行的信條。   那我也願意賭一把,將我一生最心愛的寶貝託付給他,祝福你們的前路。   願你們百年好合,互敬互愛。   願你們無論人潮往來,世事變遷,都不放開握在一起的手。   願我的晚凝永遠保有無憂無慮的玩心,勇敢、真誠、獨立、灑脫。   即便在我寫下這封信時,婚禮這天仍未到來。   但爸爸相信,我的寶貝女兒會是全世界最美麗的新娘子。   一如我也相信,   新的人生階段和身份不會磨平你的稜角,它會和小野一起,成為你的另一個切面,護佑你在往後的人生路上,繼續自由輕盈,燦爛而耀眼。   最後,再一次地:   晚凝,謝謝你的到來,謝謝你二十九年的陪伴。   你出生那天,是我和媽媽生命裡最溫暖明亮的日子。   *   以及:   聽你說我的位置安排在一排正中,旁邊會放兩把玫瑰裝飾的故人椅。   我是個受不了一點情緒波動的脆弱男人,很可能會哭,如果因為失態多有怠慢,你讓小野幫我傳個話,希望親家別見怪。   *   七月初七,   永遠愛你的番外真話日記本   1.   我比凌星星早出生十分鐘,但是差了一歲。   幸好我是哥哥。   因為爸爸管媽媽叫姐姐。   對喜歡的女生才能叫姐姐。   我可不想和凌星星談戀愛。   2.   她哭起來特別大聲。   因為媽媽沒帶她去迪士尼的婚禮,嚎啕了一晚上。   三千萬特別高興,飛過來學她一起叫。   沒法睡了。   3.   舅舅帶我們去電影院。   一人一桶爆米花,比凌星星的頭還要高。   妹妹看電影裡媽媽吐血了,嚇得嘴裡也不嚼了,仰著脖子抹眼淚。   凌星星一哭我也想哭。   但我要擔起哥哥的責任,像個男人。   我衝出去撥電話手錶,一接通我就不行了:怎麼辦啊爸爸,媽媽死了。   那是我爸第一次揍我。   4.   舅舅說跟他沒關係,他想捂我嘴的時候已經晚了。   凌星星說她知道那是演的。   好氣啊。   和這兩個人正式絕交三天。   5.   凌星星別的時候嗓門也很大。   坐過山車拉著爸爸坐第一排,從頭喊到尾,下來問怎麼沒聽到我尖叫。   我說和爸爸一樣啊。   一點都不暈,一點都不害怕。   這有什麼好叫的。   凌星星仰頭看一眼,再往我這看一眼,嘆了一口氣。   她這是什麼意思。   總該不會是已經看穿我了。   爸爸沒出聲,是真沒什麼感覺。   我沒出聲,   是因為一張嘴就要吐了。   6.   媽媽說三歲看大。   意思就是,我和凌星星三歲的時候,爸爸做伏地挺身和引體向上,有時候會把我們倆放身上晃著玩。   凌星星騎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   我抱著他大腿嗚嗚哭。   7.   酒酒阿姨說她有兩件最難以置信的事:   第一:我,溫想想,怎麼會是F1頂流賽車手的兒子。   第二:我都這樣了,我爸居然還不嫌棄我,哄起來耐心得跟什麼一樣。   今天酒酒阿姨說她悟了。   給我發消息:   【姨姨錄綜藝呢,你媽媽今天拿錯了我的外賣,被辣哭了。】   【和你哭起來一模一樣。】   【想想,以後你就放心大膽地闖禍,你爸只要一看你的臉,什麼火都消了。】   8.   我和凌星星房間一樣大。   我有一面牆的玻璃櫃子,用來放外公外婆送的書,還有我喜歡的植物和蘑菇標本。   凌星星屋裡是吊杆和攀巖牆。   特別結實,她怎麼蕩都壞不了。   推薦給有猴的家庭。   9.   語文課讓寫作文,我最崇拜的體育明星。   何塞叔叔跟我們說,如果寫他的話,他夏休帶我們出海看小魚。   妹妹說好,坐我旁邊慢騰騰寫,拿手捂著:我最喜歡的體育比賽是一級方程式賽車,最喜歡的車隊是梅賽德斯奔馳。   我也想去看小魚。   所以我抓緊跟著寫了。   賽季夏休第二天,何塞叔叔說話算話,包船帶我去看了小魚,爸爸送了凌星星一艘遊艇。   因為她作文剩下的部分是:   我最崇拜的體育明星是梅奔的傳奇賽車手凌野。   他的車號是77,我媽媽的生日。   我和哥哥出生那一年,他整個賽季的頭盔上都印著媽媽和我們倆的名字。   他是全世界最帥的爸爸。   10.   從會說話開始,凌星星每年的生日願望都一樣:她想做最厲害的女賽車手。   我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她堅稱許願只有大聲說出來才靈,唯恐有人沒聽見。   結果早上起牀都費勁,抱著碗打瞌睡,腦門都要蘸進粥裡。   我好心幫她拎了一下辮子,瞬間被打。   下手真狠啊。   11.   凌星星很喜歡玩打手遊戲。   因為她總是贏。   我們家只有這幾種人會輸:   故意想被媽媽打一下的爸爸,輸了也只是被妹妹輕輕拍一下的媽媽。   還有我。   12.   我今年的生日願望改了。   聽說何塞叔叔說有的比賽是在上午,我怕凌星星犯困,在賽車裡睡著。   雖然凌星星有的時候很煩人。   但我還是想做最可靠的安全系統工程師。   因為我跟爸爸拉過鉤:   我要做一個好哥哥,一輩子保護好她。   13.   爸爸是亂花錢大王。   他總能找到最奇怪、最讓人想不到的花錢方法。   比如我們小學的消防演練。   爸爸提前一天讓人把滅火器全換了,挨個去檢查了時間戳,非要讓每一罐的出廠日期都在一星期內。   14.   比如他車上的後座。   那兩把凝聚了世界頂級賽車隊首席工程師智慧和時薪的……   定製兒童椅。   15.   F1圍場有珠寶禁令。   何塞叔叔說,我爸爸是賽前檢查最麻煩的現役車手,沒有之一。   但他一直都很有耐心。   以前是場場都要報備他的手串和鑽石項鍊,後來又加上了我和妹妹送他的父親節禮物。   一條五顏六色的塑料串珠手鍊。   後面刻了四個字。   我一半,凌星星一半。   都挺醜,我提前練了練,比她刻的稍微好看一點點:   「平安回家」   16.   爸爸的微信頭像黑乎乎的。   是張從飛機小窗向下拍的城市夜景,一直沒改過。   爸爸說,這是他十七歲那年夏天,第一次坐飛機出國。   我問這是哪。   你媽媽在的地方,他說。   17.   媽媽飛去歐洲領獎。   回來那天,爸爸帶著我和凌星星去接機。   說好了先讓我和妹妹親。   結果他抱得那麼緊,我們倆誰都擠不進去,花也被擠扁了。   18.   媽媽拿坎城影后的那部片子,我和妹妹也演了,爸爸說。   天,那我們也太厲害了。   我和凌星星打開了投影幕布,廢寢忘食找了一下午,半個鏡頭都沒找到。   找媽媽問,她說這是很久之前拍的了,只是今年才上,所以她……   媽媽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停下來不講了,端起馬克杯喝水,杯沿外一圈紅透了的耳朵。   所以怎麼樣。   我和凌星星急壞了。   爸爸一手一個把我們拎起來,扛去廚房,用冰淇淋塞住嘴巴。   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你們那時候在媽媽肚子裡。   哦。   19.   我一直覺得媽媽在家裡養了狗。   很兇的那種。   估計是為了保護三千萬不被喫掉,偷偷養的,連我和凌星星都沒告訴。   白天就找人帶出去遛,晚上才接回來。   昨天半夜我起牀找水喝,又聽見媽媽跟它說話了,好像又被狗咬了,哭得好慘——   都說了不許再舔了。   也不能咬。   還聽不聽我的話。   我又悄悄走近了兩步,聽見爸爸說,聽話。   啊?   20.   早上爸爸送我們去學校上學。   下車的時候,凌星星看見好朋友先跑了,我磨蹭了兩步,留下跟爸爸說悄悄話。   媽媽好可憐啊。   我們不要養了,找個新主人把狗狗送走吧。   爸爸蹲在那給我整理鞋帶,聽我說完,半天沒反應過來。   哪來的狗?   大人真的很愛演。   想起酒酒阿姨對我的鼓勵,我決定勇敢地拆穿他:   昨天晚上我都聽見了,好兇的狗。   媽媽都被欺負了,你也不管。   爸爸掐了一把我的臉,說他怎麼沒管,它不是欺負,是跟媽媽玩。   21.   果然有狗。   我就知道!   上次跟凌星星說,她還說我蘑菇中毒了。   22.   新同桌好像有點喜歡我。   她話好多。   誇我長得好看,又問我為什麼姓溫。   不太想回她。   這個問題其實應該問我媽媽。   她是多努力地勸了爸爸整整十個月,才讓凌星星不和我一塊兒姓溫。   我爸可能自己也想姓溫。   他和這個叫溫晚凝的漂亮女人是什麼關係,他的兒子和女兒都是溫晚凝的孩子——   他巴不得讓全世界知番外小年生日特別篇(上)   閃現一下♡   寶寶們小年快樂,凌野生日快樂!   時間線在婚禮前的一年,完整版請移步@彼呦biubiu~   ——   臘月廿三,北小年。   二十四歲生日,凌野的晚飯是和車隊的人一起喫的。   本來只是何塞隨口一提的主意。   說反正溫晚凝要去衛視春晚和幾個流量小生對唱,凌野自己在家也是孤苦伶仃,比起把電視屏盯出個窟窿來,還不如出來透透氣。   後來被安德烈知道了,不知怎的,「給自家一號車手慶生」就成了全隊免籤中國遊的第一站,原定的小遊艇直接塞爆,不得已改包了遊輪。   晚上十點多,溫晚凝去接人。   等了好半天才見何塞一行從江灣碼頭下來,踉踉蹌蹌把人往車裡一塞,對著凌野肩膀猛拍兩下,帶著一幫老外用中文喊了句「哥生日快樂,嫂子過年好」就溜了。   光看精神狀態,很難說和今天的壽星誰醉得更厲害。   畢竟凌野還好好在車後座坐著,除了身上有點酒味,側臉隱隱泛著紅,看起來還算清醒。   頂多就是盯她盯得格外緊。   睫毛低垂著,一雙黑眼睛溼溼沉沉,從上了車開始,就跟被她的臉吸住似的,視線一寸都沒挪窩。   手也不老實,順著溫晚凝的手腕攥過去,很有耐心地一根根手指挑開,和他自己的手指交叉到底,有一下沒一下地蹭。   周芙還在前面開車呢。   這是在幹什麼……   溫晚凝被他摩挲得渾身一麻,顧忌著後視鏡裡周芙非禮勿視的神情,正色問他,「喝了多少?」   凌野像是認真想了想,「不多。」   他語速比平時慢,還有點悶。   聽得溫晚凝又擔心又想笑,還沒等多問一句「不多是多少」,手機就來了新消息。   來自凌野國內的助理。   她試著掙了一下凌野的手,沒掙開,只好用左手彆扭解鎖。   一上來就是刷屏的下跪小人表情,寬淚兩行。   【怪我,凌哥今天真喝醉了。】   【一開始是贊助商送了兩車威士忌和啤酒,後來安德烈他們想嘗嘗白酒,又陪他們喝了大半瓶。】   溫晚凝皺眉,【什麼白酒?】   助理回,【53度的飛天茅臺。】   【主要是何塞哥他們鬧得太兇了,對不住溫老師,我下次一定!幫你把人看好!】   小哥話說得挺誠懇,溫晚凝也不好太指責,【混著喝傷身體,怎麼非要灌他。】   助理連忙解釋,【不是不是,誰敢灌他啊。】   【就是溫老師你們準備夏天去奧蘭多辦婚禮嘛,他們起鬨說沒有中式儀式看了好可惜,非讓凌哥今晚把喜酒喝了。】   溫晚凝怔了一下,還在打著字,凌野掀眼往這邊一掃,「在和誰聊。」   他眼神朦朧,像是半天沒能聚焦,手倒是先攥得更緊了。   真跟小狗護食似的。   溫晚凝直接把手機翻轉過去給他看,「你助理。」   對面倒是挺應景,蹦出一大段新消息。   【不過說真的,凌哥實在太能喝了我服了……誰跟他說吉利話都照單全收,起先還是安媽現學的兩句百年好合白頭到老,後來何塞哥他們車組也來排隊湊熱鬧,又是祝永結同心又是祝如膠似漆的,哥一視同仁,全都給仰頭幹了,一滴不剩。】   【何塞哥一開始還仗義陪他,後來被他那架勢整怕了,藏桌底躲了大半小時纔出來。】   隔了一會,又來一條,【……不過溫老師你別怪凌哥。】   【他今天真的挺開心的,我嘴笨講不好,但隊裡誰都沒見他這麼開心過。】   溫晚凝都看懵了。   身邊的凌野好像還在辨識屏幕上的方塊字,神色有種違和的認真勁兒,過了好幾秒才「嗯」了聲。   溫晚凝哭笑不得,揚眼看他,「嗯什麼嗯。」   今天有晚會錄影,她穿了喜慶的紅旗袍,搭的耳墜是凌野前段日子送的,和鐲子一套,濃綠欲滴的翡翠,襯得耳垂像一點柔雪。   這是凌野要的生日禮物——   想看溫晚凝戴著他的東西上春晚。   凌野保持著原先的姿勢沒動,就那樣看了她許久,最後還是沒忍住,垂著眼湊過來,親了親她的耳朵。   「今年的生日很開心。」   他神色有點渙散,脣邊卻是上揚的,有股平日裡不常見的軟乎乎的勁兒。   色令智昏。   溫晚凝一下就有點昏頭,都沒顧上看他的寬肩是何時壓過來的,凌野就已經得寸進尺,順著她小巧的下巴不住地蹭,試探著向下找她的脣,溼熱的酒氣撲了她一脖子。   到家前的最後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駕駛座上的周芙全程抿嘴,憋笑憋得臉都抖了,沒忍住輕咳一聲。   溫晚凝一下清醒過來,急忙把人掀開,摁回旁邊的位置,「多開心也得先回家。」   說完又覺得這句怎麼聽怎麼不對,窘得全身都紅了。   -   自打被她說完之後,凌野一路上都乖乖的很安分,直到進了家門,溫晚凝纔有點明白,那句「真喝醉了」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家裡的燈光太溫暖,溫度也宜人,凌野不知道把門廊當成了什麼地方,門一關就不願意再走了,摟著她的腰半天沒動。   還是溫晚凝生拉硬拽,才把人拖到沙發上安頓好,費了好大力氣把他身上的外套扒了。   剛想去泡個熱毛巾給他擦把臉,就被凌野忽然伸出的手攥住了,慣性使然,不受控地跌坐在他腿上。   「你……」溫晚凝嚇了一跳,心神未定。   說好的喝多了呢。   到底哪來這麼大勁。   凌野一雙長腿微微分開,把人往懷裡緊了緊,「沒醉,別聽他們胡說。」   「和他們上臺唱歌了?」   挺明知故問的。   但溫晚凝轉眼就被更在意的事勾走了注意力,「我上臺前還在背詞,就怕到時候忘了,直播你看沒看,我沒跑調吧?」   「看了。」   她嘀嘀咕咕說半天,凌野也不知道有沒有在好好聽,眼睫微耷著,熬到她說完,湊上去嘬了口她開開合合的紅脣,「唱得很好,沒跑調番外小年生日特別篇(下)   家裡客廳沒開燈,整間房子裡就門廊那一點小射燈的黃光,映得溫晚凝手上的鑽戒一閃。   凌野像是也注意到了,把她的手撈起來蹭了蹭。   最開始只是個無害的小動。   可蹭著蹭著,也許是美甲冰冰涼涼的觸感格外合他心意,他索性把她幾根手指含進了嘴裡,用力舔了一圈。   男人的舌頭有種大型犬一樣的粗糲質感,又燙又刮人。   溫晚凝毫無準備,被他舔得半邊身子都酥了,忍不住洩出一聲哼叫。   本來有一肚子關於到底跑沒跑調的碎碎念要說,全都拋在了腦後,腦子裡只剩下指尖被吸吮的溼漉感,和他時不時刮過指節的牙齒。   「上臺的時候怎麼沒戴戒指?」   他眼睛直直地往這看,說話的聲音有些含混。   溫晚凝抽回手,「……導演不讓戴。」   沒別的,就是真的……   太招搖了。   對戒是凌野買的,他自己那枚就一個鉑金圈。   溫晚凝手上這個,雖然不如求婚時那麼誇張,但三克拉的水滴形也足夠惹眼。   她就紀念日戴著它去看了一次大獎賽,圍場路透一出,關於#凌野暴發戶#的詞條就在全網飛了好幾天。   這次春晚她唱的是閤家團圓歌,妝造力求國泰民安,溫婉無攻擊性。負責服裝的女生從彩排前就過來提醒,唯恐她上臺前忘了摘。   道理擺在這,溫晚凝覺得他不會不懂。   可凌野偏著頭在那聽了半天,一張嘴根本不是這回事,「嗯,還是太小了。」   ……什麼玩意就太小了。   這說的還是不是人話。   「我給你買更好的。」   他自顧自說完,像是醉意又有點上頭,手掌握緊了溫晚凝的腿彎準備起身。   彷彿就準備這樣抱著她去拿門口的車鑰匙,跟出門買菜一樣,去買幾顆能配得上她的巨型鑽戒回來。   凌野的神色看上去太認真。   算了算他今晚灌進去的酒,溫晚凝是真的怕了,還沒等他抬起腰,就使了全力把人按倒在一邊,膝蓋前行兩步,在他大腿兩側夾緊。   「太晚了,商店都關門了。」   她彎腰放低重心,很輕地在他泛紅的側臉上掐了掐,「你要是準備就這樣出門,別說賽車駕照,普通駕照都得給你吊銷。」   「不是說好了要養家?」   她哄小孩似地說了半天,終於等來了一句妥協,「那明天。」   「好,明天買。」   溫晚凝隨口應著,突然想起點正事,「光喝酒了,胃裡難不難受,喫點東西墊一墊?」   「冰箱裡還有蛋糕,還有我中午打包回來的東北菜,我去給你熱熱。」   「不要這些,」凌野抬起眼睛看她,「要你包的餃子,不是還有?」   溫晚凝面上一窘,「有是有……」   「要不還是算了,我沒看好菜譜,餡太鹹了。」   說是百分百她包的也不盡然。   餃子皮是線上超市買的,餡都是買回來的半成品,調味早就做好了,是她沒怎麼進過廚房沒概念,菜譜怎麼教就怎麼做,鹽和生抽又放了一遍。   起了個大早煮餃子,她才嘗了一個,整個喉嚨都被齁得有點皺,半杯水下去才舒服一點。   可還沒等她把撈出來的另外十幾個倒了,就被凌野從頭頂搶了過去,筷子動得飛快,端著盤子全扒進了肚。   溫晚凝當時人都看傻了,都沒好意思說冷凍格還有存貨。   也不知道凌野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她又愧疚又心軟,撐著他胸膛直起身,就想去廚房看看。   就是坐起來的這一下,溫晚凝才發現——   回來了半天,淨被醉鬼纏著了,她連身上的大衣都沒顧上脫。   凌野的手一直扣在她腰後,無意間把帶子扯鬆了,裡面那件旗袍就露了一大片。   緞面的,繡金線的紅,順著柔軟飽滿的曲線向下,蜿蜒到他好像一隻手就能扣過來的細腰。   本來沒脫衣服就熱,又被凌野那雙沉黑的眼眸看著,溫晚凝的側頰抑制不住地升溫,嗔過來的一眼都透著水紅色,像個待嫁的新娘。   「你鬆手啊。」   她又氣又羞,戳了他臉一下,「你不放我走,一會喫什麼。」   凌野任她這樣作弄著,半躺在沙發上許久沒動,隔了好一會才舔了舔嘴脣,抬眼看她,「姐姐裡面穿了什麼?」   「……就今天晚會時候的演出服。」   溫晚凝眨了眨眼,佯做鎮定,「去接你的時候趕得太急,忘換了。」   「脫了給我看看。」   「別下去,」凌野說,「就在這。」   他聲音很沉,有種被酒精浸透之後特有的勾人。   溫晚凝臉皮本來就薄,快被他這個語調搞瘋了,「我憑什麼聽你的。」   「現在還沒到十二點番外2026小年生日特別篇   *甜蜜親子小劇場短打一篇   *凌野生日快樂,預祝大家春節快樂!   -   1.   從十九歲進入圍場,到帶領梅奔連勝多年,凌野之前的賽前靜心儀式一直是循環聽姐姐錄的雙語自我介紹。   去年晚凝上了浪姐,個人超話裡有人分享了公演舞臺晚凝姐姐單人cut,凌野耳機裡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世界冠軍」,就變成了某一段溫晚凝自稱唱功平平、甚至還緊張到差點忘詞的《喜歡你》。   p房內兩輛車離得不遠。   賽前何塞在旁邊熱身,只要一扭頭,無論多少次都會被自家一號車手的肉麻表情激出一身雞皮疙瘩,「……哥,我真求你了,聽點正經的吧。」   2.   姐姐發現,姐姐震怒。   今年凌野生日,小朋友送了軟陶手工捏的塗鴉頭盔,溫晚凝送的禮物是一副新的降噪耳機。   以測試耳機好不好用為契機,三兩下解鎖手機,按頭把凌野的播放列表給換回來了。   3.   季前測試即將開始,頂豪車隊的新車性能外觀還是祕密,車手們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放出新賽季首戰的頭盔概念圖。   在清一色流行藝術家和潮牌聯名之中,梅奔77號車手的頭盔是顏色無比繽紛亮眼的兒童塗鴉。   藝術家署名:凌星星,溫想想。   4.   巴林站即將啟程,今年生日沒回東北,在申城溫家過。   溫父溫母對北小年的理解是豐盛熱鬧,準備親手從零包餃子,給凌野一個驚喜,結果其他大菜都已登場,餃子餡兒是好不容易弄出來了,數遍全場無人會擀皮。   到頭來,只剩溫璟堅持揪完了一盆小麵團,擀麵杖對著美食博主視頻比劃了半天,一排餃子皮一個比一個方。   凌野的生日驚喜最終由壽星親自操刀完成。   擀皮包餃子煮餃子,凌野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中途還能兼顧投餵兩個探頭探腦的小毛頭,偶爾伸手護一下凌星星腦門,好不被櫥櫃邊角磕到。   溫父看得嘖嘖稱奇,溫母於心不忍,掃一眼歪在沙發上和溫璟閒扯的女兒,給她半個剝好的橘子,往那邊示意,「他是年紀小,你也別總是欺負他。」   溫晚凝欸一聲,趿上拖鞋慢騰騰過去。   冰冰涼的橘子分三瓣兒,兩瓣小的給小孩,大的往凌野嘴裡一塞,順手揉了揉他的耳垂,「我欺負你了嗎?」   女人的指腹又涼又軟,帶著新鮮的橘皮香氣,貼上凌野皮膚的一瞬,他就沒忍住輕顫了一下。   嶽父母都在,兩個孩子天真無邪,他抑住了沒去吻她,只將自己的脖子往溫晚凝手心裡貼了貼,「沒有。」   「我沒欺負你,那怎麼壽星自己過生日下廚?」   凌野看她亮晶晶的眼,順著她答,「我自願的,能者多勞。」   溫晚凝獎勵似地摸了把他發燙的脖子,一雙眉眼彎得柔軟,扭頭揚聲,「都聽見咯。」   5.   從很多年前,凌野的生日願望就再沒變過。   希望老天護佑他的愛人和兩個孩子,無病無災,平平安安。   他不再奢求更多,只求年年歲歲似今朝。   6.   今年的F1休賽季趕上溫晚凝兩部片子之間的休整期。   星星想想終於擺脫了住在外公外婆家的留守兒童生活,上學放學坐上了全世界僅此一輛的非量產AMG超跑,用上了全球薪酬最貴的司機。   溫想想臉皮薄容易害羞,但是有這麼拉風的爸爸還是挺驕傲的——   至少一週裡有五天是這樣。   7.   因為週末凌野會帶他們出門兜風。   天氣好的時候登山騎車徒步露營,陰天就換成室內的網球壁球攀巖遊泳,怎麼看都是對溫想想的細胳膊細腿嫌棄得不行了。   行程安排之純粹之誇張,戚酒酒聽了都忍不住跟好友吐槽:   【我說什麼來著,體育生老公當了爹之後果然會變成體育生Daddy。】   【每次刷到你最新朋友圈,都感覺你們家那仨就像大邊牧在遛一條上躥下跳小比格,旁邊趴著生無可戀的小馬爾泰。】   【小比今天剩餘電量如何,小馬今天哭了沒?】   溫晚凝樂不可支,對著窩在大狗狗懷裡的兩隻小狗狗靜音拍了張照,發給好友共同欣賞,【請乾媽放心。】   【小馬已哭,小比放電完畢已睡。】   戚酒酒彈回一個託臉表情,【可憐的想想,靠臉終究不能一輩子子憑母貴。】   溫晚凝:【沒那麼慘,微貴吧。】   約定好的訓練量就要完成。   實在堅持不住、摔疼了嗆水了想掉眼淚了,只要那雙跟她肖似的眉眼蹙起來,淚花在眼眶裡滾一圈,他年輕的父親還是會忍不住心軟。   嘴上冷冷淡淡說著「能不能不哭」,大手卻把溫想想憋眼淚憋得顫抖的小身體撈起來往自己胸口一放,很有耐心、甚至算得上溫柔地,一下下拍他稚嫩的肩膀。   說的是下不為例,可破例破得凌星星十根小手指都數不過來了。   8.   可總有人不一樣。   無論是在人潮洶湧的元宵燈會,還是椰林搖曳的異國街頭。   只要姐姐累了,凌野結實的肩膀、後背、手臂和胸膛,姐姐想怎麼掛怎麼掛,騎在他脖子上也無妨。   為了炫耀他的妻子,他恨不得全程做溫晚凝的座駕,從山腳一路跑到山上。   9.   休賽季,凌野的心情好中有壞。   申城冬日多雨,夜風吹得窗外梧桐樹亂晃,起因只是凌星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鬼故事,想嚇一嚇隔壁讀書的哥哥。   結果演出效果超乎想像,小丫頭繪聲繪色講完之後自己也嚇得夠嗆,兩個小孩手拉手抱著枕頭站在門口,邊哭邊喊媽媽。   彼時凌野正被妻子浴後的水汽和身體油的玫瑰香勾得喉口燥熱,還未等溫晚凝擦乾頭髮,就已經將人壓在被子裡又深又急地親。   賽車手對五盞紅燈的反應速度有多快,做了母親的女人就對「媽媽」這個詞的反應有多快,更何況還是自家幼崽的聲音。   驟然被掀下去,凌野蹙著眉深呼吸了好幾下,飛快整理衣褲,開門後一手一個拎起衣領扔上牀,隔天一早就把兩人打包送去了輔導班。   作為這個被打斷夜晚的補償。   九點半,溫晚凝被凱旋歸來的小爸爸從夢中叫醒,迷迷糊糊親了他一口。   九點四十,被撞得頭暈目

典禮結束後。

  溫晚凝的獲獎感言被從不同角度拆分,橫掃各大平臺的熱搜。

  與之一同被討論的,有《春夜》的大獲全勝,有她出道十年來跌宕起伏的演藝經歷。

  而最大的狂歡,則留給了語溫作野的cp粉。

  兩人隔著璀璨燈影遙相對視的畫面,氛圍與宿命感拉滿,截圖和短視頻被轉發了無數次,熱議經久不散。

  與此同時。

  離開了眾人視線,溫晚凝正坐在凌野的車上。

  從麥禮文那繼承來的老毛病,應酬酒會能逃則逃,只想早點回家。

  申城冬天的風不硬,但溼溼綿綿地,直往骨頭縫裡鑽,她漂亮的禮服和細高跟根本頂不住。

  凌野知道她怕冷,在車上提前備了大羽絨服和雪地靴,毛茸茸地,把她緊繃了一晚的手臂和足弓暖著。

  車子貼著禮堂後方前行,靠近紅毯。

  演員們和觀眾已經陸續散去,按理說早就應該有工作人員來收拾佈景了,但奇怪的是,一整條路都沒什麼人。

  連燈都沒亮幾盞,還是靠著車子開過時的那點光,她才勉強辨認出自己在哪,不至於懷疑職業賽車手的記路能力。

  就這麼慢悠悠開到道路中段,車輪前端突然咯吱一聲。

  聲音不大。

  悶悶的,像極了在在北方踩雪,就是時間地點一個都不對。

  謹慎起見,溫晚凝還是趕緊扭頭,「先停一停,你聽見什麼動靜沒?」

  凌野擰鑰匙熄火,「車好像壞了。」

  八位數的頂配AMG,質量也不過如此。

  溫晚凝不怎麼懂車,看著那一排精密的儀錶盤由亮轉暗,一下子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有凌野在,她慌倒是不至於慌。

  只是一瞬間覺得……

  這場面有些似曾相識。

  冷出哈氣的冬夜,不知通往何方的小路,路燈隔一段滅一盞,車突然拋了錨。

  只差一場大雪。

  只是她當初好不容易纔盼來的天降救星,已經在身邊。

  車裡車外漆黑一片,她突然被這個巧合搞得有點想笑。

  身邊人卻像是並沒想這麼多,黑暗裡看不清神色,只能隱隱瞥見他湊近的側臉,長直的睫毛垂下,被月光映得銀絨絨的。

  「我去看看。」

  凌野打開車門鎖,伸手幫她把安全帶解開,「車裡面現在不太安全,你先下來等我一會,很快。」

  剛才還覺得聯想得有點勉強,現在怎麼越來越像了。

  溫晚凝難以自制地笑出聲,不做他想,拉開門下去。

  她向外面邁了幾步。

  雪地靴底傳來的觸感鬆軟,窸窸窣窣。

  她又試著跺了跺腳,難以置信地彎下腰,伸手摸了摸。

  蓬鬆如沙的,冰涼的,捻一捻會融化的。

  ……真的雪。

  在這個晴朗的南方冬夜,悄悄落滿了整條紅毯的雪。

  溫晚凝簡直要懷疑自己在做夢。

  剛想憑本能打開手電筒,看得更清楚些,就聽見凌野在身後喊她,聲音裡有些幾不可察的緊張。

  「姐姐。」

  他的腳步聲很緩,像是往她身邊又靠近了一些,最後停住。

  「嗯?」溫晚凝轉身。

  還未來得及應聲,就見幾道晃眼的弧線劃破夜空,彷彿一盒擦亮的火柴。

  星星點點的光升到最高,黯淡下去,瞬間炸成了片片碩大的明藍色雪花,在空中停滯片刻,落下的光雨如流星,將浦江上空的天幕映得一片通明。

  煙火是天上的雪。

  不知不覺開始在身邊落下的,是將愛人送到她身邊的雪。

  她怔怔地抬起頭,大腦一片空白,在紛揚飄落的冰晶裡,看著紅毯兩側的高大梧桐亮起,閃爍的銀燈層層疊疊,向遠方蔓延著,直到視野盡頭。

  像大雪落滿了枝椏,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耀眼的銀裝素裹。

  江邊的行人,往來的車輛,場外還未來得及散去的粉絲都注意到了這裡的動靜,圍牆內外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甚至還有人在笑著喊她的名字——

  溫晚凝這才發現,原來樹下一直都有人在。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何塞、魏應淮、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的溫璟、剛給她頒過獎的姜芸老師,好久不見的喬梨和仙姨,還有一羣在這些年裡陪著她走過低谷期的圈內外好友。

  工作室的小姑娘們被周芙和阮佳帶著,激動得魂不守舍,互相攥著手探頭探腦,彷彿一羣興奮的企鵝。

  戚酒酒則是明顯有點心虛。

  在她看過來時,連連用手擋了好幾次臉,渾身都寫著「和我無關」。

  而在幾米之外,在象徵著一切起點的凜冬深處,凌野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溫晚凝心頭猛然一跳,呼吸的節奏已經亂了,喉間止不住地酸澀,眼眶被湧出的水意燙得刺痛。

  她知道凌野要做什麼了。

  一幀幀,一幕幕,那些與他共度的點點滴滴重新變得無比清晰,隨著越來越快的心跳,飛快地劃過她的腦海。

  好像人的記憶就是這樣,在她自以為健忘的許多年裡,也悄悄做了存檔。

  讓她即便跨過漫長歲月,也仍能回想起,命運齒輪最初轉動的那一聲細響。

  而不同的是,凌野早已從那個單薄沉默的少年,變成如今值得依賴的青年,肩頭落滿了雪,單膝跪在她面前。

  圍觀的人嚎得熱鬧非凡,戚酒酒沒催兩聲已經受不了了,低著頭狂抹眼淚。

  漫天煙火之下,一切的喧鬧都像被過濾掉了。

  她只看得見面前的凌野。

  還是像初見時那樣,沉靜挺拔如白樺,長睫毛上掛著冰霜。

  內斂到有些笨拙,像是認認真真準備了許多話,卻又因為平日裡的寡言無從開口,唯有一雙眼專注地看著她,眼底的情意足以將人灼傷。

  他神情看上去還算淡定,可眼眶和側頸都是紅的,一雙薄脣張合了好幾次,還是沒出聲。

  「張嘴啊哥!愣在那幹什麼呢!」

  何塞急得在一邊上躥下跳,「姐姐還是老婆你自己選,這輩子就算只剩一句話的餘額,也得在今天用了!」

  他這邊還沒攛掇完。

  阮佳那邊看見溫晚凝已經有要伸手的勢頭,又開始忙著阻攔,「溫老師不行——」

  一片鬨笑之中,溫晚凝嘴脣抿高,抬手壓了壓眼角。

  她看著凌野的喉結很輕地滾了滾,再抬頭時,打開靛青色絲絨的珠寶盒,將那枚大得誇張的鑽石戒指捧在她面前。

  每一個切面都在熠熠閃爍。

  像他那顆毫無保留的,赤誠的心。

  「和我結婚好嗎?」

  凌野的聲音有些啞,卻足夠清晰,讓她抑制了一晚上的情緒瞬間失控,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想了多久了。」她嗓音發顫,很輕地摸了摸他發燙的臉。

  「沒有很久。」

  凌野望向她,「從十九歲之後。」

  這個時間早得讓她心驚。

  天知道,她所期待的最久遠回答,不過也只是幾個月之前。

  「這麼晚啊,」她眼裡含著淚,佯做失望,「我還以為是從遇見我的那天。」

  凌野聞言頓了頓。

  再開口時,竟有些少年的靦腆,「那時候還沒敢想。」

  許多朋友都在拍,但她已經顧不上自己的表情漂不漂亮。

  誰能拒絕這樣的凌野。

  她放任自己去做跌入愛河的小女孩,柔軟而無畏,將無數個明天交付給一場大雪。

  「……答應你了。」溫晚凝深吸一口氣,向他伸出被淚水浸溼的手。

  燈火如夢。

  凌野跪在原地,將那枚戒指戴上她的無名指,緩緩推到底。

  焰火映亮鑽石的剎那。

  像是許多年前,她笑著回頭,向他看來的那一眼。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彷彿看不到盡頭的凜冬,竟也會因為春天一瞬的垂憐,漫山喧番外親愛的小孩(上)

  從記事以來,凌野一直比同齡人安靜許多。

  哭的次數屈指可數,也不會撒歡大笑。

  手套破了洞,幹活的手凍瘡疊水泡,跌青了摔疼了,掌心破了皮,咬咬牙就過去了。

  糖葫蘆咬第一口,硬脆的糖殼化在嘴裡,心裡是甜的,第一反應卻是無措。

  倒不是他生來老成。

  只是苦難太早壓上他的肩,日子一長就成了寄生的菟絲子,忘不了也扔不掉,只能就這樣背著,任其抽乾少年的歡喜和稚拙。

  一切都隔了層毛玻璃。

  雙親過世後,凌野有時候甚至會懷疑,這兩個人是否真的存在過,不然為什麼他每天都拼命地回憶,他們的樣子還是褪了色。

  像兩尊太陽下的雪人,一天比一天模糊瘦小,伸手抱一下,就化得更多一些。

  到頭來,只剩一些怎麼都連貫不起來的畫面——

  最後幾年,家裡小飯館開業,炸得滿地紅的長掛鞭。

  枕頭邊掉了漆的奧特曼,鮮豔的小花絲巾,正月裡熱熱鬧鬧的燈會,循環著「恭喜發財」的縣城商場。

  他在中間被父母攥著手,等走回家了,一手沾了煙味,一手是雪花膏的甜香。

  填補記憶空隙的,是父親留給他的那輛車。

  早年間國內拉力賽沒什麼熱度,車手的收入勉強餬口。

  凌徹傷退後,回鄉做了大貨車司機,多兇險的路段都願意接,多急的時效都滿口答應,幾乎全年無休,儉省到不能再儉省,只為能快點攢下錢。

  母親怕他路上犯困,儘量跟著,一離家就是大半個月。

  凌野跟他們長時間共處的機會不多。

  除了年節,有印象的幾次見面,都是在路上。

  八歲時,他跟著父親出長途,返程路過百公裡外的春城。

  盛夏天,蟬聲吵得人頭暈。卡丁車場的鐵欄杆外,最後兩口冰棍淌了凌野一袖管,黏糊糊的,怎麼舔胳膊肘都帶點甜味兒。

  雙人座的親子車,凌野稚嫩的掌心全是汗,黑眼睛亮晶晶的,興奮地扭著臉,一會兒看看車頭新漆的發車線,一會兒看看身旁吹口哨逗他的父親。

  凌徹想哄他高興,忍著舊傷把油門踩得轟鳴,三兩圈開下來,速度越來越快,輪胎側漂移的聲響鋒利,似能劃破黯淡的人生。

  一張入場票能開五分鐘。

  太陽落山時,父親的錢包換成了一摞厚厚的票,塞滿了凌野的褲兜。

  他的臉在頭盔裡悶得通紅,未曾體驗過的風將那顆小小的心臟吹輕了,戰慄著歡騰著,打著旋往天上飛。

  場地七點關門,那天趕上卡丁車俱樂部的孩子訓練,提前一小時清場。

  大喇叭吱吱響,老闆喊了好幾聲,凌野沒捨得走,頂著滿頭的汗扒在欄杆上,看那羣同齡人亮閃閃的新頭盔,聞著機油味和火燙的瀝青發癡。

  凌野從不伸手要什麼。

  過年凌徹帶回來的俄羅斯巧克力,一板十六塊,他寶貝得不行,怕放屋裡烤化了,鹹菜缸邊拿磚壘個坑藏著,上學放學,小心地巡視一遍又一遍。

  巧克力留著喫,能從雪窩子裡喫到開春。

  但兜裡的一疊入場券,撕過就失效了,成了滿地的鞭炮殼,熱鬧後只剩寂寞。

  卡丁車場最後一盞燈滅了。

  父親喊他走,凌野應了聲好,身子轉回過來了,腳卻像生了根似地拔不出來。

  他留戀這裡,又怕自己的留戀成了家裡的負擔,趁著繫鞋帶低頭吸鼻子,咬著牙把眼淚憋了回去。

  凌徹不催他,在他身邊猛吸了一口煙。

  十塊一包的紅塔山,火星子明明滅滅,映得眼底也是紅的。

  從春城回家後,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本以為是一輩子就見一次的世面,結果凌野那年生日,父親神神祕祕的,不知從哪拉回了輛二手卡丁車。

  拖車找朋友借,裝卸自己來,壞了的零件全換一遍。新輪胎用不起,就去大賽車場撿人傢俱樂部剩下的,蹭得滿手都是黏黑的機油。

  擰動鑰匙,引擎發動的第一下,濃煙嗆得一家人咳嗽。

  凌野第一次像個真正的孩子,咧嘴笑出聲。

  他被過量的幸福和愧疚衝得發暈,一邊笑,眼淚一邊止不住地往外淌。

  鹹鹹熱熱的,溼透了他自己的袖管,又抱著腿去蹭凌徹的,頭頂罩下一雙髒手,一通亂揉,「車是破了點,我兒子不比別人差」。

  林區哪有什麼像樣的賽道,可最不缺的就是遼闊的荒原,悄悄搭個簡陋的場地不算難事。

  凌徹沒指望他真能開出什麼名堂,什麼都教。

  剎車點怎麼找。

  下雨了下雪了,路滑怎麼過彎。

  千斤頂和各種螺絲刀起子怎麼用,大寒天拋錨了怎麼救,出大車半夜碰上有人偷油,怎麼打架不留痕跡又最疼。

  血緣是種說不清的庇佑,帶來天賦,和無數難以用經驗解釋的本能。

  凌野的進步速度堪稱驚人。

  寒冬酷暑,放學從仙姨家蹭完飯,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會捏著兜裡的小鑰匙一路騎車到後山,坐進他最昂貴的玩具,閉上眼聽引擎燃動的第一聲響。

  窗外的風聲不再凜冽,烈日不再晃眼。

  是凌徹跟他說過的塔克拉瑪幹,是大漠胡楊,燦燦澄金一眼望不到頭,儘是閃光的希望。

  再過十年會怎樣。

  凌野偶爾也會在日記裡幻想。

  那時候他就是大人了,撞了大運的話,一路過關斬將,當上真正的賽車手,運氣差一點,就好好讀書。

  他相信天道酬勤,只要好好努力,就一定能帶著父母去大城市安家,過上好日子。

  記憶的斷層是在十二歲那年。

  G331-111國道,他坐在大車的副駕駛,陪父親走過許多次。

  從黑河到十八站,從十八站到漠河,再從漠河到加格達奇,一千兩百公裡林海,進大興安嶺唯一的路。

  誰都沒想到,那天車上拉的的滅火器會碰撞起火。

  爆炸的一瞬間,凌徹本能地將他死死罩在身下,另一隻手在爆燃的火光裡,徒勞地伸向車座後方。

  長途大貨車都有的後排臥鋪,他年輕的母親穿著新買的漂亮大衣,睡得正香。

  半個月後回家,婦聯的幹部抱著他肩膀哭。

  凌野恍惚地坐在後座中間,懷裡緊緊抱著簡陋的骨灰罈,紗布遮了他視線,耳朵嗡嗡疼,腦袋混沌。

  外面是哪兒。

  過漠河了沒。

  母親睡著前還在說,過了漠河,就快到家番外親愛的小孩(中)

  車上有導航,隔一段亮一亮,沒聲。

  聽不見也好,凌野想。

  只要聽不見,就不用再理那些喋喋不休的記者,表面憐憫,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逼著他一遍遍回到那個山崖下的車廂裡。

  那天太冷了。

  濃煙往上走,大雪向下落。

  身上的凌徹像是扭曲的盔甲,一邊胳膊護著他的頭,怕自己撒了手,捏得他骨頭斷了似的疼。

  背後的棉服和皮膚都焦了,滾熱的血水淌了年幼的凌野一脖子,轉瞬凝成了冰。

  凌徹總開玩笑說他還沒長大,男子漢之間的談話為時尚早。

  只在逢年過節喝多的時候,偶爾自嘲兩句,說他人生前三十年懦弱又沒用,連累了老婆兒子一起喫苦,到頭來誰也沒護好。

  可怎樣纔算護好。

  救援來的時候,凌徹已經僵得像一塊石頭,怎麼掰都掰不開,為了把他懷裡的凌野救出來,試了近兩個小時,不得已用了最殘酷的方法。

  消防員有的也為人父母。

  電鋸的滋滋聲響起,極盡壓抑,有人咬著牙捂緊他眼睛。

  沒人捨得讓這麼大的孩子明白正在發生什麼,一羣大人喉間的滯澀拼命哽著,善意的黑暗之中,凌野早已經抖得像篩子。

  皮肉凍得幾乎失去知覺,淚一道道往下滾,熱刀子似的,颳得他臉疼。

  他聽不見了。

  聽不見環境的聲響,以為自己忍住了沒哭,嘴裡卻在嗚咽。

  喘息漏著風,每一聲都像是瀕死幼獸的嘶鳴。

  最後他是怎麼離開的,被救出來之後,有沒有再回頭看,大腦都強迫他忘了。

  凌野只記得回家那天太陽很好,金燦燦的。

  身上是新手套新鞋,毛茸茸的裡子,軟乎乎的邊兒,他在後座蜷得像條無家可歸的野狗,哆嗦著越縮越小。

  空調熱風呼呼吹著,手腳卻比懷裡的瓷壇還冷,怎麼都捂不熱。

  凡人的一生如此輕賤。

  只是睡了一覺,他的家就化為了一抔小小的土。

  -

  父母的白事辦得極盡鋪張。

  是叔叔張羅的,紙紮的金元寶壘滿桌面,鎮上最排面的法事班子也來了,咿咿呀呀唱了一天一夜。

  一家老小覺也不睡,陪著他守夜,出殯當天,嬸嬸的哭嚎悽厲,蓋過嗩吶。

  沒有別的親人,儀式結束後,凌野只能搬進了鄉下叔叔家。

  從出生就沒怎麼見過面的侄子,傷得太重只能躺著,耳朵也聾了,後來幹活倒是很麻利,就是靠比劃交流太費勁,性子也冷淡,越看越不招人喜歡。

  賠付金到手,叔嬸的善意很快消散,視他如空氣。

  總說年底天冷,修車鋪生意太忙,下個月再帶他去城裡看耳朵,回學校的時間也一拖再拖。

  下個月,再下個月。

  直到次年臘月,他只等來了叔叔家越蓋越高的小樓,二層建成那天,嬸嬸站在門前給鄰居分瓜子,脖子上的金項鍊張揚又氣派。

  凌野被往來恭賀的陌生人推擠著,直到被搡到門外,纔有大娘順嘴問了句,門口那個男娃是誰。

  「撿來的侄子,」嬸嬸瞥他幾眼,也不避諱,嘴裡的瓜子殼往花壇吐,「耳朵聾了,家裡留不住,準備正月裡送特殊學校寄宿去。」

  女人面容刻薄,說話時嘴咧得極大。

  凌野站在原地盯著她看,等到最後幾個字落定,彷彿一腳踏空,整顆心直直地往下墜。

  脣語是他自己學的。

  在街上盯著人看,對著窗玻璃一遍遍記口型,比父親當初教他開賽車還徹底的野路子,一切全靠自己摸索,像一種求生的本能。

  凌野心裡清楚,耳朵壞了,那他這輩子就再也成不了賽車手。

  如果還想走出林區,唯一的希望就是好好讀書。

  前路在何方,又通往何處,甚至老天爺還有沒有給他留下這條路。

  他都不知道。

  但凌野之前聽人說過,鎮上的特殊學校並沒有高中辦學資格,更像座死氣沉沉的牢籠,他絕不能被扔在那裡,不能向命運低頭。

  他可以證明給所有人看,無論有多少困難擋在面前,他都能咬牙克服,只要讓他留在現在的教室裡。

  他想上高中。

  他想高考。

  零下二十幾度的天,凌野頂著寒風蹬了幾小時山路,喉間都是鐵鏽味,焦灼而絕望,如同遊向汪洋中最後一塊浮木。

  母親去世後,縣裡的小飯館留給了仙姨。

  他循著記憶裡的路摸到店門口,扶著牆調整了一會呼吸,透著窗花和霧氣往裡看,見仙姨的丈夫也在幫著忙活,猶豫了許久,還是收回了掀門簾的手。

  事故後,仙姨悄悄來鄉下看過他兩次。

  擔心凌野被叔嬸說,每回都沒顧上說兩句話,低頭塞了東西就走,小包袱裝得滿噹噹。

  外層是家裡大兒子穿過的衣服鞋子,裡層是早市上買的姑娘果,店裡炸的燒餅和糖麻花,拿塑膠袋卷著,舊外套的口袋裡,甚至還刻意藏了幾張紙鈔。

  這樣好心的人,凌野怕她被丈夫難為。

  進退維谷,他只好找了個避風的牆根等著,看著窗邊的食客啤酒一瓶接一瓶,招牌底下新舊雪堆疊,車轍一道壓一道。

  一直等到夜裡關店,捲簾門呼哧拉了一半,中年女人似有所感,猛地回頭看。

  雪夜茫茫,能見度不高。

  牆邊少年人一道清瘦的影子,肩上落滿了雪,凍得直發抖。

  女人視線稍一停留,神色很快轉為驚愕,甩開胳膊跑到他跟前,騰騰的白氣直撲凌野的眼,「……咋來的,你叔嬸欺負你了?」

  說完了又怪自己健忘,一拍腦袋,費勁巴拉地開始比劃。

  越比劃越焦心,恨不得把想說的話都塞進手裡,從他冰涼的手背搓進去。

  凌野被她緊緊攥著,喉間嚥了咽,半天才擠出一個笑,「姨,你說話我看得懂。」

  仙姨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眼眶驟然紅了。

  不忍再去看他的笑,滿臉是淚。

  -

  休學一年後,在仙姨的幫助下,凌野最終頂著叔嬸不滿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校園。

  講臺上的老師成了他最好的脣語學習素材——

  鎮上的初中升學率不高,大多數孩子沒把讀書當回事,上學時渾渾噩噩混日子,一畢業就南下打工。

  班裡坐著像凌野這樣的學生,老師們驚喜還來不及,根本不會介意他過於直接的目光。

  中考後,凌野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績,考上了縣裡最好的高中。

  不是他不夠勤奮,或者不夠聰明,只因為英語聽力那張答題卡,他只能靠運氣去猜。

  縣裡的學校是寄宿制,費用比鎮上的高中貴了一千多,擔心叔嬸不願意為他花這個錢,凌野一年前就開始和他們商定好了:

  他所有的週末節假日都可以不休息,在修車鋪裡幫忙。

  不要一分錢酬勞,換他高中三年的學費。

  這樣的不平等交易,一直持續到高一那年番外親愛的小孩(下)

  當年爆炸後,凌徹的大貨車幾乎報廢。

  嬸嬸嫌不吉利,不願意花錢修,找人隨便拖去了後山荒地,等了好幾年纔有人來回收。

  稱重那天,剛上三年級的堂弟一道跟著,覺得無聊四處亂轉,誤打誤撞跑到凌徹搭的卡丁車場——

  凌野怕叔叔一家看見,從未提過這裡,連那輛小卡丁車都仔細藏在場地後面的倉庫,拿塑料膜蓋著,得了空就過來擦一遍。

  這是他最後的夢樂園。

  幾年過去了。

  路面生了雜草,白粉筆劃的發車線描了又描,緩衝帶是廢舊輪胎捆的,彎道是空油桶扎的,在正午的陽光下,簡陋得一覽無餘。

  堂弟覺得新鮮,這裡踹兩腳那裡蹦兩下,躥來凌野面前,叉腰打量他發白的臉,「你的?」

  凌野極力壓抑著情緒,沒回。

  堂弟覺得看穿了他,臉上的笑愈發肆意,「那你車呢?」

  孩子之間的事兒,嬸嬸只在遠處看著,嘴脣微張,彷彿準備隨時過來打圓場。

  這樣的場景,對凌野來說很熟悉。

  在這個家裡,無論是他的衣服被搶,課本被亂畫,還是僅有的棉鞋被火鉤子燒了洞,永遠只會得到輕飄飄一句——

  「你弟弟還小不懂事,給他就給他了」。

  沒人給他撐腰。

  稍微表達出一點抗拒的意思,接下來的幾天裡,連給他盛的那碗飯都是涼的。

  凌野一向善於忍耐,不管受了什麼委屈,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可這次堂弟想要的東西,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給了。

  堂弟還在眼巴巴等著,越來越不耐煩。

  凌野俯視他,黑眼睛淡淡的,抿脣回,「我不知道。」

  堂弟看了他一會,這才相信他是打定了主意不給,被這個比他聰明更比他好看的堂哥激怒,當場臉上掛不住,叫罵著打上來。

  小孩的拳腳沒有章法,凌野擋得住。

  「聾子。」

  「殘廢。」

  「剋死全家的災星。」

  都是他辨認得最快的口型。

  攻擊別人的苦難,是少年時期的孩子最本能的惡意,無數節體育課、值日、上下學,凌野在學校裡這些年,早就習慣了。

  可他終究還是攔不住溺愛兒子的叔叔,真的帶人翻遍倉庫,把他的卡丁車找了出來。

  賽道在那兒,車也有了。

  只剩一把鑰匙。

  凌野的脣緊緊咬著,任叔嬸軟硬兼施,僵持到他回縣城上學,還是沒把鑰匙在哪兒說出口。

  本以為事情就此結束,等他下次回來卻發現,叔叔已經把那輛開不了的卡丁車賣了。

  堂弟洋洋得意,滿是大仇得報的痛快。

  嬸嬸剝著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裡塞,「別說現在,就算你耳朵沒壞,供著這車我看也是浪費錢,還真以為自己能出人頭地了?想想你爸,年輕的時候那麼風光,到頭來不是還——」

  話說到一半,被一旁的叔叔截了,「也是為你好,早賣了早收心,也好踏踏實實過日子。」

  小地方沒人懂賽車。

  凌徹留下的那輛卡丁是按重量賣的,零件和輪胎都拆了,孤零零的一個架子,價格接近廢鐵。

  -

  當夜,凌野靠著窗臺坐著,一夜未眠。

  從那天起,他不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外出跑活的時候,能當場修好的車就不拖回店裡,就算要在大風雪天凍上許久,也都忍了下來——

  只要不經過叔叔的手,他就能扣下一點錢,攢著留作將來的學費。

  東北砍價本就厲害,和預期差值多一點少一點,都算正常。

  叔叔沒有懷疑,降溫之後犯懶,只要凌野在的時候,店外的活幾乎都給了他。

  立冬後,東北日落早。

  那日週五照常點放學,凌野騎車回到叔叔家,天已經黑透。

  他餓極了,進廚房準備給自己下碗麪喫,倒油燒熱,剛下了把蔥花,嬸嬸就推門走了進來,順手拉個馬扎坐下。

  「不用急,」女人肩膀夾著手機,隨口應著,「你們擱那兒等著就行,這就來。」

  這天雪大。

  像是有車在山路上凍拋錨了,等著店裡去救。

  嬸嬸嘴上沒催,電話一掛就放竈臺上,以一種嫌棄他飯量的視線沉默施壓,等他主動把火關了。

  凌野餓得胃裡隱隱泛疼,只硬著頭皮繼續煮麵,出鍋後才扒了幾筷子,手機屏幕又亮起來。

  他餘光瞥了眼。

  是個外地號,申城的。

  嬸嬸接通電話,「說了一會到就一會到,再催也快不了。」

  「一會兒是多會兒?」

  女人表情閒散,掀著眼皮往凌野這邊打量,「這可不好說,路不好走,又得等我們店師傅喫——」

  如同芒刺在背,凌野飛快嚥下最後一口麵湯,把碗放下。

  「我現在去。」

  往好處想,天越黑地方越偏,拋錨的車主出手越闊綽,外地人尤甚。

  他不想錯過每一個能賺錢的機會。

  北國地廣人稀,車窗外林海翻湧無垠,導航只能定個大概位置。

  凌野心裡默唸:

  黑色的MPV,電斷了,沒法開雙閃,橫在路燈底下。

  一男兩女,說是沒帶什麼鮮豔的東西,只有一套淺黃的圍脖帽子,車裡小姑娘戴的。

  誰聽了都覺得難找,但對他來說夠了。

  長久的無聲,讓少年的視覺敏銳得像雪原上的動物。

  車開到半山,沿著路燈沒多遠,凌野很快看見了那位「小姑娘」——

  淺黃色的圍脖帽子,很南方的那種小骨架,裹著明顯不合身的軍大衣。

  背風靠車站著,看不清臉。

  但很明顯,對方是個成年女性,和他以為的小妹妹相去甚遠。

  其實申城人口中的小姑娘,並無多少年齡的限制,更像是一種親暱,一種不掩飾的偏愛:你覺得她是,那她就永遠是你的小女孩,你的寶貝。

  這是凌野後來才找到的答案。

  而在當時,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再確認一下,女人突然轉了身。

  巴掌大的臉,膚色極白,精雕細琢的漂亮,美得自帶一種距離感,像天鵝絨上昂貴的珍珠。

  目光對撞,凌野的心跳不自覺地亂了節奏,他忘了原本的企圖,只顧倉皇避開視線,拉下手剎。

  車停下。

  離得更近了。

  前大燈裡,女人還在往這邊看。

  凌野斂眼,撈起副駕駛上的書包,關門下車,十七歲的他壓不下心裡的鼓譟,但控制得了自己的視線。

  他保持著神色的沉穩,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只在不得已打照面的時候,要看懂她說話的時候,才飛快掃過她的下半張臉——

  她下巴縮在毛茸茸的淺黃圍巾裡,和身旁人說笑著,臉頰皮膚細嫩,被寒風越吹越紅。

  彷彿玉觀音有了活人味。

  這個視角,讓凌野逐漸平靜下來。

  有那麼冷嗎。

  還是南方的春夏格外綿長,把人的皮肉都養薄了,扛不了一點霜雪。

  他甚至失禮地想,她像自己在電視上看過的那種漂亮鸚鵡。

  好像叫玄鳳,如果他沒記錯。

  圓圓的兩小團,臉紅撲番外你的聲音(一)

  「人的感覺器官損傷後,剩餘的健全知覺會補償性地增強,把接收到的信號自動轉化為缺失的信號,也叫做感官代償。」

  第二次聽損檢查後,醫生捏著報告紙比對了許久,對凌野解釋。

  噠噠噠。

  麥克風連接電腦,光標頻閃。

  國內最好的醫院,最先進的語音識別技術,每個術語被實時轉化成黑體字,展現在凌野面前的屏幕上。

  「比如你的耳朵。」

  「理論上來說,只要視覺和嗅覺的代償發揮到極限,哪怕聽不見,大腦也能靠想像補全環境的聲響,讓人看起來和健全狀態沒有區別,但這樣的案例我們之前都沒見過。」

  「你很了不起,無論最後的治療結果如何,都已經是個奇蹟。」

  診室不大,聚了一羣醫生。

  會診本來就在的,臨時被喊過來的,都像是見了什麼奇珍異獸,細細打量著報告上一行行的數字,和旋轉凳上端坐的少年——

  鼓膜穿孔,中耳聽骨骨折。

  純音聽閾測試裡,接近80分貝才開始有反應,行為交流卻與常人無異。

  研討手術方案之餘,他身上有太多「不可能」,讓每一位在場的醫生興奮。

  「你現在的溝通能力,早就已經遠遠超過了脣語的範疇,換句話說,你可能都沒察覺到,但你已經在聽了。」

  在說到「聽」這個字時,對面坐的醫生抬起雙手,做了個表示雙引號的手勢。

  凌野抿了下脣。

  他視線從屏幕上瞥過,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說話人的臉,「我沒那麼厲害。」

  「……您說的那些,我很多時候都做不到。」

  太多情境。

  太多人聲和環境音。

  或者說,和她有關的一切聲響,他都無法想像。

  -

  感官代償這個詞,他坐在診療室裡才第一回聽說,卻早就在過往的歲月裡,踐行過無數次。

  對凌野來說,聲音是一種記憶。

  爆炸之後的五年,他的身體先於意志,拼盡全力地去看去嗅去摸索,用記憶的素材縫縫補補,好憑空捏造出一條音軌,讓他能儘可能有尊嚴地活下去。

  雖然絕望過,也孤獨過,卻無礙對既知世界的探索。

  因為縣城就那麼大。

  最長的街一會兒就能走到頭,從出生到快成年,見過的人就那麼多。

  火車都是綠皮,終點除了更遠的京市,凌徹都帶他去過——

  漠河、綏化、滿洲裡、海拉爾、哈爾濱,在深夜到達,凌晨啟程,怎麼走都離不開廣袤的冰原。

  這裡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紅綠燈閃多少下換顏色,鍋裡的水放多久咕嘟冒泡,一袋子玉米倒多久見底。

  舊自行車蹬起來什麼聲,大貨車開過去什麼聲,小汽車開過去什麼聲,冰層上的防滑鏈譁啦響,踩進雪窩子裡悶悶的嘎吱響。

  而更大的世界是未知。

  那裡的人是天外來客,是奇光異色的幻夢,凌野再怎麼竭力去夠,也只摸得到國王的金鋤頭。

  他的少年時代太早被生活的重擔填滿,幾乎從未有過什麼娛樂,對電視上那些明星演員也叫不上名字。

  但他見過溫晚凝的臉。

  縣裡唯一一家電影院,就開在凌野的中學旁邊,天黑了門前廣告燈箱一開,映亮一張張光鮮奪目的面孔。

  東北的地界太遼闊,所謂的美更像是對人間熱乎氣的追逐,鑼鼓大秧歌,一串一串滿地紅的鞭炮,新娘子回門連手套都是紅的,花花綠綠的熱鬧。

  而溫晚凝早年間的那些角色,卻是另一種純粹南方式的美。

  那種嫵媚並不綿軟,生動而極富生命力,無論在海報的什麼位置站著,都像是一捧盛開的芍藥花束——

  無害,春水碧波似的,卻有種難以言說的侵略性。

  他騎車經過了上百次,一張電影票也沒買過,就在知曉她的名字前,記住了溫晚凝的樣子。

  後來再去回想,溫晚凝之於十七歲的他,比起「遇見」,更像是「降臨」。

  如同深冬晴天偶爾會出現一次的鑽石塵,閃爍浮於半空,難以預計或描摹,每一次都讓他猝不及防。

  凌野真的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她第二次。

  就在雪夜初遇後的半個月。

  期末考試結束,學校放了寒假,他在修車鋪背書時,又來了個外地號碼的電話,看叔叔口型,像是跑來林區拍電影的什麼劇組。

  不知道從哪兒撿零件湊的長春四軸客車,報廢年限未知,開口就想打火上路。

  都几几年了,誰還懂這種車型的構造。

  叔叔覺得荒謬,眉梢一挑,就想用場面話把那邊拒了。

  凌野自己都無法理解那一瞬間的衝動,只知道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抓住了叔叔想要掛電話的手,對上男人驚詫的神色,口型無比清晰——

  「我能搞定。」

  「我去。」

  因為對方想修的車,他剛好還算熟悉,小時候凌徹當作不要錢的玩具帶他拆過。

  更因為「電影劇組」這四個字,如太陽的亮光一閃,彷彿預兆著什麼稍縱即逝的機遇,背後那張模糊的面容,讓他年輕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的運氣終於好了一次。

  這是她在的劇組,而他們正好缺一個全天盯車的人,道具組的導演出手闊綽,承諾的酬勞哪怕要交給叔叔一半,也足以讓他的攢學費計劃提前一年完成。

  他還要怎樣更完美的一天。

  麥禮文的劇組藏在羣山環繞之中,從叔叔家過去,不比去縣城的學校更近。

  凌野騎車出門的時間本來就早,那個寒假又提早了一個小時,到了五點。

  日出前的大興安嶺,四野無人,冷風如刀割。

  他的心卻變成了一片蓬鬆的雪,為某種他無法分辨又羞於承認的期待,輕盈地飛起番外你的聲音(二)

  道具組的車輛一天檢修三次,給他的活完成後,凌野偶爾能碰見工作中的她——

  他其實從未特意去找過,但女主角從來就眾星捧月,走到哪兒都被一羣人簇擁著,站在最明亮的燈下。

  她和初印象很不一樣。

  戲裡的扮相潑辣明豔,趟在水潭裡大喊,背著包袱在雪地裡跌跌跑跑,眼淚抹在花襖上,拍幾條就真哭幾條,不顧臉頰凍得通紅,鼻涕都往下淌。

  明亮到耀眼的生命力,專業極了,也可靠極了。

  可打完板之後,又變成了怕冷的小女孩。

  倒吸著氣地裹進羽絨服裡,帽子戴上,圍巾捲一捲,暖手的熱水袋再包一包,起得太早難免犯困,坐著打瞌睡的時候像塊毛茸茸的雪餅。

  她叫晚凝,溫晚凝。

  溫暖的溫,晚風的晚,凝脂的凝。

  凌野的智慧型手機很舊,近似音的名字輸進搜索欄,怕凍掉了電,捂在袖子裡等了半天,屏幕碎到必須側到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她的名字怎麼寫。

  可要怎麼念?

  無人的曠野雪路上,凌野避著風徒勞又小心地啟脣。

  溫是撅一下嘴,晚是撅一下嘴,凝是咧開嘴,彎一下脣角。

  應該是念出聲了,他聽不見,卻依然紅了耳根。

  他想,這世界上除了她,還有誰能配得上這樣甜津津的名字,連無聲的口型,居然都是兩次親吻和一個笑。

  如果他耳朵沒壞就好了——

  在十七歲生日之前,除了上學,凌野只這樣想過兩次。

  一次是想聽聽她的名字。

  一次是客車上冰拍攝,他在帳篷後面給別的車上油,等到有人衝來找救生圈,他才知道溫晚凝落了水。

  因為起身的動作太快,手指被鐵銷劃破了口子,火辣辣地刺痛,可凌野顧不上,他急得連棉衣都顧不上脫,在岸上猛衝了幾十米,撞開瞠目的人羣,一躍跳進冰層。

  送進醫院後,溫晚凝在他隔壁牀躺著,發燒了好久才退。

  他受傷的耳朵進水化了膿,上藥挺疼的,但可以忍。

  來看她的人很多。

  屋子擠滿的時候,凌野就閉上眼睛,沒人在的時候,他就把臉微微側過去,安靜看著溫晚凝的影子——

  隔簾有時候拉開,更多的時候合上,北方冬日的陽光透過窗玻璃,在藍色薄布上勾出一道隱約的輪廓。

  像是童年時候的猜影子遊戲。

  這樣晃是睡醒了,那樣晃是在咳嗽,每當幅度稍微大一點,他心裡就會有些急躁。

  她喊過他嗎,試著跟他說過話嗎。

  如果他能聽見就好了,能早點救她就好了,凌野想,就算只是咳嗽,就算只是睡不好覺,他也不想看到她有一點難過。

  回歸劇組拍戲後,一切生活照舊,只是溫晚凝似乎很在意他的救命之恩,明裡暗裡都對他更好,總想把這份天大的人情還回來。

  開始時是打聽他的尺碼,給他買新鞋新棉服。

  後來又覺得道具組的帳篷太昏暗,傷眼睛,索性讓他到自己的化妝檯上寫作業,鏡子上一圈白燈泡,旁邊小太陽開著,暖和又亮堂。

  再後來,溫晚凝有天得了閒,盯著他尖削的下頜看了許久,從第二天開始,只要主演組開小竈,她的保溫桶裡有什麼,就託助理給他送一份一模一樣的。

  三層的保溫桶,參雞湯、紅燒排骨、他見都沒見過的新鮮反季菜,掀開熱氣騰騰。

  美貌是女演員安身立命的資本。

  這麼多年習慣了,溫晚凝就算餓極了的時候,胃口還是很小,喫完了蓋子合上,一打眼也跟剛送來差不多。

  凌野瞥見過她喫飯的樣子,再豐盛的菜色也只是沾一沾筷子尖,油花稍微重一點的菜會過水,如飼餵一隻嬌貴的文鳥。

  而他正在長身體最快的年紀。

  十六七歲的男孩子,飢餓幾乎佔據了清醒時間的大半,像是卯足了勁拼命抽枝的楊樹,澆再多水,給多少養分都消化得掉。

  那天舊飯盒助理忘了收,給凌野的那份也忘了取,等回來幫溫晚凝拿衣服,棉門簾一掀,少年正低著頭飛快扒飯,碗裡的米已經見了底。

  頸後的皮膚涼颼颼的,凌野本能地放下筷子,回頭看。

  不是她。

  他鬆了一口氣。

  是她身邊的助理,姓張或是章,似乎篤定了他救人是為攫取什麼好處,從一開始就對他帶著提防心。

  「……你什麼時候來的?」

  視線掃過桌上的餐盒時,小助理神色很明顯地一頓,堪稱驚駭。

  「剛回,」凌野脊背筆直,沉聲為自己辯白,「道具組中午沒活,司機讓我把保姆車的變速箱換了油,就讓我走了。」

  他說得實在,什麼變速箱什麼換油,恨不得都能背出型號。

  女生懶得聽,敷衍應著走到椅子邊,把溫晚凝的羽絨服撈進懷裡,明明是自己忙昏頭纔有的烏龍,臨走前還是忍不住諷一句,「餓瘋了吧,剩飯都搶著喫……」

  帳篷外很吵,她聲音壓得又極低,幾乎在自言自語。

  可凌野還是「聽」見了,用他的眼睛——

  剩飯。

  能堂而皇之擺在這個漂亮化妝檯上的,還能是誰的剩飯。

  飯盒擺在那兒,筷子也攥在手裡,一分鐘前還餓得前胸貼後背,凌野卻怎麼也喫不下了,側臉燒紅了一片。

  溫晚凝的喫相很文雅,但也會趁機刷刷手機消息,偶爾看得太專注時,會不自覺地咬著筷子出神。

  濃油赤醬的汁液,潤得格外紅的脣,這裡夾兩口,那裡夾兩口,咀嚼時露出的小巧潔白的牙齒,不自覺折彎又立起的,亮晶晶的指尖。

  他自認並沒有盯著別人喫飯的癖好,腦子裡卻忽地,只剩下女人輕咬著筷子尖的樣子。

  她今天也這樣發呆了嗎。

  肉絲炒年糕好像剩的最少,對他來說很陌生的口味,她好像很喜歡。

  她咬筷子的時候是什麼聲音,咀嚼的時候又是什麼聲音。

  因為某種由筷子尖衍生出的,親密而難以言明的想像,因為對這些太隱祕聲音的好奇,凌野的心跳快到了難以理喻的地步,脊背出了一層汗,幾乎如坐針番外你的聲音(三)

  當一個人的耳朵失去功能時,視覺、嗅覺、甚至是觸覺,所有一切可被調動的感官,都會無限銳化。

  這由求生的意志決定,並不聽從理智的指揮。

  換句話說,所有讓他覺得失禮和齷齪的打量和想像,都是正常的。

  那些毫無預警,隨時湧進他腦海的特寫和氣味記憶,不是因為他背棄了從小恪守的道德信條,也不能說明他在一夜之間突然長歪了,誤入了什麼歧途。

  他很正常,這是他身體的本能。

  就算是連夢裡都是溫晚凝的樣子,也不是什麼可怕的大事。

  在跟醫生聊過,整理出如上邏輯來寬慰自己之前,凌野在故鄉的最後一個冬天,幾乎每分每秒都在自我譴責中度過。

  以前他每天在看什麼。

  圓錐曲線大題第二問的解法,帳戶上的餘額,車前蓋裡出了故障的零件,遠處的信號燈,或者去拖車的路上有沒有交警。

  而現在,那些分散著的目光落點,除了生存所需的警惕和注意力,全都匯集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數學練習冊上的曲線在變形,變成了女人的髮絲。

  風吹起來,又被透明脣蜜黏住,貼在飽滿的下脣上微微搖晃。

  千斤頂撐起來,銀亮的備胎螺栓也在變形,變成了溫晚凝背臺詞時在地上碾來碾去的雪地靴,紙巾搓紅的鼻尖,被化妝師盤起頭髮時,露出的一小截白得發光的後頸。

  還有那些味道。

  肉絲炒年糕的鮮香味,溫晚凝提神用的薄荷油,涼絲絲的甜味,化妝檯上那些瓶瓶罐罐,各類粉膏噴霧混在一起的微妙脂粉味。

  她給了他太多從未見過的好東西。

  眼界,世面,在溫暖不受打擾的房間裡寫作業的時間,甚至還有和特技車手悄悄接觸,賺更多快錢的機會。

  凌野在心裡對她是尊敬的,任何越界都像是一種褻瀆,無法原諒。

  他想盡了辦法避嫌,也想盡了辦法去還。

  因為節食太狠,溫晚凝有次餓到頭暈,喫過一次他口袋裡的砂糖橘,凌野就每天出門前都挑一捧最漂亮的揣在懷裡。

  到了劇組檢查檢查,選幾個沒磕沒碰的,小心擺在她的化妝檯上。

  當早飯喫的包子,她好奇問了一句,凌野就特地起得更早去買。

  因為包子鋪臘月裡提前歇業,零下二十度的天,他幾乎騎車跑遍了整個鎮,才找到溫晚凝誇過的那種酸菜油滋啦——

  北方挺常見的餡料,和砂糖橘一樣,都是他從小喫到大的東西,平實而廉價,和溫晚凝那樣的人格格不入,那句「好香」的誇讚似乎獵奇為主,並不見得有幾分真心。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哪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給她,但凡只是一丁點的被需要,都會讓他心裡好受許多。

  於是凌野把整條街上見過的發麵包子都買了一遍,沉甸甸的兩大袋,哪個是什麼餡兒記好,拿衣服裹好裝進書包裡,覺得壓扁了不好看,給她之前又拎出來拍兩下。

  圓鼓鼓的,還冒熱乎氣的。

  這是他給溫晚凝時候的樣子。

  她喜不喜歡,甚至會不會真的嘗一口,凌野都還不知道,就循著本能把自己有的都給她了。

  那是十七歲的凌野,能給溫晚凝最好的東西。

  中學以來,他一直有在手機裡記帳的習慣,一行行條目秩序井然,全為了返校回縣城時能多存點錢,留著以後讀大學用。

  給溫晚凝帶早飯的那些日子,花掉了他過去幾個月的飯錢,但他不後悔。

  他表現得平靜,溫晚凝喫的時候也隨性,透油的包子熱量高,她拿小勺這挖一口那挖一口,神色是被愛意供養慣了的自如。

  凌野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儉省如他,面對這樣的浪費第一反應卻不是皺眉,而是奇異的滿足。

  掌上明珠。

  眼睛裡的蘋果。

  蜜罐子裡泡著長大的,晶瑩剔透的糖球。

  她的底色好像是嬌氣的,可命運的倒錯在凌野身上向來慷慨。

  他在還沒學會索求的年紀,就被迫直面生離死別,又在毫無揮霍資本的少年時代,朦朦朧朧地迷戀上了溫晚凝的嬌氣。

  -

  報答和避嫌當然矛盾。

  凌野自認為一直處理得很好,但溫晚凝怎麼想怎麼做,他從來都預測不了。

  對待本職工作這件事上,她向來愛鑽死衚衕,認真到甚至有些倔。

  劇本上的動作和對白翻來覆去地看,許多一帶而過的本地民俗沒弄懂,終於有天得了空,拽著凌野就往取景地附近的村裡走,什麼都想看一看,問個明白。

  小路沒什麼車出入,新雪又蓬鬆又厚。

  怕她腿冷或摔倒,凌野走在前面,先試探著踩一腳,壓紮實了,再轉身囑咐她踩在自己的腳印上。

  日落時分,天是橙紅的,平原像是一片遼闊的海,雪薄一點的地方暗暗發藍。

  他側過身去給溫晚凝擋風,垂著眼等她的口型,許久過去,沒見女人說什麼話。

  凌野視線上移,就看見溫晚凝正在看他。

  她卸了妝,夕陽裡一張素淨柔和的臉,輪廓好像都淡了許多,眉頭微蹙著,看過來的視線很專注。

  腳上瞥一眼,手上再瞥一眼,最後落在他晾在寒風裡的脖子——

  還是初見時候的那件舊棉服,拉到頂的運動衫,藏青色的薄領子,隱約可見胸前的高中校徽。

  一層疊一層的那種穿法,只因為少年的身形足夠瘦,所以並不顯得臃腫。

  「給你買的衣服和鞋呢,怎麼不穿。」

  她抿了下紅潤的脣,斟酌著用詞,「顏色不喜歡,還是尺碼不合適?」

  根本就不是合不合身的問題。

  只是他捨不得穿。

  或者更深一層的真話是,只是因為她不知什麼時候就要走,這種太過虛幻的記憶,他想留下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物證,好證明她確實來過。

  他平常幹的活太髒,鑽車底抹道機油,就把她送的新衣服磨舊了。

  凌野捨不得。

  可他要如何解釋。

  一對上女人那雙眼睛,他就忍不住地想錯開眼神,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合適的。」

  他最終還是撒了謊,為了讓人生第一次的謊言來得更有說服力,還下意識繃直了背。

  「但今天有太陽,中午挺熱,不用穿那麼厚。」

  他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耐寒的體質也算不得假話,凌野自以為自己的辯解毫無破綻,未料溫晚凝的目光卻沒移開分毫。

  上次她就是這麼打量著他。

  感嘆了幾句「你怎麼這麼瘦啊」,轉眼就開始給他投餵加餐。

  凌野被她盯得愈發侷促。

  他不想再接受更多的施與,剛想再說些什麼,就見溫晚凝朝他快走了兩步,站定在他面前。

  無聲的世界裡,嗅覺有時能比視覺更銳利。

  溫晚凝有用香水的習慣。

  淡淡的、綿甜的奶油話梅味,隔著冬天裡厚實的毛衣外套,不濃,像從她柔軟的皮膚裡透出來。

  凌野那時不懂什麼香水,偶爾聞到過,但並未在意。

  而當下,因為她突然摘下圍巾給他繞上的動作,帶著女人體溫的香氣撲了他一頭一臉,軟甜而溫熱,像一張兜頭蓋下的密網,讓凌野整個人都無法動彈。

  血液從心口往上泵,紅起來的先是耳根,再是整個脖子。

  他無措地站在原地,飛快側過臉去,本能地吞嚥了一下,喉結重重一滾。

  「我也熱,幫我搭一會,回去還我。」

  她學他之前的語氣,說了句什麼。

  凌野看懂了,但根本做不出任何反應,他只慶幸日落時的天光足夠鮮豔,好讓他的失態不那麼明顯。

  半個月後,他會離開加格達奇。

  來年的夏天,他會踏上人生最大的一場豪賭,奔赴遙遠的赫爾辛基。

  再過兩年,他會徹底扭轉自己的命運,成為F1哈斯車隊的試車手。

  帶著到帳的第一筆薪酬,十九歲的凌野翻遍了倫敦最大的哈羅德百貨商場,只為在幾千瓶他連名字都未聽過的奢侈品女香裡,找到溫晚凝的味道。

  命運的齒輪會如何轉動。

  在與她分離的漫長時光裡,他會如何地思念眼前這一刻。

  如今的凌野還未可知。

  他只是垂著眼瞼站在那兒,因為太想偽裝成不在意的樣子,平靜得用力過頭了,反而看起來有些嚴肅。

  「生氣了?」

  溫晚凝會錯了意。

  「沒有。」他說。

  她才鬆了一口氣,眼眸眨一眨抬起來,得意洋洋,「暖和吧。」

  溫暖的香氣貼緊了他,無比親密。

  凌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薄脣張合了幾次,只擠出了一聲「嗯番外你的聲音(四)

  物質從高濃度向低濃度擴散。

  應驗的範圍包括練習題上的溶質,溫晚凝身上的香氣、甜味、光亮,以及過剩的愛與物質滋養出的善良。

  這種善良釋放到凌野身上,多到了一種難以用他的過往常識理解的程度。

  和楊夏喫完飯後,她催著他收拾行李,給他買了火車票去申城。

  她說送他去楊夏的車隊試一個月,還他救命的人情。

  全國最高規格的卡丁車賽道,無需與任何人分享的練習車和設備,橡膠味濃烈的嶄新輪胎,和凌徹用組裝車帶他跑過的那條沙土路,宛如雲泥之別。

  這背後意味著多少花銷,在那座人口數是故鄉兩百多倍的浩渺城市裡,他又能在何處落腳。

  凌野無法想像,連牽線的楊夏也欲言又止,覺得她一時衝動昏了頭。

  溫晚凝顯然都沒有放在心上。

  她這樣的人,早在少女時代就習慣了偏愛和示好,無論給予旁人多大的恩惠,都有種行俠仗義般的輕盈——

  眼裡融不進一粒沙子,想救人就先救了,從不管什麼回報和以後。

  從東北南下三千多公裡,接近兩天的周轉奔波,還要對全劇組的人避嫌,她自然不可能親自帶著他走。

  劇組解散後的大半周,凌野只見過溫晚凝一次,在出發那天的火車站,楊夏的視頻通話畫面裡。

  那是他第一次見濃妝的溫晚凝,像是在什麼紅毯活動的間隙。

  火車站人多嘴雜,叔叔也急著催,其實他只看了匆匆一眼。

  可那些因為離得她太近,曾被他下意識忽略的距離感和「女明星」的特質,依然無比明晰地高亮起來,耀眼得讓他自慚形穢。

  她是生來要矚目的星星。

  哪怕渾身珠光寶氣,也讓人只看得見她的臉,只需要歪一下頭,就壓得下滿室光輝。

  剛到申城的第一夜,楊夏只送他到火車站,最後二十公裡的計程車是溫晚凝幫忙打的。

  從郊區沿高架進主城區,車流與高樓建築羣越來越密,窗外的霓虹也越來越亮,碎碎閃閃,裹著他向前推,像一條湧動著慾望的鎏金之河。

  臨行前一天,凌野頂著叔嬸的冷眼收拾了小半天,自己的東西裝進書包綽綽有餘,手上拎的旅遊包卻很重,塞滿了林區野生的藍莓、榛子和樟子松仁。

  無論在怎樣的境遇中,上門做客的時候不能空著手,要知恩圖報。

  這是他小時候從母親那兒聽慣了的話。

  可電梯門打開,對著那串重複核對了許多遍的門牌號,他還是停下了。

  門廊燈光柔和,映得大理石地磚光可鑑人,連空氣裡都有種高雅的白花香。

  他縫補過多次的書包,起皮翹著邊的「某某旅行社」標誌,手上的凍瘡,甚至是拎了一路的特產,都從未如此扎眼。

  自慚,羞恥,與他不值一提的尊嚴。

  凌野本能地滯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和這些尖銳的情緒共處。

  在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褲兜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嚇了一跳,連忙拿出來看。

  很短的一條消息,來自這套房子年輕的女主人。

  手機號是溫晚凝走之前給他存的,他擔心被人看了去,只敢在姓名備註裡打了一行縮寫。

  WWN:【你今天穿黑羽絨服?】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認真回答:【嗯。】

  是溫晚凝之前買的那件,他今天第一次穿。

  等消息的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凌野的手心出了汗,因為在南方顯得過厚的冬衣,或者抑不住的緊張。

  WWN:【那就好。】

  WWN:【防盜門鈴給我發了截圖,說有可疑男性在門口停留,我還當是誰。】

  WWN:【到了不知道按門鈴?】

  屏幕靈敏度不高,凌野還在這邊按,那邊的消息又來了。

  【……算了。】

  【別回了,我過來。】

  他喉嚨有些發緊,彷彿在課堂上被點了名,卻沒答上老師的問題。

  手機聲音功能壞了,只能傳訊息——

  他這麼對溫晚凝說過。

  可聊天框裡的鉛字冰冷,他怎麼讀都拿不準對方的情緒,只擔心自己剛來第一天就給她添了太多麻煩。

  凌野脊背站得筆直,視線下意識地避開了貓眼,屏息等了一會。

  沒等到開門,手機又震了震。

  【按門鈴。】

  【貓眼旁邊那個灰色按鍵。】

  【既然你要住我這裡,總要習慣的。】

  【按了我就給你開門,你試試。】

  女人的語氣一如既往地直接。

  沒有半個柔緩的語氣詞,卻耐心無比,如同鼓勵一個年幼的孩子。

  他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氣,把指腹使勁在衣服上蹭了蹭,抬起手。

  溫晚凝的房子比他想的更大,因為裝潢足夠溫馨,並不顯得空曠。

  那些精心設計的低光源,堆在沙發邊還沒拆的快遞盒,都給了他珍貴的喘息空間——

  黑暗和同樣粗糙的卡其紙箱,可能只在夜間生效,但足以讓他帶來的禮物不那麼突兀。

  正是年底,溫晚凝忙得連睡個囫圇覺都難,即使是特地推了工作為他回來,但次日一大早又要出門,並沒能和他說太多話。

  飲水機和浴室花灑怎麼用,附近地鐵站怎麼走,交通卡從哪兒刷。

  一通介紹完,強撐起來的體力已經沒了大半,囑咐了句冰箱裡有麵包,餓了就用微波爐轉一轉,扭頭就回去睡了。

  次臥是特地為他收拾出來的房間,與剛進門一致的奶白色調裝修,潔淨到一塵不染。

  只是家政阿姨似乎記錯了女主人的囑咐,以為要過來的是個女孩子,四件套換的都是溫晚凝小時候用過的迪士尼公主印花。

  她念舊,搬了新家也喜歡填充些童年的印記,平日裡放在次臥的衣櫥頂,偶爾拿出來洗烘一下,隨時都能用。

  柔軟的粉色,邊角點綴著立體蝴蝶結緞帶,連枕套上的英文小字都是夢幻的花體:

  「無畏與慷慨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美德。」

  牀頭的布面檯燈開著,整個房間被柔光包裹,像是等比例放大的精緻娃娃屋。

  凌野本身睡姿就很安分,這下更是到了板正的程度,光是把臉陷在柔順劑的甜香味裡,就讓他拘謹得連翻身都覺得是種褻瀆。

  黑暗無法讓他寧靜。

  陌生的都市,未知的明天,許久沒有摸過的賽車方向盤。

  不知何時會被發現的耳聾,一定會被扔掉的,掩在客廳快遞堆後面的旅遊包。

  種種思緒湧入心頭,像是有了聲音,蜂鳴著胡亂飛舞。

  凌野毫無睡意,閉上眼睛,昏昏沉沉捱了一夜。

  直到天矇矇亮時,那個他昨晚才下好的綠色通訊軟體,第一次亮起了消息提示。

  來自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微信聯繫人。

  和晨起時的鬧鐘類似,因為聽不見,他特地設置了最大幅度的高頻震動,把手機放在枕頭正下方。

  還沒震到第二下,他已經睜開了眼睛。

  溫晚凝:【藍莓是從老家帶的?】

  凌野猛地坐起來。

  聊天框的「正在輸入中」一閃一閃,新的對話氣泡隨之彈出,一連兩條。

  也許是失眠讓他的反應速度變慢了,或是經過一路顛簸,他的手機屏終於碎到了難以正常使用的地步。

  凌野盯著那兩行字看了許久。

  直到眼底湧出微不可見的水意,又飛快被空調的暖風揩乾。

  溫晚凝:【好甜。】

  【謝謝弟弟番外你的聲音(五)

  凌野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擠進方程式賽車的金字塔尖。

  勝負欲往往脫胎於對金錢名譽的渴求。

  而他從出生起就沒什麼物慾,對努力的信任遠超命運,即便是凌徹還在世的時候,他最大的野心,也不過只是踏上父親曾經走過的路——

  成為門檻相對較低的拉力賽車手,現役期間兢兢業業,儘可能在職業生涯結束前,追平凌徹曾經的最好成績。

  在申城的賽車道第一次試車後,楊夏對他的態度大變,從對故人的追思,變成了淘得真金的狂熱。

  今天帶去見個教練,明天又帶他去見個經紀人,半個圈內的大佬幾乎都過了個遍,似乎篤定了他會在這條路上有所成就。

  可他最遠能走到哪?

  亞洲車手進入圍場的先例寥寥,楊夏不過只是賭他能進F3,就算是凌野本人,接到F4賽事頂尖俱樂部的試車邀約,就已經足夠驚喜,從未奢望過更大的舞臺。

  如果不是耳朵的事被發現,如果不是溫晚凝接了楊夏的電話。

  凌野想,自己無論再過多少年,都不會對F1的席位生出執念。

  更遑論世界冠軍的獎盃。

  因為真的太遠了。

  踮踮腳能夠得到的是目標,千裡之外的可以叫夢想,而遠到這種程度的妄念,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就算只是在腦海裡出現一下,都像是癡人說夢。

  可溫晚凝就算知道了他聽不見,一直以來都在騙她,卻還是擋在了他面前,緊緊攥著他的手。

  可溫晚凝相信他。

  他裝了那麼久的「正常人」:

  打不了電話是手機壞了,沒應門鈴是在洗手間,靜音看電視是誤觸,任她在車上怎麼調廣播臺都無動於衷,只是因為他之前沒聽過什麼音樂,不知該怎樣點評才得當。

  仔細想想都是很拙劣的謊言,新的圓舊的,一層層玻璃搭起來的高塔,只消一點疏漏,就能跌個粉碎。

  英速試車那天,一屋子國內賽車圈的元老,鄙夷奚落看熱鬧。

  他狼狽得像個被當眾擰住胳膊的小偷,是她把他的自尊一片一片撿起來,願意以身做盾,為他遮去那些眼神。

  那時的溫晚凝不過才二十歲出頭,整個人都在發著抖,眼眶比他還紅,卻自始至終都沒放開他的手。

  她說「回家了。」

  她叫他,「我未來的F1世界冠軍」。

  心臟好像鹽水淋過新鮮傷口,火辣辣地灼燒著,頂在喉嚨口跳動。

  十七歲的凌野分不清那種沸騰著的情緒是什麼,只知道在自己年輕的生命裡,他從未像那一刻那樣不甘。

  他想贏。

  野心是一粒浸了魔藥的種子。

  它讓鴉雀生出鷹隼之志,從被她握過的那隻手心向內發芽,生長的速度兇猛如荊棘,幾乎要穿透他的脊髓。

  -

  門診初四恢復。

  手術排在元宵節,恢復時間以月為單位,漫長而曲折。

  那些用來傳導聽覺信號的神經沉睡太久,紗布拆除後,外界的聲音仍被過濾掉了大部分高音,傳入凌野耳中的只剩低頻,如同沉入海底。

  距離事故發生已經過去了五年,早已經超出了黃金治療時間。

  他的聽力能不能痊癒。

  如果可以,能恢復到什麼程度,夠不夠讓他站上賽車場。

  一切都是未知。

  正月還沒出,溫晚凝就風風火火去了橫店拍新戲,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了凌野一個人。

  溫晚凝給他留了一張額度未知的信用卡,用來支付後續的治療費用,人都坐在機場了,又從線上超市點了幾十袋速凍餃子,大包小包地送到家,好烘託她理解中的北方年味。

  每次他拉開冰箱門,暖黃燈光亮起,那些疊放著的花花綠綠包裝袋熱鬧極了,像一大罐子糖。

  當申城的冬雨不再那麼寒冷時,他的糖罐見了底。

  作為恢復期間的過渡,凌野戴上了助聽器。

  從波段調試,外觀到入耳矽膠都是定製,帳單刻意避開了他。

  凌野不清楚具體數額,只知道一條條的費用都以頂格計算,早早就被「溫小姐」慷慨結清。

  五年。

  在幾乎一片空白的寂靜中,他度過了整個變聲期。

  助聽器開機,電源指示燈頻閃。

  醫生問話後,耳邊響起的男聲陌生而低沉。

  像是頭一回照鏡子的狗,凌野驚慌地從椅子上起身,抬眸環視了一圈又一圈,才發覺這道聲音的主人竟是自己。

  接下來的一整天都像在做夢。

  營銷廣告往往會神化科技,就算是最先進的仿生技術,依然只是對大腦的低配模仿。

  所有細小的噪音,都被晶片平等地拉高了。

  遠寺的鐘聲變成了鼓鑔,汽車的鳴笛像是指甲劃過黑板,人聲機械而混沌,輕音和句讀被隨機濾掉,難以辨認。

  可餓了太久的人不會挑揀飯菜的好壞。

  就算在他耳邊重新響起的世界,變得扭曲而失真,凌野也聽得如癡如醉,回家路上,只是地鐵進站時帶起的風聲,都讓他難耐地彎起脣角。

  也許溫晚凝下次回來時,他能親耳聽見她的聲音。

  她說話時的抑揚頓挫,質感薄厚,情緒起伏,喊他名字時,氣流會如何鑽過她的齒尖,劃過口腔,引發喉嚨與胸腔的共鳴。

  所有的這一切,他都會真正聽見,不再只停留在想像。

  這樣的想法一經產生,就讓他胸腔滾燙,興奮到指尖都在發抖。

  -

  女明星很忙。

  溫晚凝忙起來能有多誇張,他在老家時已經見識過,沒時間喫飯是常事,睡眠時間壓縮到不能再壓縮,經常化著妝中途睡著。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會時常按亮手機,懷著些自作多情的期待。

  那條心心念唸的消息,終於在兩天後的清晨抵達——

  噔噔噔。

  微信提示音響起。

  拉到頂的音量,隔壁鄰居估計都要覺得吵,對現在的他來說卻正好。

  屏幕倏地亮起,凌野匆匆把晨跑汗溼的T恤脫下,乾淨衣服也顧不上穿,手臂飛快把桌上的手機撈過,像是生怕有人跟他搶。

  溫晚凝:【助聽器試了沒,感覺怎麼樣?】

  凌野深吸一口氣,倚著牆平息心跳:【前天剛拿回來。】

  【挺好的。】

  溫晚凝:【那就好。】

  【都開啟新世界大門了,別光在街上溜達,可以聽聽你想聽的歌。】

  【是不是還不能用耳機?】

  【客廳音箱都讓你用,咖啡機旁邊那個小的也行番外你的聲音(完)

  提示音響個沒完。

  彷彿一小串明亮的煙火,在他掌心裡噼裡啪啦。

  什麼耳機,什麼音箱。

  什麼音樂。

  生存需求以外的東西,除了她,他連想都沒想過。

  可溫晚凝這樣說,他又覺得聽聽也好,聽她的話去哪兒做什麼都好。

  凌野脣線抿高,一句回復打了刪刪了打,最後還是隻引用了她那句提問,答得闆闆正正,【以後摘了助聽器才能用。】

  溫晚凝:【不急,慢慢來。】

  他是就事論事,而女人卻從他的話裡硬品出了些低落,安慰的強度轉瞬升級。

  【為了慶祝你戴上助聽器,我們打個電話吧。】

  凌野心漏一拍,條件反射地回:【不行。】

  溫晚凝有些詫異:【為什麼?】

  春節後,凌野的手機被她拿去修過,老舊的設備幾乎被翻新了一遍,碎成蛛網的屏幕也平整如新。

  手機聲音壞了是假的,溫晚凝應該早就知道了,可從頭到尾就沒跟他提過,全當這事不存在。

  從那天以後,他就恥於再向她撒謊。

  凌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聊天框,手指捏得死緊,怕她真的打過來,更怕她失望,掙紮了好一會,才把真話擠出來。

  【人聲還不太行。】

  他又頓了頓。

  【能聽見,但反應不過來。】

  現實比他的想像殘酷得多。

  整整五年,辨識脣語早就成了他的本能,當語言驟然回歸到最原始的聲音形態,沒有口型作為參考時,他的理解速度幾乎退化成了嬰孩。

  凌野用電視測試過。

  就算音量開到最大,整個人都趴在屏幕上,只要把頭轉過去,那些簡單的對話就成了無意義的音節,要來回重複許多遍,他才能勉強跟上節奏。

  溫晚凝稍一思索:【有點像學外語?】

  凌野怔了下,為她這個跳脫的聯想,【嗯。】

  溫晚凝:【那好辦。】

  【網上的漢語教材找一找,每天跟著讀課文。】

  【音頻要是不好找,我給你錄。】

  他無言地抿了抿脣。

  她幾乎像他真正的姐姐,周到得讓他不安。

  凌野按鍵的手都有點僵硬了,【我自己找,不用這麼麻煩。】

  溫晚凝秒回:【覺得我不行?】

  【我科班出身,普通話一級甲等。】

  她怎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隔著屏幕,凌野耳廓紅了大半,卻憋不出話為自己辯解,【沒有。】

  【就是不想讓你更忙。】

  溫晚凝似乎也察覺了他的無措,彈了個「哦」字過來。

  緊跟其後的,是獨屬於那個除夕前夜的賽車場,只有他們兩個纔看得懂的約定:

  【對世界冠軍的投資罷了。】

  難關尚在,春天仍未到來。

  可凌野還是在垂眸看清那四個字時,難以自抑地掀起嘴角,輕笑出聲。

  他指尖翻飛,第一次回得這麼輕快,很矜持地自謙,彷彿面對的是楊夏俱樂部裡同齡人的吹捧,【哪有世界冠軍戴助聽器。】

  -

  畢竟是輔助器官,再好的技術都會帶來疼痛和耳鳴,適應需要時間。

  可集訓近在眼前,沒那麼多時間留給他循序漸進。

  醫生說長時間的聲音刺激可能有效,凌野就願意堅持,哪怕日夜不休,讓被機械放大的尖銳雜音刺進他的耳朵——

  忍耐,適應。

  練習,無數次重複地練習。

  永不放棄。

  這是凌野選擇的路。

  自那天后,溫晚凝好像又忙了起來,和他之間少有聯絡。

  凌野沒找到合適的人聲材料,索性把牀墊拖到了客廳,緊挨著電視,兒童頻道二十四小時開著,強迫自己去聽那些誇張的動畫片對白。

  做伏地挺身鍛鍊的時候,喫飯的時候,甚至在夢裡,他都在無意識地跟著複述。

  凌野怎麼也沒想到,溫晚凝居然真的給他錄了課文。

  每個長度在兩分鐘左右,噔噔噔發過來,從一到五排開。

  錄製發送時的文件壓縮,播放時的解碼失真,再加上他的助聽器。

  三層損耗之下,女人的聲音帶著悶悶的電流音,像是罩著一層不透明的紗。

  但播放鍵按下後,凌野還是聽傻了。

  他捧著手機,臉頰無意識地貼緊了屏幕,如同新生的雛鳥,胸腔急劇起伏,眼睛一眨不眨。

  從這一刻起,動畫片被取代,來自溫晚凝的錄音無限次地循環著。

  播放,暫停。

  播放。

  暫停。

  錄音說一句,他說一句。

  直到凌野幾乎被馴化,只要聽到她的聲音,就能條件反射般對出下一句。

  「我是溫晚凝。」她說。

  「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他說。

  -

  集訓前的一個半月,原本的聽覺神經在逐漸恢復,凌野對助聽器的適應力飛漲。

  幾次重新調配下來,音頻裡溫晚凝的聲線也在隨之變化,機械味一點一點褪淡,更清澈,也更真。

  她的聲音是這樣嗎,好像是,也好像最多隻是相似。

  想給她打電話,想要再見到她。

  這種念頭越來越焦灼。

  長跑的時候會走神,在楊夏那裡開模擬器的時候,也會忍不住胡思亂想,凌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只好為溫晚凝發來的那些聲音文件設置瞭解禁條件:

  每週只能打開一個,不能貪。

  這天五點半,凌野照舊早早起牀,飛快洗漱完換好衣服,蹲下身繫鞋帶,準備出去跑步。

  手機就放在鞋櫃的檯面上。

  入隊前最後一個清晨,正好是星期一。

  主界面裡,循環了上千遍的第四個音頻播放完畢,終於得到了主人特赦,單曲循環結束,切到下一首。

  還是熟悉的電影對白腔,唸的還是同一本中文教材。

  估計是隨手翻的靠後面的課文,講的是冬至,句子比之前複雜多了。

  北半球各地晝最短、夜最長的一天,太陽直射點由此開始南返,以後的每一天,陽光都會停留得更久。

  課文之後,是長達數秒的空白音。

  以為是播放器卡頓,凌野將指間的蝴蝶結繫緊,起身拿好鑰匙,準備將進度條拉回最開始,熄屏出門。

  但這個想法很快就消散了。

  因他指尖輕觸到屏幕的一瞬間,溫晚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毫無上下文的兩句話,很有她一貫跳脫的風格,隨性而輕快,像只是一時興起的鼓舞。

  但凌野確信,這是對他許久前那句自嘲的回應——

  【哪有世界冠軍戴助聽器。】

  他說。

  「你戴助聽器,那世界冠軍就戴過助聽器。」

  「如果這世界需要一個奇蹟,那你就是這個奇蹟。」

  她番外日常番外:玫瑰與桃(上)

  凌野喜歡帶香味的東西。

  或者更精確的說,不是香味本身,而是散發著香氣的溫晚凝。

  這個範圍比她的想像要大上許多,並不侷限於香水,彷彿藏了什麼隱形開關,在嗅到的一瞬間發出咔噠一聲,隨時隨地讓那雙沉靜的黑眸染上異色。

  這一發現的起因,只是某天家裡的護手霜用空了,她順手發消息讓凌野回家時補個貨。

  溫家家境殷實,母親愛買又會保養,溫晚凝從小耳濡目染,很多習慣都有些老派。

  當同齡人的審美啟蒙是花邊襪和亮片小揹包時,溫晚凝已經在長輩的影響下,提前二十年開始喜歡珍珠和羊絨。

  連護手霜這種小東西也跟著媽媽用,性價比低得離譜。

  直男買這種東西,一沒基礎知識二沒準頭,她只是想讓小未婚夫在便利店隨手掃一支救急,沒想到凌野真給她帶回了一模一樣的。

  還是那個貴婦品牌,味道一樣,冬季的特別包裝掛著小雪花片,精緻又可愛。

  溫晚凝挺驚訝,擠了一點在手背,「你什麼時候連這個都懂了?」

  膏體揉開,熟悉的味道讓人放鬆,像連枝帶葉的玫瑰,露水氤氳。

  沙發很明顯地下陷,凌野在她身邊坐下,「不算懂,只是記得。」

  「哦……」

  她茫然地應一聲,倏地回憶起點別的,「不對,去年你說市中心買了房,友情讓我借住,把我騙過來那次,茶几底下放的也是這個。」

  「好壞啊你,」溫晚凝側臉搭上抱枕,眼睛裡帶著狡黠,「十七歲的時候不好好訓練,天天偷窺姐姐東西。」

  那段「同居」往事,放在當年能讓她罪惡感爆棚,恨不得連夜把人送走。

  現在人都是她的了,心境自然就變了。

  溫晚凝時不時就要想辦法翻個舊帳,只為了看他臉紅——

  隨著在一起的時間變長,這小子的臉皮肉眼可見地厚了起來,除了某些時刻偶爾會被勾到失態,她都記不清上次看他害羞是什麼時候了。

  就還挺懷唸的。

  屋裡開了暖風,嗡嗡吹。

  溫晚凝舒舒服服窩在沙發裡,盯人盯了半天,見對方平靜俊臉上毫無半分赧意,突然覺得挺沒面子的。

  輕咳兩聲,她往旁邊扭兩下身子,剛想說點什麼來轉移話題,伸出毯子的那隻腳就被男人給握住了。

  凌野天生體溫高,就算剛從戶外回來,掌心的皮膚還是熱得發燙。

  溫晚凝本能地動了動,腳腕瞬間被男人的大手牢牢攥住,沒縮回去。

  被她慣得沒個正形了,捋一捋捏一捏揉一揉,把人都快摸炸毛了,才攏在掌心裡扣住。

  「沒偷窺,你給我看的。」

  凌野脣角微微揚起,肉眼可見地心情不錯,「也不只是看,姐姐當時還給我擦了護手霜。」

  溫晚凝眨眼,努力忽視掉那點受制於人的不自在,「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凌野學她,薄薄的眼皮微斂,「可能你擠太多,順手抹我手背上了。」

  怎麼這人也愛翻舊帳。

  溫晚凝對這件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卻依然被他看得莫名心虛。

  可能是被戚酒酒發來的cp超話帖子毒害了,說除了身高放在那兒沒辦法,習慣了垂著眼睛看人的男人都最會裝,表面怎麼正經僅供參考,實際上強勢又重欲。

  剪輯視頻裡是幾段臨旅節目裡的同框:攬著她開模擬器,繫著圍裙做飯,讓她踩著大腿過泥潭,抱著她下雪山……

  情境各不相同,唯一不變的是,凌野看她的神色。

  戚酒酒嗑得分外上頭,恨不得連麥給她讀熱評。

  【暈了,什麼猛獸看獵物的眼神……】

  【腦內了一下歐式大雙,完全不是那個味,太多情反而就沒有這種暗流湧動的張力了有人懂嗎,嗚嗚嗚嗚單眼皮真的妙啊,代入了一下溫老師已經渾身被看得亂七八糟了】

  【視頻是昨天點的,大特寫來回拖了五六遍,生理期提前半個月來了,@凌野77你有什麼頭緒嗎】

  【笑死,77那邊都大火爆炒出汁了,溫老師還在瑪卡巴卡玩遊戲,為了讓大家喫一口熱乎飯煞費苦心】

  【狠狠懂了,要不說哥這種格外傳統的男人才是最香的……嘴上什麼話都沒說,心裡什麼都幹了】

  【我好幸福嗚嗚嗚,我是豹豹貓貓在愛裡孕育的小孩】

  ……

  當時只是隨手翻了翻就放下的東西,未料到了今天記憶仍舊清晰。

  溫晚凝臉有點紅,避開他的眼神,強行把注意力拉回他之前那句話上,「我那時候就是不想浪費,估計是把你當成溫璟了。」

  「畢竟你跟他同歲,猛地一下沒反應過來。」

  她這麼一捋,底氣也回來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弟,這種親密程度也很正常的吧。」

  以自己當初的脾氣,就算是搞錯了人,肯定也是矇混過關,根本不可能承認。

  凌野嗯了聲,像是完全接受這個解釋,「我想也是。」

  他半晌沒再說話。

  客廳裡燈光暖黃,將那張臉映得格外英挺,從眉骨到鼻樑的輪廓抓人得緊。

  溫晚凝看得心軟,湊近了觀察他的表情,「你是不是有點傷心……還是喫醋了?」

  女人探頭探腦,整個人都要貼進他懷裡,柔軟的發梢無意識蹭過他的耳朵。

  「都沒有。」

  凌野任她打量,「那是你的家人,我不介意。」

  溫晚凝喔一聲,怕這小孩在意但悶在心裡,翻身跨坐在凌野大腿上,摟住他的脖子。

  「以前搞混了是因為你那時候瘦,溫璟現在還是那個樣,你跟他較什麼勁。」

  她抬眸看他,剛塗過護手霜的指腹滑膩膩的,刮過凌野的下脣,「他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呀。」

  凌野被她摸得抿了抿脣,明顯被哄到了,嘴角微微揚起,「嗯。」

  「所以現在能說實話了嗎,」溫晚凝撅一下嘴,「突然提起這件事,在想什麼。」

  凌野睫毛微垂,看了她一會,最終開口,「……好香。」

  「?」

  溫晚凝茫然抬眸,完全沒跟上他的腦迴路。

  好香。

  什麼東西就好香。

  這是他們現在正在討論的事嗎?

  「我在想,今天要是也擠多了就好了。」

  凌野喉結很輕地滾了滾,「還想讓你再給我抹一次番外日常番外:玫瑰與桃(下)

  挺無害的一句話。

  但他眼神沒變,直勾勾的黏糊,握在她腳踝的手也沒動。

  指腹的薄繭粗糙,像是貓舌頭在舔,癢裡帶著一點疼,一下一下,颳得溫晚凝從腰到背麻了一片。

  偏偏躲又躲不掉。

  握慣了F1方向盤的賽車手,指節長而有力,反應速度又快到非人,不想放水的時候,她拿他一點辦法沒有。

  小姑娘們理糙話更糙的評論又浮現在腦海,溫晚凝強行把那些東西驅散了,把他的手拎到面前,佯做淡定,「……那你不早說。」

  凌野很輕地笑了聲,乖乖任雙手被她攥著,玫瑰味的膏體擠了堪稱浪費的分量,從腕骨到指尖糊了滿手。

  他一直不怎麼愛惜自己。

  基地宿舍溫晚凝後來也去突襲參觀過,東西少到沒什麼人味兒,幾乎像個樣板間。

  網速再快也有玩膩的時候,她靠在沙發上玩了會手機就困了,剛一醒來,就被訓練結束的凌野當做驚喜禮物拆了個徹底,折騰得渾身黏糊糊沒法看。

  熱水都放好了,才發現他連沐浴露都沒有,一瓶液體肥皂搞定所有。

  手上也是。

  小時候生的凍瘡,後來又被北歐的風雪鞏固了幾年,就算是養到現在,只要降溫稍微厲害一點,就會有點復發的苗頭。

  還好今年冬天有她提醒,看上去還好些,至少關節不會再紅了。

  溫晚凝還是心疼,柔軟指腹探進他的指縫,每個縫隙和角落都沒放過,動作輕得像撫觸小baby,「這麼漂亮的手。」

  她語氣簡直誇張。

  凌野完全沒放在心上,只在溫晚凝把他的手貼近臉頰,試圖親一親的時候,亢奮地倒吸了一口氣,翻身傾軋上來,將她反應不過來的驚呼堵住。

  也是個親親,但跟她完全不同的那種親法。

  呼吸又急又熱,低垂的長睫都在跟著顫,脣瓣從下巴碾到她耳垂,連脫了力的手指也不放過,咬進嘴裡,含著第一節的小骨頭輕嘬著舔。

  剛塗的護手霜還沒吸收,又被燙化了,空氣裡都是玫瑰味。

  溫晚凝從未覺得這個味道如此甜膩過,整個人都染成了桃粉色,也不知道是被香味燻的,還是被凌野的體重壓得。

  「起來,」趁著呼吸的空擋,溫晚凝另隻手抵住他胸膛,連忙推了一把,「你壓得好重。」

  「有嗎?」

  男人的肩膀結實寬闊,罩在她身上時,輕而易舉就將背後的燈光擋去了大半。

  看都不用看,溫晚凝就能想像出他現在的表情,被他擠得聲音都顫了,「再這樣我生氣了。」

  ……其實也不是討厭。

  反而是一種很詭異的,被牢牢掌控住的安全感和舒服。

  沙發是她最近新換的。

  軟乎乎的皮面,被他這麼一弄整個人都快陷了進去,難受倒還好,就是太……羞恥了,再來多少次也很難習慣。

  彷彿成了任憑他搓弄的一塊糖,再怎麼虛張聲勢,被他這麼又啃又舔的,該不該化的都化了,哪還有幾分姐姐的面子。

  凌野一直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她,薄脣泛著紅,突然很輕地笑了聲。

  餘光裡有亮光一閃,像是他胸口的吊墜晃了晃。

  未及她多想,那顆冰涼的鑽石就落在了她頸間,被仔細護理過的那隻手摟緊了她的腰,更重地往沙發軟墊裡壓,聲音很低,「你喜歡。」

  「我看得出來。」

  溫晚凝腦袋裡轟的一聲,羞得抬手。

  凌野又笑,很馴服地俯下臉,湊過去讓她打,等真的結結實實打上了,又抓住她虎口拎起來舔,連著腰胯都碾壓下來,控著她後頸兇狠地親。

  他好像有癮,怎麼就這麼喜歡親她。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

  身體都被禁錮得死死的,哪哪都動不了,最後連意識都像發了高燒的幻象,世界只剩下胸腔裡怦怦跳的心,和耳邊不知道是誰的呼吸聲。

  「今天換脣膏了?」他吮了吮她的下脣,聲音含混。

  從桃子味換成了葡萄味。

  是她接的新代言。

  但凡溫晚凝神智還有幾分清明,都能這樣說出來,甚至還能打趣他兩句,怎麼這都能發現。

  可她被親得迷迷糊糊的,喉嚨口都泛著痠麻,話也開始不過腦子,「……你喜歡原來那個?」

  「都喜歡。」

  凌野垂眼看她,拇指把她脣邊的水痕揩乾,「之前那個更甜。」

  他後面好像又低唸了一句什麼,溫晚凝沒聽清。

  只是突然被什麼不容忽略的東西硌了下,又抵過來蹭蹭,意識緩慢回籠,她張了張嘴,嘴裡閃過一萬句話都嚥了下去。

  前兩天犯懶,讓凌野幫忙塗身體乳時受的罪還歷歷在目。

  她一時竟不知是該先感嘆自己恢復能力驚人,轉眼就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是年輕真好,什麼疾風驟雨都無需中場休息。

  -

  凌野的xp大概率是很甜的香味。

  隔天早晨再起,溫晚凝恍惚的頭腦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她這麼想了,也問出口了。

  出乎意料的,這種觸發機制的原理似乎並不是味道本身,而是頂級賽車手的好記性。

  溫晚凝只是聽他說了兩個字,就忍不住喊停,怕再解釋下去又要聽見什麼不得了的話,連忙用提問拿回主動權,「喜歡桃子味的潤脣膏?」

  凌野嗯了聲。

  還挺誠實的。

  「認罪態度良好,」溫晚凝仰頭,「現在可以自首原因了。」

  「澳洲站賽後,你來房車看我那次,就是這個味道。」

  她一怔。

  搞半天是這種初吻之類的理由。

  怎麼……比她想得還要純。

  溫晚凝想笑,又覺得眼底莫名有點酸,側臉往他臂彎裡蹭蹭,「護手霜呢?」

  總不能是之前的哪次拉拉手……

  凌野頓了幾秒,垂眼對上溫晚凝好奇的眼神,她像是有所期待,又像是今天必須追問出個解釋,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看了溫晚凝一會,「真的想知道?」

  溫晚凝點點頭。

  新換的被單溫暖蓬鬆,凌野摟著她親了親,開口回答,「你捂過我的眼睛。」

  被點到的人毫無印象,一臉懵。

  她啊了一聲,「……什麼時候的事。」

  比起她年紀輕輕就忘性大成這樣,更令她在意的是,會有人的興奮點是被捂眼睛嗎。

  就算真的有,這個人能是凌野?

  「第一次主場奪冠那天。」他答。

  「不讓我看。」

  凌野聲線很低,語氣也很平靜,沒有半點模仿誰的意思,「還不許說話,不許喘。」

  溫晚凝:「……」

  他還要再展開些什麼,被女人惱羞成怒地捂住嘴,強行靜音,「不許說了番外心肝寶貝(上)

  晚凝,我的寶貝女兒,

  展信佳。

  這是一封寫於你二十九歲生日的信,等你看到的時候,應該是在婚禮前夜的奧蘭多。

  爸爸媽媽最珍貴,最為之驕傲的囡囡,

  新婚快樂。

  無論提前做了多久的準備,寫下這句祝福的時候,爸爸依然有些恍惚。

  時間竟然能過得這樣快。

  快到好像昨天才剛參加完你的幼兒園戲劇演出,看著你穿著蛋糕一樣蓬鬆的小裙子,緊緊閉著眼睛,等待王子披荊斬棘,來到你身邊。

  幾乎是一眨眼,那個因為等了太久,在舞臺上睡著的小姑娘就長大了,為自己選擇的騎士披上白紗,和他一起去淋花瓣雨,做他的新娘——

  說來你可能不會相信,當你第一次挽著凌野的手回家,宣佈要跟眼前的男孩子共度餘生時,我並沒有像媽媽那樣驚訝。

  假如非要為心裡那一點點起伏找個解釋,也只是因為那時的你看上去太嚴肅,彷彿我要從哪裡掏出一根球桿,把那位看上去比你還緊張百倍的賽車手打出門外,而你也早就準備好了,隨時衝上來擋在他面前。

  囡囡,別小看了爸爸。

  剛上小學時,你抱著裙擺跑進我懷裡,對我說悄悄話,你不喜歡扮演睡美人或者白雪公主,比起柔弱的美麗,你更想擁有拎起長劍的力量,自己開出前路。

  從你誕生那天,直到現在。

  爸爸一直都想讓你相信,假如你真的有一天要與全世界為敵,無論你想守護的東西是什麼,我都會是那個站在你身後的人。

  還記得嗎。

  你送過我一塊用泥巴捏的「全世界最好的老溫」獎牌,被你摟著脖子頒獎的我,以這一殊榮的名義起過誓:

  只要是你深思熟慮後做出的選擇,我永遠不會說「不」。

  四歲的時候,你說長大後想開潛水艇,我們一起辦了水族館的年卡,認全了未來可能會遊過你舷窗的每一種大魚小魚。

  七歲那年你告訴我,你的夢想又跑到了岸上的動物園裡,想做一個飼養員,那天下午我和你頂著媽媽的罵聲,在廚房迸了一身水,練習給餓肚子的小熊貓洗蘋果。

  上中學那年,你感冒請了病假在家,看電影《怦然心動》。

  IblessthedayIfoundyou.

  Iwannastayaroundyou.

  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你,我想與你長相廝守。

  你聽著片尾曲哭到打嗝,溼透的紙巾團堆了一桌子,問我如果將來你也遇見了這麼喜歡的人,可是沒有人同意,該怎麼辦。

  請原諒我只是個普通的父親。

  就算是一團尚未出現的空氣,但只要試想一下,將來會有這麼一個混小子讓你難過到掉眼淚,我的心就要碎了。

  我當時沉默了好久才說,我相信我的女兒,也相信你的眼光。

  更何況愛情和婚姻都只是人生的體驗,而非歸宿,有爸爸媽媽的閱歷為你兜底,無論對方家世幾何,出身何處,我都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我見過太多不同的人,自然清楚,沒有什麼比時間更能檢驗人心。

  而在漫長的七年後,一向自詡精明的我才發覺,原來這場考驗早已開始。

  我的女兒,爸爸好像從來沒向你坦白過。

  其實我在許久之前見過小野。

  就在你大學畢業前。

  起因只是一位醫生朋友,在那年春天的某次聚會上,隨口提起了我「遠房親戚小孩」的病情,可無論他再怎麼描述相貌和舉止,我都毫無印象。

  溫家做生意偏向保守,沒怎麼向北方開拓過,我更沒有安家在千裡之外的兄弟姐妹,只當他每天經手的病例太多,難免會搞錯幾個。

  可他在幾句話之後提到了你的名字,誇讚你就算拍戲再忙,也會偶爾帶著弟弟來做檢查,這讓我不得不警惕。

  我比誰都瞭解我的晚凝。

  從小到大都沒變過,勇敢得像頭小牛犢,天性中自帶的慷慨和善良。

  演藝界的事我並不瞭解,但只要是在我伸手能及的範圍內,我都不願因為誰想要利用這份善良,而讓你受到一點傷害。

  於是我借著跟好友聊天,套出了那個小男孩下次複診的日子。

  我像個初次上路的笨偵探,帶著滿腔狐疑和假想出來的怒火,翹了一天公司的會議,一大早就在醫院的耳鼻喉科等著,只為了見他一面。

  他與我想像中的樣子不同,卻更好認:

  瘦高,脊背筆直,待人有禮,氣質內斂而沉靜,臉上是不符年齡的成熟。

  可就算身上是與溫璟無異的新款衣服和鞋子,那個男孩身上依然有種一眼可知的貧窮,我看人向來很準——

  如果稍微冷靜一些,我也許能更快得出下半句推論:

  他很窮,但他大概率不會窮太久。

  可那時的我只覺得,他的成熟本質上是混跡社會的老練,多禮是因為油滑,就連那張還不錯的臉,也是引你上當的工具。

  於是我扮演成了一個盡職盡責的遠房叔叔,無視醫療道德,找朋友要了他過往所有的電子版檢查報告,好驗證自己心裡的猜想,看看他是不是連耳聾都是裝的。

  我甚至跟著他上了地鐵。

  去十二號線盡頭的賽車場,和他前後鑽進同一家麵館,喫只有三兩點油花的陽春麵,一個個地打量,與他說過話的所有人。

  我跟媽媽說有事在外出差,跟著他直到深夜,終於等到他搭末班地鐵返回市區,背著包走進小區,按電梯上樓。

  樓層沒錯。

  是那套房子,連我和媽媽都沒住過的大學入學禮物。

  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那一瞬間激烈的怒意,因為假想大概率成真的衝擊,恨不得直接衝進電梯轎廂,問他到底什麼來頭,接近我的女兒是何居心。

  但我在最後一刻控制住了自己。

  我強迫自己轉身,無數遍地複述,你成年了,也早就經濟獨立,我必須尊重你分配財產和注意力的自由。

  那天我在地下停車場停留了很久,抽完了口袋裡剩的半盒煙,直到賽車場的楊夏教練通過了我的聯繫人申請,朋友也終於下班,發來了我想要的電子病歷。

  剛點開,還沒來得及看。

  很突然地,那個男孩又下來了。

  他換了身洗舊的薄外套,挽起的袖子露著胳膊,拎著塑料桶,推開了距離我十米不到的小番外心肝寶貝(中)

  我搞不清他想做什麼,就算自認佔據道德高峯,依然下意識地躲到了承重柱後。

  可那天後來發生的所有事,都遠遠超出了我的意料,或者說,是我出於商人的本能早就排除掉的,人性最為光明的那一面——

  他跳進冰湖救過你。

  爆震性耳聾是真的,脣語能練到這種程度,也是真的。

  塑料桶當然也不是衝著我來的。

  他心無旁騖,甚至根本沒注意到我。

  桶裡只是水,泡著新毛巾剪成的抹布,那男孩始終低著頭,動作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麻利,像是早就做過無數次,把你沒開去橫店的車擦得乾乾淨淨。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差點失去女兒的強烈後怕,和這位年輕救命恩人的存在,都點醒了我,讓我開始反思自己長久以來的傲慢。

  我好像一直都還把你當做小孩子,一隻不瞭解叢林規則,容易被欺騙或背叛的羔羊。

  而我的晚凝早就是比我更堅定的大人了。

  雖然她理想化到讓我擔心,雖然她從不認可、也不願屈從這場虛無的叢林遊戲。

  但因為那個夜晚,因為你,爸爸重新開始相信最質樸的善惡因果,祈禱這個世界會像這個男孩一樣,以善意回饋你的善意,照拂你的俠肝義膽。

  從小到大,無論是外表還是脾氣,你都更像媽媽一些。

  敞開心扉時像團火,把保護外衣合上時,又變成了喜歡逃避的刺蝟。

  我不想去做那個戳刺蝟殼的壞人。

  我不需要我的女兒聽話或懂事,也從未覺得這兩個詞有任何誇讚的含義。

  爸爸願意離得遠一些,按捺住我的窺探和嘮叨,永遠保守祕密,只要你能在自己選定的路上繼續向前走,開開心心地做自己。

  所以,我將那天的「偶遇」藏在了心裡,沒有告訴媽媽,更沒有告訴你。

  就像你小時候在寺廟學大人磕頭,唸叨的卻是祝菩薩身體健康。

  它就像是一個新的例證。

  讓我再次看見,就算我的女兒早已經成了大人,她還是我熟悉的樣子,哪怕身在染缸一樣的娛樂圈裡,也堅守著一顆金子般的心。

  後來的幾年,你在家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偶爾有上話劇舞臺的機會,每天五六點就起牀,捧著詞本,光腳在一樓走來走去。

  有時候臺詞背著背著就沒聲了,肩膀一抖一抖,頭垂得比沙發靠背還低。

  可天亮了往餐桌邊一坐,除了眼眶還腫著,還是精精神神,漂漂亮亮。

  媽媽勸你不要硬碰硬,與其一年一年磨著受委屈,不如乾脆退圈不受氣了,哪怕早些成家,做個拈花逗鳥的閒太太,也比這樣熬著舒服得多。

  你們爆發了自你青春期之後最嚴重的矛盾,因為吵得太兇,從黏糊糊的兩隻小動物變成了「舉案齊眉」。

  就算在這種時候,你們母女倆還是很像。

  媽媽的倔是不想讓你繼續喫苦,昏招猛出,又是介紹朋友,又是騙你相親,非要拉著你退出來。

  你的倔是一概答應,回頭該怎麼扛還是怎麼扛,為了不跟家裡開口要錢,轉眼就把那套房子賣了——

  這還是媽媽先發現的。

  你搬走的第二年,說人還在片場不一定趕得及回來過生日,你彆扭的媽媽心疼你,卻又抹不開面子低頭認錯,打包了你喜歡的蛋糕放在門口,準備給你回家的驚喜。

  結果蛋糕盒剛放下,緞帶還沒整理好,新戶主就拉開了房門。

  對方除了你的名字一無所知。

  回家後,我們沉思了許久,最終沒再打探你搬去了哪。

  這是我們囡囡的祕密,背後是她寧願放手一搏,也要守住的自尊和堅持。

  今天又是你的生日,婚禮將近,人生第一次柏林電影節提名,雙喜臨門,晚上喫飯時我們都喝了不少酒。

  我的女兒喝醉了會掛在未婚夫的肩膀上,從耀眼的女明星退化成考拉寶寶,可同樣喝了不少的爸爸卻只能裝大度,暗中挑剔著那小子的一舉一動,檢查他有沒有把你照顧好。

  也許就是這種作為父親的嫉妒,讓我停不下筆,一下子說了太多關於祕密的往事。

  可這絕不是為了讓你難堪,相反,無論是揭開這其中的哪一個,都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讓我無比自責。

  我的能力有限,在女兒遇上真正風浪的時候,沒辦法為她保駕護航,遇上了什麼難處,也不再是那個她優先會求助的人。

  這種情緒糾纏了我很久,直到後來上天給了我彌補的機會。

  說來你可能不信,甚至就連我自己,有時也會感慨命運的奇妙:

  小野在哈斯車隊做試車手的第一年,我做過他的個人贊助商。

  好吧,用贊助商這個詞似乎有些自誇,我給他的投資滿打滿算也沒到百萬英鎊,更不夠讓公司的商標出現在他賽車服的胸前,好讓賽場的攝像機拍一拍,讓我在你的叔伯面前有的誇耀。

  事實上,我那時從未想過,這位僥倖空降名利場的窮小子能有什麼未來。

  中國籍的F1賽車手,又是這樣的來歷和出身,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多少華商看好,他的贊助拉得太難了,甚至連下個賽季留在圍場的可能性,都看上去微乎其微。

  我的心態像是做慈善,或是以金錢的形式,儘可能還上他當初跳湖救你的恩情。

  那時你們應該已經斷聯很久了。

  但如果那是少女時代的你想要託舉的人,爸爸也想試著推他一把。

  哪怕我被做體育投資的朋友提醒了五六次,試車手這輩子的高光時刻,可能就只是做試車手的這一年。

  圍場裡永遠會有更年輕、更有錢、天賦更卓越的新人,一茬接一茬,如同不斷翻滾著的絞肉機,碾碎不切實際的舊夢。

  這位告誡我的朋友人不壞,怕我頭回試水就玩得血本無歸。

  畢竟誰能預想到呢,這筆「捐款」後來成了我經商數十年來,收成最豐厚的一筆投資,分紅收益接近百番外心肝寶貝(下)

  關於你們兩個的事,我的直覺來得很早,但經過了那麼一次烏龍,總擔心是自己想多。

  我和小野接觸得很少,看不透他,但我瞭解自己的女兒。

  就算他的車號只是巧合。

  可你們在旅行節目裡的互動,他看你的眼神,對你的態度,你潛意識裡對他毫不抗拒的身體接觸,都做不得假。

  反應過來的那一刻,我心裡慨嘆又想笑。

  爸爸不是沒驚訝過,怎麼這個人偏偏就是他,可又覺得你這位小男朋友深藏不露,無論表面再怎麼沉穩,骨子裡都衝動得和你難分伯仲。

  這才能做出那些頭腦發熱的莽撞舉動——

  比如那個77號。

  同儕的車號都在齊刷刷致敬前輩或父兄,我實在難以想像,如果真要在嚴肅訪談中被問及車號的來歷,他是要認真解釋這是東方的情人節,還是準備當眾承認,這是愛人的生日。

  又比如,明天婚禮的地點。

  你一定好奇過,為什麼我會那麼輕易就接納了他,甚至還努力去勸服了媽媽,讓他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就得到了我們的點頭。

  當然,我在無意間旁觀了他的成長,漫長的時間讓我確信,小野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他堅韌自強,內核穩定,正直而富有野心,而最讓我欣慰的是,他懂得剋制和自省,願意用血淚和汗水把自己錘鍊成一顆星,不會因為一點輕飄飄的念想,就妄圖攬下天上的月亮。

  而這些就夠了嗎,當然不夠。

  是因為他帶來的那一客廳誇張的見面禮,還是因為說想娶你時,還沒開口就雙膝跪在了我和媽媽面前,讓你瞬間紅了眼睛。

  又或者,是因為帶他去見溫家的叔伯親戚那天,他一次都沒拒絕地喝了一輪又一輪,甚至幫我和溫璟擋了後半程的酒,差點進了醫院。

  好像都不是。

  不要怪爸爸鐵石心腸,只是男人婚前都慣於偽裝,我不得不多加提防。

  真要仔細梳理起來,最觸動我的,反而是那天我拉著小野去露臺吹風醒酒,無意間閒聊的兩句話。

  他那時候已經醉了,沒怎麼上臉,但是反應慢了許多。

  扶著欄杆站好,手機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轉瞬就忘了原來想做什麼,看著亮起來的屏保發愣。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張你們小家的合影——

  你,小野,還有一隻胖乎乎的玄鳳,啄著你的鼻尖。

  我隨口問他,養的鸚鵡叫什麼。

  「三千萬。」

  他語速慢,但無比認真。

  我就笑,心道怎麼會有人給鳥起這樣的名字,答得還煞有介事,彷彿是什麼了不得的祕密。

  「理想年薪?」

  我撣了撣菸灰,試著猜測。

  這次他也笑了,耳廓被酒精燻得有點紅,指腹又把手機摁亮了一次,視線的落點是你的臉,「想攢夠的錢。」

  生意場上看多了,我一直篤信酒後吐真言,所以不可能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我抓住時機,繼續追問,「賺了錢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

  無非是房車名錶,遊艇專機,衣錦還鄉。

  還要把追你算在內。

  前段日子你對我說過,當初送這小子去北歐開車,你送了他三十萬。

  這個世界允許新貴用錢買階級。三千萬英鎊,三十萬的一百倍,再換個單位,勉強能讓他在你的一眾仰慕者中有個一席之地。

  我什麼都想了,唯獨沒有想過,他的答案居然是——

  「去迪士尼。」

  「和晚凝去迪士尼。」

  也許是因為我太久沒有回話,他又重複了一遍,好證明這個太過離經叛道的答案,的確是出自這位向來可靠的年輕人之口。

  他平日裡話就不多,醉酒之後,長句子也變得零碎,我幾乎是目瞪口呆地聽著他的解釋,拼湊起一個可能我此生都不會忘記的,不切實際又浪漫的執念:

  你第一次帶他去迪士尼那年,為了讓他看看你最喜歡的某個等候區佈景,放棄了尊享導覽走出口插隊的特權,在排隊時被擦身而過的男生撞了。

  故意的一下,很重,讓你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你那時候仰著頭,憋著眼淚跟他打趣,說如果有辦法既不需要排隊,又能在任何地方自由來去就好了。

  這裡能包場嗎,他看著你問。

  錢到位了哪裡不可以。

  你說,假如有這麼一天,你要包下最大的迪士尼兩天兩夜。

  一天玩,一天開派對,帶最好的朋友去跳舞。

  世界上最大的迪士尼在哪?

  答案是,美國佛羅裡達州的奧蘭多。

  那天回去,他在自己的日記本上記下了這座城市的名字,關於包場花銷的新聞看了大半夜,真假難辨,就以某位中東王儲的傳說為依據,定下了一個遠不可及的儲蓄目標——

  三千萬英鎊。

  而這個數字,幾乎是隻有F1頂豪車隊的當家車手,才能拿到的稅前年薪。

  今年春節你跟我說,小野跟你約定好,你們會去奧蘭多迪士尼舉辦婚禮。

  一切流程簡化,不設媒體席,只邀請最親密的家人和朋友。

  當天你準備睡到自然醒,因為前一天會為忙碌了幾年的勞模新娘空出來,專門用來瘋玩。

  那時的你一定想不到,爸爸到底有多努力,才將那句頂到喉嚨口的驚呼嚥下去,讓你的小未婚夫準備了整整八年的驚喜成行。

  所以,我的女兒。

  當你明天做好了鏖戰一天的準備,卻發現整個園區都為你清場時,請不要太驚訝。

  後天,當真正的水晶馬車載著你,離開你所以為的「婚禮會場」,進入那座只為完美結局電影而生的童話城堡時,有人會在碧藍的琉璃星空下等你。

  既然世界上存在這樣一個人,願意因為你皺一下眉,就將你無心的一句戲言當做前行的信條。

  那我也願意賭一把,將我一生最心愛的寶貝託付給他,祝福你們的前路。

  願你們百年好合,互敬互愛。

  願你們無論人潮往來,世事變遷,都不放開握在一起的手。

  願我的晚凝永遠保有無憂無慮的玩心,勇敢、真誠、獨立、灑脫。

  即便在我寫下這封信時,婚禮這天仍未到來。

  但爸爸相信,我的寶貝女兒會是全世界最美麗的新娘子。

  一如我也相信,

  新的人生階段和身份不會磨平你的稜角,它會和小野一起,成為你的另一個切面,護佑你在往後的人生路上,繼續自由輕盈,燦爛而耀眼。

  最後,再一次地:

  晚凝,謝謝你的到來,謝謝你二十九年的陪伴。

  你出生那天,是我和媽媽生命裡最溫暖明亮的日子。

  *

  以及:

  聽你說我的位置安排在一排正中,旁邊會放兩把玫瑰裝飾的故人椅。

  我是個受不了一點情緒波動的脆弱男人,很可能會哭,如果因為失態多有怠慢,你讓小野幫我傳個話,希望親家別見怪。

  *

  七月初七,

  永遠愛你的番外真話日記本

  1.

  我比凌星星早出生十分鐘,但是差了一歲。

  幸好我是哥哥。

  因為爸爸管媽媽叫姐姐。

  對喜歡的女生才能叫姐姐。

  我可不想和凌星星談戀愛。

  2.

  她哭起來特別大聲。

  因為媽媽沒帶她去迪士尼的婚禮,嚎啕了一晚上。

  三千萬特別高興,飛過來學她一起叫。

  沒法睡了。

  3.

  舅舅帶我們去電影院。

  一人一桶爆米花,比凌星星的頭還要高。

  妹妹看電影裡媽媽吐血了,嚇得嘴裡也不嚼了,仰著脖子抹眼淚。

  凌星星一哭我也想哭。

  但我要擔起哥哥的責任,像個男人。

  我衝出去撥電話手錶,一接通我就不行了:怎麼辦啊爸爸,媽媽死了。

  那是我爸第一次揍我。

  4.

  舅舅說跟他沒關係,他想捂我嘴的時候已經晚了。

  凌星星說她知道那是演的。

  好氣啊。

  和這兩個人正式絕交三天。

  5.

  凌星星別的時候嗓門也很大。

  坐過山車拉著爸爸坐第一排,從頭喊到尾,下來問怎麼沒聽到我尖叫。

  我說和爸爸一樣啊。

  一點都不暈,一點都不害怕。

  這有什麼好叫的。

  凌星星仰頭看一眼,再往我這看一眼,嘆了一口氣。

  她這是什麼意思。

  總該不會是已經看穿我了。

  爸爸沒出聲,是真沒什麼感覺。

  我沒出聲,

  是因為一張嘴就要吐了。

  6.

  媽媽說三歲看大。

  意思就是,我和凌星星三歲的時候,爸爸做伏地挺身和引體向上,有時候會把我們倆放身上晃著玩。

  凌星星騎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

  我抱著他大腿嗚嗚哭。

  7.

  酒酒阿姨說她有兩件最難以置信的事:

  第一:我,溫想想,怎麼會是F1頂流賽車手的兒子。

  第二:我都這樣了,我爸居然還不嫌棄我,哄起來耐心得跟什麼一樣。

  今天酒酒阿姨說她悟了。

  給我發消息:

  【姨姨錄綜藝呢,你媽媽今天拿錯了我的外賣,被辣哭了。】

  【和你哭起來一模一樣。】

  【想想,以後你就放心大膽地闖禍,你爸只要一看你的臉,什麼火都消了。】

  8.

  我和凌星星房間一樣大。

  我有一面牆的玻璃櫃子,用來放外公外婆送的書,還有我喜歡的植物和蘑菇標本。

  凌星星屋裡是吊杆和攀巖牆。

  特別結實,她怎麼蕩都壞不了。

  推薦給有猴的家庭。

  9.

  語文課讓寫作文,我最崇拜的體育明星。

  何塞叔叔跟我們說,如果寫他的話,他夏休帶我們出海看小魚。

  妹妹說好,坐我旁邊慢騰騰寫,拿手捂著:我最喜歡的體育比賽是一級方程式賽車,最喜歡的車隊是梅賽德斯奔馳。

  我也想去看小魚。

  所以我抓緊跟著寫了。

  賽季夏休第二天,何塞叔叔說話算話,包船帶我去看了小魚,爸爸送了凌星星一艘遊艇。

  因為她作文剩下的部分是:

  我最崇拜的體育明星是梅奔的傳奇賽車手凌野。

  他的車號是77,我媽媽的生日。

  我和哥哥出生那一年,他整個賽季的頭盔上都印著媽媽和我們倆的名字。

  他是全世界最帥的爸爸。

  10.

  從會說話開始,凌星星每年的生日願望都一樣:她想做最厲害的女賽車手。

  我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她堅稱許願只有大聲說出來才靈,唯恐有人沒聽見。

  結果早上起牀都費勁,抱著碗打瞌睡,腦門都要蘸進粥裡。

  我好心幫她拎了一下辮子,瞬間被打。

  下手真狠啊。

  11.

  凌星星很喜歡玩打手遊戲。

  因為她總是贏。

  我們家只有這幾種人會輸:

  故意想被媽媽打一下的爸爸,輸了也只是被妹妹輕輕拍一下的媽媽。

  還有我。

  12.

  我今年的生日願望改了。

  聽說何塞叔叔說有的比賽是在上午,我怕凌星星犯困,在賽車裡睡著。

  雖然凌星星有的時候很煩人。

  但我還是想做最可靠的安全系統工程師。

  因為我跟爸爸拉過鉤:

  我要做一個好哥哥,一輩子保護好她。

  13.

  爸爸是亂花錢大王。

  他總能找到最奇怪、最讓人想不到的花錢方法。

  比如我們小學的消防演練。

  爸爸提前一天讓人把滅火器全換了,挨個去檢查了時間戳,非要讓每一罐的出廠日期都在一星期內。

  14.

  比如他車上的後座。

  那兩把凝聚了世界頂級賽車隊首席工程師智慧和時薪的……

  定製兒童椅。

  15.

  F1圍場有珠寶禁令。

  何塞叔叔說,我爸爸是賽前檢查最麻煩的現役車手,沒有之一。

  但他一直都很有耐心。

  以前是場場都要報備他的手串和鑽石項鍊,後來又加上了我和妹妹送他的父親節禮物。

  一條五顏六色的塑料串珠手鍊。

  後面刻了四個字。

  我一半,凌星星一半。

  都挺醜,我提前練了練,比她刻的稍微好看一點點:

  「平安回家」

  16.

  爸爸的微信頭像黑乎乎的。

  是張從飛機小窗向下拍的城市夜景,一直沒改過。

  爸爸說,這是他十七歲那年夏天,第一次坐飛機出國。

  我問這是哪。

  你媽媽在的地方,他說。

  17.

  媽媽飛去歐洲領獎。

  回來那天,爸爸帶著我和凌星星去接機。

  說好了先讓我和妹妹親。

  結果他抱得那麼緊,我們倆誰都擠不進去,花也被擠扁了。

  18.

  媽媽拿坎城影后的那部片子,我和妹妹也演了,爸爸說。

  天,那我們也太厲害了。

  我和凌星星打開了投影幕布,廢寢忘食找了一下午,半個鏡頭都沒找到。

  找媽媽問,她說這是很久之前拍的了,只是今年才上,所以她……

  媽媽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停下來不講了,端起馬克杯喝水,杯沿外一圈紅透了的耳朵。

  所以怎麼樣。

  我和凌星星急壞了。

  爸爸一手一個把我們拎起來,扛去廚房,用冰淇淋塞住嘴巴。

  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你們那時候在媽媽肚子裡。

  哦。

  19.

  我一直覺得媽媽在家裡養了狗。

  很兇的那種。

  估計是為了保護三千萬不被喫掉,偷偷養的,連我和凌星星都沒告訴。

  白天就找人帶出去遛,晚上才接回來。

  昨天半夜我起牀找水喝,又聽見媽媽跟它說話了,好像又被狗咬了,哭得好慘——

  都說了不許再舔了。

  也不能咬。

  還聽不聽我的話。

  我又悄悄走近了兩步,聽見爸爸說,聽話。

  啊?

  20.

  早上爸爸送我們去學校上學。

  下車的時候,凌星星看見好朋友先跑了,我磨蹭了兩步,留下跟爸爸說悄悄話。

  媽媽好可憐啊。

  我們不要養了,找個新主人把狗狗送走吧。

  爸爸蹲在那給我整理鞋帶,聽我說完,半天沒反應過來。

  哪來的狗?

  大人真的很愛演。

  想起酒酒阿姨對我的鼓勵,我決定勇敢地拆穿他:

  昨天晚上我都聽見了,好兇的狗。

  媽媽都被欺負了,你也不管。

  爸爸掐了一把我的臉,說他怎麼沒管,它不是欺負,是跟媽媽玩。

  21.

  果然有狗。

  我就知道!

  上次跟凌星星說,她還說我蘑菇中毒了。

  22.

  新同桌好像有點喜歡我。

  她話好多。

  誇我長得好看,又問我為什麼姓溫。

  不太想回她。

  這個問題其實應該問我媽媽。

  她是多努力地勸了爸爸整整十個月,才讓凌星星不和我一塊兒姓溫。

  我爸可能自己也想姓溫。

  他和這個叫溫晚凝的漂亮女人是什麼關係,他的兒子和女兒都是溫晚凝的孩子——

  他巴不得讓全世界知番外小年生日特別篇(上)

  閃現一下♡

  寶寶們小年快樂,凌野生日快樂!

  時間線在婚禮前的一年,完整版請移步@彼呦biubiu~

  ——

  臘月廿三,北小年。

  二十四歲生日,凌野的晚飯是和車隊的人一起喫的。

  本來只是何塞隨口一提的主意。

  說反正溫晚凝要去衛視春晚和幾個流量小生對唱,凌野自己在家也是孤苦伶仃,比起把電視屏盯出個窟窿來,還不如出來透透氣。

  後來被安德烈知道了,不知怎的,「給自家一號車手慶生」就成了全隊免籤中國遊的第一站,原定的小遊艇直接塞爆,不得已改包了遊輪。

  晚上十點多,溫晚凝去接人。

  等了好半天才見何塞一行從江灣碼頭下來,踉踉蹌蹌把人往車裡一塞,對著凌野肩膀猛拍兩下,帶著一幫老外用中文喊了句「哥生日快樂,嫂子過年好」就溜了。

  光看精神狀態,很難說和今天的壽星誰醉得更厲害。

  畢竟凌野還好好在車後座坐著,除了身上有點酒味,側臉隱隱泛著紅,看起來還算清醒。

  頂多就是盯她盯得格外緊。

  睫毛低垂著,一雙黑眼睛溼溼沉沉,從上了車開始,就跟被她的臉吸住似的,視線一寸都沒挪窩。

  手也不老實,順著溫晚凝的手腕攥過去,很有耐心地一根根手指挑開,和他自己的手指交叉到底,有一下沒一下地蹭。

  周芙還在前面開車呢。

  這是在幹什麼……

  溫晚凝被他摩挲得渾身一麻,顧忌著後視鏡裡周芙非禮勿視的神情,正色問他,「喝了多少?」

  凌野像是認真想了想,「不多。」

  他語速比平時慢,還有點悶。

  聽得溫晚凝又擔心又想笑,還沒等多問一句「不多是多少」,手機就來了新消息。

  來自凌野國內的助理。

  她試著掙了一下凌野的手,沒掙開,只好用左手彆扭解鎖。

  一上來就是刷屏的下跪小人表情,寬淚兩行。

  【怪我,凌哥今天真喝醉了。】

  【一開始是贊助商送了兩車威士忌和啤酒,後來安德烈他們想嘗嘗白酒,又陪他們喝了大半瓶。】

  溫晚凝皺眉,【什麼白酒?】

  助理回,【53度的飛天茅臺。】

  【主要是何塞哥他們鬧得太兇了,對不住溫老師,我下次一定!幫你把人看好!】

  小哥話說得挺誠懇,溫晚凝也不好太指責,【混著喝傷身體,怎麼非要灌他。】

  助理連忙解釋,【不是不是,誰敢灌他啊。】

  【就是溫老師你們準備夏天去奧蘭多辦婚禮嘛,他們起鬨說沒有中式儀式看了好可惜,非讓凌哥今晚把喜酒喝了。】

  溫晚凝怔了一下,還在打著字,凌野掀眼往這邊一掃,「在和誰聊。」

  他眼神朦朧,像是半天沒能聚焦,手倒是先攥得更緊了。

  真跟小狗護食似的。

  溫晚凝直接把手機翻轉過去給他看,「你助理。」

  對面倒是挺應景,蹦出一大段新消息。

  【不過說真的,凌哥實在太能喝了我服了……誰跟他說吉利話都照單全收,起先還是安媽現學的兩句百年好合白頭到老,後來何塞哥他們車組也來排隊湊熱鬧,又是祝永結同心又是祝如膠似漆的,哥一視同仁,全都給仰頭幹了,一滴不剩。】

  【何塞哥一開始還仗義陪他,後來被他那架勢整怕了,藏桌底躲了大半小時纔出來。】

  隔了一會,又來一條,【……不過溫老師你別怪凌哥。】

  【他今天真的挺開心的,我嘴笨講不好,但隊裡誰都沒見他這麼開心過。】

  溫晚凝都看懵了。

  身邊的凌野好像還在辨識屏幕上的方塊字,神色有種違和的認真勁兒,過了好幾秒才「嗯」了聲。

  溫晚凝哭笑不得,揚眼看他,「嗯什麼嗯。」

  今天有晚會錄影,她穿了喜慶的紅旗袍,搭的耳墜是凌野前段日子送的,和鐲子一套,濃綠欲滴的翡翠,襯得耳垂像一點柔雪。

  這是凌野要的生日禮物——

  想看溫晚凝戴著他的東西上春晚。

  凌野保持著原先的姿勢沒動,就那樣看了她許久,最後還是沒忍住,垂著眼湊過來,親了親她的耳朵。

  「今年的生日很開心。」

  他神色有點渙散,脣邊卻是上揚的,有股平日裡不常見的軟乎乎的勁兒。

  色令智昏。

  溫晚凝一下就有點昏頭,都沒顧上看他的寬肩是何時壓過來的,凌野就已經得寸進尺,順著她小巧的下巴不住地蹭,試探著向下找她的脣,溼熱的酒氣撲了她一脖子。

  到家前的最後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駕駛座上的周芙全程抿嘴,憋笑憋得臉都抖了,沒忍住輕咳一聲。

  溫晚凝一下清醒過來,急忙把人掀開,摁回旁邊的位置,「多開心也得先回家。」

  說完又覺得這句怎麼聽怎麼不對,窘得全身都紅了。

  -

  自打被她說完之後,凌野一路上都乖乖的很安分,直到進了家門,溫晚凝纔有點明白,那句「真喝醉了」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家裡的燈光太溫暖,溫度也宜人,凌野不知道把門廊當成了什麼地方,門一關就不願意再走了,摟著她的腰半天沒動。

  還是溫晚凝生拉硬拽,才把人拖到沙發上安頓好,費了好大力氣把他身上的外套扒了。

  剛想去泡個熱毛巾給他擦把臉,就被凌野忽然伸出的手攥住了,慣性使然,不受控地跌坐在他腿上。

  「你……」溫晚凝嚇了一跳,心神未定。

  說好的喝多了呢。

  到底哪來這麼大勁。

  凌野一雙長腿微微分開,把人往懷裡緊了緊,「沒醉,別聽他們胡說。」

  「和他們上臺唱歌了?」

  挺明知故問的。

  但溫晚凝轉眼就被更在意的事勾走了注意力,「我上臺前還在背詞,就怕到時候忘了,直播你看沒看,我沒跑調吧?」

  「看了。」

  她嘀嘀咕咕說半天,凌野也不知道有沒有在好好聽,眼睫微耷著,熬到她說完,湊上去嘬了口她開開合合的紅脣,「唱得很好,沒跑調番外小年生日特別篇(下)

  家裡客廳沒開燈,整間房子裡就門廊那一點小射燈的黃光,映得溫晚凝手上的鑽戒一閃。

  凌野像是也注意到了,把她的手撈起來蹭了蹭。

  最開始只是個無害的小動。

  可蹭著蹭著,也許是美甲冰冰涼涼的觸感格外合他心意,他索性把她幾根手指含進了嘴裡,用力舔了一圈。

  男人的舌頭有種大型犬一樣的粗糲質感,又燙又刮人。

  溫晚凝毫無準備,被他舔得半邊身子都酥了,忍不住洩出一聲哼叫。

  本來有一肚子關於到底跑沒跑調的碎碎念要說,全都拋在了腦後,腦子裡只剩下指尖被吸吮的溼漉感,和他時不時刮過指節的牙齒。

  「上臺的時候怎麼沒戴戒指?」

  他眼睛直直地往這看,說話的聲音有些含混。

  溫晚凝抽回手,「……導演不讓戴。」

  沒別的,就是真的……

  太招搖了。

  對戒是凌野買的,他自己那枚就一個鉑金圈。

  溫晚凝手上這個,雖然不如求婚時那麼誇張,但三克拉的水滴形也足夠惹眼。

  她就紀念日戴著它去看了一次大獎賽,圍場路透一出,關於#凌野暴發戶#的詞條就在全網飛了好幾天。

  這次春晚她唱的是閤家團圓歌,妝造力求國泰民安,溫婉無攻擊性。負責服裝的女生從彩排前就過來提醒,唯恐她上臺前忘了摘。

  道理擺在這,溫晚凝覺得他不會不懂。

  可凌野偏著頭在那聽了半天,一張嘴根本不是這回事,「嗯,還是太小了。」

  ……什麼玩意就太小了。

  這說的還是不是人話。

  「我給你買更好的。」

  他自顧自說完,像是醉意又有點上頭,手掌握緊了溫晚凝的腿彎準備起身。

  彷彿就準備這樣抱著她去拿門口的車鑰匙,跟出門買菜一樣,去買幾顆能配得上她的巨型鑽戒回來。

  凌野的神色看上去太認真。

  算了算他今晚灌進去的酒,溫晚凝是真的怕了,還沒等他抬起腰,就使了全力把人按倒在一邊,膝蓋前行兩步,在他大腿兩側夾緊。

  「太晚了,商店都關門了。」

  她彎腰放低重心,很輕地在他泛紅的側臉上掐了掐,「你要是準備就這樣出門,別說賽車駕照,普通駕照都得給你吊銷。」

  「不是說好了要養家?」

  她哄小孩似地說了半天,終於等來了一句妥協,「那明天。」

  「好,明天買。」

  溫晚凝隨口應著,突然想起點正事,「光喝酒了,胃裡難不難受,喫點東西墊一墊?」

  「冰箱裡還有蛋糕,還有我中午打包回來的東北菜,我去給你熱熱。」

  「不要這些,」凌野抬起眼睛看她,「要你包的餃子,不是還有?」

  溫晚凝面上一窘,「有是有……」

  「要不還是算了,我沒看好菜譜,餡太鹹了。」

  說是百分百她包的也不盡然。

  餃子皮是線上超市買的,餡都是買回來的半成品,調味早就做好了,是她沒怎麼進過廚房沒概念,菜譜怎麼教就怎麼做,鹽和生抽又放了一遍。

  起了個大早煮餃子,她才嘗了一個,整個喉嚨都被齁得有點皺,半杯水下去才舒服一點。

  可還沒等她把撈出來的另外十幾個倒了,就被凌野從頭頂搶了過去,筷子動得飛快,端著盤子全扒進了肚。

  溫晚凝當時人都看傻了,都沒好意思說冷凍格還有存貨。

  也不知道凌野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她又愧疚又心軟,撐著他胸膛直起身,就想去廚房看看。

  就是坐起來的這一下,溫晚凝才發現——

  回來了半天,淨被醉鬼纏著了,她連身上的大衣都沒顧上脫。

  凌野的手一直扣在她腰後,無意間把帶子扯鬆了,裡面那件旗袍就露了一大片。

  緞面的,繡金線的紅,順著柔軟飽滿的曲線向下,蜿蜒到他好像一隻手就能扣過來的細腰。

  本來沒脫衣服就熱,又被凌野那雙沉黑的眼眸看著,溫晚凝的側頰抑制不住地升溫,嗔過來的一眼都透著水紅色,像個待嫁的新娘。

  「你鬆手啊。」

  她又氣又羞,戳了他臉一下,「你不放我走,一會喫什麼。」

  凌野任她這樣作弄著,半躺在沙發上許久沒動,隔了好一會才舔了舔嘴脣,抬眼看她,「姐姐裡面穿了什麼?」

  「……就今天晚會時候的演出服。」

  溫晚凝眨了眨眼,佯做鎮定,「去接你的時候趕得太急,忘換了。」

  「脫了給我看看。」

  「別下去,」凌野說,「就在這。」

  他聲音很沉,有種被酒精浸透之後特有的勾人。

  溫晚凝臉皮本來就薄,快被他這個語調搞瘋了,「我憑什麼聽你的。」

  「現在還沒到十二點番外2026小年生日特別篇

  *甜蜜親子小劇場短打一篇

  *凌野生日快樂,預祝大家春節快樂!

  -

  1.

  從十九歲進入圍場,到帶領梅奔連勝多年,凌野之前的賽前靜心儀式一直是循環聽姐姐錄的雙語自我介紹。

  去年晚凝上了浪姐,個人超話裡有人分享了公演舞臺晚凝姐姐單人cut,凌野耳機裡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世界冠軍」,就變成了某一段溫晚凝自稱唱功平平、甚至還緊張到差點忘詞的《喜歡你》。

  p房內兩輛車離得不遠。

  賽前何塞在旁邊熱身,只要一扭頭,無論多少次都會被自家一號車手的肉麻表情激出一身雞皮疙瘩,「……哥,我真求你了,聽點正經的吧。」

  2.

  姐姐發現,姐姐震怒。

  今年凌野生日,小朋友送了軟陶手工捏的塗鴉頭盔,溫晚凝送的禮物是一副新的降噪耳機。

  以測試耳機好不好用為契機,三兩下解鎖手機,按頭把凌野的播放列表給換回來了。

  3.

  季前測試即將開始,頂豪車隊的新車性能外觀還是祕密,車手們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放出新賽季首戰的頭盔概念圖。

  在清一色流行藝術家和潮牌聯名之中,梅奔77號車手的頭盔是顏色無比繽紛亮眼的兒童塗鴉。

  藝術家署名:凌星星,溫想想。

  4.

  巴林站即將啟程,今年生日沒回東北,在申城溫家過。

  溫父溫母對北小年的理解是豐盛熱鬧,準備親手從零包餃子,給凌野一個驚喜,結果其他大菜都已登場,餃子餡兒是好不容易弄出來了,數遍全場無人會擀皮。

  到頭來,只剩溫璟堅持揪完了一盆小麵團,擀麵杖對著美食博主視頻比劃了半天,一排餃子皮一個比一個方。

  凌野的生日驚喜最終由壽星親自操刀完成。

  擀皮包餃子煮餃子,凌野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中途還能兼顧投餵兩個探頭探腦的小毛頭,偶爾伸手護一下凌星星腦門,好不被櫥櫃邊角磕到。

  溫父看得嘖嘖稱奇,溫母於心不忍,掃一眼歪在沙發上和溫璟閒扯的女兒,給她半個剝好的橘子,往那邊示意,「他是年紀小,你也別總是欺負他。」

  溫晚凝欸一聲,趿上拖鞋慢騰騰過去。

  冰冰涼的橘子分三瓣兒,兩瓣小的給小孩,大的往凌野嘴裡一塞,順手揉了揉他的耳垂,「我欺負你了嗎?」

  女人的指腹又涼又軟,帶著新鮮的橘皮香氣,貼上凌野皮膚的一瞬,他就沒忍住輕顫了一下。

  嶽父母都在,兩個孩子天真無邪,他抑住了沒去吻她,只將自己的脖子往溫晚凝手心裡貼了貼,「沒有。」

  「我沒欺負你,那怎麼壽星自己過生日下廚?」

  凌野看她亮晶晶的眼,順著她答,「我自願的,能者多勞。」

  溫晚凝獎勵似地摸了把他發燙的脖子,一雙眉眼彎得柔軟,扭頭揚聲,「都聽見咯。」

  5.

  從很多年前,凌野的生日願望就再沒變過。

  希望老天護佑他的愛人和兩個孩子,無病無災,平平安安。

  他不再奢求更多,只求年年歲歲似今朝。

  6.

  今年的F1休賽季趕上溫晚凝兩部片子之間的休整期。

  星星想想終於擺脫了住在外公外婆家的留守兒童生活,上學放學坐上了全世界僅此一輛的非量產AMG超跑,用上了全球薪酬最貴的司機。

  溫想想臉皮薄容易害羞,但是有這麼拉風的爸爸還是挺驕傲的——

  至少一週裡有五天是這樣。

  7.

  因為週末凌野會帶他們出門兜風。

  天氣好的時候登山騎車徒步露營,陰天就換成室內的網球壁球攀巖遊泳,怎麼看都是對溫想想的細胳膊細腿嫌棄得不行了。

  行程安排之純粹之誇張,戚酒酒聽了都忍不住跟好友吐槽:

  【我說什麼來著,體育生老公當了爹之後果然會變成體育生Daddy。】

  【每次刷到你最新朋友圈,都感覺你們家那仨就像大邊牧在遛一條上躥下跳小比格,旁邊趴著生無可戀的小馬爾泰。】

  【小比今天剩餘電量如何,小馬今天哭了沒?】

  溫晚凝樂不可支,對著窩在大狗狗懷裡的兩隻小狗狗靜音拍了張照,發給好友共同欣賞,【請乾媽放心。】

  【小馬已哭,小比放電完畢已睡。】

  戚酒酒彈回一個託臉表情,【可憐的想想,靠臉終究不能一輩子子憑母貴。】

  溫晚凝:【沒那麼慘,微貴吧。】

  約定好的訓練量就要完成。

  實在堅持不住、摔疼了嗆水了想掉眼淚了,只要那雙跟她肖似的眉眼蹙起來,淚花在眼眶裡滾一圈,他年輕的父親還是會忍不住心軟。

  嘴上冷冷淡淡說著「能不能不哭」,大手卻把溫想想憋眼淚憋得顫抖的小身體撈起來往自己胸口一放,很有耐心、甚至算得上溫柔地,一下下拍他稚嫩的肩膀。

  說的是下不為例,可破例破得凌星星十根小手指都數不過來了。

  8.

  可總有人不一樣。

  無論是在人潮洶湧的元宵燈會,還是椰林搖曳的異國街頭。

  只要姐姐累了,凌野結實的肩膀、後背、手臂和胸膛,姐姐想怎麼掛怎麼掛,騎在他脖子上也無妨。

  為了炫耀他的妻子,他恨不得全程做溫晚凝的座駕,從山腳一路跑到山上。

  9.

  休賽季,凌野的心情好中有壞。

  申城冬日多雨,夜風吹得窗外梧桐樹亂晃,起因只是凌星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鬼故事,想嚇一嚇隔壁讀書的哥哥。

  結果演出效果超乎想像,小丫頭繪聲繪色講完之後自己也嚇得夠嗆,兩個小孩手拉手抱著枕頭站在門口,邊哭邊喊媽媽。

  彼時凌野正被妻子浴後的水汽和身體油的玫瑰香勾得喉口燥熱,還未等溫晚凝擦乾頭髮,就已經將人壓在被子裡又深又急地親。

  賽車手對五盞紅燈的反應速度有多快,做了母親的女人就對「媽媽」這個詞的反應有多快,更何況還是自家幼崽的聲音。

  驟然被掀下去,凌野蹙著眉深呼吸了好幾下,飛快整理衣褲,開門後一手一個拎起衣領扔上牀,隔天一早就把兩人打包送去了輔導班。

  作為這個被打斷夜晚的補償。

  九點半,溫晚凝被凱旋歸來的小爸爸從夢中叫醒,迷迷糊糊親了他一口。

  九點四十,被撞得頭暈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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