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寒冬裡微小的火

春山喧·彼呦·2,456·2026/5/18

溫晚凝鮮紅的脣張合,思緒紛亂。   ——在凌野身後,或者離得遠一些叫他,為什麼他從來都沒回應。   初見面的那天,周芙蹲在車底盤旁邊,對他說了那麼多好話,為什麼他一句都沒理會。   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面,明明是內斂禮貌的性格,和她說話的時候,為什麼要直直地看著她的嘴脣。   還有……帶他乘火車離開東北那天,凌野叔叔譏諷的那句「裝好人」是什麼意思。   楊夏的話像是一把尖銳的鑿刀。   猝不及防,在她幾個月的記憶表面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強光瀉入,那麼多當時並未細想過的灰暗角落,一下子變得無所遁形。   她之前不是沒聽說過,部分聽障人士會學習閱讀脣語,但即便是在把一個字對著鏡子重複幾萬次後,終於能看懂別人的話,依然也需要旁人的配合和反應時間。   而凌野的表現實在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連想像一下都覺得荒謬,所以才從頭到尾都覺得,這個年齡段的男生估計都和溫璟差不多,多少帶著點叛逆,偶爾就是不愛搭理人。   溫晚凝努力定下心神,轉身抬頭,見房車裡的人無論站著還是坐著,都在朝這邊看。   五六雙眼睛情緒各異,譏誚的人有,覺得荒唐的人也有,都是一副看熱鬧的神色。   窗外也是人頭攢動的熱鬧,少年微傾著頭在窗前站著,白運動服裡的身形瘦高,脊樑筆直,像棵在雪原裡抽枝的樹。   他似乎在門外等了她很久。   運動鞋底沾了一小片雪,泥沙融化,在乾淨到反光的淺色地板上暈開一小片。   失禮而乍眼,像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他。   溫晚凝權衡了一下措辭,問他,「老楊說的是真的嗎?」   剛剛的話,凌野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喉結很重地滾了滾,一聲「嗯」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溫晚凝認真看了他一會,又問,「你先別管他們說的那些,還想不想繼續開賽車?」   少年眼眶滾燙,視線定了許久,才從她尖尖的下半張臉移開,從頭至尾都沒對上過她的眼睛。   過了半晌,他很輕地掙脫了被她抓著的那隻手腕,清瘦的手背上青筋必現,「……對不起。」   「哎,我們其實也覺得挺惋惜的。」   英速的賽道工程師一臉遺憾,走過來拍了兩下凌野的肩,「凌野說話完全正常,理解別人的句子也順暢,說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是有聽力的。我們隊醫有過部隊經歷,說這種情況爆震性耳聾比較多,還是建議去醫院看看。」   他話鋒一轉,「但是吧,別說他耳朵多半治不好,如果連跟你都沒說過實情,就更說明瞭這孩子品行有問題,我們哪裡敢要。」   戴鑲鑽表的領隊隨聲附和,話裡有話,「外面那麼多我們俱樂部的小車手,好好的新車被凌野刮成那樣,誰都覺得他是故意的,我們光是安撫就……」   溫晚凝太陽穴突突的跳,深吸一口氣,「你們把他的事說出去了?」   這事的確是他們做得不周全,但有老闆撐腰,工程師強凹出幾分底氣,「是、是又怎樣……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我們都是被騙的一方吧,給真正有前途的孩子一點解釋怎麼了?」   「從哪個方面,」溫晚凝脣邊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是凌野跟你們籤了什麼協議,還是我不願意賠錢?」   對大多數男人來說,漂亮的年輕女人一旦強勢起來,就像是從一桌有葷有素的菜,變成了一團不滅不快的火。   領隊仰坐在沙發上,視線掃過她玫瑰色的雙頰,從驚豔轉為不耐,「溫小姐今年才剛過二十歲吧?」   「您出名早,沒成過家,社會閱歷也淺,要是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完全可以叫凌野的父母過來,何必在這裡跟我們發洩情緒。」   「……這個,」楊夏面色為難,「凌野家裡的情況不太一樣。」   「不方便過來啊,」賽道工程師剛才被她懟過,語氣冰冷刻薄,「還是說溫小姐和楊教練事先都不知情,被他們一家人合夥騙了?」   「賽車這項運動本來拼的就不只是天賦,我們俱樂部籤的隨便哪個孩子,父母雙方都是有頭有臉的社會精英,但看您弟弟這樣也能猜到,出身多半也沒有多體面,純粹是撞了大運,利用您的同情心來逆天改命了。」   溫晚凝輕笑,「你們真會籤。」   「今天凌野第一次摸方程式賽車,耳機裡您的指令一句都沒聽見,怎麼最後贏的人就是他,而不是你們俱樂部那羣有頭有臉社會精英家的太子爺呢。」   「你……」工程師無端被噎了一下,「你一個小姑娘,還是公眾人物,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說話難聽的是誰,年紀大就有理了嗎,」溫晚凝直直地對視過去,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耳邊昂貴的澳白珍珠不住地顫動,「你們幾個成年人,帶著一羣紈絝公子哥,拿身體缺陷和出身攻擊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這就是所謂的國內頂尖車隊?」   「水平高在哪裡,是眼光差到車手連F3都沒進過,還是連輸都輸不起,只能無恥到在其他地方找優越感?」   「哎,別吵別吵……」楊夏尷尬地站在中間,伸手規勸,「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孩子還在旁邊看著呢,咱們靜下來好好解決問題,晚凝也別太激動。」   他話音剛落,溫晚凝好似被提醒,抿了抿脣,果斷將凌野垂在身側的手重新拉住,攥得緊緊的,走到房間的正中央。   溫晚凝那時候還年輕,成名和長大的路條條順遂,不懂收斂鋒芒,也未想過自己接下來的這番話對旁人意味著什麼。   只是這些人一唱一和的樣子太傲慢,讓她忍無可忍,近乎本能地擋在凌野面前。   「我是凌野的姐姐,他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他人品到底如何,我比在座的諸位都要清楚百倍,輪不到你們來對他指指點點。」   「他現在聽力差一點,是生了病,不是犯了錯,」溫晚凝眼底泛紅,聲音卻愈發堅定,「你們隊醫是什麼資歷,只聽他的一面之詞能說明得了什麼?」   「申城有國內最好的醫療資源,經驗最豐富的專家名醫,凌野連檢查都沒有做過,你們怎麼就敢說沒有恢復的可能?是誰給的你們宣判的資格?」   凌野的手好像在抖,她的也是。   少年的手比她要大出許多。   怕他再次掙開,溫晚凝更加用力地攥著他的指尖,兩人冰涼的體溫相貼,分不清是誰的脈搏在激烈跳動著,像寒冬裡微小的火。   「凌野給英速造成的損失,你們發一份清單給我,我確認之後立刻轉帳,絕不抵賴。但是相應的,他今天受過的羞辱,我一句都不會忘。」   「明天是除夕,初四各大醫院恢復門診,等到凌野的耳朵痊癒了,無論是他的成績還是合約,今天都會是離英速最近的一次,希望你們到時候別後悔。」

溫晚凝鮮紅的脣張合,思緒紛亂。

  ——在凌野身後,或者離得遠一些叫他,為什麼他從來都沒回應。

  初見面的那天,周芙蹲在車底盤旁邊,對他說了那麼多好話,為什麼他一句都沒理會。

  明明只是第一次見面,明明是內斂禮貌的性格,和她說話的時候,為什麼要直直地看著她的嘴脣。

  還有……帶他乘火車離開東北那天,凌野叔叔譏諷的那句「裝好人」是什麼意思。

  楊夏的話像是一把尖銳的鑿刀。

  猝不及防,在她幾個月的記憶表面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強光瀉入,那麼多當時並未細想過的灰暗角落,一下子變得無所遁形。

  她之前不是沒聽說過,部分聽障人士會學習閱讀脣語,但即便是在把一個字對著鏡子重複幾萬次後,終於能看懂別人的話,依然也需要旁人的配合和反應時間。

  而凌野的表現實在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連想像一下都覺得荒謬,所以才從頭到尾都覺得,這個年齡段的男生估計都和溫璟差不多,多少帶著點叛逆,偶爾就是不愛搭理人。

  溫晚凝努力定下心神,轉身抬頭,見房車裡的人無論站著還是坐著,都在朝這邊看。

  五六雙眼睛情緒各異,譏誚的人有,覺得荒唐的人也有,都是一副看熱鬧的神色。

  窗外也是人頭攢動的熱鬧,少年微傾著頭在窗前站著,白運動服裡的身形瘦高,脊樑筆直,像棵在雪原裡抽枝的樹。

  他似乎在門外等了她很久。

  運動鞋底沾了一小片雪,泥沙融化,在乾淨到反光的淺色地板上暈開一小片。

  失禮而乍眼,像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他。

  溫晚凝權衡了一下措辭,問他,「老楊說的是真的嗎?」

  剛剛的話,凌野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喉結很重地滾了滾,一聲「嗯」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溫晚凝認真看了他一會,又問,「你先別管他們說的那些,還想不想繼續開賽車?」

  少年眼眶滾燙,視線定了許久,才從她尖尖的下半張臉移開,從頭至尾都沒對上過她的眼睛。

  過了半晌,他很輕地掙脫了被她抓著的那隻手腕,清瘦的手背上青筋必現,「……對不起。」

  「哎,我們其實也覺得挺惋惜的。」

  英速的賽道工程師一臉遺憾,走過來拍了兩下凌野的肩,「凌野說話完全正常,理解別人的句子也順暢,說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是有聽力的。我們隊醫有過部隊經歷,說這種情況爆震性耳聾比較多,還是建議去醫院看看。」

  他話鋒一轉,「但是吧,別說他耳朵多半治不好,如果連跟你都沒說過實情,就更說明瞭這孩子品行有問題,我們哪裡敢要。」

  戴鑲鑽表的領隊隨聲附和,話裡有話,「外面那麼多我們俱樂部的小車手,好好的新車被凌野刮成那樣,誰都覺得他是故意的,我們光是安撫就……」

  溫晚凝太陽穴突突的跳,深吸一口氣,「你們把他的事說出去了?」

  這事的確是他們做得不周全,但有老闆撐腰,工程師強凹出幾分底氣,「是、是又怎樣……無論從哪個方面看,我們都是被騙的一方吧,給真正有前途的孩子一點解釋怎麼了?」

  「從哪個方面,」溫晚凝脣邊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是凌野跟你們籤了什麼協議,還是我不願意賠錢?」

  對大多數男人來說,漂亮的年輕女人一旦強勢起來,就像是從一桌有葷有素的菜,變成了一團不滅不快的火。

  領隊仰坐在沙發上,視線掃過她玫瑰色的雙頰,從驚豔轉為不耐,「溫小姐今年才剛過二十歲吧?」

  「您出名早,沒成過家,社會閱歷也淺,要是沒有處理這種事情的經驗,完全可以叫凌野的父母過來,何必在這裡跟我們發洩情緒。」

  「……這個,」楊夏面色為難,「凌野家裡的情況不太一樣。」

  「不方便過來啊,」賽道工程師剛才被她懟過,語氣冰冷刻薄,「還是說溫小姐和楊教練事先都不知情,被他們一家人合夥騙了?」

  「賽車這項運動本來拼的就不只是天賦,我們俱樂部籤的隨便哪個孩子,父母雙方都是有頭有臉的社會精英,但看您弟弟這樣也能猜到,出身多半也沒有多體面,純粹是撞了大運,利用您的同情心來逆天改命了。」

  溫晚凝輕笑,「你們真會籤。」

  「今天凌野第一次摸方程式賽車,耳機裡您的指令一句都沒聽見,怎麼最後贏的人就是他,而不是你們俱樂部那羣有頭有臉社會精英家的太子爺呢。」

  「你……」工程師無端被噎了一下,「你一個小姑娘,還是公眾人物,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說話難聽的是誰,年紀大就有理了嗎,」溫晚凝直直地對視過去,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耳邊昂貴的澳白珍珠不住地顫動,「你們幾個成年人,帶著一羣紈絝公子哥,拿身體缺陷和出身攻擊一個十七歲的孩子,這就是所謂的國內頂尖車隊?」

  「水平高在哪裡,是眼光差到車手連F3都沒進過,還是連輸都輸不起,只能無恥到在其他地方找優越感?」

  「哎,別吵別吵……」楊夏尷尬地站在中間,伸手規勸,「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孩子還在旁邊看著呢,咱們靜下來好好解決問題,晚凝也別太激動。」

  他話音剛落,溫晚凝好似被提醒,抿了抿脣,果斷將凌野垂在身側的手重新拉住,攥得緊緊的,走到房間的正中央。

  溫晚凝那時候還年輕,成名和長大的路條條順遂,不懂收斂鋒芒,也未想過自己接下來的這番話對旁人意味著什麼。

  只是這些人一唱一和的樣子太傲慢,讓她忍無可忍,近乎本能地擋在凌野面前。

  「我是凌野的姐姐,他是我的弟弟,我的家人。他人品到底如何,我比在座的諸位都要清楚百倍,輪不到你們來對他指指點點。」

  「他現在聽力差一點,是生了病,不是犯了錯,」溫晚凝眼底泛紅,聲音卻愈發堅定,「你們隊醫是什麼資歷,只聽他的一面之詞能說明得了什麼?」

  「申城有國內最好的醫療資源,經驗最豐富的專家名醫,凌野連檢查都沒有做過,你們怎麼就敢說沒有恢復的可能?是誰給的你們宣判的資格?」

  凌野的手好像在抖,她的也是。

  少年的手比她要大出許多。

  怕他再次掙開,溫晚凝更加用力地攥著他的指尖,兩人冰涼的體溫相貼,分不清是誰的脈搏在激烈跳動著,像寒冬裡微小的火。

  「凌野給英速造成的損失,你們發一份清單給我,我確認之後立刻轉帳,絕不抵賴。但是相應的,他今天受過的羞辱,我一句都不會忘。」

  「明天是除夕,初四各大醫院恢復門診,等到凌野的耳朵痊癒了,無論是他的成績還是合約,今天都會是離英速最近的一次,希望你們到時候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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