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鄉愁

從1983開始·睡覺會變白·2,333·2026/3/23

第一百九十四章 鄉愁 六點鐘左右,天還沒亮。 大雜院裡頭燈火通明,佈置好現場。凌風穿著一身西裝,戴帽子,拎著皮箱,一本正經的等待開拍。 “準備!” “先試拍一遍。” “開始!” 韓影坐在馬紮上摘菜,見進來一人,奇道:“您找誰啊?” “請問,方衛星住這麼?” “沒這人,上別地兒問問吧。” “哎,西葫蘆就叫方衛星……呀!” 劉貝忽然激動起來,意識到此人的身份,忙喊,“西葫蘆,有人找!” “來了來了。” 牛振華跑過來,打量幾眼,試探著問:“您是方保國先生?” “是我!” 凌風摘掉帽子,一步跨上前,“哎呀,我是你叔啊!” “叔!” 牛振華一把抱住大腿,乾嚎,“叔啊,終於把您盼來了。居委會說我有個臺灣親戚要來,我還不相信……” 對這種誇張的表演方式,凌風並不陌生,臺灣電視業很發達,有很多更誇張的產品。 比如去年開播的《鍾國殿是屎》,嗯。 而且他以為這是個單純的喜劇,遂跳脫著演,“一別快四十年,我走的時候,你還,你還……哦,你還沒出生呢。” 尤曉剛看著不太對,有點僵硬,喊道:“停!那個凌老師……” “老師不敢當,叫我大哥就好。” “呃,凌風大哥,剛才處理的略顯隨意,再正式一些。” “好,那再來一遍。” 老哥一揮手,直接示意,比許非還牛逼。 “準備,開始!” “俺爹49年去了臺灣,再也沒回來過,俺爺爺還好吧?” 倆人差著輩呢,牛振華得頓一下子,“哦,太爺爺是吧,餓死了。” “那俺大爺還好吧?” “哦,我爺爺,也餓死了。” “俺哥咧?” “病故了。這麼跟您說吧,咱們家就我一人了。” “創鉅痛深,創鉅痛深啊……” 凌風皺著一臉褶子,攥著牛振華的手,擠出兩滴眼淚。 “停!” 這回不僅尤曉剛,連演員都覺得彆扭,根本不在一個點上。 跟著又試了兩遍,還不對,尤曉剛找不出問題所在,瞅瞅許非,你特娘這時候咋不說話了? 隨後又試了幾遍,依舊不行。 李沐就怕出事,特意過來陪同,一瞧忙道:“凌老師,要不先休息一下,我們這邊先解決問題。” “可以啊。” 凌風無所謂,索性帶著助手吃飯去了。 劇組也進入午休,李沐抓緊時間開會,“人家就給兩天,別在這上面耽誤功夫,快想些辦法。” “節奏不對啊,倆人對著話,做著動作,但好像各演各的。”尤曉剛道。 “沒有對戲的感覺,特別硬,可能習慣不同吧。”牛振華道。 “小許,你怎麼看?”李沐糟心。 “……” 許非已經想了半天,道:“一是老牛演了這麼久,早有自己的節奏,他剛來不適應。 二是他沒怎麼準備,起碼沒當成一個作品準備,估計是推脫不過,就當幫忙的。 簡單說,你們缺少情感共鳴。” “我覺著還成啊,我心裡真把他當我叔。” 牛振華拍著大腿,樂道:“我成天做夢就想著,哪天早上一睜眼,有個人告訴我,你海外有個款爺親戚,給你一百萬……嘿嘿,所以我挺帶入的。” “少跟我貧!” 許非訓了一句,正經道:“這集的主題是鄉愁,但凌風不是臺灣老兵,是個老兵後代,沒怎麼在大陸呆過的一個人。 他缺少這份東西,或者說,這份東西還沒有湧現出來。他沒有情感,也就帶動不了你,明白麼?” …… 劇組剛吃完飯,凌風也回來了,帶著一大箱東西。 “我也不知道什麼好,隨便買了點,來來來,別客氣。” 眾人一瞧,全是吃的喝的,遂分贓。 他在工作上沒的說,性情豪爽,好交朋友,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 此刻陽光正好,外面也不覺冷,他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笑道:“我第一次接觸大陸劇組,比想象中的專業很多啊,你們都很棒。” “我們也第一次接觸臺灣大明星,沒想到您山東話說的這麼好。” 嗯? 凌風見搭話的不是李沐,而是一個年輕的副導演,好像姓許。 他不以為意,道:“我老家就山東的麼,在青島的湖島村,我爺爺奶奶就在那邊。” “那您幾歲過去的?” “不到四歲吧。” “那應該沒啥記憶了。” “是記不清了,好像就是個鄉下村莊,沒什麼不一樣。” 凌風也是吃飽了閒聊,道:“我剛去臺灣的時候,住眷村。知道什麼叫眷村?就是給那些士兵和眷屬建的居住區。 這個地方可了不得,像鄧麗君、林青霞,都是從眷村出來的。當時還有給美國人建的宿舍,叫美軍眷村。 條件可是天差地別。 我們早期都是日本人留的房子,破破爛爛。屋頂蓋著稻草,竹泥牆。後來才改成磚房,又有了私人廁所。 我住的時候,那個地方有七八十戶,面積特別小,連門窗都小,我爸爸高個子,進出都得貓腰。” “喲,那跟我們大雜院挺像的,您那邊山東人多麼?” “多啊,我家附近就十來個。每到吃飯的時候,我爸跟一幫兄弟就端著飯坐在門口。背心褲衩,手裡拿著大蔥,那麼生啃,說好想家啊,好想家啊……” 不知不覺,很多人都圍了過來,像聽故事一樣,聽這個光頭中年人講述著。 凌風也談興大起,道:“我小麼,不明白,就記得時不時要進防空洞,怕廈門的飛機來炸。 然後在防空洞躲著的時候,我媽和鄰居的幾個媽媽,就聚在一塊唱歌。最常聽的是《月圓花好》,周旋唱的。 有一次,一個媽媽唱九一八,就是那個‘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結果大夥都哭,整個洞裡全在哭,我不懂事,就奇怪唱個歌哭什麼?” 凌風說著說著,不自覺動了情,語速變緩且低沉。 “那您這次回來,您父親怎麼……” 許非又問。 “……” 他沉默片刻,道:“大概四年前吧,我爸爸癌症末期,就想回家看看。然後我們想盡了辦法,我媽和我妹陪著,先在東京中轉,又各種折騰,終於回了趟老家。 當時爺爺奶奶已經不在了,我媽說我爸都站不穩了,跪在墳前給拔草,燒紙,然後哭。 幾個月後,我爸爸就去世,說自己沒遺憾了。 我當時太忙,沒陪著,現在想起來就,就挺……” 凌風抹了下眼角,臉上的褶子擠到一塊,笑道:“所以我才拍這個紀錄片,老實講啊,對大陸我沒什麼印象了,但我一定得回來看看。” (還有……)

第一百九十四章 鄉愁

六點鐘左右,天還沒亮。

大雜院裡頭燈火通明,佈置好現場。凌風穿著一身西裝,戴帽子,拎著皮箱,一本正經的等待開拍。

“準備!”

“先試拍一遍。”

“開始!”

韓影坐在馬紮上摘菜,見進來一人,奇道:“您找誰啊?”

“請問,方衛星住這麼?”

“沒這人,上別地兒問問吧。”

“哎,西葫蘆就叫方衛星……呀!”

劉貝忽然激動起來,意識到此人的身份,忙喊,“西葫蘆,有人找!”

“來了來了。”

牛振華跑過來,打量幾眼,試探著問:“您是方保國先生?”

“是我!”

凌風摘掉帽子,一步跨上前,“哎呀,我是你叔啊!”

“叔!”

牛振華一把抱住大腿,乾嚎,“叔啊,終於把您盼來了。居委會說我有個臺灣親戚要來,我還不相信……”

對這種誇張的表演方式,凌風並不陌生,臺灣電視業很發達,有很多更誇張的產品。

比如去年開播的《鍾國殿是屎》,嗯。

而且他以為這是個單純的喜劇,遂跳脫著演,“一別快四十年,我走的時候,你還,你還……哦,你還沒出生呢。”

尤曉剛看著不太對,有點僵硬,喊道:“停!那個凌老師……”

“老師不敢當,叫我大哥就好。”

“呃,凌風大哥,剛才處理的略顯隨意,再正式一些。”

“好,那再來一遍。”

老哥一揮手,直接示意,比許非還牛逼。

“準備,開始!”

“俺爹49年去了臺灣,再也沒回來過,俺爺爺還好吧?”

倆人差著輩呢,牛振華得頓一下子,“哦,太爺爺是吧,餓死了。”

“那俺大爺還好吧?”

“哦,我爺爺,也餓死了。”

“俺哥咧?”

“病故了。這麼跟您說吧,咱們家就我一人了。”

“創鉅痛深,創鉅痛深啊……”

凌風皺著一臉褶子,攥著牛振華的手,擠出兩滴眼淚。

“停!”

這回不僅尤曉剛,連演員都覺得彆扭,根本不在一個點上。

跟著又試了兩遍,還不對,尤曉剛找不出問題所在,瞅瞅許非,你特娘這時候咋不說話了?

隨後又試了幾遍,依舊不行。

李沐就怕出事,特意過來陪同,一瞧忙道:“凌老師,要不先休息一下,我們這邊先解決問題。”

“可以啊。”

凌風無所謂,索性帶著助手吃飯去了。

劇組也進入午休,李沐抓緊時間開會,“人家就給兩天,別在這上面耽誤功夫,快想些辦法。”

“節奏不對啊,倆人對著話,做著動作,但好像各演各的。”尤曉剛道。

“沒有對戲的感覺,特別硬,可能習慣不同吧。”牛振華道。

“小許,你怎麼看?”李沐糟心。

“……”

許非已經想了半天,道:“一是老牛演了這麼久,早有自己的節奏,他剛來不適應。

二是他沒怎麼準備,起碼沒當成一個作品準備,估計是推脫不過,就當幫忙的。

簡單說,你們缺少情感共鳴。”

“我覺著還成啊,我心裡真把他當我叔。”

牛振華拍著大腿,樂道:“我成天做夢就想著,哪天早上一睜眼,有個人告訴我,你海外有個款爺親戚,給你一百萬……嘿嘿,所以我挺帶入的。”

“少跟我貧!”

許非訓了一句,正經道:“這集的主題是鄉愁,但凌風不是臺灣老兵,是個老兵後代,沒怎麼在大陸呆過的一個人。

他缺少這份東西,或者說,這份東西還沒有湧現出來。他沒有情感,也就帶動不了你,明白麼?”

……

劇組剛吃完飯,凌風也回來了,帶著一大箱東西。

“我也不知道什麼好,隨便買了點,來來來,別客氣。”

眾人一瞧,全是吃的喝的,遂分贓。

他在工作上沒的說,性情豪爽,好交朋友,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

此刻陽光正好,外面也不覺冷,他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笑道:“我第一次接觸大陸劇組,比想象中的專業很多啊,你們都很棒。”

“我們也第一次接觸臺灣大明星,沒想到您山東話說的這麼好。”

嗯?

凌風見搭話的不是李沐,而是一個年輕的副導演,好像姓許。

他不以為意,道:“我老家就山東的麼,在青島的湖島村,我爺爺奶奶就在那邊。”

“那您幾歲過去的?”

“不到四歲吧。”

“那應該沒啥記憶了。”

“是記不清了,好像就是個鄉下村莊,沒什麼不一樣。”

凌風也是吃飽了閒聊,道:“我剛去臺灣的時候,住眷村。知道什麼叫眷村?就是給那些士兵和眷屬建的居住區。

這個地方可了不得,像鄧麗君、林青霞,都是從眷村出來的。當時還有給美國人建的宿舍,叫美軍眷村。

條件可是天差地別。

我們早期都是日本人留的房子,破破爛爛。屋頂蓋著稻草,竹泥牆。後來才改成磚房,又有了私人廁所。

我住的時候,那個地方有七八十戶,面積特別小,連門窗都小,我爸爸高個子,進出都得貓腰。”

“喲,那跟我們大雜院挺像的,您那邊山東人多麼?”

“多啊,我家附近就十來個。每到吃飯的時候,我爸跟一幫兄弟就端著飯坐在門口。背心褲衩,手裡拿著大蔥,那麼生啃,說好想家啊,好想家啊……”

不知不覺,很多人都圍了過來,像聽故事一樣,聽這個光頭中年人講述著。

凌風也談興大起,道:“我小麼,不明白,就記得時不時要進防空洞,怕廈門的飛機來炸。

然後在防空洞躲著的時候,我媽和鄰居的幾個媽媽,就聚在一塊唱歌。最常聽的是《月圓花好》,周旋唱的。

有一次,一個媽媽唱九一八,就是那個‘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結果大夥都哭,整個洞裡全在哭,我不懂事,就奇怪唱個歌哭什麼?”

凌風說著說著,不自覺動了情,語速變緩且低沉。

“那您這次回來,您父親怎麼……”

許非又問。

“……”

他沉默片刻,道:“大概四年前吧,我爸爸癌症末期,就想回家看看。然後我們想盡了辦法,我媽和我妹陪著,先在東京中轉,又各種折騰,終於回了趟老家。

當時爺爺奶奶已經不在了,我媽說我爸都站不穩了,跪在墳前給拔草,燒紙,然後哭。

幾個月後,我爸爸就去世,說自己沒遺憾了。

我當時太忙,沒陪著,現在想起來就,就挺……”

凌風抹了下眼角,臉上的褶子擠到一塊,笑道:“所以我才拍這個紀錄片,老實講啊,對大陸我沒什麼印象了,但我一定得回來看看。”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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