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大鬧活魚谷(上)

從姑獲鳥開始·活兒該·2,159·2026/3/23

第四十三章 大鬧活魚谷(上) 洪良玉出了小溪塔,趁著昏沉的月色趕路,官路兩旁乾枯的老樹丫丫叉叉連綿不斷,起初還能看見些山麂野獐,天上不時有烏鴉盤旋,不多時便都蹤跡滅絕,再往前走,是些燒焦的殘磚敗瓦,地上不時沁著大塊大塊的黑色血跡,卻看不到屍體。 突地官道上土渣亂顫,乾草搖動,迎面有三十餘騎疾馳奔來。 一點刺骨的涼風鑽入洪良玉的脖領,他低下頭,把左右手交錯揣進袖子,脖子也縮成一團,默默讓到路邊。 不料領頭那人見道旁立著一大個兒,吹了聲哨子,隨即勒住韁繩,這隊騎兵紛紛住蹄,停在了官道上。 領頭那人約莫四十多歲,臉上皮黑肉緊,頭頂暖帽,身穿絮棉的圓領馬褂,除了背上的鳥銃,左右腰上還各掛有兩枚洋制的手雷。 “大個子,前面到小溪塔還有多遠?” 洪良玉依言抬起頭:“八九里。” 頭領又問:“鎮上有位叫蕭東河的士紳,你知道他家住哪兒麼?” “軍爺您沿著官路走,見到兩顆棗樹往西,門口掛一塊八葉傳芳的門匾便是了。” “嗯,你倒說的明白。。” 洪良玉不卑不亢地回答:“小人本是唐家莊人,在小溪塔燒炭營工,蕭東河正是我家東主, 白天家裡來信, 說老母重病,東家準了我兩天病假,小人不敢耽誤,這才匆匆上路。” 頭領滿意地點點頭, 又吹了一聲口哨, 馬隊匆匆離去。 見這隊官軍走了,洪良玉腳上不自覺加緊了步伐, 又一沉思, 乾脆舍了官道,投入茫茫野林去了。 約莫多半柱香的功夫, 趕路的騎兵頭領突地急拉韁繩, 隨後諸人俱是馬上老手,也跟著急勒韁繩。 身旁一騎低聲問道:“大人,怎麼了?” “不太對勁,普通百姓見到官兵向來是避之不及, 可剛才那個大個子面不改色, 對答如流。唐家莊遭了兵災,鬼魅叢生, 大白天能見到活屍出沒, 尋常官兵持鳥銃尚且不敢獨自行走, 他一個人居然敢走二十幾裡的夜路, 我看他絕非良善, 沒準是香軍的探子!“ 那扈從想起方才那人見到官兵居然不怕, 也覺得頭領說的有道理:“要不要掉頭去追?” “我等身負軍機要務。不好節外生枝。”這頭領從隊伍裡喚出二騎:“你們兩個回去, 把剛才那人捉來, 到小溪塔匯合,路上多加小心。” 二騎應聲, 調轉馬頭去捉洪良玉,可沿著官路走了許久也瞧不見洪良玉的影子, 只能空手回來報信,不提。 ------------------------------------- 一路到了唐家莊,只見家家門戶緊閉,偌大街上冷冷清清, 無一家燈火,但家家戶戶張掛著辟邪的黃符和八卦鏡,空氣中瀰漫著紙錢的燒灰味道, 各家門前新潑了水,已經結了冰碴, 雖然不太吉利,終歸是能看出些人氣的。 洪良玉辨出兄弟唐曜的家所,卻只瞧見一棟燒空的屋架,想是福音會收利錢的信眾報復,臉上勃然變色。 他悄無聲息地兩步跨到唐曜鄰家的院裡,摸到臥房,戳開窗戶紙往裡一瞧, 只瞧見床上睡著四個人頭,一對夫妻和兩個半大小子,並沒有唐曜妹妹的蹤跡, 又捻手捻腳在各處逛了一大圈, 確認再無別人,終於按捺不住, 襟下扯了塊黑布蒙在臉上, 又撿了把柴刀,一腳踢開臥房的柴門,沒等床上四人反應過來,柴刀便抵在了主家男人的脖子上。 “別出聲!” 男人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只是連聲討饒,卻是拿被窩緊緊裹住兩個孩子的婦人定了定神,遲疑地問:“阿曜,你是阿曜嘛?” 洪良玉冷聲道:“莫家嫂子,你拿了我的錢,卻把我妹妹弄到哪兒去了?” “冤枉!你妹妹白天和香軍走了,是她自願走的,我攔不住,你留下的二十兩銀子剩下大半,也是她不要的,你要便全拿走罷。” 洪良玉連忙追問:“怎地和什麼香軍走了,你細細說!” 說罷晃了晃手上生鏽的柴刀。 “前些日子梧州來了一隻造反的香軍,與官兵打得火熱,前幾日兩幫兵鬧到這兒來,地保團練都被香軍殺掉,官兵打不過香軍,就往小溪塔逃了。對了,香軍把收你家利錢的胡地主一家也盡數殺了,你唐家的大仇報了,不要倒是福音會的神甫趁亂架著鐵機器跑掉了,他們還放了糧食,樂意參加香軍可以多拿一份,你妹妹也因為這個和他們走了,說是也要造反。” 洪良玉大怒:“開天闢地從沒聽過有女人造反!你若沒虧待我妹妹,她怎麼會為了糧食和不相干的人跑掉?定是你苛待我妹妹,把她逼走了!” “冤枉!冤枉!”婦人連聲叫屈:“香軍的確是收女兵的,我親眼見過,有上百人!我拿了你的錢便用心置辦,平時吃穿用度不必說,我還添了一份嫁妝給她,餘下的錢也分明包好,現在廚房灶洞灰底下埋著。當初胡地主的家僕上門吹鬍子瞪眼,我把盈盈送到婆家咬死不認,也是得罪了他的!你現在憑白地冤枉嫂子,你這是喪良心。” 婦人說得又快又急,有條有理,不似編造,洪良玉想起方才搜屋,卻是有不少女兒家用的東西,心裡也信了七八分。 他悶悶地把刀丟下,後退幾步,衝婦人作了個揖。 “方才是我得了失心瘋,胡亂講話,莫大嫂子別見怪。” 婦人有些遲疑地盯著洪良玉,倒似第一次認識他。她心裡安了些,才提了一嘴:“香軍今天白天才走,往南去的,聽說要在活魚谷紮下,他們人馬多,走不快,也許你還能追上。我總算沒看好盈盈,灶洞裡的錢你也一併拿走吧。” 洪良玉搖頭:“若真如你說,盈盈把錢留到你這兒,嫂子一家便安心用吧,老唐我這再一去,恐怕再不回來了。” 他記下活魚谷的名字,翻身出了院門,不多時便消失在夜色當中。 直到這一會兒,男人扒頭望了望:“那,那是唐家侄子?” 婦人琢磨了一會兒直搖頭:“聲音不太像啊。”

第四十三章 大鬧活魚谷(上)

洪良玉出了小溪塔,趁著昏沉的月色趕路,官路兩旁乾枯的老樹丫丫叉叉連綿不斷,起初還能看見些山麂野獐,天上不時有烏鴉盤旋,不多時便都蹤跡滅絕,再往前走,是些燒焦的殘磚敗瓦,地上不時沁著大塊大塊的黑色血跡,卻看不到屍體。

突地官道上土渣亂顫,乾草搖動,迎面有三十餘騎疾馳奔來。

一點刺骨的涼風鑽入洪良玉的脖領,他低下頭,把左右手交錯揣進袖子,脖子也縮成一團,默默讓到路邊。

不料領頭那人見道旁立著一大個兒,吹了聲哨子,隨即勒住韁繩,這隊騎兵紛紛住蹄,停在了官道上。

領頭那人約莫四十多歲,臉上皮黑肉緊,頭頂暖帽,身穿絮棉的圓領馬褂,除了背上的鳥銃,左右腰上還各掛有兩枚洋制的手雷。

“大個子,前面到小溪塔還有多遠?”

洪良玉依言抬起頭:“八九里。”

頭領又問:“鎮上有位叫蕭東河的士紳,你知道他家住哪兒麼?”

“軍爺您沿著官路走,見到兩顆棗樹往西,門口掛一塊八葉傳芳的門匾便是了。”

“嗯,你倒說的明白。。”

洪良玉不卑不亢地回答:“小人本是唐家莊人,在小溪塔燒炭營工,蕭東河正是我家東主, 白天家裡來信, 說老母重病,東家準了我兩天病假,小人不敢耽誤,這才匆匆上路。”

頭領滿意地點點頭, 又吹了一聲口哨, 馬隊匆匆離去。

見這隊官軍走了,洪良玉腳上不自覺加緊了步伐, 又一沉思, 乾脆舍了官道,投入茫茫野林去了。

約莫多半柱香的功夫, 趕路的騎兵頭領突地急拉韁繩, 隨後諸人俱是馬上老手,也跟著急勒韁繩。

身旁一騎低聲問道:“大人,怎麼了?”

“不太對勁,普通百姓見到官兵向來是避之不及, 可剛才那個大個子面不改色, 對答如流。唐家莊遭了兵災,鬼魅叢生, 大白天能見到活屍出沒, 尋常官兵持鳥銃尚且不敢獨自行走, 他一個人居然敢走二十幾裡的夜路, 我看他絕非良善, 沒準是香軍的探子!“

那扈從想起方才那人見到官兵居然不怕, 也覺得頭領說的有道理:“要不要掉頭去追?”

“我等身負軍機要務。不好節外生枝。”這頭領從隊伍裡喚出二騎:“你們兩個回去, 把剛才那人捉來, 到小溪塔匯合,路上多加小心。”

二騎應聲, 調轉馬頭去捉洪良玉,可沿著官路走了許久也瞧不見洪良玉的影子, 只能空手回來報信,不提。

-------------------------------------

一路到了唐家莊,只見家家門戶緊閉,偌大街上冷冷清清, 無一家燈火,但家家戶戶張掛著辟邪的黃符和八卦鏡,空氣中瀰漫著紙錢的燒灰味道, 各家門前新潑了水,已經結了冰碴, 雖然不太吉利,終歸是能看出些人氣的。

洪良玉辨出兄弟唐曜的家所,卻只瞧見一棟燒空的屋架,想是福音會收利錢的信眾報復,臉上勃然變色。

他悄無聲息地兩步跨到唐曜鄰家的院裡,摸到臥房,戳開窗戶紙往裡一瞧, 只瞧見床上睡著四個人頭,一對夫妻和兩個半大小子,並沒有唐曜妹妹的蹤跡, 又捻手捻腳在各處逛了一大圈, 確認再無別人,終於按捺不住, 襟下扯了塊黑布蒙在臉上, 又撿了把柴刀,一腳踢開臥房的柴門,沒等床上四人反應過來,柴刀便抵在了主家男人的脖子上。

“別出聲!”

男人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只是連聲討饒,卻是拿被窩緊緊裹住兩個孩子的婦人定了定神,遲疑地問:“阿曜,你是阿曜嘛?”

洪良玉冷聲道:“莫家嫂子,你拿了我的錢,卻把我妹妹弄到哪兒去了?”

“冤枉!你妹妹白天和香軍走了,是她自願走的,我攔不住,你留下的二十兩銀子剩下大半,也是她不要的,你要便全拿走罷。”

洪良玉連忙追問:“怎地和什麼香軍走了,你細細說!”

說罷晃了晃手上生鏽的柴刀。

“前些日子梧州來了一隻造反的香軍,與官兵打得火熱,前幾日兩幫兵鬧到這兒來,地保團練都被香軍殺掉,官兵打不過香軍,就往小溪塔逃了。對了,香軍把收你家利錢的胡地主一家也盡數殺了,你唐家的大仇報了,不要倒是福音會的神甫趁亂架著鐵機器跑掉了,他們還放了糧食,樂意參加香軍可以多拿一份,你妹妹也因為這個和他們走了,說是也要造反。”

洪良玉大怒:“開天闢地從沒聽過有女人造反!你若沒虧待我妹妹,她怎麼會為了糧食和不相干的人跑掉?定是你苛待我妹妹,把她逼走了!”

“冤枉!冤枉!”婦人連聲叫屈:“香軍的確是收女兵的,我親眼見過,有上百人!我拿了你的錢便用心置辦,平時吃穿用度不必說,我還添了一份嫁妝給她,餘下的錢也分明包好,現在廚房灶洞灰底下埋著。當初胡地主的家僕上門吹鬍子瞪眼,我把盈盈送到婆家咬死不認,也是得罪了他的!你現在憑白地冤枉嫂子,你這是喪良心。”

婦人說得又快又急,有條有理,不似編造,洪良玉想起方才搜屋,卻是有不少女兒家用的東西,心裡也信了七八分。

他悶悶地把刀丟下,後退幾步,衝婦人作了個揖。

“方才是我得了失心瘋,胡亂講話,莫大嫂子別見怪。”

婦人有些遲疑地盯著洪良玉,倒似第一次認識他。她心裡安了些,才提了一嘴:“香軍今天白天才走,往南去的,聽說要在活魚谷紮下,他們人馬多,走不快,也許你還能追上。我總算沒看好盈盈,灶洞裡的錢你也一併拿走吧。”

洪良玉搖頭:“若真如你說,盈盈把錢留到你這兒,嫂子一家便安心用吧,老唐我這再一去,恐怕再不回來了。”

他記下活魚谷的名字,翻身出了院門,不多時便消失在夜色當中。

直到這一會兒,男人扒頭望了望:“那,那是唐家侄子?”

婦人琢磨了一會兒直搖頭:“聲音不太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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