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半死不活?照樣收拾(5k4,二合一)

從水猴子開始成神·甲殼蟻·5,586·2026/3/30

十月荷花開敗,曲折黑黃的莖稈突出水面,老蛤蟆躺在唯一圓石上,挺著圓肚,吸著白煙,美滋滋地入夢,去到夢中見屬於自己的池塘,大河狸頂一塊木板擋雨,加急趕工。 “砰!” 水花迸濺。 兵器撞開雨幕,透明的滴珠半空中炸成白霧,紛紛揚揚,落灑池塘,雨中再下一場小雨。 矮小的黑影交錯、閃爍、衝鋒、嘶吼,它們肌肉鼓脹,大骨棒和九環錫杖一橫一豎,金鐵交擊,暴力相撞。 轉身、蓄力、出棒/杖! 砰砰砰! 鐺鐺鐺! 兩隻江獺,呲出尖牙,眸光銳利,全都拿住比自己身量高出一大截尺寸的兵器,使出渾身解數,瘋狂對轟,揮灑汗水。 大戰有時就是這麼猝不及防的發生。 疤臉一家的小子來尋獺獺開一家,山上齋飯吃的膩味,嘴裡淡出個鳥來,下山找酒肉朋友,數日不歸,再發現,已是耗盡體力,口歪眼斜,吐著沫子癱倒在池塘邊抽搐。 佛有火! 怒目金剛! 氣浪環形炸開。 獺獺開擦著地面後退,蹬蹬蹬做勢欲倒,猛地用禪把撐地,穩住身形,再見疤臉從天而降,暗道一聲“苦也”! 適才追隨天神在池塘邊打拳三天三夜,打得個精疲力盡,一身氣力去有十之八九,握住靈兵的爪子都在顫抖,竟碰上疤臉這個不講武德,不明是非的偷襲狗,哪有氣力抗爭。 顧不得什麼宗師氣度,棒風撲面,不想腦漿迸裂,獺獺開拋開九環錫杖,四肢著地,連滾帶爬地滾出去。 地面砸出一個凹坑,碎石飛濺,細而急的水流衝刷入坑。 疤臉用力一晃頸上佛珠,甩到背後,抱住骨棒,又一招橫掃千軍! 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獺獺開目眥欲裂,身後池塘水波碰撞,兀然湧起,化為洪波,撲上岸捲住兩隻江獺,剎那凍結凝滯,拖回池塘。 哢哢。 寒氣森森。 雨中冒湧白煙。 清澈透明的冰塊內,獺獺開四肢著地,用爪擋頭,瞳孔放大,無比驚恐。疤臉抱住骨棒,橫掃千 軍,黃袍張揚,脖頸上一百零八顆佛珠串,極具張力地飛舞半空。 二獸保持著各自姿態,露半個腦袋,渾身上下僅有眼珠能動。 眼珠轉到一側。 沙沙。 五指捏動,那險些飛濺到梁渠面門前的磚石碾壓成粉末,混著雨水變作灰白砂漿,滴落指尖。 龍娥英踏著冰霜走出池塘,掃一眼冰塊,古井無波。 揮揮手。 圓頭和拳頭騰浮出水,一獸搬一邊,把整個冰塊從池塘裡快速搬出,輕手輕腳置放到大街上。 肥鯰魚海豹似的一個挺身,用肚皮滑到岸上,噴吐黑霧,同化環境,魚鰭輕攏慢撚,當個泥瓦匠,迅速修補好戰鬥留下的坑洞,“不能動”噴吐青霧,呵護花園內花花草草。 小蜃龍貼住冰面,伸出舌頭略略略,結果舌頭被冰塊凍住。 阿威抱住小蜃龍用力一拽才撕下來。 義興鎮的鄉民來來往往,對冰塊裡的兩隻江獺指指點點。 獺獺開:“” 疤臉:“” 冰塊:“……” 雨還在下,屋頂流淌著一層透亮的水光。 挑出很遠的寬闊屋簷下,梁渠盤膝靜坐,氣息悠揚,不為萬物所擾,不為萬物所動,心間思緒化靈光,碰撞不歇。 “夫人身有三魂,一名胎光,太清陽和之氣也;一名爽靈,陰氣之變也;一名幽精,陰氣之雜也。” “通天絕地”的核心,在於主動斬斷自身“天魂”、“地魂”,與天地之間的因果聯系,將天地二魂,徹底融入“人魂”之內,自成一體,形成一種獨特的“內迴圈”。 以此規避天地規則對魂魄的自然牽引,實現打破“天定壽元”。是實現“自身本”和“外界本”的隔斷,進一步超脫! 四關七道。 皮肉骨血打基礎。 奔馬立九樁,狼煙搭三十六橋,狩虎起三重樓,臻象建天宮。 所作所為,皆是強化“自身本”,變相弱化“外界本”。 不修行,用一根尖銳的樹枝,便可以輕易劃破人體的皮膚。 當“自身本”增強,同樣一根樹枝,僅能劃出白痕,之後是鐵劍,是百煉兵,是九品靈兵,是武聖玄兵,一步步往上。 通天絕地,不是簡單的增強“自身本”,而是第一次超脫! 超脫“外界本”! 清晰“我”與“外”的界斷! 原先修行,是同一片質地的天地之中,成長出一個更為堅硬的事物,且越來越堅硬,現在,是將這塊堅硬的事物周圍割開一道裂縫,將其從天地中獨立出來,使得環境影響進一步削弱。 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花草樹木,鐵劍石子,水火溫度是“外界本”。 時間、空間、重力、阻力,同樣是“外界本”! 臻象走到這一步,即便無法踏出最後一步————叩開天關,成就夭龍,得壽八百,只需調養好肉體,合理使用龜息之法,一樣能存活到五百歲!三百到五百,幾乎翻倍! “天魂、地魂,本是虛妄的代指。天路、地府,同樣是縹緲之物。二者皆屬一種比擬,若是存心去尋找,便是落入下乘,無非是幫助理解,而去尋找到的一種奇特感覺……” 梁渠胸膛起伏。 思緒萬千。 靈魂、血煞、肉體,同時呼吸。 三者層層遞進,融為一體,愈發鍛煉成本能,透過這一心三用,用潛意識控制自身,完全合一,帶動外物的巧妙方式,他隱隱約約,自己把握住了這種固守如一,隔開外界的感覺! 靈魂、血煞、肉體,它們三者的同步感越高,梁渠越覺得自己要斬斷枷鎖和桎梏,天魂、地魂的因果關聯,跳出天地之間。 “呼。” “吸。” 氣流劍吐,吹得滿池褶皺。 梁渠蟬蛹破繭一樣,從背後撕開一道口子,拚命從中擠壓出來,煥發新生。 天光鬥轉。 十月份天不算熱,早上晚上更有幾分陰涼,普通人稍不注意便是寒氣入體,冰塊本身又被凍得極大,還是大宗師親自動手,融化的十分緩慢。 徐子帥登門時。 獺獺開正左搖右擺地試圖從冰塊中拔出來,擺脫桎梏,疤臉大利好,抱住骨棒,一個勁往獺獺開腦袋上敲。 咚咚咚! 木魚一樣有節奏。 獺獺開呲牙咧嘴,吱哇亂叫,被冰塊凍住跑不了,爪子又短,撓不到疤臉,滿頭大包的它忍無可忍,看準機會,抱住骨棒,兩隻江獺開始拔河拉鋸戰。 疤臉脫手。 獺獺開抱住骨棒,反手對著疤臉腦袋敲,兩獺往複迴圈。 咚!啪!咚!啪! 徐子帥看得有趣,蹲在門口津津有味,親眼見證兩尊佛陀誕生,一時間都忘了自己來幹什麼的,直至範興來放學回家。 “徐教習”範興來翻身下馬。 “哦!興來啊。”徐子帥拍拍屁股起身,“怎麼,武堂放學了?” “放了有一會,徐教習怎麼不進去?” “門口看個樂呵。”徐子帥努努嘴,“船老大和那個穿黃袍的誰……” “疤臉?” “對,疤臉!它們怎麼讓凍在這了?” “害,東家在池塘裡頓悟修行呢,船老大和疤臉不管地方,打得不可開交,鬧哄哄,夫人生了氣,就把它們兩個凍在這裡小懲大誡,有兩天了吧?今天是第三天,才鑽出來。” 徐子帥真沒見過弟妹發火的樣子,印象裡江南女子一樣溫柔如水,把要面子的船老大凍在門口,可見確實生氣:“你說阿水在頓悟?” “是。” “行了,就是過來看看阿水,他既然在頓悟,那我就沒事了。”徐子帥擺擺手,他兩天沒見梁渠,來看看梁渠什麼狀況,是不是回了地府,沒有就一塊出去樂呵樂呵,登高、遊船、去江川縣看個布影。 “徐教頭進來喝兩杯茶吧。”範興來拽住高頭大馬,“您這到門口了,人不進去,和我聊兩句就走,說出去,夫人以為我搬弄是非,趕客呢!教頭喝個茶,說清楚不是?” 徐子帥想了想,是這個理。 “也對。” “得嘞,我讓陳秀給教頭沏茶!”範興來拉著大馬從巷子裡繞到馬廄。 之後兩天。 俞墩、陸剛,胡奇陸陸續續都來了一趟,各自拎著水果。 範興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啥情況? 府城離義興鎮不遠,十幾裡路,平時常常能見到,除了請客吃飯,無緣無故,東家師門很少會有人專門拜訪,搞得像梁渠出什麼事,大家到醫館看望一樣。 “興許是東家這次出門太久了吧?” 範興來想不明白最後自己給自己解釋。 頓悟不知春秋。 梁渠一坐便是半個月。 期間。 河泊所船隻開始補給,大規模調動。 鬼母教如驚弓之鳥,可多方打聽之下,發現並不是針對自己。 “去南疆?”龍娥英拿到冊頁,反覆確認,看向柯文彬。 “不是,別看我啊,不是我拉的,阿水自己要求的。”柯文彬連連擺手,表示拒不背鍋,“現在調令下來了,我送過來而已。” “多謝。” “害,沒事。” 龍娥英翻看冊頁稍一思索便明白梁渠為什麼要去。 旱魃位果蛻變青女離不開南疆。 南疆如今一團糟,根因更是因為六月白猿一事。 梁渠總覺得是自己的一分過錯,龍娥英說服不了他,來到門口解開冰凍,龍娥英讓獺獺開去備船,填充補給。 骨棒恰被疤臉奪回,獺獺開一蹦三尺高,捂著腦袋往埠頭上跑,疤臉扛著棒槌在後面追。 血河界。 沈仲良有條不紊地處理宗門事務,手裡盤兩塊三品血寶,吹著江風,聽弟子匯報,眺望血紅風景。 享受。 純粹的享受。 宗主大魚什麼都不管,權力極大下放,兼任度支司司長,他就是河神宗假宗主,整個河神宗的長老、弟子都要仰他的鼻息,說一不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受天火宗直轄,一品宗門的要求都可以不鳥。 前兩天宗主大魚交代的,漱玉閣女弟子轉投,漱玉閣派人來討要說法,直接被他懟回去。 從腳趾頭爽到尾椎骨再躥入天靈蓋。 四品宗門主? 狗屁! 給狗狗都不當! 這才叫活得像個人樣! “沈長老,我侄兒來河神宗,當三等弟子這件事……” 沈仲良睜開一條眼縫:“你看你,又急,事情已經在安排了,只是宗門內的考核總要排隊不是,別不知好歹……” “那得排到什麼時候,才能給河神宗發光發熱,您通融通融。” “嘩嘩。” 沈仲良掂量掂量小黃皮袋,食指和拇指撐開一道小口。 瞄一眼。 色澤鮮豔。 不錯的四品。 “三天後,有一個機會,看你侄兒爭不爭氣。” “誒,萬事靠自己,那肯定爭氣,沈長老您放心!” “沈長老沈長老,還有我。” “你是……” “您不記得我了,我是原五品宗門的,當年在您手下……” 沈仲良當場喝斷:“還五品宗門?河神宗裡哪來的五品宗門?你是不是對過去戀戀不忘?搞小山頭主義?是不是不認同河神大魚的一個宗門?還考核,考你個頭,去領個小舟,去渦水上撈血寶!撈 不滿十份二品血寶,不準回來!” “啊?不要啊,不要啊,沈仲良,你個王八蛋,我要告到河神,告到河神!” 弟子將某位罵罵咧咧的低等長老拖走。 沈仲良盤動血寶,小黃皮袋墊到屁股下面。 “下一個。” 十月末。 梁渠身上堆滿落葉,厚厚一疊。 龍娥英沒有派人打掃,生怕會驚擾到玄之又玄的頓悟狀態。 頓悟講究的是貼合,這種與自然融為一體,反倒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嘩啦。 落葉剮蹭石板,原地旋轉。 小小的氣浪炸開。 梁渠周身上下的落葉化為飛灰,與落葉一同脫落的,更有那一層厚厚的蟬蛻! 站起身來。 靈魂驅使血煞、血煞驅使肉體,三者重疊,沒有一絲一毫偏差。 睜開眼,精光內斂。 他握住五指,再擺開猿拳架勢。 小江獺一驚,拋下手裡東西,顧不得收拾,匆匆忙忙跑出庭院。 “長老變重了。” 屋頂上,龍延瑞摸索下巴。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看一塊鐵和一份棉花,哪怕重量相當,視覺上,就是不由自主地會讓人覺得鐵更重一些,現在的梁渠就是給他們一種這樣的感覺。 “通天絕地!”龍炳麟感慨。 天人合一才多久。 居然在一年內,先後完成武聖三步之二! 池塘旁的梁渠身心沉浸在拳法之中,原本大開大合的猿拳,忽然變得悄無聲息,平平無奇。 龍延瑞不解為何,返璞歸真沒有這麼一個返法,直至龍炳麟指一指天空。 龍延瑞視線放遠,分明天地還是那片天地,可一眨眼,天地之中彷彿出現一尊巨人!同樣在打猿拳,山川之勢,莫不隨著猿拳而走! 拳風炸裂。 伴隨著這一拳,體內紋絲不動的五千二百倍氣海彷彿尋到宣洩的出口,猛地破開一道口,洪波傾瀉,山崩海嘯! 氣海決堤! 五千二百倍迅猛增長到五千五、五千八,六千二…… 磅礴精柱在義興鎮豎立而起! 方圓數十裡,鳥獸驚飛。 老和尚抬首。 金毛虎從王座上摔下:“發生什麼事了?發生什麼事了!” “地龍翻身,地龍翻身!”蝙蝠尖叫。 山豬大驚,猛地一踏地面,把腦袋埋在土坑裡。 刺蝟抓抓屁股,撇一撇嘴。 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麼能鬥得過那群水獸? 河泊所府衙埠頭,冉仲軾登船,檢查船隊物資,回頭望義興鎮方向,默默伸手指數數。 天人宗師,年初一次,應當為天人合一,現在一次,當為通天絕地。 “天下真有三十之武聖”蘇龜山目瞪口呆。 “真要武聖了啊。”淮陰武堂,徐子帥掰著手指頭一樣在數。 “呱!”老蛤蟆鑽出池塘,“大喜的大喜的,當發兩條寶魚慶賀呱!” 沒人理會老蛤蟆。 蛙嘴裡的兩條寶魚肯定不會是它給梁渠。 “呼!” 一口濁氣吐出。 梁渠收拳,平歇動作,天地巨人緩緩消散,走勢平緩。 暴雨前的壓抑從人心中消失。 內視氣海。 六千八百二十一倍! 越來越趨近萬倍。 握緊拳頭。 一股厚重感油然而生,看向天地,又有截然不同的韻味和感受。 “這就是通天絕地。” 梁渠喃喃自語,同天人合一一樣,除去氣海增長,並沒有境界提升帶來的強大感,但是能體會到和先前不一樣的“掌控感”。 天人合一是對環境的掌控。 通天絕地是對自己的掌控。 把“內”和“外”,牢牢把握手中,發揮出更強悍的效果! 伴隨從頓悟狀態中退出。 梁渠立馬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阻力出現,靈魂立即改變形態,重新變回魚婦。 如今能變成人形,梁渠不太在意時間問題,回頭問娥英。 “什麼時候了?” “十月二十八,河泊所今天調一撥人手去南疆,我讓獺獺開備好船了。” “敖擎長老呢?” “已經帶著龍鱘一族搬到龍人族地。” 一切都有妥善安排。 梁渠稍作思考:“我們跟河泊所一塊走!” 九月出來,算算日子,馬上該回血河界與河泊所一塊行動,正好在途中處理一下事宜,探索龍王窟隱秘! 花半天時間同親人告別。 把事情說開,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再浪費精力和增添內疚情緒,大大方方的說和乾。 許氏抱怨一下樑渠去南疆純屬自己給自己找事。 梁渠咧嘴:“那不是我惹出來的事嘛,總得去擦個屁股啊。” “你一個人成天正事不乾,到處解手?” “咳……” “你以為沒有你,南疆就安分了?” “但至少不會是這次,情況也不會是這樣。” 許氏歎口氣:“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去了能幹什麼?” 梁渠神色認真:“就算我半死不活,也夠收拾他們的!” “吹!”許氏不信,“你能打十個我信,還能打一百個?” “一百個一擁而上有點困難。”梁渠認真思索,“我現在的狀態,遊擊一下,應該能行。” 眾師兄想到昨天的駭人精柱,二十六的天人臻象,武聖三步只差叩天關,一時間不太清楚這是自信還是自大。 “正好,我們跟你一塊去。” 徐子帥和陸剛一塊站出來。 “師兄?你們去幹什麼?” “給你打掩護啊。”徐子帥理所當然,拍拍胸脯,“你現在這鳥樣,陰間陽間兩頭跑,難不成去了南疆,有事全讓炳麟和弟妹給你遮掩?他們龍人和正常人樣子上就不一樣,沒法和大家混到一塊去,真辦事,還得是我們!” 陸剛點頭:“我有手藝,做個後勤,修補靈兵,子帥給我打下手,不會上戰場,戰線不出問題,便不用你擔心。” 梁渠靜了靜。 “好!”

十月荷花開敗,曲折黑黃的莖稈突出水面,老蛤蟆躺在唯一圓石上,挺著圓肚,吸著白煙,美滋滋地入夢,去到夢中見屬於自己的池塘,大河狸頂一塊木板擋雨,加急趕工。

“砰!”

水花迸濺。

兵器撞開雨幕,透明的滴珠半空中炸成白霧,紛紛揚揚,落灑池塘,雨中再下一場小雨。

矮小的黑影交錯、閃爍、衝鋒、嘶吼,它們肌肉鼓脹,大骨棒和九環錫杖一橫一豎,金鐵交擊,暴力相撞。

轉身、蓄力、出棒/杖!

砰砰砰!

鐺鐺鐺!

兩隻江獺,呲出尖牙,眸光銳利,全都拿住比自己身量高出一大截尺寸的兵器,使出渾身解數,瘋狂對轟,揮灑汗水。

大戰有時就是這麼猝不及防的發生。

疤臉一家的小子來尋獺獺開一家,山上齋飯吃的膩味,嘴裡淡出個鳥來,下山找酒肉朋友,數日不歸,再發現,已是耗盡體力,口歪眼斜,吐著沫子癱倒在池塘邊抽搐。

佛有火!

怒目金剛!

氣浪環形炸開。

獺獺開擦著地面後退,蹬蹬蹬做勢欲倒,猛地用禪把撐地,穩住身形,再見疤臉從天而降,暗道一聲“苦也”!

適才追隨天神在池塘邊打拳三天三夜,打得個精疲力盡,一身氣力去有十之八九,握住靈兵的爪子都在顫抖,竟碰上疤臉這個不講武德,不明是非的偷襲狗,哪有氣力抗爭。

顧不得什麼宗師氣度,棒風撲面,不想腦漿迸裂,獺獺開拋開九環錫杖,四肢著地,連滾帶爬地滾出去。

地面砸出一個凹坑,碎石飛濺,細而急的水流衝刷入坑。

疤臉用力一晃頸上佛珠,甩到背後,抱住骨棒,又一招橫掃千軍!

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獺獺開目眥欲裂,身後池塘水波碰撞,兀然湧起,化為洪波,撲上岸捲住兩隻江獺,剎那凍結凝滯,拖回池塘。

哢哢。

寒氣森森。

雨中冒湧白煙。

清澈透明的冰塊內,獺獺開四肢著地,用爪擋頭,瞳孔放大,無比驚恐。疤臉抱住骨棒,橫掃千

軍,黃袍張揚,脖頸上一百零八顆佛珠串,極具張力地飛舞半空。

二獸保持著各自姿態,露半個腦袋,渾身上下僅有眼珠能動。

眼珠轉到一側。

沙沙。

五指捏動,那險些飛濺到梁渠面門前的磚石碾壓成粉末,混著雨水變作灰白砂漿,滴落指尖。

龍娥英踏著冰霜走出池塘,掃一眼冰塊,古井無波。

揮揮手。

圓頭和拳頭騰浮出水,一獸搬一邊,把整個冰塊從池塘裡快速搬出,輕手輕腳置放到大街上。

肥鯰魚海豹似的一個挺身,用肚皮滑到岸上,噴吐黑霧,同化環境,魚鰭輕攏慢撚,當個泥瓦匠,迅速修補好戰鬥留下的坑洞,“不能動”噴吐青霧,呵護花園內花花草草。

小蜃龍貼住冰面,伸出舌頭略略略,結果舌頭被冰塊凍住。

阿威抱住小蜃龍用力一拽才撕下來。

義興鎮的鄉民來來往往,對冰塊裡的兩隻江獺指指點點。

獺獺開:“”

疤臉:“”

冰塊:“……”

雨還在下,屋頂流淌著一層透亮的水光。

挑出很遠的寬闊屋簷下,梁渠盤膝靜坐,氣息悠揚,不為萬物所擾,不為萬物所動,心間思緒化靈光,碰撞不歇。

“夫人身有三魂,一名胎光,太清陽和之氣也;一名爽靈,陰氣之變也;一名幽精,陰氣之雜也。”

“通天絕地”的核心,在於主動斬斷自身“天魂”、“地魂”,與天地之間的因果聯系,將天地二魂,徹底融入“人魂”之內,自成一體,形成一種獨特的“內迴圈”。

以此規避天地規則對魂魄的自然牽引,實現打破“天定壽元”。是實現“自身本”和“外界本”的隔斷,進一步超脫!

四關七道。

皮肉骨血打基礎。

奔馬立九樁,狼煙搭三十六橋,狩虎起三重樓,臻象建天宮。

所作所為,皆是強化“自身本”,變相弱化“外界本”。

不修行,用一根尖銳的樹枝,便可以輕易劃破人體的皮膚。

當“自身本”增強,同樣一根樹枝,僅能劃出白痕,之後是鐵劍,是百煉兵,是九品靈兵,是武聖玄兵,一步步往上。

通天絕地,不是簡單的增強“自身本”,而是第一次超脫!

超脫“外界本”!

清晰“我”與“外”的界斷!

原先修行,是同一片質地的天地之中,成長出一個更為堅硬的事物,且越來越堅硬,現在,是將這塊堅硬的事物周圍割開一道裂縫,將其從天地中獨立出來,使得環境影響進一步削弱。

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花草樹木,鐵劍石子,水火溫度是“外界本”。

時間、空間、重力、阻力,同樣是“外界本”!

臻象走到這一步,即便無法踏出最後一步————叩開天關,成就夭龍,得壽八百,只需調養好肉體,合理使用龜息之法,一樣能存活到五百歲!三百到五百,幾乎翻倍!

“天魂、地魂,本是虛妄的代指。天路、地府,同樣是縹緲之物。二者皆屬一種比擬,若是存心去尋找,便是落入下乘,無非是幫助理解,而去尋找到的一種奇特感覺……”

梁渠胸膛起伏。

思緒萬千。

靈魂、血煞、肉體,同時呼吸。

三者層層遞進,融為一體,愈發鍛煉成本能,透過這一心三用,用潛意識控制自身,完全合一,帶動外物的巧妙方式,他隱隱約約,自己把握住了這種固守如一,隔開外界的感覺!

靈魂、血煞、肉體,它們三者的同步感越高,梁渠越覺得自己要斬斷枷鎖和桎梏,天魂、地魂的因果關聯,跳出天地之間。

“呼。”

“吸。”

氣流劍吐,吹得滿池褶皺。

梁渠蟬蛹破繭一樣,從背後撕開一道口子,拚命從中擠壓出來,煥發新生。

天光鬥轉。

十月份天不算熱,早上晚上更有幾分陰涼,普通人稍不注意便是寒氣入體,冰塊本身又被凍得極大,還是大宗師親自動手,融化的十分緩慢。

徐子帥登門時。

獺獺開正左搖右擺地試圖從冰塊中拔出來,擺脫桎梏,疤臉大利好,抱住骨棒,一個勁往獺獺開腦袋上敲。

咚咚咚!

木魚一樣有節奏。

獺獺開呲牙咧嘴,吱哇亂叫,被冰塊凍住跑不了,爪子又短,撓不到疤臉,滿頭大包的它忍無可忍,看準機會,抱住骨棒,兩隻江獺開始拔河拉鋸戰。

疤臉脫手。

獺獺開抱住骨棒,反手對著疤臉腦袋敲,兩獺往複迴圈。

咚!啪!咚!啪!

徐子帥看得有趣,蹲在門口津津有味,親眼見證兩尊佛陀誕生,一時間都忘了自己來幹什麼的,直至範興來放學回家。

“徐教習”範興來翻身下馬。

“哦!興來啊。”徐子帥拍拍屁股起身,“怎麼,武堂放學了?”

“放了有一會,徐教習怎麼不進去?”

“門口看個樂呵。”徐子帥努努嘴,“船老大和那個穿黃袍的誰……”

“疤臉?”

“對,疤臉!它們怎麼讓凍在這了?”

“害,東家在池塘裡頓悟修行呢,船老大和疤臉不管地方,打得不可開交,鬧哄哄,夫人生了氣,就把它們兩個凍在這裡小懲大誡,有兩天了吧?今天是第三天,才鑽出來。”

徐子帥真沒見過弟妹發火的樣子,印象裡江南女子一樣溫柔如水,把要面子的船老大凍在門口,可見確實生氣:“你說阿水在頓悟?”

“是。”

“行了,就是過來看看阿水,他既然在頓悟,那我就沒事了。”徐子帥擺擺手,他兩天沒見梁渠,來看看梁渠什麼狀況,是不是回了地府,沒有就一塊出去樂呵樂呵,登高、遊船、去江川縣看個布影。

“徐教頭進來喝兩杯茶吧。”範興來拽住高頭大馬,“您這到門口了,人不進去,和我聊兩句就走,說出去,夫人以為我搬弄是非,趕客呢!教頭喝個茶,說清楚不是?”

徐子帥想了想,是這個理。

“也對。”

“得嘞,我讓陳秀給教頭沏茶!”範興來拉著大馬從巷子裡繞到馬廄。

之後兩天。

俞墩、陸剛,胡奇陸陸續續都來了一趟,各自拎著水果。

範興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啥情況?

府城離義興鎮不遠,十幾裡路,平時常常能見到,除了請客吃飯,無緣無故,東家師門很少會有人專門拜訪,搞得像梁渠出什麼事,大家到醫館看望一樣。

“興許是東家這次出門太久了吧?”

範興來想不明白最後自己給自己解釋。

頓悟不知春秋。

梁渠一坐便是半個月。

期間。

河泊所船隻開始補給,大規模調動。

鬼母教如驚弓之鳥,可多方打聽之下,發現並不是針對自己。

“去南疆?”龍娥英拿到冊頁,反覆確認,看向柯文彬。

“不是,別看我啊,不是我拉的,阿水自己要求的。”柯文彬連連擺手,表示拒不背鍋,“現在調令下來了,我送過來而已。”

“多謝。”

“害,沒事。”

龍娥英翻看冊頁稍一思索便明白梁渠為什麼要去。

旱魃位果蛻變青女離不開南疆。

南疆如今一團糟,根因更是因為六月白猿一事。

梁渠總覺得是自己的一分過錯,龍娥英說服不了他,來到門口解開冰凍,龍娥英讓獺獺開去備船,填充補給。

骨棒恰被疤臉奪回,獺獺開一蹦三尺高,捂著腦袋往埠頭上跑,疤臉扛著棒槌在後面追。

血河界。

沈仲良有條不紊地處理宗門事務,手裡盤兩塊三品血寶,吹著江風,聽弟子匯報,眺望血紅風景。

享受。

純粹的享受。

宗主大魚什麼都不管,權力極大下放,兼任度支司司長,他就是河神宗假宗主,整個河神宗的長老、弟子都要仰他的鼻息,說一不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受天火宗直轄,一品宗門的要求都可以不鳥。

前兩天宗主大魚交代的,漱玉閣女弟子轉投,漱玉閣派人來討要說法,直接被他懟回去。

從腳趾頭爽到尾椎骨再躥入天靈蓋。

四品宗門主?

狗屁!

給狗狗都不當!

這才叫活得像個人樣!

“沈長老,我侄兒來河神宗,當三等弟子這件事……”

沈仲良睜開一條眼縫:“你看你,又急,事情已經在安排了,只是宗門內的考核總要排隊不是,別不知好歹……”

“那得排到什麼時候,才能給河神宗發光發熱,您通融通融。”

“嘩嘩。”

沈仲良掂量掂量小黃皮袋,食指和拇指撐開一道小口。

瞄一眼。

色澤鮮豔。

不錯的四品。

“三天後,有一個機會,看你侄兒爭不爭氣。”

“誒,萬事靠自己,那肯定爭氣,沈長老您放心!”

“沈長老沈長老,還有我。”

“你是……”

“您不記得我了,我是原五品宗門的,當年在您手下……”

沈仲良當場喝斷:“還五品宗門?河神宗裡哪來的五品宗門?你是不是對過去戀戀不忘?搞小山頭主義?是不是不認同河神大魚的一個宗門?還考核,考你個頭,去領個小舟,去渦水上撈血寶!撈

不滿十份二品血寶,不準回來!”

“啊?不要啊,不要啊,沈仲良,你個王八蛋,我要告到河神,告到河神!”

弟子將某位罵罵咧咧的低等長老拖走。

沈仲良盤動血寶,小黃皮袋墊到屁股下面。

“下一個。”

十月末。

梁渠身上堆滿落葉,厚厚一疊。

龍娥英沒有派人打掃,生怕會驚擾到玄之又玄的頓悟狀態。

頓悟講究的是貼合,這種與自然融為一體,反倒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嘩啦。

落葉剮蹭石板,原地旋轉。

小小的氣浪炸開。

梁渠周身上下的落葉化為飛灰,與落葉一同脫落的,更有那一層厚厚的蟬蛻!

站起身來。

靈魂驅使血煞、血煞驅使肉體,三者重疊,沒有一絲一毫偏差。

睜開眼,精光內斂。

他握住五指,再擺開猿拳架勢。

小江獺一驚,拋下手裡東西,顧不得收拾,匆匆忙忙跑出庭院。

“長老變重了。”

屋頂上,龍延瑞摸索下巴。

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看一塊鐵和一份棉花,哪怕重量相當,視覺上,就是不由自主地會讓人覺得鐵更重一些,現在的梁渠就是給他們一種這樣的感覺。

“通天絕地!”龍炳麟感慨。

天人合一才多久。

居然在一年內,先後完成武聖三步之二!

池塘旁的梁渠身心沉浸在拳法之中,原本大開大合的猿拳,忽然變得悄無聲息,平平無奇。

龍延瑞不解為何,返璞歸真沒有這麼一個返法,直至龍炳麟指一指天空。

龍延瑞視線放遠,分明天地還是那片天地,可一眨眼,天地之中彷彿出現一尊巨人!同樣在打猿拳,山川之勢,莫不隨著猿拳而走!

拳風炸裂。

伴隨著這一拳,體內紋絲不動的五千二百倍氣海彷彿尋到宣洩的出口,猛地破開一道口,洪波傾瀉,山崩海嘯!

氣海決堤!

五千二百倍迅猛增長到五千五、五千八,六千二……

磅礴精柱在義興鎮豎立而起!

方圓數十裡,鳥獸驚飛。

老和尚抬首。

金毛虎從王座上摔下:“發生什麼事了?發生什麼事了!”

“地龍翻身,地龍翻身!”蝙蝠尖叫。

山豬大驚,猛地一踏地面,把腦袋埋在土坑裡。

刺蝟抓抓屁股,撇一撇嘴。

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麼能鬥得過那群水獸?

河泊所府衙埠頭,冉仲軾登船,檢查船隊物資,回頭望義興鎮方向,默默伸手指數數。

天人宗師,年初一次,應當為天人合一,現在一次,當為通天絕地。

“天下真有三十之武聖”蘇龜山目瞪口呆。

“真要武聖了啊。”淮陰武堂,徐子帥掰著手指頭一樣在數。

“呱!”老蛤蟆鑽出池塘,“大喜的大喜的,當發兩條寶魚慶賀呱!”

沒人理會老蛤蟆。

蛙嘴裡的兩條寶魚肯定不會是它給梁渠。

“呼!”

一口濁氣吐出。

梁渠收拳,平歇動作,天地巨人緩緩消散,走勢平緩。

暴雨前的壓抑從人心中消失。

內視氣海。

六千八百二十一倍!

越來越趨近萬倍。

握緊拳頭。

一股厚重感油然而生,看向天地,又有截然不同的韻味和感受。

“這就是通天絕地。”

梁渠喃喃自語,同天人合一一樣,除去氣海增長,並沒有境界提升帶來的強大感,但是能體會到和先前不一樣的“掌控感”。

天人合一是對環境的掌控。

通天絕地是對自己的掌控。

把“內”和“外”,牢牢把握手中,發揮出更強悍的效果!

伴隨從頓悟狀態中退出。

梁渠立馬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阻力出現,靈魂立即改變形態,重新變回魚婦。

如今能變成人形,梁渠不太在意時間問題,回頭問娥英。

“什麼時候了?”

“十月二十八,河泊所今天調一撥人手去南疆,我讓獺獺開備好船了。”

“敖擎長老呢?”

“已經帶著龍鱘一族搬到龍人族地。”

一切都有妥善安排。

梁渠稍作思考:“我們跟河泊所一塊走!”

九月出來,算算日子,馬上該回血河界與河泊所一塊行動,正好在途中處理一下事宜,探索龍王窟隱秘!

花半天時間同親人告別。

把事情說開,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再浪費精力和增添內疚情緒,大大方方的說和乾。

許氏抱怨一下樑渠去南疆純屬自己給自己找事。

梁渠咧嘴:“那不是我惹出來的事嘛,總得去擦個屁股啊。”

“你一個人成天正事不乾,到處解手?”

“咳……”

“你以為沒有你,南疆就安分了?”

“但至少不會是這次,情況也不會是這樣。”

許氏歎口氣:“你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去了能幹什麼?”

梁渠神色認真:“就算我半死不活,也夠收拾他們的!”

“吹!”許氏不信,“你能打十個我信,還能打一百個?”

“一百個一擁而上有點困難。”梁渠認真思索,“我現在的狀態,遊擊一下,應該能行。”

眾師兄想到昨天的駭人精柱,二十六的天人臻象,武聖三步只差叩天關,一時間不太清楚這是自信還是自大。

“正好,我們跟你一塊去。”

徐子帥和陸剛一塊站出來。

“師兄?你們去幹什麼?”

“給你打掩護啊。”徐子帥理所當然,拍拍胸脯,“你現在這鳥樣,陰間陽間兩頭跑,難不成去了南疆,有事全讓炳麟和弟妹給你遮掩?他們龍人和正常人樣子上就不一樣,沒法和大家混到一塊去,真辦事,還得是我們!”

陸剛點頭:“我有手藝,做個後勤,修補靈兵,子帥給我打下手,不會上戰場,戰線不出問題,便不用你擔心。”

梁渠靜了靜。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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