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第六百零七章 大點聲
嘭!
啪!
炮仗一刻一響,濃鬱的硫磺味彌散四方。
花園張燈結綵,紅縵垂揚。
西南角落。
歸家晚的許家子弟煮茶論英雄,手剝花生指點江山,議論哪房誰家的子弟更出息。
無意間望見樑渠身旁龍女,眸光大亮,手肘戳戳桌上嗑瓜子的大齡青年。
“許三哥,東面小子誰啊,怎麼從來沒見過?”
許三哥瞅兩眼,搖搖頭。
“沒印象,我前天到的黃州,不過這小子肯定不一般。”
圍者納悶。
“不識怎知厲害?”
“喏,人旁邊的女人看見沒,漂亮麼?”
“漂亮,真仙女,就是個長得忒高,比我還高半個頭。”
“是你矮。”
“找揍?”
“個高好啊,腿長!瞧著羊脂玉一樣!真想摸摸她的腳,延年益壽啊!”
“好!有品味!”
“嗤,讓你們聞聞味,真拿筷子夾上菜了?”許三哥吐出瓜子殼,面露不屑,“撒泡尿照照,就是這麼漂亮的女人,來有兩刻鐘,沒一個人敢上去搭話,能不牛逼?”
“嘶~”
一語驚醒夢中人。
無端閒聊。
日光漸升,人群漸密。
壽堂內。
稀疏時尚不明顯,人一多,烏烏泱泱,各個圈子涇渭分明,像一個個扎推團簇的泡泡。
核心圈層,許家兩祖、楊東雄夫婦、許容光夫婦、霍家、池家宗師、黃州、筠州知州。
而在此圈之外,足有一個丈寬有餘的“無人區”。
路過者無不欠身禮讓。
旁人有事,或想問候,非得圈外喊一聲方才踏入。
這不是規矩。
沒人定這樣的怪規矩。
皆是下意識的自發行為,好比鬣狗遇上獅群,自覺讓開道路。
無形的事物變得視覺化。
除開核心,稍次一級的,兩州州同、三家家主、各房有本事、有地位長子。
再次一等,小家族家主、狩虎大武師……
圈子一級一級的等降等,各圈“無人區”的範圍相應縮窄,且到第四層開始,偶爾會有人冒犯踏入,企圖“跨圈”。
年輕一輩則多處壽堂後花園。
不同於寬闊、無遮掩的壽堂,人們下意識抱團,以應對更強勢者的衝擊。
花園錯落的景觀和灌木成為天然屏障。
此外年輕人等階觀念輕、講究少。
園內沒有如此明顯的“圈泡泡”,相互間融合性更強。
不過不分等階,不意味無“勢力”劃分。
樑渠晃晃茶水。
託師孃的福,清一水鮫綃、龍綃,腰帶、袖邊各處繡有金絲,白配金,晴天朗日之下,相當耀眼,就差豎塊牌子說我們幾個是一起的,“生人勿近”感極重。
“明明是許家設宴,盡叫外姓人出風頭。”
少年撇嘴。
嘭!
大手拍桌。
周遭人猛嚇一跳。
“胡說什麼?”許利傑低喝,“楊宗師是許寺卿女婿,他的親傳就是咱們許家自己人!尊卑不分,親疏不分,掌嘴!”
其餘人急忙勸阻。
“傑哥別生氣!小緯年紀小不懂事。”
“是啊是啊。”
“小緯快道歉!”
“道歉啊,聽見沒有!”
角落裡的插曲知曉者不多,只拍桌一下吸引到不少人視線。
樑渠稍看兩眼,以為自家人教訓孩子,收回目光。
桌子上的瓜果換了兩盆,空殼子堆成小山。
鏹~
盤香燒斷棉繩,鐵球落入銅盤。
閒話靜默。
樑渠精神微振。
要來了!
壽堂內。
總管、司儀、禮筆披紅戴彩,許容光身穿新衣,背北朝南,端坐壽堂之上。
一切就緒。
許容光命令“穿堂”。
司儀傳唱。
至此。
鳴炮奏樂!
穿堂風過,衣袂飛揚,長子許漢平沿壽堂中線踏行,輕斜火折,引燃壽燈。
壽燈為金焰燭,按壽齡滿十上一株。
歘!
共計九支,壽堂暴明。
眾人眯眼。
焰光閃爍,許漢平致祝壽辭,內容無非是千恩萬謝養育之恩,讚頌老人一生功德。
辭畢,拜始。
叩拜分團拜、家拜和夫妻兩口拜,血親磕頭,餘者行禮。
兒孫們按長幼尊卑,禮儀約定,依次走過壽堂,獻禮。
司儀立於堂口,逐一報詠。
此即“唱名”。
當然,不想唱,知會一聲便是,可欲獻重禮的定不願寂寂無名,頗有攀比之意。
行至此步,按理該由長子長媳先行端酒上壽,旋即眾人發現,端酒上前竟不是許漢平,而是許容光的三女兒許婉!
合禮乎?
交頭接耳。
議論紛紛。
知道的人明白緣由。
不知道的詢問他人,大吃一驚。
怪怪。
宗師女婿!
女婿半個兒。
豈不言許家有三位宗師!?
許容光執酒離座,到堂前向外敬天,向內敬地,然後回座。
“楊東雄、許婉夫婦,送三百年延壽蘭血靈芝一份!黍稷稻粱,農夫之慶,報以介福,萬壽無疆,祝父親大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譁。
三百年延壽蘭血靈芝!
狩虎以下服用,少說延壽三年!
無愧宗師。
出手闊綽!
到臻象境界,肯定用不著拜壽,誰讓楊東雄是許容光的女婿?
直叫人大開眼界。
許氏獻酒之後,方輪到長子許漢平,至此已無上酒環節,直接磕頭。
許漢平送的禮中規中矩,一株延壽半年的寶植。
有落差,但不大。
長子不如小女,旁人必要議論,偏偏楊東雄地位擺著。
天上日月,孰能無睹?
此間。
許容光躬身給每個參拜者發小禮品,多為金銀戒指等小玩意,孫子輩的發小紅包。
大師兄楊許為外孫,未婚,故領頭團拜,領得一張五百兩的大銀票,比親孫子都多!
“好複雜啊。”
龍瑤趴到桌上,龍璃以手托腮。
兩人頭一回遇上壽宴,特來湊熱鬧,豈料整套流程看著就頭大。
誰先誰後,全有講究,沒成親的和成親的亦有區別。
無聊。
樑渠笑說:“不用你們拜,壽宴開始,吃就行了。”
“坐好!”
龍娥英輕拍二人後背。
血親拜完。
祝壽儀式頓顯輕鬆,再上前祝壽的順序,不是看什麼輩分大小,轉而為地位高低。
高的要上,低的就得順勢往後排。
“黃州知州胥萬興夫婦,贈藍玉寶鐲一對!祝許老壽星……”
“筠州知州……”
各大家主和知州唱過名。
楊許回來提醒:“師弟師妹,到咱們了。”
“師兄莫急。”徐子帥樂呵道,“話本里厲害的全最後一個上,師弟上太早,剩下來的人不好意思唱名怎麼辦,要是備了厚禮又不得唱名,多得罪人啊。”
“杞人憂天。”楊許揮手,“師弟送的禮旁人壓根不會有攀比心,誰也得罪不了,趕緊的。”
“成成成。”
徐子帥的壓軸夢破碎。
除去大師兄,師門八人借屏風遮掩繞行,頓時矚目。
壽堂門前。
司儀吩咐禮筆記好姓名,恭敬詢問。
“幾位大人可要唱名?”
“不唱不唱。”徐子帥連連擺手,從二師兄指到八師弟,“我們七個全不唱,單唱我小師弟的,一定要大點聲!”
話罷。
徐子帥掏出半個小錁送給司儀,手掌往上抬。
禮筆新奇。
送的什麼好禮,值這般隆重?
壽禮遞出。
木盒寬大,模樣別緻。
司儀倒識貨,一眼認出禮盒是紫檀木,開啟一觀,一片半透明的……龜甲片?
然就在龜甲片暴露出來的一瞬間,堂內數位宗師目光齊齊投來,神情稍凝。
許容光念到昨日夜談,前傾身子。
個別大武師察言觀色,望向龜甲,直至瞧見一抹青山,怔在原地。
樑渠低語幾句。
司儀雙手微顫。
“公子當真?”
徐子帥催促。
“什麼真的假的,我小師弟說什麼,你喊不就完了?你是當鋪老闆麼,要辨真偽?”
司儀自覺失態,再三觀摩,氣沉丹田,用盡畢生功力,仰頭高唱。
“楊宗師親傳,大狩會頭名,樑渠樑公子,送彭澤妖首元將軍,幼時甲片一枚!祝許壽星,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喜至慶來,永永其祥!”
譁!
壽堂譁然。
第六百零八章 赤誠心意
壽堂內。
許容光坐北朝南,居中靠牆,各家宗師坐至兩側。
人群原本團結於此,往南漸疏。
司儀高唱,引得人不自覺地挪動腳步,往南邊堂口圍,整個疏密徹底顛倒。
議論漸大。
“元將軍?哪個元將軍?”
“妖首,妖首!彭澤有兩個妖首不成?你一個人,能有兩個腦袋麼?”
“不是妖獸?”
“傻帽,耳聾早去治,給你推個老大夫?”
“元將軍彭澤湖內流傳數百年,當為武聖妖王!妖王幼時甲片,了不得,許家今日擺壽宴,面子掙大發……”
“不是,過江龍真過江啊?這小子以前沒來過黃州,沒去過彭澤吧?怎麼幾天功夫和元將軍結識上了?”
“聽聞樑公子曾為越王世孫師父。”
“楊宗師高足,自當背景不凡,本事通天!”
“三大家,池家,霍家共佔筠州,唯許家獨佔黃州,到底是有能耐的,眼下我瞧著是越來越昌盛……”
司儀極有眼力勁,見場內宗師無人懷疑,當即明白手頭的是真貨,喚上禮筆,二人各自一邊,抬起紫檀木盒,繞壽堂慢走,邊繞邊唱,好教每個人瞧個清楚,聽個明白。
壽禮好。
不止送的人有面,受的人亦然。
今日來祝壽者眾繁多,為確保按時開席,司儀本該陸續不停地唱名,讓人上前拜壽,眼下直接按下暫停鍵,變成樑渠的獨角秀。
堂內人無不探長脖頸張望。
此情此景,活似參觀一張特大號的“披薩餅”。
樑渠身心舒暢。
暗暗給徐師兄豎大拇指。
好師兄!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元將軍神龍見首不見尾,除開個別美女運氣好能釣出來,世人單聽過,沒見過。
眼下何止是見,臉皮厚的,更能頂著白眼上手摸一摸呢!
龍瑤、龍璃抱住龍娥英。
長老風光,與有榮焉!
先前無趣的壽宴,頃刻間變得生動有趣。
許家二祖靠向楊東雄:“此等壽禮,昨晚怎不早說?”
楊東雄失笑:“二祖誤會,當真不知,昨日宴罷,我問弟子,亦被矇在鼓裡,此事當問楊許。”
三家宗師回望。
坐在楊東雄身後的楊許跨步上前:“大狩會後沒幾日,樑師弟便趕往彭澤遊歷,二十九日方回,再露面,便攜回此枚甲片。”
宗師瞭然。
話畢。
司儀繞場一週,登上臺階,讓各家宗師好生觀覽,最後送到許容光面前。
許容光伸手輕輕觸碰,尤其甲片上的青色壽山紋路。
精怪水平的龜甲片不難找,彭澤裡多得是,然而上面凝聚的妖首氣息作不得半分假冒。
觀之見澤潮,見山嶽,見祥雲……
磅礴至此。
如假包換。
甚至不是無意沾染,而是刻意凝聚,烙鐵一樣烙印其上。
壽宴上收一份元將軍甲片。
彭澤州府數百年來頭一遭。
說出去不知要羨煞多少旁人!
徐子帥躬身咧嘴:“元將軍幼時甲片,不知老太爺驚訝到沒有?”
許容光開懷至極:“我說不驚訝,誰人能信?楊許,一併上前來。”
楊東雄身後的楊許幾步走至前列。
許容光喚來總管,接過一個大紅布袋。
拆開紅布袋,裡頭又有九個小紅盒,辨別過盒子上的姓名,一盒盒地給出。
樑渠啟開紅盒,裡面躺著一枚壽山石印章,底部塞個小盒紅泥。
稍抬印章,顯露刻字。
字型瘦勁挺拔、端莊雅正,線條懸針垂露、婉轉流暢,一派篆刻大家風采。
正為許容光親自篆刻的印章!
許容光撫須:“壽山石印章前幾日便曾刻好,是你們各自姓名,楊婿高足難得來一趟黃州,今日不叫我驚訝,也是要送你們的。”
徐子帥摩挲印章刻字,欣喜之餘卻不滿意。
“老太爺,這不對吧?”
“哦,有何不對?”
“刻印本就為老太爺事先答應,萬不可同今日拜壽的紅包混為一談啊。”
“哈哈哈,好小子!”
滿堂大笑。
許容光分外高興。
徑直從託盤裡抓出一沓紅包,一把金戒指,紅包一人一份,金戒指鬆開小指,一人數枚的落給,餘下大半把輪到樑渠,卻是懸而未落,故作考驗。
“昨日說好不破費,甲片暫且當你神通廣大,未有開銷,但這紫檀木的壽盒,總得花費不少吧?”
“非也。”樑渠抱拳,“正好老太爺問起,紫檀木的壽盒是城東傢俱店的王掌櫃相送,從頭到尾,小子一個銀毫、一個銅子沒花,從裡到外,全是赤誠心意!”
“哈哈哈,好好好!”
許容光大笑不停,幾十枚金戒指,一股腦全推塞給樑渠。
不。
該說從樑渠祝壽開始,許容光笑容就沒止過。
場內氛圍熱烈,一派喜氣洋洋。
宗師女婿。
妖首甲片。
哪家壽宴有這般熱鬧,精彩?
總管趁勢揮手。
左右下人從花几上撤下壽桃,擦乾淨指紋,連壽盒帶元將軍甲片陳列其上。
教所有踏入壽堂之人,第一眼皆能望見甲片。
至此。
樑渠送禮的熱鬧方稍稍結束。
司儀,禮筆回到堂口位置,緊鑼密鼓地登記下一位祝壽者,讓暫停的祝壽過程重新流動。
原本定好的排名悄無聲息的發生改變,本該捱到後頭的幾個小家主突然被總管通知轉到前面來……
回到花園落座。
年輕人目光“絡繹不絕”,穿鮫綃的龍娥英都吸引不了,全往樑渠身上招呼。
丫明明都是同齡人。
美人相伴不說,怎麼就能一直出風頭?
掏個壽禮都能震驚四座。
狗賊!
譁。
滾水衝燙,茶葉舒張。
丫鬟擦淨桌几,沏好新茶,轉往別處。
“咳咳,師弟,吃水不忘挖井人啊。”
嚓嚓。
金子碰撞出清脆聲響,
徐子帥放下紅信封,抽走裡頭的五十兩銀票,抖抖手裡戒指,眼神示意。
“可不敢忘,今日多虧師兄!”
樑渠回到座位,撥出一半金戒指送給徐子帥。
幾十枚金戒指聽著不少,其實不算多值錢,單圖個好彩頭。
“好師弟!不枉我出半個小錁!”
徐子帥大喜。
樑渠也沒忘記座位上的龍女,餘下一半,讓三人隨意,挑大小合適,款式喜歡的拿。
唰!
《眼識法》裡,牛毛般的視線轉為針刺。